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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不终弃(娘子汉)下+番外——怒放月光

第32章

送走了唐鹤,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杜见悠走回公司。他惊讶的发现,一向嗜吃如命的一群人,居然规规矩矩的还没开动。杜见悠疑惑的看了赵天成:「怎么啦?这不是你们这一阵子老叨念着吃不到的法国香颂吗?如今唐大总裁很满意我们公司制作的广告,特地送到你们眼前慰劳你们,你们还不快吃,等着发馊?」

梦之初的员工面面相觑。其实这一阵子以来,大家对杜见悠及唐鹤的关系都心照不宣。他们是杜见悠带出来的人,心都是向着他的。一开始是有些担心唐鹤也只是那些用钱来砸人的大老板之一。可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这两人倒是真心实意的相处,唐鹤看起来是认真的,老板也总是甜甜蜜蜜的在片场毒舌骂人。为什么甜甜蜜蜜的还骂人?赵天成说的,杜见悠心情好才骂人的嘛!

但是,如果是认真的,怎么会连自个儿恋人的生日都弄错?他们有点担心老板的处境,该不会被坑了吧?

赵天成替众人开了口:「这不是看你脸色不好的拉了人出去吗?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一言不合,唐总裁就把食物给撤了。还有,这一顿大餐是甚么名目?吃了会不会出甚么事。没搞清楚前,我们哪敢乱吃……」

唷……说的好像挺在理的嘛!还能出甚么事:「怎么,就当今天我满月摆酒还不成?让你们吃就快吃,啰哩八嗦的!半个小时后准点开工。」杜见悠瞪着白眼说完,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途中还把那束长茎玫瑰抱进去。

赵天成见杜见悠甚么也没吃,帮他盛了两盘他爱吃的,端进他办公室。一进门,发现那束玫瑰被丢了。

「干嘛丢了?这花挺漂亮的啊!」赵天成将食物递给他,顺道起了个话头。

「我哪有丢?我是找了个桶子把花插起来。」杜见悠抗议赵天成的说词。

「……那个桶子就是垃圾桶……」赵天成指出重点。

「那桶子可是我从巴黎扛回来的名牌货。平常日子装垃圾。今天我满月,装花。」恶狠狠的杜见悠终于把一肚子气发出来。

「……怎么弄成这样?让你早点联络把公司网页修改好,就是懒得弄,结果,谁受惠?」赵天成埋怨着说。

「是我,是我受惠。这会儿不就跟你们过了生日还捞到一场满月酒。怎么算也是我稳赚不赔。」杜见悠还嘴硬。

其实唐鹤会查错生日,真的是梦之初广告公司自己的一个乌龙。

之前为了让公司更有知名度,便于客户查询,就委托了网页设计公司,帮梦之初广告设计了公司网页。杜见悠要求完美,网页来来去去修改了好多次,搞得对方差点翻脸才底定完成。没想到大家检查了这么多次的东西,却还是出错了。公司负责人兼王牌导演杜见悠的生日1982/08/08硬是变成1982/09/08。几个月后才有人忽然发现。当时梦之初公司负责与网页设计公司联络交涉的人离职了,加上那时公司业务正盛,每个人都忙,发现网页的错误后,嚷嚷一会儿、骂骂那个猪头公司,竟无人再追踪这错误是否修改好。杜见悠自己也不在意,赵天成虽提过一两次,但也觉得着实不影响公司,也就算了。

没想到唐鹤就只查了这一个网页。这是付费的置顶网页。搜寻任何与梦之初广告或是杜见悠导演的关键词都会第一个看到这个网页。

所以,真正让杜见悠气闷的是,并不只是生日弄错了。而是他唐鹤从来没仔细查过他,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查了一个置顶网页就交差了。想他杜见悠当时发现他心心念念了几个月的人就是唐大总裁时,可是抱着计算机度过整个周末,不断搜寻他所有能在公开网络上查询到的数据。为了他,还硬是读完他接受财经杂志的专访,那些艰涩的商业经济用语,让他读完后,感觉瞬间老了五岁,连忙快去敷片面膜,压压惊。

赵天成看杜见悠这嘴硬的死鸭子,也不多说甚么,多年的好友,他一向知道杜见悠是极其看重这些节日的,甚么情人节圣诞节中秋节……只要冠上个「节」,他就兴致勃勃的欢闹一场。更别提生日了。

杜见悠重情。他朋友不多,但只要认定了你是朋友,就会好好把你记进他心里。而记得你的生日,给你一场热闹,是杜见悠一贯的作风。等到了他自己的生日,他当然也是期待的。不过,从来都是他帮别人办生日。他自己的生日,他却也坚持自己办。美其名:你们有我办得好吗?

个中缘由,只有赵天成知道。

他们是大学同学。杜见悠在班上算是个异类。他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浑身充满自信、骄傲、闹腾,还有一点点女性的细腻。这么说好了,就是带点娘。这样的男性,通常是不太打得进男孩的圈子的。可是这个杜见悠不同,他自傲的有趣。他从没想打进谁的圈子,也不试图讨好谁。就这样自己一人的欢乐着。不知不觉的,善良幽默的他身边竟也围了一些人,包括赵天成。

与杜见悠相熟之后,发现他记忆力好、组织能力强。对朋友更是两肋插刀。或许是小时候孤独惯了的经验吧!如今他自成一格的长大了,身边还有了一些朋友。他比其他人都还要珍惜,即使他们都不知道。

他记得每个朋友的生日、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从日常配资公司 的一言一行、蛛丝马迹的观察。然后帮对方办一个令他难忘的生日,送上一份最贴心的礼。每个人在当下,都深深感动。

接着,升大二的暑假,杜见悠在家开心地等着他的朋友们替他筹划生日。他们从一周前就消声匿迹,有的说要去打工,有的说要回乡,只有杜见悠知道,他们肯定要来个生日惊喜。他也不说破。暗戳戳开心地等着。

等着等着。这一天竟也过了。

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连一通电话也没有。

赵天成打完工回到家时,已超过了12点,他猜想着,以杜见悠的好人缘,生日派对肯定还在进行,不如打个电话过去祝贺一下,虽然时间已经过了。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像是有人一直在等着一般。

赵天成倒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不会有人特地等自己的电话的,恐怕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要失望了。

「见悠吗?我是赵天成,不好意思,我现在才回到家。虽然已经过了时间,还是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赵天成越说越心慌,电话的另一头安静无声,不像正在办派对的样子。难不成打错电话?

「喂喂喂,是见悠吗?怎么不说话?」赵天成有点担心了

「……谢谢你,谢谢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对方的声音有点哽、有点闷闷的,不过还是很高兴。

「今天生日会结束了?怎么这么安静?」他记得每次都要闹到半夜才能结束。

「嗯……我有点累了,想去睡了。」杜见悠恹恹的说。

「喔!好好,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电话给你,你快去休息。」赵天成怪不好意思地急着挂电话。

「……赵天成,真的谢谢你。晚安。」杜见悠慎重地道谢、道晚安。这让赵天成觉得有些奇怪。

开学后,赵天成问了几个比较亲近的朋友,发现那天,并没有所谓的生日会。也发现那天,自己的那声祝福,可能就是唯一的一句生日快乐。还是迟到的……

赵天成很生气。那些人居然没有任何愧疚地继续跟杜见悠称兄道弟。

赵天成更生气的是。他发现自己其实跟那些人并没有甚么两样。

而最让赵天成生气的是杜见悠。他依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对他们好、对他们笑。

后来,杜见悠就自己帮自己办生日了。

他要的,不求人。

自己靠自己最实在。他要的,不求人。靠自己最实在。

赵天成对杜见悠特殊的感情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介于友情与爱情之间。

他关注杜见悠的一切,无痕的保护他。但他知道他能做的只有这样。

赵天成不够勇敢,也还不够爱他。

但是他足够清醒。所以能站在好友的位置,以好友的身分去关爱他。而不是以情人的心情去禁制他。

这次生日,是杜见悠谈恋爱之后的第一个生日,赵天成知道杜见悠肯定是期待万分的。赵天成就问过他,怎么生日没跟唐鹤一起过,反而是跟他们一起鬼混?杜见悠当时还傲娇地说,因为唐总裁出国开会了,所以他们才有机会跟他过生日的,不然,哪轮的到他们……现在想来,不只是因为唐总裁出国,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人家根本不知道他的生日啊!

赵天成看着此刻蔫头耷脑在座位上的杜见悠,刚刚摆满月酒的气势都散了。他揉揉他的头安慰一下他:「算了,这也不算甚么,毕竟是我们自己公司网页出错,怨不得人。而且,他对于你的生日,还是很上心的,搞了这么个大阵仗,自己都没吃一口就被你赶走了,也是挺冤枉的呢!」

杜见悠恨恨地插着盘中的熏鲑鱼,一边对赵天成说:「他不用吃了,那么胖还吃,这样在我身边还能看吗?简直带不出场。压都压死我,我帮他减肥……」杜见悠气的口不择言。

唐总哪里胖了、哪里带不出场了?分明就是玉树临风英姿飒爽……正这样想的时候,他忽然反应过来杜见悠说了甚么。

赵天成面红耳赤的强迫自己不去想谁压死谁的画面。

哎!就说不想了,你们俩祖宗别一直跑出来折磨单身狗,行吗?

第33章

晚上,当唐鹤结束一天的公务繁忙,回到杜见悠的小窝时,已经很晚了。

杜见悠穿着浴袍,腰间松松的系着腰带,露出一条大长腿晃呀晃。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小灯,他闲适地窝在单人沙发里看着时装杂志、喝着Opus One 2004顶级葡萄酒、吃着小香颂的奶油天使小蛋糕、听着Bossa Nova轻音乐、等着唐鹤大老爷。

唐鹤走进玄关一见到这样闲散逸致的杜见悠,真心觉得一天的疲累都散了。

他换过拖鞋,走到杜见悠面前,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杜见悠:「兔兔,生日快乐。」他含笑的坐到了另一边的长沙发。他知道,还没洗过澡,不能碰他。

杜见悠满心狐疑地接过信封,心想:生日礼物不该是装在盒子里吗?至少还得有个大蝴蝶结绑着,如今一个信封,装的甚么?该不会这家财万贯但日理万机的大老爷,开了一张支票来打发我吧?杜见悠越想越心惊,捏着信封,迟迟不敢打开信封。

「不打开看看?」唐鹤催着。

杜见悠没办法,在唐鹤热切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开启了信封,抽出了里面的纸。

他就着落地灯昏黄的光,瞪着那张蒂芬尼蓝卡纸,不太确认自己看到了甚么?「这是……这是……?」他声音颤抖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明年的秋冬巴黎时装周邀请函。因为春夏的时装周时间就在两个礼拜后,我担心我们俩临时无法排开工作。所以,9月底的这场我们就不去了,我们去情人节那场,你注意一下日期,明年2/10~17可得空出来,跟我飞一趟巴黎……」

唐鹤还没把话说完,杜见悠就尖叫的飞扑到唐鹤身上。

他激动地抱着唐鹤又亲又啃,然后再度虔诚的看着那张由法国时装协会亲自邀请、用花式书写体写着DU,JIAN-YOU的VIP邀请函,最后居然还有Riccardo Tisci、John Galliano、Jean-Paul Gaultier几位时尚大师的联合亲笔签名。

他知道这张邀请函不是制式规格,而是唐鹤用尽心思,摸清楚他喜欢这几个设计大师,而四处托关系才弄到手的珍贵礼物。杜见悠小心翼翼地捧着这邀请函,轻轻地抚摸上面的大师笔迹,作梦一般的喃喃:「这真是全世界最棒的礼物了……」

唐鹤看着自己的礼物得到盛赞,心满意足,也不枉自己费尽心思弄到两张邀请卡,还亲自找到这些所谓的大师,一个一个帮杜见悠把签名要到手。不过,他嘴里还是要撒撒娇的……

「我以为我才是全世界最棒的礼物。」唐鹤将对方放倒在长沙发上,手探进宽松的浴袍,隔着内着跟小杜打了个招呼。

杜见悠没有拒绝,他咬着下唇、目光含情的勾上长腿,邀请着。

唐鹤欺上前去吻住了他,短短的胡渣札的人有些发痒。杜见悠轻笑出声:「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全世界最棒的礼物,能不能带给我全世界最棒的……啊……哈……」唐鹤的猛然进攻,让他又一次说不出完整的话。

唐鹤的手熟门熟路的游走在对方的敏感部位。他的唇也轻轻点在他的眉睫,落地灯的昏黄光源打在杜见悠身上,像一束柔和的月光,覆盖在他的脸庞、他的身躯。他身上滑落的浴衣,松垮垮的搭在他的臂上、腰间、缠着他的腿。而他的腿,又缠着他。他被困在其中。像一条正在褪皮的蛇,不停的在轻柔的乐音中扭动。

唐鹤轻吻这扭动的小蛇,安抚着。不要心急。他从他口里尝出一丝酒气、一丝香甜味。是奶油。唐鹤这才想起,他还没吃到他的蛋糕呢!他加深他的吻,现在,他才要开始品尝专属于他的甜品。

杜见悠被吻得像溺水一般,每一口气都被对方吸尽,他无意识地挥动双手,挣扎着。一不小心挥到摆在桌边的蛋糕盘,整只右手戳进剩余的蛋糕里,整的到处是奶油。爱干净的杜见悠猛的回神,嘟着嘴想起身擦手,没料到唐鹤不让。

他拉过他的手,一处处舔舐。先是掌心、再是手背,接着是一根根细长手指。他轻巧的舌尖,拉划过每一寸皮肤、描绘着每一条掌纹、缠绕着每一处指节。他温柔缓慢的舔食干净整手的蛋糕,然后给出评论:「太甜了……」

杜见悠被他吮的心猿意马,再度吻上唐鹤带着奶油的性感嘴角,他知道唐鹤不喜欢甜食。只喜欢他。

躯体交缠,在沙发局促的空间,更显出两人的迫切。

屋子里其他地方都暗着,就只这一处光。像舞台剧演员身上投射着探照灯,昏黄又明亮。他俩也像台上演员般,专注又虔诚。

他们凝视对方,探索任何已知的、未知的。隐忍又奔放、咬牙切齿又畅快淋漓。这是一场与对方的角力,更是一场与自己的抗衡。没有人愿意先缴械。只能不断的撩拨、刺探,希望对方先臣服、先极乐、先站上高峰。像踩着舞步般,你进我退、你逃我捉。无止息的浪潮退了又来。卷的两人几乎灭顶。

「……快……给我……」杜见悠终究沉不住,咬牙切齿气唬唬的吼。在沙场老将面前,再怎么武装,终归是敌不过的。敌不过就敌不过吧!又不是非得要争个你死我活,反正每次被折腾得要死要活得不都是我杜见悠吗?

唐鹤如他所愿,提枪上马。金戈挥动耀日月、铁骑奔腾撼山岗。

所幸山岗很稳,花了两倍价钱买的,当时店员就强调这沙发骨架好,坚固。

唐鹤抱着他卖力。杜见悠身上的汗滑溜的几乎要逃脱。他也实在想要逃脱,他快承受不了这一波波的攻击。但肉体自主,并不允许,反而更朝炽热靠近。奋不顾身的拉开距离再撞击贴合。

口嫌体正直,他正在实践。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交欢,这是一场神圣的直达天听,彷若吹熄蜡烛前的慎重许愿。

「你是我的……是我的。」最后到的时候,杜见悠忍不住喊:「真希望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真希望他们都知道……

「我是你的……不管他们知不知道,我都是你的,你也都是我的。」唐鹤喘息着,安抚着,宣告着,紧紧拥抱着。

第34章

对唐鹤跟杜见悠来说,小日子是这么欢快地一日复一日地过了。

他们渐渐习惯彼此的陪伴。在私里、在明里。在朋友间、在外人前。

他们渐渐习惯出双入对,在对方公司、在自己公司、在室内聚餐、在户外酒会。他们来去自如、谈笑风生。

几个朋友:苏安、林晏,都劝他安生一些,别太高调。甚至连杜见悠本人几次抗议,唐鹤都不理。他自认他们不是那种热情如火的小情侣,不会引人关注,却没有意识到日常中的长情才是人们的注目焦点。

他们不自觉地渴望光,一开始偷一点。

从像蜗牛伸出触角向外窥视的不安,到老牛般悠闲巡田水的自在。

他们渐渐有了错觉,恍若他们与别人是没有不同的。

恍若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是他们。

错觉削弱了他们的危机意识。

终于,一次忘情的目光缠绵交错、一次忘情的日光下牵手、一次忘情的暗夜街头拥吻、一次又一次的情难自禁,揭开了满天烽火的序幕。

是不是说过,对于未来,是该有所畏惧的。

嫣俏看到小李这一阵子跟拍杜见悠跟唐鹤的照片,气的牙都歪了。从九月到十二月,才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拍到一堆深情款款、不堪入目。

「照片已经有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小李问。

嫣俏懂小李的意思,这些照片一但公布,社会舆论定会排山倒海而来,肯定杀的唐鹤与杜见悠措手不及。但是唐鹤不是省油的灯,他背后有一整个团队在支持,不论你用甚么匿名方式,他都有办法把你掘出来。然后,挖个坑,再把你埋进去。

所以,要曝光这件事,决计不能自己傻傻撞在枪口上。他们要找一个替死鬼,一个没大脑、心怀怨恨、又有些邪门歪道的猪头三。

嫣俏对小李解释了这个人。他们认为,王国庆就是最适合执行这个爆破行动的最佳推手。

三天后,几乎称的上穷途末路的王国庆,收到一个包裹。

他正百无聊赖自怨自艾的在家里喝着闷酒。胡里胡涂收到了个包裹,打开一看,几乎是傻愣在桌前。

「谁寄的?寄给我这干吗?这一张张的都是甚么啊?两个男人的照片?唐鹤跟杜见悠?又不是甚么光溜溜的床照,拍这么一大堆的,有个屁用,神经病……」

王国庆把照片丢回桌上又瘫回沙发喝了一口酒,一边不满的嘀咕。但越嘀咕也越清醒。他又坐挺起来,拿着照片认真端详。谁说一定要光溜溜?看看他俩的那个眼神、那个动作……

卧槽!这他妈的唐鹤不是在玩男人啊?他俩是在谈恋爱啊!

这可是个大配资开户 ,堂堂商业霸主,居然是个同性恋,想当初他为了杜见悠把我整的那么惨,结果自己多高尚,这两人还不是他妈的搞上了?

敢整我?你们等着看,看我怎么涌泉以报。

他立刻拨打了一个电话,他有一个好兄弟,经营着一家三流杂志社,如今,靠着这些照片,可预期的将大赚一笔。

而他,也将重返商界。

这个包裹在他看来,就是老天爷帮助他重返商界的礼物。

苏安回家的脚步欢快起来,不是为了两周后的圣诞节,是为了已经出国两周的唐鹤,在明天即将回国而开心,这阵子她真的累坏了,在跟唐大总裁交完班后,她一定要立刻休年假,一路休到年后。现在,有空先来挑挑姊妹们的圣诞礼物,佳节将至,放松一下不为过。

她心情轻松的走着,经过街角的一家小书报杂货摊,眼尖的瞥见她家唐总裁的大头又上了杂志封面。这回又是甚么事?她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拿起杂志翻了翻。越看心越沉、越慌。

她甩了好几张钞票给书报摊老板,不顾自己穿着细跟红底高跟鞋,抱起整迭杂志飞奔。好不容易冲回车子里,她把杂志丢在后座,趴在方向盘上直喘气。她快速思考着: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冷静下来,唐鹤现在在飞机上连络不到……杜见悠……对了,先找杜见悠,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不,应该还没有,这三流杂志一般卖的不是很好,消息要散开来,没那么快,但是到明天可就不知道了……先去找杜见悠再说,至少先商量个对策……

苏安一路横冲直撞,脑中一边分析事态发展,等她带了杂志、通过大楼保全、站到了杜见悠家门前、按了啾啾电铃时,她已经变回那个精明干练、冷静自持的苏安了。

杜见悠来应门的时候,正穿着一件米色帆布围裙,脸颊上还有点白白面粉的痕迹。他刚刚接到楼下保全的确认,知道苏安来找他,一脸困惑的猜想,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这么晚了还来按门铃。

「苏安,你怎么来了?快快快,请进。我刚好在烤小蛋糕,你正好来帮我试试……」杜见悠开心的迎进了苏安。

「怎么忽然想起烤蛋糕?」苏安边换室内拖鞋边跟着寒暄,满室馨甜温暖的蛋糕香气。

杜见悠张罗着小点心,还帮苏安泡了杯不加糖的锡兰红茶,一边碎碎叨念着:「明天不就是我哥生日吗?我知道他不喜欢吃甜食,这个杯子蛋糕可是我去小香颂磨了那个蛋糕主厨好久,还免费帮他拍了好多蛋糕的宣传照片,他才教我做的。我自己试了几次,做了减糖配方,你先尝尝这奶油,甜度是不是刚好?你觉得我哥会不会喜欢?哎呀,我已经忙了一晚上,连晚餐都没吃呢!我真的好担心啊!你都不知道他吃蛋糕的样子有多帅多迷人,那个奶油沾在嘴角,说有多性感就有多性感……呃,我是不是说太多了?……苏安,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来,我们先来客厅坐坐。」杜见悠端着红茶、看着不太自在的苏安,才想起人家苏安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时间不早了,还跑来他家,肯定是出了甚么事。

「苏安?是不是我哥……飞机……?」杜见悠才一坐下就尖叫出声,他忽然想到正要飞回来的唐鹤,惊的差点打翻整杯茶。

「不是不是……飞机很安全……」苏安看出杜见悠在担心甚么,连忙安抚。杜见悠听到苏安这么说,呼出一口气,又拍拍胸口:「你吓死我了,到底发生甚么事?你这么严肃的样子,公司要倒啦?股市崩盘啦?」说完还自己笑了起来。

「你看看这个……」她把手上的杂志递给杜见悠。

「唷!又上头版哪!这次又跟谁闹绯闻?瞧我哥这张照片真够帅的……欸……旁边这个……不就是我吗?……」渐渐的,杜见悠再不出声。他安静地看完整篇看图说话,一个关于纵横商场的唐大总裁包养不入流导演,而不入流导演极尽倒贴能事为求上位的下三滥故事。

「啊……为什么他们把我哥拍的这么帅,我就看起来这么丑……我要抗议。你有没有他们杂志社的电话,我要打去抗议……太过分了……」杜见悠嘟嘟囔囔、气呼呼的。

「见悠……」苏安皱眉,不悦的提醒他回到重点。

「哎呀!这种事你们公司会处理的吧?就像他过去的绯闻一样……」杜见悠事不关己的问。

「你知道这跟过去不一样,以前可以说是逢场作戏、风流浪子,但是,这次……」苏安很艰难的不知如何开口。她忽然可以体会唐鹤当初的挣扎。

「这次的对像是我,是个男人。所以,处理起来有问题?」杜见悠轻声地问:「不理它就是,不行吗?」

「不行。你们的照片被拍到了。商界跟你们演艺界比起来相对保守很多,很多东西或许你们见怪不怪,但是,商界却容不得。不要说其他公司集团等着取代广盛集团成为商界龙头。光是广盛内部,也不乏许多人等着拉下唐鹤。这件事若处理的不好,影响到公司营运,唐鹤会被立刻踢出核心。你懂吗?」苏安狠下心,把实话说出口。「他不能是同性恋。他不能有任何一丁点把柄落在外人手上。」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分手?」杜见悠皱着眉,不敢相信几张破烂照片、一个荒谬故事,就要他们分手。

「我并不是要你们分手。就算是,老唐也不会同意的。只是短期间内,你们可能不适合在公开场合碰面了。」

「嗯,这我知道。你现在有甚么想法?要不要先说说?」

「我也只是一些初步的计划。首先,这只是我的想法。老唐还不知道这件事,我先过来跟你商量对策。但我相信,为了公司好,这也会是他的想法……他只能有这个想法……」苏安很抱歉的说:「你们这段感情不能被承认。唐鹤不能承认他是同志,所以当然也不能承认你……你能谅解的吧?」。

「我可以跟他撇清关系,但是,我哥他……?」杜见悠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个编的乱七八糟的恶心故事,心里直泛酸。

哥,你快回来,我需要抱抱安慰。

苏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唐总的态度……这也是我目前最担心的。我能想到唐总的反应有两种。第一就是不管不顾的要护住你,为了你出来澄清你们不是包养关系。但这是不可能的。他的位置没办法让他随心所欲地想出柜就出柜,他不是一个人,他必须考虑整个集团。」苏安停顿了一下,再度艰难的开口:「第二种情况,就是他必须为了集团出来否认。我知道你们俩的感情是认真的。如果唐鹤能有别的选择,他一定不会撇下你。但是在这件事上,他真的没得选。你以为他唐大鳄的封号怎么来的?他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在公司利益面前,他要绝对理性,理性到了一个冷血的地步。」苏安停了一下,等着杜见悠的思考跟上她的脚步。

「这也是我今天先来找你的原因。如果,唐鹤真的做出了甚么决定,伤了你,请你支持他……还有,不要恨他……」苏安试图把话说的婉转。「我保证,这只是权宜之计,等风头过了之后再说……」言下之意,暗示杜见悠在这件事上保持缄默。

「我知道他不会故意伤害我的,不管你们做了甚么安排,我都会支持。你放心。所以,你的计划具体是甚么?」杜见悠知道,苏安肯定有计划,而那个计划,八成是选择暂时先牺牲他。不过,唐鹤八成也不会同意。所以苏安才会先来找他商量、打算先取得他同意。届时,他搞不好还要帮着苏安,一起说服唐鹤撇了自己。杜见悠光是想到要说服那头倔牛,就觉得头大。

「我们会先跟法务部门讨论,针对杂志社提出侵害名誉的告诉。然后会召开一场记者会,在会上,要老唐完全否认你们的关系。你所要配合的就是,不做任何抗辩。」

「OK!那没问题,我不理他们便是。」杜见悠一派轻松。

「不,你不了解……记者会上的说词,不会是老唐拟的。他也可能被迫要说出很伤人的话,到时舆论的压力都会冲着你……你要受的住。」苏安看着,似乎担心他没进入情况,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甚么。

「不就是演一场戏嘛!你忘了,我是导演。我就当作看我哥演一场戏,说一轮台词。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他加强一下,我的经验可是比你们多的多了,这台词要说的真心实意才能使人信服,是有技巧的。至于舆论的压力,大不了我不出门、不看电视、不上网……眼不见为净。到时你们可得记得帮我送餐,最好是几家星级餐厅轮着换……」杜见悠还是一派乐观。苏安被他逗得笑了出声,但随即又止住了。

「对了,明天接机你也别去接了,我去接他。我另外会交代下去,让你直接走我们公司内部通道,到他办公室等我们回来,到时我们再一起讨论接下来的问题。老唐一开始要面对的困难就是两种,一种是选择护住你,一种是选择护住公司……而其实,他没得选……」苏安欲言又止。

「我相信我哥会有足够的理智跟智慧处理这事的。」杜见悠信心满满。

「换做其他事,我也相信他有足够的理智跟智慧。但这次事件牵涉到你,所谓关心则乱,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我知道老唐对你是很认真的。所以,如果你也为他好,帮我劝劝他。我担心这次,他会因为你而乱了方寸……」

「还有,我的另一个担心是你。虽然你现在对他很有信心。但是你看到的他都是对你柔情的那一面,你没见过的冷血部分,你可能也要有些心理准备。不论是对你或是对这件事的处置,他必须收起私人情感,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毕竟,他必须为整个集团着想,他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有他的苦处。他的理智……如果他足够理智……他必须选择护住整个集团。请你理解他的不得已。」

「我知道。我相信他。唐大鳄不是浪得虚名的。如果不是他的冷血铁腕,怎么撑起他的集团。这是他的优点,我会以他为傲。如果我在这种时刻,还在跟他计较他对我的情份,那我又怎么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你放心,我不会胡来的。若他选择护他的公司,我便与他一样的选择,护他周全……」杜见悠声音很轻,却将这句话说得坚定不移,严肃的神情让苏安更心疼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平时看似娇声嗲气、撒泼胡闹的,但遇到大事,却也坚定可靠、沉稳理智,丝毫不逊色于唐鹤的明快果断。她终于知道唐鹤爱他甚么。

他,真的值得唐鹤的深爱。

「唉……委屈你了……」苏安摇摇头,为什么总要闹出这些糟事来折磨人?

「不委屈。我觉得很荣幸,我是他身边人,只有我有资格为他这么做。」杜见悠骄傲地抬起下巴,把手交叉插回胸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明天,他生日。你们好好聚聚。接下来,我们有一场苦战要打了……还是一句话,你要坚持住。」苏安站了起来,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给了杜见悠一个拥抱。

杜见悠吓了一跳也手忙脚乱地回抱了她,一不小心,撞到茶几还碰掉了苏安放在桌上的一支笔。听到笔落地的声音,苏安急忙松开怀抱,过去捡起笔,还小心检查笔身有没有损坏,看起来似是很珍贵的样子。

「啊!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摔坏了?」杜见悠也想靠过去检查。苏安随手将笔塞进随身包包。

「没事。这不是甚么名贵的笔,只是用习惯了……」苏安轻描淡写的带过。

叮。定时器提醒,蛋糕冷却已经好了。

「蛋糕好了,苏安你等我一下,我挤个花就好,你带几个回去,试试我的手艺。」不容苏安拒绝,杜见悠已经钻进厨房,开始装饰一个个杯子蛋糕了。

苏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样一个大男人,为了另一个大男人神情专注,一双大大修长的手捏着小小的蛋糕,小心翼翼眯着眼咬着唇的做着精细手工活,想着明天之后他们俩要共同面对的糟心事。鼻头忍不住泛酸。

老天啊!他们没做错甚么事,让他们都安然度过这次危机吧!

第35章

当苏安提着一盒杯子蛋糕走了之后,杜见悠开始慢慢收拾厨房。空气里还漫着蛋糕余香,水槽里堆满了做蛋糕的黏腻器具,他一样样刷洗,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通常,这样的日常令他心安。但眼下,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空气凝滞的令人心惊。

那人不在,一切竟都像是空的。

其实,当他看到杂志的那一秒,这好几个月来的胆战心惊忽然都实质了起来。楼上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下,始终七上八下的心情终于踏实了

是那种“啊!终于……”的落地底定。

若之前的担忧只是惶惶不安,那么现在,就是胆破心寒了。

他们之间就这样毫无预警的被迫摊到阳光下,那些照片……明明是那么单纯真挚,但配上那些 氵壬秽的文字,到底将他们变的丑陋不堪。

真是有病。

但是有病的到底是他们自己,还是这个社会?他不知道。

苏安说:“商界跟你们演艺界比起来相对保守很多,很多东西或许你们见怪不怪,但是,商界却容不得。”他虚弱的扯了下嘴角,他想笑,却没能成功。

是啊!演艺圈见怪不怪的,都在台面下。黑布盖着,甚么乌糟事都想来沾一下的人多的是。但真正被端上台面的,哪次不是被撇的清清楚楚?哪个有好下场?哪回不是跟着舆论打的当事者鼻青脸肿?

别说是跟着舆论了,基本上,媒体制造舆论。

容得?其实更容不得。

这次,被拍到的这些照片,严格说来并不是甚么艳照,若放在男女关系上,可说是完全没有甚么曝光价值。

但坏就坏在,他们不是男女关系。

照片清晰的可以让有心人看出满溢的情意。

有情,也并非坏事。

但坏就坏在,有心人的文字引导。

他们用低俗下流的肉欲包装他们真实的人类情感。将他们冠上禽兽之名。

有心人引导着明明与他们无关却又指首道尾的嗑瓜民众朝他们丢掷无知的石头。

他们只能承受,只能任人宰割。他除了愤怒,无能为力。

刚刚在苏安面前的强自镇定,如今已然瓦解。

所谓的风平浪静也不过是狂风骤雨的序曲。

冷静自持都是假的,只有恐惧是真的。

他觉得有些站不住了,他很想他。

扶着料理台蹲坐到了地上,满手泡沫也不理、水声哗哗也不理。他只想发泄一场。但是他不能。他还有事要做。

刚刚苏安来,是为了唐鹤、是为了广盛集团。

我也该拿出我老板的气势了。梦之初广告公司,也等着我保护。

他逼着自己站起来,洗了手,拨了个电话:「赵儿,出事了……」

然后继续安静的、忍耐的收拾。

赵天成接到杜见悠的电话后,简直是用玩命的速度飞奔到杜见悠他家,车都顾不及停好,就想直冲上楼,保全差点拦不住。所幸杜见悠已经事先交代过有一位赵先生会来找他,保全确认过身分后,倒也很快的让他上楼了。

杜见悠让赵天成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抓着那本杂志,不知道已经反复看过多少遍了。

「拿来……」赵天成不客气地抢过他手中的杂志,还没坐稳就开始翻阅。

「马的,写的这么脏。唐鹤怎么说?」赵天成气愤的问。

「他还不知道,现在人在飞机上,明早才到。倒是苏安已经跟我讨论好该怎么做了……」杜见悠把刚刚讨论的决定告知赵天成。

「就这样?你他妈的跟苏安讨论完唐鹤跟广盛集团的前途之后就算完了?你就这样同意她?让她把唐鹤跟你摘干净?」赵天成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你怎么办?梦之初怎么办?你说话啊!」他对于杜见悠完全没考虑到自己,实在是气极。

「梦之初有你啊!至于我,先躲一阵子。我有要求他们送餐,还指定星级餐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躲个屁!他唐鹤谈个恋爱、爽完了,拍拍屁股走人。然后让你躲起来,你还真屁颠屁颠的跑去躲起来,你真是他养的啊?你长点志气行不行……」杜见悠转头不看他,眼神闪避。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天成气的口不择言,直到看见杜见悠受伤的目光,才回神过来,住了口,小心的看着他。

「是我比较抱歉。把你们都拖进这场浑水。」杜见悠语气平静。

「你别这么说,我……我们大家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赵天成内疚的急着安抚。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找你过来。我要你立刻去办一件事,明天就把我从公司负责人拉掉、股份暂时先移转给你。我跟广盛集团摘干净,自然也得跟我们公司划清界线。如果到时炮火猛烈,你可能还得出来开除我这个王牌导演。」

「你疯了,这间公司是你的心血,你摘甚么干净?没有你就没有它……」赵天成刚冷静一点的心绪又被杜见悠平静的态度激的大吼。

梦之初广告公司的负责人,就是杜见悠及赵天成共同负责、共同出资。但杜见悠占大股份,主要拍摄业务由杜见悠在主导,其他公司庶务则由赵天成全权负责。如今杜见悠要他把自己拉掉还移转股份,那就意味,他放弃了这家公司的所有权。赵天成怎么肯?他知道那是他的心血。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丧心病狂、夺人家产的事。

「是,我知道没有我就没有它,可是,明天过后,谁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也许牵连不到梦之初,但是我们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再说,我退出负责人,难道你真的会把我赶出公司?」

「那怎么可能……」

「那就对了。这几年来,我所有的章、包含公司大小章都在你那里,这说明我信任你。所以,你也要信任我,我暂时离开,对大家都是种保护。赵天成,我们还要面对客户、顾到其他员工的生计……」杜见悠冷静的分析,眼里看不出情绪。

「当然,如果这把火控制不住,造成公司的损失,我会负责的,我身边有一些积蓄,还有这间房子,必要时可以处理掉……」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你真的还好吗?」赵天成真真心疼他。

「你放心,老唐明天就回来了,他会陪着我,我也会陪着他。我们一起面对。没甚么好害怕的。有他在,我甚么都不怕……」杜见悠坚定的语气,安慰着赵天成,也安慰着自己。

「这倒也是,我相信唐鹤他们会有办法度过这次难关的,他对你……我倒是放心。」赵天成想起平日里唐总裁对见悠的呵护备至,相较于刚刚苏安的撇清计划,他心知肚明那真的是目前最佳的权宜之计,就是委屈了杜见悠。不过,杜见悠的委屈自有他唐鹤心疼安慰,他赵天成是没资格操这个心的。想到这个点上,他也只能默不作声、静观其变了。

赵天成跟杜见悠又商讨了一会儿,想想还有甚么可用资源,包括有哪些跟他们比较友好的媒体朋友都一一列出,届时若广盛集团需要,还能派上用场。

赵天成要离开时,天几乎已经大亮。今天杜见悠为了唐鹤生日、回国的事,特地挪开一些业务,公司暂时没甚么事,他让赵天成快回去睡一会儿,有事会再打电话给他,临走前还塞了一盒自制的小蛋糕给他,得意洋洋地宣告:我做的,你尝尝……

「你做的?做坏了的吧?这花挤的真丑……」赵天成看着挤歪的奶油花,忍不住嫌弃。

「唉呦唉呦……给你吃就不错了,挤坏怎么着?味道还是一样好……要不是挤花挤坏了,你以为有你的份?爱吃不吃,不吃还我……」杜见悠动手想要把小蛋糕抢回来。

「别别别,要吃要吃……不过问一句,这还不让人说了……」赵天成护着蛋糕往外走,一边叨念着。

杜见悠没好气的关上家门。一夜没睡,身体疲累极了。但想到几个小时后就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人,精神又振奋的让他睡不着,干脆不睡了,收拾收拾,准备出门见心上人。这一次见面,之后不知道还得躲多久才能再见呢?不管,眼前先开开心心的再说。

第36章

早上八点,苏安已经带着几个人等在机场了,唐鹤的班机准时抵达,苏安站在特殊通关出口,面容严肃的等着唐鹤。有一两个精明的狗仔,早已猜到唐鹤不会走一般通道,他们靠关系躲到了特殊通关出口旁,准备唐鹤一出现,立刻冲出去堵人。

果然,唐鹤一出现,除了苏安立刻迎上去之外,那两个狗仔也偷偷摸摸准备冲上前去,不料却被苏安带来的人提早发现,一个箭步就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几个人就在那儿拉拉扯扯。苏安趁混乱拉着一头雾水的唐鹤直往停车场冲。

终于回到车上,苏安总算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副驾座上神色疲惫的唐鹤。

唐鹤同样面色不佳,除了长途飞行的疲惫外,这一趟出国要谈的一个计划案并没有达成合作协议,这结果等于浪费了广盛集团大半年的筹备,这期间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时间,当真真都白费了。虽不是多么承受不起的损失,但是唐鹤就是不甘心,一路从美国沉着脸,赶早一班班机回来。跟着他去开会的几个干部,被他吓得宁愿晚一天回来,也不想跟他搭同班飞机。

苏安知道他在飞机上是睡不好的,加上合作案谈的不顺,唐总裁的心情此刻相当不美丽。但他跟杜见悠这事早晚都要面对的,还是得赶紧说。

她正考虑怎么开口时,唐鹤倒是先开口了:「怎么是你来接我,见悠呢?不是说好他来?还有刚刚是怎么回事?小陈他们在跟谁拉拉扯扯?闹成这样?」唐鹤揉揉太阳穴,很是烦躁的样子。

「刚刚那两人是狗仔,要来堵你的。见悠我让他在你办公室等,等会儿你就能见到他。至于发生甚么事,你自己看看吧!」说完,转身伸长手从后座捞到一本杂志,递给唐鹤。然后开车,回公司。

唐鹤觉得很烦,诸事不顺。合作案子没拿下来、飞机上睡的不好、期待的接机人没来。现在脑子糊到不能使,苏安还要他看八卦杂志?真是莫名其妙。他本来想把手上的杂志丢回后座,但是看到苏安严肃的样子,还是无奈的缩回手,叹了口气翻开了杂志。

翻不到几页就看到重点,斗大的标题写着:商业霸主圈养小倌?!副标:这是跳脱世俗的爱情,还是道德腐败的沉沦?

沉沦个屁。

唐鹤气得要吐血,甚么圈养小倌,到底在胡乱写甚么?他快速掠过通篇故事:从杜见悠如何费尽心思,在业界不停勾搭金主、卖身求荣开始写起,然后怎么终于攀上唐鹤这超级大老板,两人又是如何悿不之耻的秽乱 氵壬荡、酒池肉林,搭配上几张照片及加油添醋的旁白说明,让整篇故事恶心至极。他气的正要破口大骂,忽然,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唐鹤看到一张照片。他愣住了。他不明白。

他疲惫的脑袋不听使唤,却又马蹄达达地乱窜,思绪炸成一锅烂粥。脑中的脱缰野马踢翻那锅粥,往更漆黑无路的方向奔去。

他自以为冷静的思考,却越想越愤怒、越想越难堪。

哼!鼻尖喷出一声冷笑。他怎么能?

一张不该出现在杂志上的照片。如果,这整件事是遭人设计,那对方怎么能取得这张照片。除非,不是遭人设计,而是自导自演。

自导自演?为什么?我这么信任你,你怎么能?

那张照片,他们初初相见鬼使神差清清白白的一夜睡醒后,杜见悠开心的拿着手机跟唐鹤头靠着头的偷拍照。唐鹤甚至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房内透着阳光,照出这个他私下称呼为妖男的男人一脸调皮的神情。他翘着小指摇摇手机说:「哎,你别紧张,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只是觉得你睡着的样子特别好看,拍张照给我留念一下。」

哼!留念一下,留念上了杂志。

难不成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

唐鹤自以为清醒。

好你个导演,不愧是得过金奖的,你他妈的还真给我导出这一出好戏。

但是你真的认为我唐鹤是傻的?是可以被你这样玩弄于股掌的?

千方百计接近我,然后再把我们的事公诸于世究竟对你有甚么好处?

你到底图的是甚么?

脑中闪过他们相处的点滴……那些甜的蜜的、感动的欢快的、两情相悦的翻云覆雨的……种种的美好,如今想来,竟都带着算计、都带着讽刺。

「真希望他们知道……」「你是我的……」脑中闪过杜见悠极致愉悦、神思恍惚时的低吼。

难道,就是这么愚蠢的自私?愚蠢……

不,愚蠢的是我,识人不清的是我,唐鹤。

当车停妥在公司地下室停车场时,他手里紧紧抓着已经被他捏成一卷的杂志、僵在车里,几乎无法下车。骨子里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脑门。冲撞的他冷汗淋漓。

此刻,他真心痛恨着背叛。真心怨恨着一个人。

苏安看着面如死灰的唐鹤,不知道此刻他的心理转折,只当他是被杂志报导气坏了,她出声安慰:「好了,别气了,快走吧!见悠应该已经在办公室等你了。他被写成这样不堪,你得好好安慰他。你不知道他昨天为了你……」

「法务部门知道这件事了吗?请王律师待会儿到我办公室一趟。」唐鹤恢复了唐大鳄的精明冷情模样。

「我昨天已经跟王律师讨论过了,今天早上他们会召开紧急会议,会议结束后,王律师就会立刻过来找我们。我待会儿再去打个电话,通知他我们回来了。」

唐鹤不发一语的点点头,径自进了直达电梯。

苏安放心了,原本以为他会因为事情牵涉到杜见悠而方寸大乱,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切换回大鳄模式,想来昨晚跟杜见悠讨论出的计划,或许能顺利执行。在电梯里,苏安有些欣慰的望向唐鹤,只见他紧咬牙关,下颚的肌肉紧绷,看起来强忍着怒气。是啊!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有谁不生气的。

但不知为何,苏安却开始隐隐感觉不安。

有个环节出错,苏安心慌慌的。

第37章

出了电梯后,唐鹤的秘书立刻上前报告:「总裁,杜先生在办公室等您……」

苏安让唐鹤先回他的办公室,打算让这对苦命鸳鸳先有时间独处一下,十分钟也好,够他们拥抱亲吻缓解思念了。她自己先打几个电话,联络王律师跟其他相关的人,准备待会儿一起研拟对策。

唐鹤推开总裁办公室的厚重的大门,同时,也关上自己的心门。他不会对他心软,他严厉的警告自己:眼前的这人,是个可恶的骗子。

他不看不理那个等在角落的人,径自走回自己办公桌前,坐定、办公。

杜见悠看见唐鹤推门进来,挺拔的身躯、沉稳的步伐、刚毅的面容,是他日夜思念的,他的男人。

他提着蛋糕迎过去,以为会得到一个紧到发疼的拥抱、一个急切窒息的热吻。想不到那人,居然目不斜视坐回桌前,对他视若无睹。想来是已经看完通篇荒谬的故事了吧!这人,闹着别扭生闷气呢!真可爱。

杜见悠笑了笑,此时甚么事都不能破坏他与恋人久别重逢的好心情。

「好了啦!别生气啦,这也没甚么大不了的,一看就知道是乱编的故事,没人会相信的。」杜见悠站在桌前安抚着。

「没甚么大不了的……?你倒真想得开……」唐鹤语气平淡。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我们一起出柜,正式向世人宣告,我们就是在谈、恋、爱……」杜见悠刻意加重语气,想逗逗唐总裁开心。

「我们在谈恋爱?一起出柜?这就是你的想法?这就是你让我曝光的原因?」唐鹤终于抬起头来,双手插在胸前,冷冷地盯着杜见悠。

「嗄?你说甚么?」杜见悠总算意识到眼前的唐鹤情况不对,他从来没见过,眼神这么冷冽的他。

「我说,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曝光我的原因。你到底图的是甚么?」一声冷笑,唐鹤隐忍的怒气濒临爆发,握紧的双拳止不住地发抖。

「我没有……哥,你怎么会这么想?不是我……」面对这样的唐鹤,他竟然感到害怕。杜见悠试图替自己辩白。不过,显然唐鹤并不想听。他看着还在强辩的杜见悠,觉得嫌恶,他已然控制不住自己。

「别叫我哥……你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他失控的大吼,随手抓起手边那卷杂志,朝杜见悠奋力掷去,用力程度直逼抛出一颗手榴弹,炸的杜见悠头昏眼花,支离破碎。

杂志打在杜见悠身上,撞翻了蛋糕,奶油糊了他整身,蛋糕随着盒子翻滚落地。一地的心血滚来滚去。

一生一世的爱恋换得一身一室的狼狈。

苏安正打算敲门,却听到唐鹤的怒吼及东西摔落的声音,吓得顾不得礼节,立刻推门进去,就看见杜见悠满身奶油,昨夜精心制作的小蛋糕乱滚一地。

那人正僵硬的拾起落在脚边,同样也沾染了奶油的杂志,翻着。

「不是你,还有谁?还有谁有那张照片?你真的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会这样就被你糊弄过去。你厉害啊!这几个月来整的我团团转,你当我真傻了吗?你以为杂志拍到,我就会跟你出柜、跟你双宿双飞?你太可笑了。一开始我就跟你说清楚,我们就是一阵子,我是要娶妻生子的,不可能一直跟你这样下去。我明明白白地跟你说了,你也同意了。现在背着我在这里耍手段算甚么?难道我真的让你在床上爽到忘了身份?『真希望他们都知道……』,亏你说得出口。我……我真是……他妈的瞎了眼……错看了你……」唐鹤一股脑地骂,口不择言的令苏安心惊。她担忧的看着杜见悠盯着杂志中的照片皱眉。杜见悠听到对方当着外人的面,提到他们的隐私、说出自己意乱情迷时的呓语,不免尴尬难堪。他脸上血色尽失,除了眼睛。他困窘的几乎红了眼。

他默默的翻着昨天已经看烂了的杂志,望着这张照片,自己竟然没有想到。是啊!怎么会流出去,手机从不离身,照片怎么还会流出去?

唐鹤会生气是应该的,是我拍的照片,我没保存好让它曝了光是我不对,我可以道歉。但是绝不能让他有这么大的误会,就算要分手,也不要在误会中分手,当初说好的:好聚好散。

他还记得自己说过:不求到头、至少同行。该离开的时候,我们也都好好的,谁也不许恨谁。

他要分手也行,但我总要解释清楚。

「哥……唐总,那照片……真不是我给出去的,这件事不是我……策画的,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想好好解释,那人却只是坐在他的座位上,冷冷地冷冷地看着他,他将他满眼的风雪,削打在他身上,冷酷无情。杜见悠看着他几乎不认识的唐鹤只能红着眼、哽着喉、瑟瑟的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令人信服的话。

「杜见悠?这怎么可能?通篇故事把见悠写的那样肮脏不堪,这怎么会是他自己干的?这样的东西一发出去,脏水可都是往他身上泼,伤他比伤你还重,他杜见悠往后还要不要做人啊?他怎么可能编出这么 氵壬秽的故事套在自己身上?」苏安看不过去,硬是出声抗辩。

「哼!怎么不可能。故事编的越脏越好。这不就博取了你的同情吗?如果我也像你这般滥情胡涂,被他糊弄了,现在不也正急着安慰他、疼惜他?你别忘了,戏子无情,他这个导演,大概也能算个戏子的头,甚么事干不出来?他可是得过金奖的啊……自导自演这一出戏,对他来说有甚么难的?可惜,就是太小看我了,当真以为我是傻子?」唐鹤痛快的骂出心中所想。此刻,他只想恶狠狠的鞭笞那人。他选择最恶毒的话,利刃一般的句句精准命中要害。

「唐鹤,你冷静下来,我相信见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自乱阵脚……」苏安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朝这么离谱的方向发展。她看着一脸惨白的杜见悠,正想再开口劝两句时,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是王律师。唐鹤示意他进来。

「有甚么话,你直接跟我的律师说吧!」此时,唐鹤已经转过椅子、偏过头去,不再看着那个他曾置在心尖、捧在掌心,如今却让他椎心刺骨的人。

杜见悠无奈地闭上眼,那人已经拒绝沟通。跟律师谈,谈甚么呢?

除了你,我还能跟谁谈我的爱呢?

杜见悠望向律师。那王律师看来做事严谨,此时他似是没注意到一屋子的混乱,跨过一地奶油,已经坐到小客厅的沙发。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拿出一些文件、几支笔。最后选定一枝笔,对着杜见悠扬了扬,按了一下,然后开口说:「杜先生,我们可以开始谈话了,但容我先告知您,接下来的所有对话,我们都将录音存证。现在,你有甚么要求可以直说。」

杜见悠瞪大眼睛看着王律师手中的笔,那只跟昨晚出现在他家茶几上一模一样的笔。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苏安。

原来。原来你也不信我。

苏安见杜见悠发现了自己昨天偷偷录音的卑劣行为,实在感到抱歉,可是她不是不信任他,她只是预防、只是想保护唐鹤、保护广盛。

她实在没法再看杜见悠那震惊受伤的样子。只能别开眼,心里内疚的无法开口。

杜见悠一夜未眠,又是做蛋糕又是烦杂志的,精神与体力都有些负荷不了。他再度闭上眼、深呼吸,让自己缓一缓。脑中想着昨夜才与苏安讨论着如何解决这事,想着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如何同舟共济,想着唐鹤会如何心疼他、会如何方寸大乱的失去理智、不顾大局,而自己会如何的识大体苦劝着、假装毫不委屈地躲着藏着,做他背后的人、不吵不闹的为他缄默。

不过半天的光景,自己已被抛下船,独自弃在海上,独自飘零。

信任?说来到底是感情中最艰难的一部分。只是现在才明白会不会太晚?在这条路上,难道,一直都只有我一人?在爱情的关系里,难道,我们始终不是我们?

想起了他说的:忘了身份。

我的身份,不是你的爱人吗?

是谁忘了身分?

杜见悠再度环视屋内的其他三人:他以为的爱人,不屑看他。他以为的朋友,不敢看他。倒是那个不相干的王律师,正拿着录音笔直愣愣的盯着他,等着他提出要求,准备当成呈堂证供,作实他杜见悠傍大金主的具体形象。

杜见悠振作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现在不是自卑自弃的时候,外界的风雨很快要来了,该面对的,无法逃避。他扬了扬声,用尖锐的嗓音朝律师方向大声说着:「好吧!既然你已经看穿我的伎俩,那我也没甚么好说的,你说我图你甚么?不过就是跟着你吃香喝辣、要钱有钱要名有名。可惜我缠了你那么久,还是没办法把你弄到手。你的确很有一套,不像我以前那些金主那么好糊弄。不过,我也不是甚么省油的灯。事已至此,我告诉你,我得不到你,我也要毁了你。」杜见悠冷冷地宣告。

唐鹤震惊的回过头,看着那个他彷佛不认识的人,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爱他,自己居然爱过他?真他妈的瞎了眼、鬼迷了心窍。

「你在威胁我?我当你是……你居然这样对我,你有没有良心……?」唐鹤大吼,心痛到无以复加,他说不出他居然曾当他是“爱人“,他不想再让人觉得他唐鹤是这么愚蠢的可笑笨蛋。

杜见悠不看他。「当我是甚么?朋友?哼……」他一声冷笑:「还良心呢?良心一斤值多少?良心负担的起我的HERMèS、Givenchy、Christian Dior、Jean-Paul Gaultier?你别太天真了……这件事,总得有人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开门,用不符合他轻挑肤浅言语的步伐,狼狈踉跄而出。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道再见。

苏安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

不敢相信唐鹤的指控,不敢相信杜见悠的决裂。

不对。他的话不对。

甚么叫没办法把你弄到手?这话有语病……

她看着王律师满意的收起录音笔,心中刚刚被震断的那根弦,又叮的一声接上了。这回,她不敢相信的是,杜见悠的坚强。

苏安顾不上此刻气的要摔桌子的唐鹤。她冲出办公室、快步追上前,在途中,还从同事的办公桌上顺手抓了包湿纸巾。她一路追到电梯口,果然瞧见那个孤单的身影。他抬头挺胸,表情木然,但急切按着电梯按键的手,泄漏了他隐忍的心绪。那手,抖个不停。

「见悠……对不起……」苏安站到他身后,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把纸巾递给他、只能道歉。替自己、替唐鹤。

杜见悠恍若未闻的垂下头,不看她、不理她。

「见悠你别这样……录音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只是……」她无法替自己辩白,尤其是在这个满身狼狈的人面前,她无法佯装自己无辜。

「唐鹤那里,我会再跟他解释。你放心,他是一时气胡涂了,我相信不是你……」

听到苏安提到唐鹤,杜见悠终于有了反应。他摇摇头,转过身眼睛仍盯着脚下:「不用了,苏安。眼前最重要的事不是解释这个。而是如何面对外界的指控。唐总现在想必也是心绪难平,如果你还信我,召开记者会的事,就由我来吧!我在圈内也有一些人脉,明天随即招到一些人来不是难事。」杜见悠淡淡的说。

「至于,录音的事,你也不用跟我道歉,我知道保护他、保护他的公司是你的职责。有你这样忠实的朋友在他身边,我很放心。」杜见悠顿了一下,走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臂:「你放心,昨天我们讨论的都做数,不会因为刚刚……就有所改变。」他停了一下,又小心迟疑的开口:「如果……你还把我当成朋友,是不是可以请你帮个忙?明天的记者会,不要让他看到……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丑……」他悲伤的近乎哀求。

苏安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杜见悠已经放开她的手,又变个人似的,刻薄的说:「你别求我,明天的记者会我是开定了,别以为你们广盛集团财大气粗、有律师就了不起,我杜见悠才不怕,有胆子叫那甚么律师的来啊!反正我没甚么好损失的……」说完,抢过苏安手中的湿纸巾,一扭头,踏进电梯。在电梯门渐渐关上的同时,抬高下巴、一脸挑衅的瞪着苏安……身后的王律师。

第38章

电梯直达地下室停车场。杜见悠忍着不奔跑,那太幼稚。

他只是快步的走向自己的车,上车、落锁。彷若身后有妖魔在追赶。

是唐鹤的怒气化作的妖。是唐鹤的猜疑化作的魔。

是唐鹤的不信任化作的长鞭利刃,一下一下的鞭笞凌迟着他的灵魂。

他在驾驶座上大喘气,一面抽着湿纸巾擦拭自己一身的狼狈,一面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执行他的计划。

他不去想唐鹤。不能想。

他像小王子用玻璃罩罩住他的玫瑰为它挡风遮雨一般,他也用冷硬护住自己。只是他不知道,罩子下的,不是他鲜活灵动的心跳,而是活生生血淋淋的心被刨走的伤口。

总之,碰不得。

眼前没时间让他伤春悲秋了,大男人也不搞哭倒露湿台阶这一套。

顶多问候他妈妈两句得了。

他定了定心神,心中的计划已然成形。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高亢的声线在电话中哇啦哇啦的对赵天成大吼:「唐鹤是个大浑蛋、王八蛋,我明天就要召开记者会,你立刻帮我联络星际周刊的汪胖,约他出来碰面,告诉他我有独家要给他。现在,立刻,给我动起来。30分钟后在烟波茶馆的包厢碰面。」杜见悠一口气吼完,不等赵天成反应过来就挂断了电话。赵天成才刚睡下没多久,就被杜见悠一通电话吼的耳膜生疼、晕头转向,还来不及问清那个唐鹤是怎么个浑蛋王八蛋的,就被挂了电话。

唉!这犯的都是些甚么事啊?赵天成摸着鼻子,赶紧起来打电话给汪胖。

汪胖本名汪崇德,因为体型微胖,大家就汪胖汪胖的这么称呼下来,所幸他脾气好,为人还算敦厚,倒也不介意人家这么称呼。他一接到赵天成的电话,听到杜见悠指名要给他独家,兴奋的不得了。他刚刚才后知后觉收到这条大配资开户 ,其他媒体早就出动一堆人堵在广盛集团、梦之初广告、杜见悠他家、唐鹤他家、唐鹤他家、唐鹤他家。(唐鹤好几个家嘛!)他正着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要去哪里堵人的时候,这事主居然主动送上门,还说要给独家。这一定是他上辈子烧了一大把好香、开仓布施还兼护送蚂蚁过溪,这辈子才有这么大的福报。

汪胖,兴匆匆的赶去了烟波茶馆。

相较于汪胖的兴匆匆,赵天成倒是隐隐的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赵天成赶到烟波茶馆找到杜见悠的时候,汪胖还没到。

他拉着杜见悠急急问着发生甚么事,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不是广盛集团要召开一个澄清记者会?怎么这会儿改由杜见悠召开?还有,唐鹤是个浑蛋王八蛋又是怎么回事?赵天成一连串的问题,杜见悠并没有回答,只说:「我先问你,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听助理说,现在有好几家媒体在门口等着要堵你,还有人想冲进摄影棚采访他们,叫他们说说你们两人的爱情故事……我看你最近别想进公司了……」

「已经去公司乱了啊……那我叫你去办的事办好了吗?股份转移?拉掉负责人?」杜见悠不满的问。

「有必要这么急吗?也许跟我们公司根本没关系,你担心甚么?」赵天成火气也来了。

「我担心甚么?我担心人家广盛集团来对付我们公司,我们小虾米对得上人家大鲸鱼吗?」杜见悠语气平淡。

「甚么?广盛集团来对付我们公司?这是哪招?这唐鹤他妈的有病是伐?好好的不去对付发照片的人,对付你干甚么?」赵天成莫名其妙。

「他就是在对付发照片的人。他认为我就是发照片的人。」杜见悠简短的说明现在的处境。

「甚么?他这个王八蛋,谈恋爱是你们两人一起,现在出了事情倒推的一干二净嗄?不去抓罪魁祸首,通通栽赃给你,这也太方便了吧?想甩人也不是这样干的。他说你发照片,你说你做这事对你有甚么好处?他个猪脑袋怎么不好好想清楚?他是唐大鳄?我看是蠢大猪吧?」赵天成气得一口老血就要往外喷。

「所以,你说我该不该先他一步,召开一场 『控诉唐鹤始乱终弃』记者会?对了,回去叫小桃子把红布条做好,始乱终弃四个字越大越好。哼!当我杜见悠是好欺负的?你说,我能这样放过他?」

「当然不能。对!对!对!你这次总算清醒了。我们明天就召开,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这实在欺人太甚,我立刻联络媒体、连络小桃子,我还要召集全公司的人去给你助阵……我们不怕他。有钱了不起啊!小杜,你别怕他,我们全是你的靠山……」赵天成一边急着打电话联络各家人马,一边回头安慰杜见悠,要他别怕。

杜见悠见赵天成这般维护自己,心酸的无法看他。此刻的他,无法再接受一丝温情,为了接下去要做的事,他只能抓紧漫天风雪,将自己深埋进去、让自己坚硬如冰。他只得别过头去,任那忙着走来走去急着跳脚的身影在身后晃荡。然后,漠视。

就在赵天成骂骂咧咧鸡飞狗跳中,汪胖到了。杜见悠示意赵天成先出去包厢继续联络召开记者会事宜,并再三提醒他立刻去办公司产权转移的事。

赵天成边讲电话,边朝杜见悠跟汪胖挥挥手,转身,关上包厢门,走了。留下汪胖跟杜见悠独自在包厢讨论记者会的内容。

清洁人员在苏安的吩咐下,已经快手快脚安静无声地将总裁办公室打扫干净,还给唐总裁一个明亮清净的空间。唐鹤此时在独自一人在总裁办公室内,相较于刚刚的怒气奔腾,此刻的他则是一身的颓败。他将脸埋在双掌之间,不停的在想: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错?我不够用心?不够真心?才让那人非得将彼此隐晦的情感摊在日头下,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昭告世人、逼我就范?抑或是我太过愚蠢?识人不清? 将恋情昭告世人本就不是手段,而是最终结果。他就是来毁灭他的。

但是,为什么?同业派来的?还是自己公司内部的派系争斗?使出这招美男计,可真够别出心裁、真够狠的。杜见悠的背叛的确里里外外实打实的溃击了他。他此刻深深怀疑自己的一切。

他怀疑自己的智商情商、判断能力、处事态度、甚至是男性魅力……

就算杜见悠一开始是受到指使、有意图的接近他,难道相处了这几个月,还不能使他真心爱上自己?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振作起来,拿出铁腕,像过去那样,立刻处理了杜见悠。他脑中转过很多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但想到最终,浮现在脑海里的,依然是那个眼神干净清澄、言笑晏晏、时而撒泼、时而撒娇的杜见悠。他无法将他跟恶魔联想在一起。他,会不会是,受人胁迫?

唐鹤摇摇头,够了,停止替那人找借口。

他站了起来,疲惫的走向落地窗,看着窗外。想着他刚刚说的:我要毁了你、让你身败名裂……这么狠的诅咒。

难道,还不能让他对他死心吗?

苏安悄悄的进了总裁办公室,看见一身直挺挺,望着窗外的唐鹤。他的背影僵硬紧绷,满腔的怒火怨气似是还在燃烧。激的苏安也一身火气。瞧瞧你这蠢的?还一身傲骨的发脾气呢!想你唐大鳄竟是比不上那小鹿斑比。如今那睁着无辜圆眼睛的小鹿,已经撒开四条腿,奋力奔跑,在满山荆棘中寻找出路。你任小鹿为你卖命、不帮忙就算了,还扯后腿的往人家身上狠咬一口。

这小鹿,不死也半条命了。

苏安此刻恨不得摇醒愤怒的莫名其妙、悲伤的不明所以的唐鹤,告诉他:你就是个笨蛋、是个浑蛋,你就要失去你的挚爱了。可是,她说不出口。

在这个风口浪尖,她甚么都说不出口。她的情感上,想上前去狠狠的扇他一耳光,打醒这个男人,然后要他立刻去把人给哄回来。但是在理智上,她知道唯有让他维持愤怒,他就不会去纠缠杜见悠,他就不会再闹出更出格的事。

愤怒带来冷静。

她需要他接下来冷静一段时间,好稳定广盛接下来要面对的混乱。

她只能等等。昧着良心的等等。

等到这件事风平浪静了,再去扇这个耳光。

为了广盛集团的利益、为了唐鹤的声誉。一切都再等等。

我看不起我自己。我也该被扇个耳光。苏安悲伤的想。

苏安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

要证明杜见悠的无辜,不能只是『我相信你』这样薄弱的信心喊话。

出自于对他的歉疚,苏安决心要好好调查这整件事,揪出幕后指使着,她要还给杜见悠一个无懈可击的清清白白。必须的。

她,又悄悄地退出办公室,放任唐鹤自己折磨自己,即使那折磨,远不如他带给别人的千万分之一。

杜见悠跟汪胖在烟波茶馆的包厢密室会谈已经谈了一下午了,一开始杜见悠说,汪胖听,听的他傻愣傻愣的。然后,心里感觉到越来越不对劲。

「停停停……杜导演,我再跟您确认一下,您是真的要这样指控广盛集团的唐鹤总裁始乱终弃?您认真的?」汪胖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要这样义无反顾地惹上麻烦?

「是啊!我就是要这样指控他,有问题吗?我给你说了这么多内幕、拟了这么多条问题,到时候,该怎么揭疮疤,不用我再教你了吧?这可是你大出风头的好机会,你可别搞砸了……还是,你怕了?」杜见悠挑着眉,看着眼前的人。

「我怕甚么?我怕的是你……你不怕你这样做,以后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你,搞了这一出,真的是自寻死路啊……」汪胖皱着眉、摇摇头。不明白这杜见悠是在跟谁过不去?指控唐鹤……?送你两个字:找死。

「你就别管我了,好好想想明天的记者会吧!别让我失望。还有,别走漏风声。」杜见悠谨慎的交代。

汪胖起身,朝仍坐着的他点点头。「你放心,明天看我的。不过,我还是劝你再仔细想想,这样把事情闹大,对你没好处的,是不是?就算广盛集团放过你,整个社会舆论……吐口水都淹死你……如果,你反悔了,我可以当作今天我们没见过……」汪胖终究还是那个脾性敦厚的人。他与赵天成是旧识,他一路看着他们公司成长,在他有限的能力下尽量帮忙、偶尔发发配资开户 。他也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年轻人,从没没无闻到现在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他曾经非常看好他。如今,他不敢想,经过明天的记者会,将会有怎样天翻地覆的转变?他还笑着?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敢去跟广盛集团叫板、敢跟整个社会作抗衡。

杜见悠没说话,骄傲的嘴角仍挂着一丝微笑,他挥挥手就算跟汪胖道了别。

现在,又只剩他一人。不知怎么的。

他真真切切得感受到,真的只剩他一人。

只有他一人。

眼角酸涩……还不行……他提醒自己。

骄傲的嘴角仍不放弃那个几乎挂不住的微笑。

第39章

第二天,各大媒体皆收到杜见悠要在丽致酒店的招待室召开「说明记者会」通知。这个消息简直在各个群组里炸开。不论是跑娱乐线的、金融线的、甚至体育线、政治线、社会配资开户 等等等等,总之各个相关不相关的部门,全都炸起来了!稍微有点相关的部门,全都争着要去现场采访。完全不相关的则是捶胸顿足,拼命拜托,愿意跟着去打杂。这实在怪不得这群人疯狂的行径。因为以往唐鹤的相关绯闻,从来没有当事人这么高调主动出来说明过,顶多一纸声明稿就算交代了。加上这次事件的另一个当事者是个小有名气的导演,又是男性、还是一个性取向有疑虑的男性。使得唐鹤这次的桃花事件更难收拾,这唐鹤该不会真的弯了吧?

所有的人都等着看后续效应,这要处理不好,毁的不只是唐鹤啊!毁的可是整个广盛集团。所以,不止娱乐界,整个商界也很关注。谁知道这场记者会结束后,广盛集团里龙头老大的位置,会不会换人坐?甚至整个商界领头羊的位置,会不会换企业做做看?

广盛集团的法务部门也收到了记者会通知。首席律师-王洛,看了看通知,决定亲自出席。他倒要看看,这个气焰嚣张的杜见悠,究竟能翻出甚么花样。

而另一个人-广盛集团的财务长、忧心忡忡的苏安,则是忙着盯着唐鹤,忙着布置工作给他。她要让他忙到没有时间看到、听到任何有关杜见悠记者会的消息。这个唐鹤,从昨天骂走了杜见悠之后,几乎就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似乎连家也没回,晚上就窝在总裁办公室里的休息室,度过一个有史以来最为悲惨、众叛亲离的三十八岁生日。反正休息室里面的床铺、换洗衣物、淋浴间应有尽有,俨然就是间小套房了。苏安倒不担心他的日常配资公司 。她目前担心的是他的行尸走肉。

他对于苏安安排过来的工作照单全收,完全没心思计较这些工作以前都是由谁负责的。他只是埋头苦干。一份份公文、一本本企划案逐条逐条的检视、每页每页的推敲、章程修改、签名盖章……这职场战斗力简直百分百,好似要证明自己即使在情场栽了跟头,他还是拥有超强工作能力。

只不过,仍是个行尸走肉。

这样也好,让他消沉几天、冷静几天、忙碌几天。不要闹事就好。好好地藏在广盛集团里,也算稳定混乱的一种方式。至少,别再添乱了。

另一方面,下午两点的记者会,苏安也是十足十的挂心。她不知道杜见悠要用甚么方式澄清他跟唐鹤的关系。她想起杜见悠的交代: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丑……她不自觉的微笑了一下:这个男人啊,都甚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自己漂不漂亮?也真是个奇葩。

然后,下午两点,苏安躲着众人,偷偷收看记者会直播。其实,杜见悠要开记者会这事,早就传遍了。大概除了唐鹤,整个广盛集团的人,也都想尽办法一个躲着一个,偷偷地看着直播,想一窥自家老板的八卦隐私。

此时,大概所有人的反应都跟苏安一样,倒吸了一口气。

她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色彩缤纷的奇葩,还有他身后刚刚被揭开红布的红底白字大布条。

难道杜见悠骗了我?

她捂着嘴、胆战心惊的瞪着屏幕。

记者会于下午两点正式开始。现场已被各家媒体给挤得水泄不通,更不用说还有一些偷渡进来的路人甲乙丙丁,梦之初的员工也尽数到场声援,还权充现场工作人员。他们硬是逐一检查了好几遍,赶了好几轮,才勉强让有采访权的媒体通通挤了进来。其中,星际周刊的汪崇德记者,被安排在首席采访的主位上,这一度让其他家更大牌更资深的记者大为不满,正吵吵闹闹呢!穿得花枝招展的杜见悠迤迤然的走上了台。

其实赵天成今天看到杜见悠穿着花衬衫跟紧身黑皮裤、脸上还架着夸张的GUCCI大墨镜出现时,他深深表达唾弃之意。

开记者会,尤其是控诉的一方,算做不到哀怨委屈,至少也应该要气质沉稳锋芒内敛。怎么你杜见悠倒反其道而行?弄了个奇装异服、张牙舞爪?赵天成实在看不过去。不过杜见悠不理,他说这样是加强他的气势气场,这样才能抗战必胜。抗甚么战啊?伪装者看太多?那大墨镜呢?在室内戴什么鬼墨镜,装模作样的。赵天成伸手就要过去摘掉。

「你手别过来,我这两天没怎么睡,昨天还熬了一夜,就在想今天怎么控诉那个浑蛋,现在眼圈黑的很,你别摘我的眼镜。」杜见悠宝贝似的护住他的墨镜。

他不但装扮自己,他还折腾别人。说甚么他需要个助理保镳站在他附近,需要时必须帮他倒茶、调麦、挡人……之类的才能显示他王牌导演的风范。

杜见悠自己带来了一个人,看起来是一个刚出道、身形挺拔的年轻男模:「来!过来穿上这件风衣我看看……真是帅呆了,待会就站在台子附近,随时看我眼色……」杜见悠满意的拍拍手。那帅气小男模就站在这么多摄影机前面,倒也不怕生,他不在乎的笑了笑,一副没问题,我准备好了的样子。

赵天成劝说不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杜见悠就这么孔雀开屏花枝招展充满战斗力的扭腰摆臀上场了。他蹙眉看着,百思不得其解杜见悠的做妖是为哪桩。

他也只能沉住气,不安地看着他表演。

讲台背后的广告牌上挂了一块布条,布条上又再盖了另一块红布,让众人不知杜见悠的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墙上的大屏幕已经架好,目前仍是空白布幕。就等着杜见悠亲自操作。只见他胸有成竹的上了台、坐定,虽然带着墨镜,但眼光仍仔细扫过台下每一个人,嘴角隐隐带着不屑的微笑。

台下的记者,本就是来者不善,这桩绯闻牵涉层面太广,包含商界、演艺圈,还夹杂着包养、同性恋等道德边缘甚至越界的议题,如今正主亲自出来说明,哪由得他几句撇清就全身而退,这还不非得扒的见血才算完?

台上台下的较劲儿,双方还没开口,就已暗中角力。其中杜见悠轻挑的穿着、高傲的态度,已经令一些大牌记者不满,加上首席采访之位又给了不算资深的汪崇德,那些不服气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甚至还传出了几声讪笑。

杜见悠清了下喉咙,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端着高两度的声线,摇头晃脑地嗲着开口:「各位媒体记者朋友们大家午安,很感谢大家今天下午拨空前来。我是杜见悠。今天将会针对前几日某杂志的报导,进行声明。」

「首先,我要声明的是,报导中提到我跟过很多金主,这是不实指控。我从来没有找过金主。就连唐鹤也不是我的金主。凭我的智慧、才华、能力还需要甚么金主?」杜见悠不屑的从鼻孔哼出一声。

「至于我跟广盛集团唐鹤总裁的关系,就是你们看到的照片那样。没错,我们就是爱人同志。我们已经交往半年多了。」他故意顿了一顿,让台下的记者们有时间惊呼

「不过,我今天除了要澄清对我不实的报导以外,我还要告诉大家,这个唐鹤他有多坏。他就是个衣冠禽兽……」

杜见悠眼神示意,场边那个年轻高挑的风衣男模,默默走上台,伸手一揭,将广告牌上的红布拉开,露出下面红底白字的大布条。

『控诉广盛集团总裁-唐鹤-始乱终弃记者会』

现场一片惊讶、倒抽气声不绝于耳。原本以为这杜见悠是来敷衍推托、撇人澄清的,想不到他不但大方承认他跟唐鹤的爱人关系,还投下一颗震撼弹-控诉唐鹤始乱终弃?就像苍蝇见到腐肉般的兴奋、彷佛饿三天的小狗儿见到肉骨头的激动,这群人要是有尾巴,肯定摇到要尿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又躁动的情绪。

「没错,今天的这个记者会,我就是要控诉唐鹤对我『始乱终弃』。我要让大家都知道,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花言巧语的欺骗我。现在被拍到了,他倒是翻脸不认人,不肯承认我跟他的关系,还打算开记者会否认。我瞧不起他。所以我要揭穿他的真面目。我要先他一步说出事实,说出我跟他的关系。」杜见悠娇声嗲气说的泫然欲涕,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手帕,还不时拿着按按眼角、抽抽鼻子。大家看着台上他那捏着帕子、惺惺作态的模样,实在想不通那个高冷唐总裁是看上他甚么?台下已经有人不太耐烦了。

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你越是否认,他越是觉得有鬼。如今人家大方承认了,他反倒担心这糖有毒,内心开始不自觉的质疑起来。

「你怎么证明你们有交往过?」不知哪里来的发问,就这样凭空吼出来,台下一片是啊是啊的嗡嗡越来越大声。这群人也不想想,在来记者会之前,可是打定主意:不管杜见悠怎么辩解,回去发的稿肯定就是他俩真的有一腿。眼下,反倒要人提出证据了。

「要证明,那还不简单。我们就以杂志上刊登出来的这些照片说明……」

杜见悠早有准备的,他按下手中的简报笔,秀出第一张照片。

他看着那张早就深印在心上的照片,即使昨晚已经对着照片演练多遍,现在还是能感觉到胸口的疼痛。他不着痕迹的咽了下口水、深吸一口气:「你们看,这就是我跟他同床共枕的证据,如果我跟他没那样的关系,我能跟他躺在一起拍这样的照片吗?说起那一夜,真是令人害羞,唐总他……体力还是很不错的,简直把我折腾的……咳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跟他的确就是这样的关系……」

「不是吧?你说那照片是你们睡过了的证据?」汪崇德皱着眉,不赞同的问:「虽然主要是拍脸部特写,但还是可以看到一点衣领,你们根本没脱衣服嘛!你们两人的头发看起来也还算整齐,更不像事后的样子,你拿这照片,想骗谁?」说话的正是坐在首席采访主位的汪崇德。他咄咄逼人的问话,赢得在场多数人的认同,现场又是一片是啊是啊的嗡嗡声。

「啊~~不是不是,我记错了,这是办事之前拍的,拍完之后我们才脱衣服的……」杜见悠显然没注意到照片的这些细节,被汪胖一阵抢白之后,立即改口说自己记错了。

「拍完之后才办事?看起来唐总裁不知是被你灌醉了、还是迷昏了,他都这样不省人事了,还能跟你怎么样?我看是你自己做春梦了吧?」尖锐的讽刺引起台下一阵哄堂大笑。

杜见悠有点不自在的脸红。他瞪了汪崇德一眼,不理众人、强自镇定的说:「人家杂志的旁白都写得那么清楚了:同床共枕是甚么意思你知不知道?告诉你,这就是同床共枕。哼!接下来我们来看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唐鹤说他很想我,所以来我们公司找我的时候被拍到的,你看,我们这样勾着手,如果不是亲密爱人,他会让我这样抱着手撒娇?这就证明了我跟他关系不同于常人……」

「等一下,你说唐总裁很想你,所以去你们公司找你?据我所知,他去你们梦之初公司是因为你们公司帮他们广盛集团拍摄了几支广告片吧!他也可能是去看成果的。这不,照片背景里的屏幕,画面不就是前一阵子广盛集团的股票配资 广告?这根本就是为着公务去的。还有,虽然你是抱着他手臂没错……但是你们大家看,唐总裁那个手的角度,就是想抽出来的样子,这就是被你吃豆腐了嘛!看他一脸嫌弃的……」又是汪崇德抢先发话,他还自备投射笔,雷射光点针对唐鹤的手臂角度指指点点。大家认同的点点头,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看杜见悠还有甚么说法。

只见杜见悠歪着头,微微拉下墨镜,眯眼研究着照片:「会吗?他看起来不乐意?好吧好吧!我们不纠结在这里,我们继续看下一张……这张照片我们直接在大马路边光天化日下拥抱,你们说,哪两个正常男人会这样不顾他人眼光的抱在一起?这就是说明了我们爱到深处啊!连杂志的旁白都是这样说的……」

「甚么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拜托你看仔细好吗?」汪崇德几乎笑了出来。「是你『强抱』唐总好吗?他的两只手可是规规矩矩的摆在他自己身边,这张照片充其量只能说是你对他性骚扰。」雷射光笔在唐鹤自然垂放的手臂直打圈,清楚的让众人看见:唐鹤的确没伸手抱杜见悠。

那个汪崇德连着几次下来,主导着现场走向,把杜见悠准备好的说词逐一推翻。赵天成在旁边气得发抖,这汪胖是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跟杜见悠讨论了一下午吗?怎么今天就翻脸不认人,这是来砸场子的啊!枉费我还把你当成朋友,原来出事了,就是个屁,只要一不小心,人人都赶忙来踩一脚,哪里顾及往日情份。赵天成满心的愤怒跟感慨啊!看那个汪崇德打落水狗的嘴脸,简直洋洋得意的,这倒也是,平常哪轮得到他坐在这采访主位上,要不是因为我赵天成的安排,轮的到他?马的,被台下附和几句,就他妈的得意忘形了是吧?杜见悠这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昨晚琢磨了一晚上,怎么今天记者会说的这样颠三倒四七零八落的,难不成一夜没睡脑子都糊了?肯定是被这死汪胖搅的,看我待会儿不过去打死他。他担心的看着杜见悠。

「什么什么性骚扰,你别胡说,要说性骚扰,那也是他对我,是他垂涎我的美色……」杜见悠开始有些慌乱的语无伦次了。

「拿出实质一点的证据啊……」台下继续鼓噪着。

「拿就拿,接下来这两张照片你们可没话说了吧!这个也不用我说明了。杂志写的旁白够清楚了,就是那样恋爱中的十指紧扣、春意盎然的悠闲散步。看,就是这一张。另一张,街灯下拥吻。喔,这张照片拍的真美,我最喜欢这张了……我看一下旁白写甚么:暗夜幽会、激情拥吻。没错,就是那样。你们不知道他那时有多激情,他还把手伸进我衣服里……」杜见悠一边说一边抚着喉咙,似是不舒服,还咳了一声。一旁的风衣男模立即上前添了杯热茶给杜见悠。

「你也帮帮忙,这十指紧扣的照片根本只是两个背影,谁知道是哪个阿猫阿狗?还有这甚么接吻的照片,顶多看的出来一个是你,另一个是不是唐鹤还有待确认呢!」看见有人出来倒水,眼尖的汪崇德立刻叫停:「等一下,你不要走……你的背影我看看……」汪崇德忽然叫住那个男模,要他背过身去。大家不明究里的目光被汪崇德吸引了过去。只见他沉吟了几句,看看那人,又看看照片,他终于开口:「背影还挺像的。衣领、袖扣、腰带的细节也符合,这件风衣该不会是同一件吧?小伙子,被拍到的难不成是你?」

「蛤?甚么?不是不是,那不是我……」小男模紧张的否认。

「你们这样栽赃给唐大总裁,不怕他对付你?你还年轻,大好前途才正要开始,怎么我看着就觉得已经黯淡无光了呢?」汪崇德冷笑着对小男模晓以大义:「我劝你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或许人家广盛集团还会放你一条生路。年轻人,回头是岸啊!」小男模听了才知后怕:「我甚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跟导演拍几张照片,他说没人会认出来我才让他拍的。」小男模急红了眼,转头看向杜见悠:「导演,你说说话啊,你说我乖乖的,你会捧红我,我才让你亲、让你拍照的,我真的甚么都不知道啊!」

杜见悠气的头晕:「谁让你出来的,还穿这件衣服,你没别的衣服穿啦?还不快给我滚进去……」小男模夹着尾巴跑了,剩下杜见悠一个人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的面对整场讪笑摇头的记着们。说实话,这些记者可能还没采访过这么精彩绝伦又可笑混乱的记者会。杜见悠自打嘴的厉害,硬生生将一场控诉唐鹤始乱终弃记者会开成一场荒谬栽赃大会,顺道还附赠了一场演艺圈潜规则的戏码。

已经有几个梦之初的员工觉得看不下去,失望地转头离开了。剩下的,则是因为吓傻了,迈不开腿。他们想不通好好的一场记者会,怎么会开成这样。好好的一个杜见悠,怎么会像个小丑、 氵壬贼一样坐在台上任人取笑。杜见悠的攻击力混乱破碎,这是他们一向伶牙俐齿、把人往死里说的老板?往常光是听他机关枪式的说理骂街,就有让人想一头撞死的本事。可如今这本事神隐了?

赵天成没有吓傻。他想杀人,他此刻在心里一个个列出名单。

头一个就是他!杜见悠!!!

第40章

正当杜见悠努力振作精神,想再帮自己说几句话的时候,会场中站起了一个人。

他西装笔挺、一脸严肃。等到四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望向他时,他才沉稳的开口:「在场的先生女士、记者朋友大家好,我是广盛集团委任律师-王洛。今天我代表广盛集团出席。刚刚针对杜见悠先生的指控,我相信大家的心中自有一把尺去衡量是非真假。我们唐鹤总裁一向爱才惜才,与杜见悠先生就是正常朋友间的交往与业务的往来。除此,再无其他。」

「那是否可请您解释一下杂志内容提到的,唐总裁似乎经常出入杜见悠的住处,照片也都拍到了。一般正常朋友间的交往,应该不会这么密集的去人家家里过夜吧?」现场记者忽然想到杂志上还有唐鹤座车在杜见悠住处的大楼进出的照片,还详细记录了每次造访时间,一周总有个三五天,有时甚至天天来,而且每次都是隔天才两部车一前一后离开。

「就是就是,你说啊!唐鹤几乎每天都来我家、在我房里过夜,你怎么解释?现在你们总该相信我了吧?」杜见悠精神又来了,总算有一个记者站在他这边。

「唐总裁的确常常出入杜先生住处的大楼。不过在谁的房里过夜,这杜先生应该最清楚。」王洛微微一笑:「其实唐总裁在那栋楼里也有置产。相关的产权证明在这里……」王洛低头从公文包翻出了一迭文件,朝现场扬了扬。「会在那栋大楼置产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一开始杜先生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们唐总裁,时常借故邀请去他家吃饭喝酒谈天,唐总也是健谈豪爽之人,当时与杜先生也是聊的投机,时常聊到深夜才发现时间晚了,又或者因为喝酒而不方便开车。一来二去折腾之后,刚好发现大楼里有房子要卖,唐总就顺手买下了,这也是图个回家方便。各位想想,如果今天唐总裁跟杜先生有不正当关系,他何不就直接住下了,何必还要坚持回家?他何必多此一举在同一栋大楼买房?因为还是会被拍到他在大楼进出的照片啊!就因为唐总内心坦荡,他的做派也一向绅士,所以他根本也没想到这样正常朋友交流的关系要需要担心是不是会被拍到。他确实进出了杜见悠住处的大楼,可他进入的是自己的房啊!退一万步说,唐总的股票配资 何止这一处,若他真有心要藏一个人,他会藏不住?他会让你们拍到?」开始有记者跟着点头。若唐鹤有心隐藏这段关系,那买房子在同栋楼里,似乎是没甚么道理的,会这样做,的确是心思不在那上头,所以不用躲躲藏藏。如果真有甚么,倒不如把人藏的远一些来得实际。王洛见开始有记者认同他的解释,又再接再厉。这次他要一举解决所有麻烦,将杜见悠与广盛集团切割得干干净净。

「所以,他这次会被拍到,纯粹是有心人的操作……」他眼神飘向了杜见悠,停了一会才又转回来:「至于有心人为什么要做这事,这就要问问他自己了。」

杜见悠安静淡然地看着王洛的动作,看着他播放出录音笔里的档案,听着自己尖锐的声音回荡在记者会现场。

“好吧!既然你已经看穿我的伎俩,那我也没甚么好说的,你说我图你甚么?不过就是跟着你吃香喝辣、要钱有钱要名有名。可惜我缠了你那么久,还是没办法把你弄到手。你的确很有一套,不像我以前那些金主那么好糊弄。不过,我也不是甚么省油的灯。事已至此,我告诉你,我得不到你,我也要毁了你。“

“你在威胁我?我当你是……你居然这样对我,你有没有良心……?“

“当我是甚么?朋友?哼……还良心呢?良心一斤值多少?良心负担的起我的HERMES、Givenchy、Christian Dior、Jean-Paul Gaultier?你别太天真了……这件事,总得有人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

「听到这里,想必大家都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唐总裁把杜先生当成朋友,发生这种事也着实让他深感遗憾跟痛心。不过今天有机会让我代表所属集团将这件事说清楚也好,日后广盛集团将不再针对此事发言。毕竟,广盛集团是没那种闲工夫处理这种脏事的。」说完,微微一鞠躬,潇洒离开。

杜见悠的构陷算计对比唐鹤的无辜受骗。这整出戏,记者们算是看明白了。

赵天成也看明白了,他气得几乎要站不住。

而广盛集团内那些一个躲着一个偷看的嗑瓜民众,则是在听完自家律师的帅气声明后,忍不住爆出一小撮一小撮的喝采叫好。看到那个令人作恶的杜见悠如此算计消费自家总裁,然后被王律师完全KO的画面,真是大快人心。

记者会现场,杜见悠脸色惨白,几乎是瘫坐在位子上。还有记者要追问,就看见汪崇德接起了一个电话:「甚么?丽致饭店顶楼有人要跳楼?好好好,我立刻出去联机……」几乎是同时,其他记者的手机也纷纷响起,有人立刻猜到,应该是公司打来通知跳楼事件的,顾不得这里还没结束,一群人就匆匆忙忙边接电话边往门外赶,深怕抢输别家记者,占不到好位置、拍不到好画面。有的记者在经过汪崇德的身边时,还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说声:「干的好」或是「今天辛苦了」,表达他们今天对于汪崇德扒粪的表现非常满意。反正,事件的来龙去脉都已经知道了,就是一桩设计陷害的戏码,作为娱乐配资开户 、茶余饭后的谈资倒是挺有趣的。但是作为商业配资开户 ,没有价值。唐鹤只是一时倒霉,误把匪类当朋友而已,这是他私事,跟广盛集团无关,自然也没甚么影响。股市震荡,预期也就大概那么晃了一下,眨眨眼,似乎没发生任何事。

丽致饭店的招待室里,记者几乎跑光了,梦之初的员工也在听到录音之后,伤心失望地离开了。现在整个招待室里只剩下依然瘫坐在位上发愣的杜见悠、气到不断发抖的赵天成,以及不知道为什么没冲去采访跳楼配资开户 、还低着头、默默收拾东西的汪崇德。

赵天成一股气不知往那儿发,一个箭步就冲向汪崇德,对他破口大骂,因为他还抱着一点希望。

「你这个浑蛋,亏我还把你当成朋友,昨天还特地让你跟杜见悠密谈了一下午,结果你居然这样脱稿演出,你为了出风头,一点道义都不顾嗄?这样会害死人的,你知不知道?」赵天成红着眼,气的就想挥拳。直到他看见汪崇德眼里浓浓的难过。

汪崇德是真的难过。他刚刚亲眼目睹并亲手参与了毁灭一个人的过程。有那么一秒钟,他真痛恨自己的职业。他定定的看着赵天成,摇摇头:「他是真的爱他,是吧?天成,你心里明白,我不是脱稿演出,我是照本宣科。照着他杜见悠写的本。他是个导演,亲自导了这场戏。看起来,他成功地保住了唐鹤,不是吗?」汪崇德看着一脸震惊的赵天成,朝他的身后用下巴示意:「那个男孩……」赵天成回过头看见那个风衣男模,他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并将那件风衣还给杜见悠,还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拉着行李箱走了。「是你们杜导演的朋友。那人原订今天晚上就要出国,估计媒体之后也找不到他,等他几年后念完书回来,大家早忘了这事,所以对方也就答应了。还有那个吵着要跳楼的人,现在估计也已经下来了,就是喝了点酒发发酒疯,没甚么。这些都是杜见悠安排的。连广盛那个律师,都是杜见悠亲自发来的。不信,你自己去查。」赵天成还在不断发抖。气的、急的、怕的……他不住的深呼吸,却始终无法冷静下来。

「小赵,你悠着点,如今对他生气也没用了,他算是毁了,或者是疯了。我不知道他要怎么面对之后的事,如果你不帮他,他一个人过不去的……」汪崇德拍拍他。此刻,他不知道到底是赵天成比较需要安慰,还是杜见悠?他看着那个失了心魂的年轻人,心中深深的惋惜。

汪崇德摇着头离开了。

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杜见悠不是真傻到无药可救的赵天成,希望破灭了。汪崇德的一番话,证实了他心中的恐惧。

杜见悠疯了。他亲手毁掉自己。

赵天成站在原地不断的调整呼吸,他克制自己不要冲过去打死他。

他慢慢地走向台子,站到杜见悠身边。昨天那个满身怒气、精神抖擞、口口声声说绝不放过那个浑蛋的杜见悠早已经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一个瘫在那里死气沉沉、奄奄一息的傻子。

曾经,那么骄傲、那么精神奕奕神采飞扬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赵天成伸手,轻轻摘下杜见悠的大墨镜,两夜未睡的黑眼圈,还有,布满血丝毫无生气的眼瞳。他彷佛被抽去了灵魂,就连呼吸也都轻而缓慢。

赵天成见他这样,甚么气都发不出来,他摇摇他,很小力的。他似乎有错觉,彷佛再摇大力一点,眼前的这个人就会支离破碎、一块块血骨崩塌。

终于,杜见悠开口了。他轻轻地说:「他没事了吧?」

赵天成又气又疼,一股子酸气直冲鼻腔。去他妈的没事了吧,你有事啊!你事情大条了你知不知道?赵天成站在他身边,一把将瘫坐着的杜见悠揽进怀里。杜见悠动也不动的被揽在赵天成的胸腹,他仍不死心的拉拉赵天成的袖子还要追问:「这样,他就会没事了吧?是吧?」压抑中带着一点急切。赵天成见他这样,毕竟不忍心。他哄孩子似的,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安抚:「对,没事了,你们都会没事的……走,我们回家。」赵天成对着毫无生气的杜见悠,眼角漫出了水气。

此刻流下眼泪的,不只是赵天成。

躲在会议室看完整场闹剧般的记者会的苏安,不知道甚么时候也已经泪流满面。原来,这就是杜见悠的办法。

快速有效、洞悉人性、覆巢毁卵、积毁销骨。

这就是杜见悠说的:总得有人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

是他。在刚刚不到半个小时的闹剧中,他成功地让自己身败名裂。

他十多年来努力的一切尽付东流。

在她满脑子要护住广盛集团、护住唐鹤的同时,何尝不是自私的护住了她自己。而杜见悠选择护住甚么?他选择护住一个出了事就把他一脚踢开的浑蛋负心汉?

这个笨蛋,就这样奋不顾身的毁了自己。

苏安作梦也想不到,在杜见悠被唐鹤伤的这么深之后,他居然还能义无反顾为他做出这样的牺牲。在那个尴尬难堪众人背弃的当下,杜见悠就已经决定这么做了,他甚至还刻意的让律师录了音,说了那段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违心之论。

他,真的值得唐鹤的深爱。

而唐鹤,他值得杜见悠甚么?他该拿甚么去换回这个人的清白?

让杜见悠去开这场记者会,付出的代价竟是这么大。她知道此刻广盛集团跟唐鹤的第一波危机过了,接下来只要稳住就行。但是过程中折了一个杜见悠,这值吗?如果,在事前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还会让杜见悠去搞这一出吗?她闭上眼,咬了咬下唇,她恶心的发现:还是会。她还是会当作不知情的让杜见悠去。为了这个丑陋的心思,我真该再多被扇一个耳光。

苏安擦干眼泪,刚从会议室走出来,就听到总裁办公室传来大吼:「你说甚么?」然后是东西扫落一地的声音。

苏安急急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只见一地凌乱的办公用品,唐鹤正手忙脚乱心绪浮躁的敲打键盘……

「老唐,怎么了,发生甚么事?」苏安不安的询问唐鹤。

「王律师打电话来说,他刚刚离开杜见悠的记者会。杜见悠他召开了一场控诉我的记者会?」唐鹤赤红的双眼愤怒的像要喷出火来。他看着眼神闪躲的苏安,他压低声线:「你知道的是不是?始乱终弃记者会。你知道的是不是?」最后一句几乎是洪水爆发的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叫。唐鹤愤怒的几乎失控。他抖着手指搜寻,当在键盘上打出“始乱终弃”四个字时,力气大到几乎敲坏键盘,然后在看到记者会上花枝招展的杜见悠及其背后写着特别大字的“始乱终弃”红布条时,又气得几乎要砸了笔记计算机。

苏安一个箭步过来,将计算机阖上。「别看了,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一个多月后就是董事会议了,你只有这短短的时间稳定广盛,如果到时你稳不下来,你就等着董事会处置你吧!」苏安避重就轻。此刻,刚刚赔上一个杜见悠,这个代价太大,她要确保杜见悠的牺牲是值得的。现在,绝不能让唐鹤看到记者会的视频。以他的个性,绝对会毁了这个精心设计又得来不易的结果,然后,也救不回杜见悠。

总之,唐鹤先把广盛搞定,而杜见悠,由她苏安来想办法。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当她费尽心思调查出一切真相时,杜见悠已经凭空消失了。

第41章

赵天成打算带着杜见悠先回自己家待着。

杜见悠的家已经回不去了,一定会有一些好事者来闹。

正当他带着灵魂已经抽空的杜见悠走出饭店的时候,杜见悠的手机响了起来。

「别接……把手机关机……」赵天成警觉的交代,甚至想夺过杜见悠的手机。但是两个人一看到来电显示,都傻住了。赵天成不敢再阻止,而杜见悠,却不敢接。

来电显示:柯叔。

杜见悠不知道该怎么接起这通电话。刚刚的寡廉鲜耻丑态百出心机算计,家里的长辈也看到了吗?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应该是说根本没想过要怎么替自己解释。

手机铃声欢快急促的不肯放弃,在短暂停歇了之后,又随即响起,可见电话那头的人是如此急切的连续拨打着电话。杜见悠颤抖地划开手机屏幕、接通了电话,迟疑微弱地发出了一声:「喂……」

只听见柯叔僵硬又带着慌乱的声音传来:「你妈昏倒了,现在在Z大医院急诊室。」说完,不等杜见悠有任何响应,随即挂断了电话。

杜见悠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所幸赵天成架住了他。他茫然的不知所措,妈,怎么会昏倒了?是因为我吗?因为我不孝……

赵天成离的近,刚刚也听到了柯叔的话,二话不说,拖着杜见悠往车上走:「快,我们去Z大医院……」杜见悠仍是一脸茫然失措的样子,任由赵天成拖着他动作。

在车上杜见悠紧绞着双手。听柯叔话语间的生疏冷硬,他几乎可以确定他们看到电视转播刚刚那场让全天下人讪笑的记者会了。他也知道,往后因为他,他们可能再也笑不出来了。

天啊!千万保佑我的妈妈平安无事,她没做错甚么事。

是我,是我错了。

一开始我就不应该随意招惹,先是害了唐鹤,现在又害了妈妈。

杜见悠几乎是一路踉跄地进到急诊室的。他像无头苍蝇般在急诊室团团转,直到看见柯叔站在一个床帘半拉上的病床边,杜见悠才猛然停住。他找到人了,但是他不敢过去。

柯叔一看见他,眼神黯了黯,轻轻的点了头,转身就往帘内走去,微驼的背影好像老了十岁。赵天成示意杜见悠过去看看:「好好跟叔叔阿姨解释,他们会相信你的……」他推了推杜见悠,将他推进那个小隔间,然后帮他们把床帘拉上。

隔间内,只有他们三人。杜妈妈已经醒了,红肿的双眼看到杜见悠,随即把脸转开,背着人又开始流泪。

杜见悠慌了。「妈,你别哭……别哭……身体要紧……柯叔,医师怎么说?我妈怎么了?」

「……我们在家看到了……配资开户 转播。你妈她就……医师说她激动过度,血压忽然飙高,身体一下承受不住,所以才昏过去。接下来要避免再刺激她……」柯叔垂着眼,坐在床边握着另一伴的手,意有所指地提醒杜见悠。

「……」杜见悠无语。果然是因他而起,他无可辩驳。

「小悠……」杜母忍住满心的惊惶,叫了儿子一声。「……你告诉妈妈,你在记者会上说的不是真的……是不是……?」她满怀希望地望向从小到大一向乖巧懂事的儿子,却只见杜见悠低着头不发一语,沉默了一阵子,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小悠……」杜母跟柯叔一声惊呼,随后伴随着杜母抑制不住的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妈妈没有这样教过你啊……你怎么会这样?你告诉我,这只是你骗我们的是不是?你有苦衷的……是不是……你别怕……妈妈保护你……我去帮你澄清……」杜母激动又压抑的哭喊,柯叔连忙安慰,要她别激动。

「妈……对不起……是我错了……」杜见悠跪在床边,听着母亲还依然试图相信自己,心里一阵凄然。赵天成要他好好解释,怎么解释?他为了护住唐鹤,用了极端的手段,这是他要的结果。现在,在他毁弃一切换得唐鹤安稳的风顶浪尖上,他又怎么能开口翻供?别说在这急诊室半开放的空间,就算在家里,他也甚么都不能说。眼前这两个气极败坏的长辈,一旦知道真相,这还不冲出去跟人拼命?还不到处嚷嚷解释澄清?他只能不断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哪里做错了……让你长成这样心术不正爱慕虚荣的人……」杜母看着跪在眼前承认错误的儿子,痛彻心扉。「小唐对你那么好,对我们都那么好,你怎么会……怎么会……我们不缺这个钱啊……」杜母忽然厉声的问:「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是为钱为名去接近小唐?你真坑了他?」

「……」杜见悠哽着喉头、忍着眼眶的酸涩,咬着牙、微不可见的轻点了头。

啪!杜母猝不及防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杜见悠没有防备,被忽然而至的一巴掌打的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他整个心脏都揪紧紧的疼痛。妈妈,那个连儿子性向都无条件接受的温柔妈妈,居然气到动手打了他。

杜见悠这辈子从没那么自责过,是他辜负了妈妈。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这巴掌,挨的不算冤。

柯叔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过去要扶,只听见杜母哽咽的声音:「你走,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说完话又是一阵激动的大哭。

刚刚掀开床帘就看到病人打人又大哭的关东宝傻在当场。「这……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让病人不要激动吗?怎么还让病人气成这样?」关东宝皱着眉看着眼前跌趴在地上的人。「你……你……你是她儿子是吧?先跟我出来……」他没认出眼前这狼狈的人就是唐鹤的男朋友,他这时甚至还不知道那场记者会。

杜见悠反应过来,顾不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连忙起身安抚母亲:「好……好……妈,您别激动,我先出去……」说完就狼狈地从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掀开床帘往外走。赵天成连忙迎了上来,他听到里面的动静,看到他脸上的红肿,知道杜见悠甚么也没解释,他气得不轻。

为了一个唐鹤,到底要赔上多少才算完?

关东宝面色不佳的跟在杜见悠后面出来:「你妈妈的血压其实之前控制得还不错,可是今天早上忘了吃药,然后下午又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心情激动,导致血压忽然窜升,所以一时受不住才会昏倒。你当人家儿子的,要多关心妈妈啊……她养你到这么大不容易,别跟妈妈吵架了,听得懂吗?」杜见悠点点头。

「听得懂就要听进去,这么大的人了,还在搞叛逆期,惹妈妈生气啊……真有能耐……」关东宝最气这种不孝的孩子,一路没给杜见悠好脸色,注意事项说完了拿了一些卫教单张给他,让他在一些单张上签了名,之后还训了几句才离开。

「……杜见悠?字迹还挺端正的嘛……怎么就不能乖一些呢?」他看着纸上的签名,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也没想起甚么,直到很后来跟唐鹤林晏的聚会,才惊觉那个人就是唐鹤的杜见悠,也才想起有这么一件事。

杜见悠整个人都蔫了,两天没阖眼,伤心又劳神。他虚弱的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他不想回家,他还想守着妈妈。

柯叔出来看见杜见悠瘫坐在走廊边上呆愣,目光涣散面无表情。这哪里是刚刚在电视里那个花枝招展贪婪狡猾的杜见悠?又哪里是他们一向自信骄傲充满阳光贴心懂事的小悠?他摇了摇头,红着眼过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慈爱的揉着他的头说:「柯叔知道电视上那个人不是你。老杜跟淑玲的孩子不会是那样的,我从小看顾到大的孩子我知道。你是有甚么苦衷的吧?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就好。事情总会过去的,我们会等你……回家。」说完,又拍拍他,然后起身走到赵天成跟前再次叮嘱:「带他回去休息吧!他妈妈这里我会照顾。我……我们都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妈妈现在只是在气头上,气他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我会劝劝他妈妈的……你让他……事情解决了就回家……」

杜见悠鼻腔酸涩,看着眼前瞬间老去的柯叔,想起唐鹤曾说过的:柯叔,他从小看着你长大,他也知道的。你是一个很棒的人……

柯叔他真的知道,他相信我。

可是唐鹤,你,怎么不知道?

赵天成硬将杜见悠从地上拉起来,连哄带骗的将他拉出了急诊室。

他将杜见悠带回自己家。家门一开,猫皇就踱出来喵喵叫了,那气势不是欢迎他回家,倒是一副:出去疯了一天,你可知道回来了,还不快去备粮铲屎的不爽……

赵天成一如往常,一进门就先去伺候猫主子,准备猫粮。留下一猫一人对看。猫皇是认得杜见悠的,平常杜见悠看到它,可都是大呼小叫的冲过来调戏它。可今天不太对劲。它迟疑的走到他脚边绕了两圈,长尾巴又试探的拍了他小腿两下,杜见悠才蹲坐下来,让猫跳到他大腿上。杜见悠搂着猫,稍微有点沉甸甸的温暖在怀里,他将下巴靠在猫头顶上揉揉,那猫也回顶摩娑了几下。

「喵咪,吃饭了……」赵天成呼唤着爱猫。他懒得替猫取名字,就直接叫喵咪。那猫喵呜喵呜的应了两声,又蹭了杜见悠一下,似乎在宣告:朕先去用膳了,待会儿再来宠幸你……

赵天成忙完小的,又忙大的。他强迫杜见悠吃了些食物,洗了个澡。然后将他塞进客房,嘱咐他好好休息,甚么事都不用管,他会处理的。他还强制关了他的手机。不准听、不准看。反正此时肯定不会有甚么值得杜见悠关注的消息。

杜见悠蜷缩在赵天成客房的床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听话。

他的确做错事,他欺骗了母亲与柯叔、欺骗了赵天成。他欺骗了这些真心关怀他的人,还引的赵天成跟他共谋,去为了一个浑蛋辩护。

一个他深深爱着的浑蛋。他很无奈地闭上眼,直到现在,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满腔的爱意。无奈的是,这份爱,已经投递无门。

杜见悠听到赵天成轻轻关上房门。此时,在满室黑暗中,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现在可以了……

解脱似的,他放任这两天来一直隐忍的泪水失控。

杜见悠躲在被子里咬着指节,压抑无声的哭到几乎昏厥。

喵咪无声地跳到床头蹲坐着,它趁着赵天成不注意时,在他关门前偷偷地溜进客房。此时它正居高临下的看着缩在被子里不断啜泣的杜见悠,不耐的甩甩尾巴。这人一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那猫对于他的软弱显得无奈。但它,决定留下来陪陪他。猫趴在床头安静无声。

这头的苏安立即开始着手调查这次事件,包括私人照片如何外流、是谁策画此事、动机目的为何。她不能用广盛集团的人脉势力去查。免得好不容易撇清的关系又被连结上,只能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了。即使,她十分不愿意欠他人情。

许翔,一个富二代、集团副总裁,正疯狂追求苏安。面对此刻有求于他而约他共进晚餐的苏安,开心到一张嘴简直要裂到耳朵了。他忙着拍胸脯打包票:一定动用最强的关系、最先进的科技将这件事调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绝不跟广盛集团有任何牵连。

苏安见许总这般开心的模样,心里直发毛,直觉告诉她,实在不应该扯上这个男人,但是她实在太需要有人协助。许翔是目前最佳的人选。他们集团合作过几次,这个人虽然看起来老不正经,基本上还算正派,是个可靠值得信任的人。她避重就轻的说明这个事件,只提到唐鹤跟杜见悠原本是非常好的朋友,却因为杂志偷拍风波,引得唐鹤误会。所以杜见悠召开了那样一场记者会,还给唐鹤一个清白。

「许总,真的十分感谢您愿意协助。关于这次调查所衍生的费用,我会支付的……」

「苏安,你别这么见外。老唐我又不是不认识,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听完你的说法之后,我也觉得事情不单纯,不是那个杜见悠在记者会上说的那样。那场记者会闹得沸沸扬扬,如果不能有第三方帮他澄清,那这个人真的要毁了。我是没办法在知道内情的情况下还置之不理的。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尽快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在这之前,你先稳住唐鹤再说。」许翔在苏安面前难得正经,这倒给了苏安一个重新评估这个男人的机会。接下来的晚餐,他们针对这事件持续提出看法,也整理了几个疑点跟突破缺口,两人相谈甚欢。

第42章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很快,也很慢。又到了热热闹闹的圣诞夜。

关东宝很憋屈。去年这两个人去酒吧玩耍他在医院值班。结果今年他不用值班了,好不容易将这两个情场失意的男人拉出来透透气,眼前的这两个人却只坐着喝闷酒,没人说话。

「好了啦!晏子,人家纪然是因为工作才不能跟你联络的,你别这一副愁眉苦脸的嘛!你看人家老唐,他才倒霉呢!遇到一个骗子……你看他表情还比你镇定呢……」林晏没理他。

「老唐啊……之前不就警告过你,要注意不要被有心人骗了,结果这次居然还搞这么大……」唐鹤也没理他。

「啊啊啊……我想起来了,那个记者会那天,我在急诊看见那个骗子了……」关东宝忽然想起那个记者会,也忽然想起杜见悠。他恍然大悟:「……原来啊……大概就是他那场记者会把他妈气得昏倒,进了急诊……」关东宝话还没说完,唐鹤皱眉:「他妈妈昏倒?」

「你这么关心干嘛?干你甚么事?」关东宝白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生气。「总之病人送来的时候血压飙到很高,一身虚汗,紧急给了药才慢慢醒来。」他不嫌事大的继续往下说:「结果她醒来后看见儿子来了又激动了一把,我听见留观床那边一阵吵闹,过去掀开帘子一看,原本跪在地上的杜见悠被她妈一巴掌扇到趴倒在地,他妈还叫他走,说没有他这个儿子……」他喘了口气,「当时我还不知道他耍你的事,只是训了他两句,要他别惹妈妈生气。要是我知道他坑了你,一定上去帮你踹两脚,真是气死我了……」

「你看他现在搞的你也不要他了,他妈也不要他了……活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关东宝还在碎碎念的骂,唐鹤恢复面无表情。

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杜见悠,你为什么?

你到底为了甚么能够这么无情的伤害你身边的人?

平安夜的聚会,三个人不痛不快的喝了整晚的酒。

广盛集团的董事会订在一月下旬召开。苏安面对这次会议可说是战战兢兢,神经紧绷到最高点。她不断的整理核对各项财务报表,确保这下半年度的收益是成长走向,还得想办法应对董事们的质疑,尤其是针对唐鹤跟杜见悠的事。

虽然经过那次记者会之后,广盛集团完全的被摘干净。商业上几乎没受到影响,股市有点不安,但也立即回稳,后来甚至小幅度上扬。但是,这并不能代表董事们会对这件事没意见。说穿了董事们也各有各的派系人马。之前唐鹤上位,行事手段雷厉风行,没人敢动他。可这次不一样了,唐鹤的形象多少有点受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唐大鳄。杜见悠事件让他多了点人味。

原来,他也是会跟人交朋友,然后会傻傻被骗的那种人味。

如果,你不再把一个人当神看,那么你就容易对他起了别种心思。例如现在:有一些人误以为是时机可以动唐鹤了。他们私下串联、鼓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孰不知唐鹤这方早有防范,他当初能杀出一片血路、上位。就表示他在董事会里也不是没人。这回,还轮不到他出手,里面几个老家伙自是处理的妥贴了。不过,唐鹤要接受几个不屑的眼光、几句戳人的嘲讽那就是免不了的。

苏安烦躁的抓抓头。下午的董事会报告,已经检查八百遍了。唐鹤那里,整个就是工作狂人,他根本已经住进办公室里了。每天家也不回,饿了叫外卖、渴了喝咖啡、疲了抽雪茄、累了窝沙发。昨天苏安还提醒唐鹤,要他至少进休息室睡个好觉、起床刮刮胡子,好面对今天的董事们的炮轰。唐鹤不置可否的应了声:知道了。就又埋首工作。

一个月。这一个多月唐鹤就是那副样子。他努力工作,好似跟过去没甚么不同,好似没被甚么东西击垮。只有苏安知道,这人身上是靠满满的负能量在支撑,他的内心填充着被背叛、设计、离弃的不甘心,是这一股愤恨的力量在支撑着他。而苏安也知道,当这一切真相大白、负能量被抽离时,唐鹤再没有任何支撑力。

苏安再度烦躁的抓抓头。再撑一下。撑过董事会就行了。她看着上个礼拜许翔送来的调查结果,果然不出所料,杜见悠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受害者。

许翔的确很有一套,他一路从杂志社查起,软硬兼施,果然一路拉扯出王国庆。原本以为线索到了王国庆这里就会断了,想不到许总还能从寄送包裹处下手,非法合法手段并用,硬是查到了寄件人数据(当然是假名……)与寄件时间。然后还想办法调阅了一些监视器,过滤了一堆人后,锁定了几个可疑的人,其中包含了嫣俏,她在可疑的时间出现在可疑的地点,又是能靠近杜见悠身边的人,自然被列为重要嫌疑人。许总利用黑客,入侵她的手机、计算机。果然在她的手机里找到那张转传的照片。许总甚至细心的比对照片转传时间,确认杜见悠有不在场证明:他那天那时被王国庆气得昏倒送医了。然后,依据嫣俏手机里的通联记录,抽丝剥茧的又找到摄影师小李。许总找个女人私下跟踪,刻意在酒吧喝酒搭讪。那个小李见美人自己送上门,几杯黄汤下肚,什么辉煌事迹狗屁倒灶的事通通倒出来。当然,他最引以为傲,惹的广盛集团差点垮台、唐鹤差点出柜的偷拍事件,也是被拿来说嘴的材料之一。这些细节都被美女录音,当作「呈唐证供」了。

嫣俏、小李、王国庆、还有那个杂志社。许翔光是想到他们的下场,就不寒而栗。不过,这不是他要担心的。眼下,他比较在意的是,能不能博得他心中的美人欢心。

苏安在接过许总亲自送来的结果时,面上只淡淡的谢过。但略为小失望的许总,却不知道,在苏安看了他条理分明、明察秋毫的调查之后,默默的再给他加了20分。

苏安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董事们即将到达,闭门会议一开起码三小时。等这个会议一结束,她就要立刻跟唐鹤报告这件事。她等不得。她急着要还杜见悠一个清白。而她,很怕来不及。因为,她发现,她找不到这个人了。

就连许翔也找不到。

杜见悠哪里也没去,他从医院回来后,在赵天成家足不出户整整一个多月。

对外,赵天成非常生气的发了声明,开除了杜见悠。自此,梦之初广告公司与杜见悠再无干系。然而每天回家,看到游魂似的杜见悠在家里晃荡,赵天成也是心累。

这个杜见悠很安静,不吵不闹,要他吃就吃、睡就睡,问话就回答,有书就看,配资公司 能自理还给收拾家务逗猫喂猫。

但怎么赵天成就是觉得跟个活死人住一起呢?

杜见悠唯一反常的,就是他开始抽烟。

明确的说,应该是点雪茄。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盒雪茄,想到就点燃个几分钟,整个客房里熏的都是那带点薄荷的雪茄味,赵天成受不了,却也没阻止。

他知道,或许那个味道,能给他一些安慰。

他猜,是思念的味。

我去……赵天成在心里骂着唐鹤……怎么不去死一死啊~~祸害!

今天,赵天成不在。杜见悠偷偷的开了手机。这一个月他与世隔绝,就像他之前说的:不出门、不看电视、不上网。

平日里,他整天就拿着逗猫棒晃来晃去,整的喵咪成天在家窜上跳下,跑来转去。搞到赵天成下班回家时,那猫已经一副纵欲过度的虚脱样。总惹得赵天成翻白眼,要它放过那只猫。

可今天,他真的有些忍不住了。

他知道评论会有多恶意,所以他从善如流关机不看。

但他一直抱着小小的、不可能的念头。他想看一看。

他一开手机,就看到屏幕里满满未接收的讯息:微博的评论、微信的短讯、未接来电……每个小方块上都提示着红色99+,简直爆炸。他抖着手一条条的看过、一封封的检查、一通通的找寻。他飞快掠过那些伤人的字眼。

然而,一整个下午,除了伤人的字眼,甚么也没找着。

没有。那人没有找过他。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关机。

与其说关机是不想看到那些恶意的评论。

倒不如说关机是为了不想面对:那人的铃声真的不会再响起。

是为了不想承认:我杜见悠是真的被遗弃。

杜见悠一直是不记恨他的。他恨的是自己。他恨自己居然不恨他。

所以他折磨自己。用唐鹤的味道狠狠折磨自己。

他依赖。他思念。他爱。所以他恨。

他终于受不了了。到底还要关多久?我要出去走走。

「嘘!」他对猫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他趁着赵天成不在,偷偷溜去了月色酒吧。

当林晏跟纪然刚好踏进酒吧时,杜见悠已经微醺,正在台上唱歌。

第43章

董事会风平浪静的开完了,除了小部分几个董事全程给唐鹤排头吃以外,其他人倒是还好。而唐鹤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广盛集团没有因为这偷拍事件受到甚么实质损害,那么唐鹤也没甚么好遮遮掩掩、虚心候教的。给他排头吃?再扔回去不就得了,他唐鹤可也不是甚么好脾气的。

终于苏安的财务报告结束。唐鹤被明嘲暗讽的部分也结束。闭门会议开门了,一群董事鱼贯而出。

走在最后一个,算是跟唐鹤比较友好的,临离开前想了想,还是拍了拍唐鹤的肩膀,表达慰问之意:「我说老唐啊!之前也真的算你倒霉,居然遇上了杜见悠那种拜金人渣,所幸老天有眼,总算还你清白了。」他轻蔑的笑着摇摇头:「那个白痴,居然以为开开记者会就能把你拉下来,结果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我看他搞不好红到国外去了……」

那人干笑几声,看唐鹤绷着脸不说话,识相的摸摸鼻子走了。留下苏安跟唐鹤面面相觑。

唐鹤一直以为广盛集团这次能全身而退,是因为根基够深厚、是因为他唐鹤日夜操持控制得宜才稳下来的结果。结果他说「老天有眼」、「还你清白」、「笑柄」?这是甚么意思?

唐鹤皱着眉,看着欲言又止的苏安。他径自回到总裁办公室、落座,冷漠的看着一路跟在后头的苏安。

「说吧!怎么回事?」现在还能有甚么事,是我唐鹤禁不住的?

苏安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算委婉。

她把手中许翔的调查资料放在他桌上。

帮唐鹤打开计算机,搜寻到那场荒谬的记者会。

打开她跟唐鹤共享的文件夹,拉出一个录音档案。

然后,要他做好心理准备。

「这次偷拍事件我已经找人调查过了,的确不是杜见悠做的,所有数据在你桌上,你今晚可以慢慢看。至于他在办公室对你说的那些话,等你看完他的记者会,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苏安顿了一下,想起杜见悠哀求的眼光:“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么丑……”

不,你一点都不丑,是时候让老唐知道了。原谅我隐瞒了这么久。

「还有,另外那一份录音档,是在你下飞机的前一晚,我自己去找见悠讨论因应对策时,偷偷录音的。我觉得,你也应该听听看。」苏安说完并没有离开,她只是退到办公室的客厅区。她需要给唐鹤一个空间,但她不能离开,她怕他会出事。所以,她坐在沙发上等,等他醒来。等他崩溃。

唐鹤听到苏安找人调查了偷拍事件,心里五味杂陈。这事已经过了那么久,再提又有甚么意思。是不是他干的,有那么重要吗?那场记者会、那场控诉,终究是唐鹤过不去的心结。伤害已经造成,不论是他对他,或者他对他。

唐鹤深吸了一口气,先伸手拿了那份资料。他一页一页的翻看,看到了早在三、四个月前,他们就落入了敌人的陷阱而丝毫不自知。

对方等在暗处,时刻捕猎。

而他,自信满满的唐鹤不听劝告,硬是将杜见悠从暗处拉扯出。

他说:我们要光明正大、我们要走在阳光下、我们与别人没有不同。

所以,是他忘情的缠绵交错、是他忘情的日光下牵手、是他忘情的暗夜街头拥吻、是他情难自禁,是他揭开了满天烽火。

然后,当这一切都被摊在阳光下时。他说:都怪你。是你的计谋。

自始至终,都是他说。杜见悠一句话也没说。

好,我知道了。那杂志的偷拍与他无关。

可是记者会呢?我知道我当时说话冲动、是过份了。

难道因为这样,他就倒戈相向、与我自相残杀?

唐鹤仍执意的紧咬愤怒不放。

他坐在座位上,迟迟无法点开那场记者会。

他无法面对他的控诉。

但,隐隐的,他感觉到他逃避的或许是一个更为残酷的事实。

苏安也不催他。她独坐在沙发区翻着杂志,面上平静、内心焦虑。

该来的总是要来,苏安之前不让看,现在又主动提及,那就看吧!

看看还能有甚么更残忍的?还能有甚么我不能受的。

视频中传来杜见悠高亢的声音。

唐鹤皱了皱眉,双手紧紧握拳。

他无法否认,他还是思念这个声音。他生气自己的思念。

他忍耐的强迫自己看下去……

他瞪着他在视频里胡乱攀咬胡言乱语……

他瞪着他在记者会子虚乌有空口白话……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那个他口中的戏子头,在记者会上演一出荒谬可笑漏洞百出丢人现眼精采绝伦的戏码。

演的那么差又那么好。

他在干嘛?

唐鹤知道他在干嘛,却又不知道他要干嘛……

直到,他又再一次听到来自王律师的录音中、杜见悠的威胁:“你别太天真了……这件事,总得有人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

是了,他正在做让人身败名裂的事。

他的威胁是认真的。

视频结束。画面停留在面色惨白、无力瘫坐的杜见悠身上。跟此刻也同样面色惨白、无力瘫坐的唐鹤隔着频幕遥遥相望。

唐鹤心里有一个奇怪的感觉。他居然感到一丝高兴一丝平静。

这一段时间心里的狂风暴雨乌云密布开始平息。开始有一点阳光洒落。

原来,他的爱人并没有叛。

他伸手又点开了苏安的录音档案:从小鸟啾啾电铃声起始,他听到了他的兔兔忙碌又兴奋的声音……他在生日前夕为我做蛋糕。

原来,当他说我沾了奶油的嘴角看起来很蠢的时候,意思是他觉得我性感的不得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唐鹤是有足够的理智跟智慧处理这事的。

原来,他一直相信我。他说会以我为傲……

原来,他不觉得委屈。他说能站在我身边,他觉得很荣幸……

原来,他始终拚死护我周全……

最后,他想起了杜见悠捧着蛋糕站在他办公桌前,试图撇去乌云,笑吟吟的对他说:“我们在谈、恋、爱……”

杜见悠所做的这一切事,都只是因为……跟唐鹤 谈恋爱。

而我,我粗暴地打落了一切……打落了那人嘴角的含笑、打落了那人捧在手里的爱恋。

我说“别叫我哥”

我说“戏子无情”

我说“真是错看了你”

我说“我让你爽到忘了身份”

我说“有甚么话,你直接跟我的律师说”

我还说“当真以为我是傻子?”

原来,傻的人真是我。叛的人也是我。活该吃不到蛋糕的还是我。

被这样一个善良纯挚的人深深爱过,一颗心还能再为谁跳动?

“兔兔,你真淘气……”唐鹤苦笑地摇摇头。

这些日子以来的鬼见愁终于笑了。脸上的表情很柔和。如春风徐徐拂过。

他温柔地轻轻地开口:「……苏安……那天晚上,你吃到蛋糕了吗?好不好吃?他有没有把蛋糕烤焦?」

苏安警戒地看着唐鹤。这不是她预期中唐鹤应该有的反应。

她担忧的试探:「老唐?你还好吗?」

唐鹤忽地站了起来。他平静地说:「我要回家。兔兔在等我。」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却晃得无法再前进。他伸手撑住办公桌,等着这一阵头昏眼花过去。

苏安冲过来扶住他:「老唐,你别这样。你冷静点听我说,见悠他……他不在家,手机也都关机。梦之初广告……把他开除了。我们找不到他。严格来说,记者会那天过后,就没人再看到过他了。」

唐鹤愣愣地看了苏安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的话。

他只是坚持地又说了一次:「我要回家……」

苏安无奈地说:「好,我陪你回去,你这样不能开车……」

苏安开着唐鹤的车。在车上,唐鹤一语不发。脸上还那副温柔。但是双手出卖了他。他的手一直抖着、一直拨号:您所拨打的用户,目前没有响应……

挂掉,重拨。挂掉,重拨。挂掉,重拨。挂掉,重拨……直到回家。

唐鹤站到了杜见悠的家门口,他皱着眉看着他的家门。明明有电梯楼层管控的,怎么还会被人胡闹成这样?

门上贴了一堆谩骂的海报、字条。还有更过分的直接拿笔在门上墙上涂鸦留言。文字粗鲁不堪、恶意至极。甚么去死、贱人、脏……还算友善的。

唐鹤把那些贴在门上的纸张撕掉、揉成一团。

他伸手按了电铃。这回,小鸟啾啾没有唤到主人前来开门。

唐鹤迟疑了一会儿,抖着手伸向电子密码门锁,迟疑地按下自己的生日。

哔哔,门开了。

他一阵揪心。凭甚么?凭甚么他的生日,还有资格能打开这扇门?

唐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进了屋。屋里空气混浊,像是尘封了很久的箱子被打开,带了点潮湿的霉味。他在屋里走走逛逛,卧室、工作室都空无一人,最后,他在厨房站定。

苏安也忙着在屋里走动,她帮着开了几个窗户,想让空气稍微流通一些。一转身,就看到唐鹤入定似的站在厨房。她走近一看,发现他正盯看墙上贴的蛋糕食谱,那是杜见悠亲自手绘的食谱。

唐鹤看着那两页纸,脑中浮现出那人闲时画画小图的俏皮样,总是两条长腿盘着坐,一边摇头晃脑地哼着歌,一边神情专注地写着、画着……

他看着那蛋糕食谱,纸上行云流水的艺术字体,加注了自创的减糖配方,涂涂改改的修正份量。他彷佛看见杜见悠站在厨房蹙着眉、认真计算着比例。纸上还用色铅笔画了插图,一个可爱的小蛋糕,上面挤的是玫瑰瓣形状的奶油。他还记得他唐鹤说过:冰淇淋挤成那样螺旋状,好像白色大便。当时正舔得满嘴都是冰淇淋的杜见悠,气得冲过来踢他两脚,还大骂他恶心。可是他都记下来了,他写着:不要白色大便,画了个大叉叉。

食谱的最末,还画了两个小人儿,一个有着长长睫毛大眼睛,另一个就是个大头。这会儿,长睫毛的那个,正红着小脸蛋给那个大头亲亲脸颊。两人身边还画了几个爱心围绕着……是了,杜见悠说:我们在谈恋爱。

唐鹤轻轻抚摸着那个小红脸蛋,他那长长睫毛好似挠进他心里、落进他眼里,整得他整个人又酸又麻,眼睛刺痛得睁不开。

他轻轻地把那两页纸从墙上撕下来、捂进心窝,背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要仔细想想,他是怎么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珍宝。

苏安在旁边看着溃败的唐鹤,不知道能怎么安慰。这把刀是他亲自捅进杜见悠心里的,拔不拔都伤。她只能蹲在他身边拍拍他:「想哭就哭出来吧!憋着不好……」

唐鹤慢慢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失神:「见悠都没有哭,我有甚么资格哭?」他硬扯了下嘴角,站了起来,从厨房里抓了一条抹布,说:「你先回去吧!我把这里整理一下。那些人把门口弄得那么脏,他看到要生气的……」说完,也不管苏安同不同意就送她出门,而自己拿着抹布,认真的把门上、墙上的乱七八糟用力擦干净……

苏安看着平静的唐鹤。她很心慌。但她无计可施。只能让他自己静一静。

唐鹤是真的很平静。

他内心的雨骤风狂,都因为确定了他的爱人也爱他、还爱他、更爱他而风停雨歇了。他的伤在一瞬间被治愈。此刻,他觉得自己应当要精神奕奕容光焕发。这样才是一个在爱里养起来的形象。

是他的挚爱用他的骄傲、他的灵魂所喂养的。

他不去想他的挚爱在剔骨削肉喂养他之后,如今会是怎样的血肉模糊。

他的理智控制着他不能崩溃。

他现在只能好好想想,丢失的,要从哪里找回来?

他家?关东宝说他妈妈不要他了?不会的。

杜妈妈只是一时气话。那位温柔的女士,一定会好好听儿子解释的。

现在,兔兔一定好好的坐在他家里生我的气……

唐鹤立刻下楼开车,直冲杜家。

时间不早了,当柯叔满心疑惑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按门铃时,看门一看,傻住。

「叔叔您好,我是来找见悠的,能让我跟他见个面吗?」唐鹤心虚地站在门口,眼神却焦急的不断往里瞧。

「老柯?这么晚了,是谁啊?」杜母见迟迟没有人进来,从屋里喊了出来。

「那个……小唐啊……先进来再说……」柯叔终于回过神来,请唐鹤进门。

杜母一见进门的是唐鹤,一时也愣住了。听到唐鹤是来找小悠的,顿时心慌了起来。这一阵子,他们已经知道唐鹤是个叱咤商界的大总裁,如今儿子犯傻算计了人,现在正主亲自上门,怕是不能善了。

「小唐啊……阿姨实在很对不住你……是我没有把孩子教好,才害得你名誉受损……」杜妈妈越说越伤心,眼眶顿时红了……

甚么?杜妈妈怎么到现在还在骂见悠?难道兔兔还没解释清楚?

「不是的,阿姨,事情不是您们想的那样……是我……是我才该说对不起……」

「不不,小唐,我知道你是好人,我都问过小悠了,他亲口承认是他不对。我已经把他赶出去了……阿姨跟你道歉,孩子不懂事,您……高抬贵手……别跟他计较行吗?」杜母拉着唐鹤的手,几乎声泪俱下。她实在担心,唐鹤不知道会如何报复自家儿子,只能先求求他。

「……」唐鹤看着眼前苍白自责的杜母,想到关东宝说的在医院下跪被打的杜见悠。他痛得几乎无法自持。该跪的该被打的不是杜见悠,而是他。

是他把人家好好一个孩子弄得无家可归、身败名裂。

唐鹤现在不是甚么大总裁,他只是一个丢失爱人的傻子。

没多想,膝盖一弯他就要跪下。柯叔大惊,眼捷手快的一把架住他:「小唐,你这是干甚么?好好说话,我们客厅坐……」他把唐鹤推到沙发上坐好,杜母跟柯叔跟着也坐好。两人望着颓败的唐鹤小心翼翼的问:到底发生甚么事了?

「……」唐鹤还是说不出话来,鼻腔的酸气一直趋之不散,他深吸了几口气,几度斟酌用词:「我跟见悠不是杂志写的那样,不是甚么金主包养关系,我们是……恋人关系。」「见悠一直都是你们的好孩子,他从来没做甚么不该做的事,以前从来没有过甚么金主,在我这里更谈不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见悠不会那样的……」杜母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眼泪再度夺眶而出:「可是他为什么要开那样的记者会?还有你们吵架的录音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对我们说实话?……」杜母一堆的为什么?她实在不能理解,她想起杜见悠在医院对着她下跪,她就又气又心疼,我都能接受你的性向了,还有甚么不能跟父母好好说的呢?

「当时,我们有点误会……是我……是我不好,一看到杂志乱写,就气坏了。没有经过思考就误会了他……我……我以为杂志事件是见悠设计的……」唐鹤很艰难的说下去:「我自乱阵脚,根本没法子处理后面的事,可是见悠却一肩替我扛下,他去开了那个乱七八糟的记者会,把所有矛头都指向自己,为的就是……保我周全……」唐鹤把脸深埋在掌心,他实在无颜面对他的家人。「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他……」他断断续续的忏悔:「是我太蠢……我还一直生他的气……一直到刚刚,我看到完整记者会影片,我才知道见悠说的身败名裂是甚么意思。他用他自己的清白换我跟我的集团平安无事……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你们……」

杜母跟柯叔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柯叔抱着哭泣不止的杜母,心疼的叨念。

「叔叔、阿姨,你们知道见悠在哪里吗?他的手机关机了,我连络不到他……」唐鹤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忐忑的问了,他还抱着一点希望。

「上次见他,他跟天成在一块,我还叮嘱天成好好照顾他,可是后来听说天成把他开除了,啊……这傻孩子,现在会去哪儿?」柯叔跟杜母忽然着急起来,如果连赵天成都把他扫地出门,他还有甚么地方去吗?

苏安说梦之初广告开除了杜见悠。

不可能。赵天成不可能背弃杜见悠。

他看过赵天成在看着杜见悠时眼神里的光。他一定知道他在哪里。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尽快找到他,我会想办法还他一个清白的。」说完,他迫不及待向柯叔杜母告辞。

这次,直冲梦之初广告。

第44章

这个时间在往年通常是梦之初广告最忙的时候。快年底了,年节假期长,很多客户都要求广告要挤上这个档期,所以将要过年前这段黄金时间,常常忙的整个公司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可是今年,广告业务从那场记者会后,就一个个解约了。新的客户即使面对梦之初公司愿意降价也谈不下来。今年的档期,与去年忙碌到像烧滚了锅的情形截然不同。

这几天,梦之初广告里员工无事可做,赵天成干脆提早放年假,员工都走的七七八八了。往好处想,总算能有一年让大家回家过年。公司里只剩赵天成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他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扶着头伤脑筋。

自从杜见悠离开之后,公司的业务很多都要重新签订。其实梦之初广告也不是只有杜见悠一个导演。不说别人,赵天成本人当初在学校,可也算是学得稳扎稳打,成绩不错的。只是杜见悠对执导工作比他更有兴趣,两人才会分工合作,一个负责广告拍摄,一个负责公司经营。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杜见悠接不了那么多业务,才另外招了几个拍摄导演进来。

现在杜见悠不在了,几个导演再加上赵天成,业务还承担得来。可困难点就在当时很多业务都是冲着这王牌导演的名气来的,他们都指名了杜见悠。眼下这人被开除了,这些合约都要重新签订。有的客户愿意转由其他导演拍摄,赵天成还得谢天谢地的降价以示谢主隆恩。麻烦的是直接要求解约的。毕竟这是梦之初广告违约在先,若对方执意解约,赵天成也无可奈何,还得赔上一笔违约金。

赵天成抱着头,看着刚刚又被解了的一份约,这是个合作很多年的老客户了,一直以为在这种关键时刻能得到对方支持,想不到对方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又是自个儿公司搞出来的事端,赵天成真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实在是很无奈。

一个公司发展到现在,要养的人、要养的家庭不算少。现在出了这事,业务量骤减不算,还连带地要赔出一大笔钱,如果一直持续这样下去,不知道公司还能撑多久。

正当赵天成唉声叹气的时候,门口闪进了一个人。

一个让赵天成觉得认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楣的人。

「你来做甚么?」赵天成一看见他就有气。

「我来找见悠……」唐鹤倒也不拐弯抹角。

「杜见悠跟我们梦之初广告没关系了,我已经将他开除。如果你想对付他,那么冤有头、债有主。请你不要牵连到我们。」赵天成不客气地表明立场。

「我……我怎么会要对付他,我是来接他回家的……」

「那你快去啊!杵在我这里干嘛?」赵天成翻了个白眼,送客。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赵天成,你一定知道的是吧?柯叔说他跟你在一起,……」

「我不知道。」一点没有转圜余地。

「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鲁莽,我会好好跟见悠解释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他都消失多久了,你现在才想到来找?会不会太迟了?怎么,你公司都安顿好啦?又赚了几个亿?你知不知道你对他不闻不问的这段时间,要死的话这人都送上山头埋了干净长出新草了。要飞的话,这地球都能绕着飞好几圈了?我怎么知道他埋在哪儿?飞去哪儿?」

「你是说他出国了?」唐鹤心惊。掠过他口无遮拦的不祥比喻。

「我、不、知、道。」还是这四个字。

「赵天成,我知道你们现在对我一定很生气、很不谅解。可是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让我好好跟他说……」还没说完就被截断。

「对,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甚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们梦之初折了一个王牌导演、沦为整个广告业界,不,是整个社会的笑柄。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在收拾这个烂摊子。我比不得你唐总裁财大气粗,出事了有律师出面、有傻瓜背锅。你有钱有闲,你甚么事都能推的一干二净,我不能。我们小老百姓还要配资公司 ,我的员工还有家庭要顾。我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别再来搅和了,行不行?」赵天成气的红了眼眶。他把目前他们的困境,全部归咎于眼前这个男人。而唐鹤,无可反驳。

「杜见悠拍了你一张照片,害的你“差点”出事,现在已经割肉削骨的全还给你了,他证明了你的“清白无辜“,再不欠你甚么了,你放过他吧!」赵天成停顿了一下,越想越气,指着他的鼻子骂:「当初我就告诉过你,小杜是个很善良的人,要你好好待他。你是怎么答应我的?然后你又是怎么待他的?你怎么还敢站在这里,说要带他回家?他人都毁了,哪里来的家?」赵天成几乎骂的停不了口。

「我……我是真的爱他的……」唐鹤声如蚊呐。好像除了爱他,他也说不出其它的话

「你爱他……?」赵天成不可置信的轻笑了一声:「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鳄鱼的眼泪了。你知道鳄鱼在吃掉猎物之前,都会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掉几滴眼泪?我真的不得不说,被你爱到的人真他妈的倒霉。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爱他了,放他一条生路?」赵天成恶狠狠的恳求。

「不是,我已经都知道了,我的人查过了,那照片……是嫣俏偷出去的,偷拍也是她找人做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现在,我只想见到见悠。让我亲自跟他解释、跟他道歉。你没有权利阻止我跟他见面……」唐鹤已经开始微愠。

「你现在才知道不是他做的?你还需要找人调查才能知道?」赵天成冷笑一声:「其实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有甚么差别?在你的认知里,杜见悠就是会做这种脏事的人,你给他扣了这么大顶帽子,现在一声你知道了就一笔勾消?你说你爱他,我真不知道你爱他甚么?在你心里,他是那么无耻的一个人,我倒要问问你:你看不见他的真诚善良、你看不见他的善解人意,你到底爱他甚么?这样的人你是图他甚么?」唐鹤被赵天成噎的说不出话来。

「你当杜见悠好欺负是吧?他看似柔弱,你就真把他当成弱不经风的女人是吧?表面上以大男人自居,自以为是的送送吃的喝的送送花,搞一套追马子的手段就是对他好了?你有没有想过他跟你一样是个男人,平起平坐的男人?」赵天成又骂又吼的停不下嘴。

「……」唐鹤张口想反驳,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在你出事的时候勇敢站出来、一肩担下。他在记者会上被万夫所指、嘲笑讥讽的时候,你躲在哪里?他在医院跟他妈妈下跪认错挨巴掌的时候,你在哪里?他为了你藏着躲着暗无天日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们到底谁有资格说他娘? 说他娇气?你们谁都比不上他,他才是真爷儿们。你们都是他妈的狗臭屁。懦夫……」赵天成气的大吼。

懦夫……唐鹤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的接受了赵天成的指控。

「一个活得那么自在开心、过得那么骄傲自信的一个人,现在没了。你上哪去找都没了。你说的对,我是没有权力阻止你跟他见面。同样的,我也没有能力让你跟他见面。我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赵天成依旧不肯松口。

「不可能。我知道一定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你喜欢他……所以你不肯让我跟他见面,你要拆散我们……」唐鹤隐忍已久的焦急与怒气,此时终于怒火攻心的冲口而出。他撕破了赵天成的伪装。

赵天成猛的被当面戳穿他对杜见悠的情感。这是一份他一直不愿承认、始终逃避的爱恋。他从来没想拥有他,一直以来,赵天成都只希望杜见悠能幸福。可是如今被唐鹤直接了当的揭穿,他忽然有了直接面对的勇气。

当初杜见悠看似幸福的与那个浑蛋谈恋爱时,赵天成是真心为他高兴并且祝福他的。但在他亲眼见过杜见悠的自我毁灭之后,这段隐忍不发的情感忽然喷发了出来。他实在心疼的紧。如果,当初他勇敢一点,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如果站在杜见悠身边的人是他,他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一丁点伤害。

对比起刚刚的激动,赵天成冷静了下来:「是,我是喜欢他。可是拆散你们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赵天成不否认自己的爱,比起唐鹤,他自觉更有资格爱他。

赵天成欺上前去,在他面前一字一句慎重的说:「你回去吧!杜见悠禁不住你这样的爱。你,配不上他。」赵天成在唐鹤身上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马的,那股熏的他家客房臭得要死的雪茄味。赵天成恶狠狠地瞪着他。

唐鹤颓然的跌坐在赵天成的沙发上,他双手抱头、不停的拉扯自己的头发。怎么办?眼前这个赵天成现在在气头上,是打定主意不肯透漏杜见悠的消息了。他的兔兔会在哪里?他不断回想过去,却越发挫败的发现,他并不了解他。朋友除了赵天成他一个都不知道。他一向就这样自私把杜见悠栓在自己身边,但是对他的用心却少得可怜。他时刻想着他,想跟他腻在一起。但是,他想的这些,都是让自己快乐的事。他有没有做过只是单纯让见悠开心的事?其中没有参杂同时也能取悦自己的事?一件也好?赶快想起来啊……

他的心一直下沉,他想不起来任何一件。

他问过杜见悠,他对这段感情、对他的要求是甚么?他只提了信任、诚实。这只是最最基本人跟人相处的基础,而他甚至做不到这最底限的要求。

唐鹤忽然感到害怕。现在才感到害怕。

经过这次事件,杜见悠会不会发现他唐鹤的一无是处?进而厌弃他离开他?

一口气没办法顺利进到胸腔,他感觉就要窒息。

不行,他还不能放弃。

正当唐鹤还想开口恳求赵天成几句,他的手机不识时务的响了。他抓起手机,看到是林晏来电,不耐烦地接听电话:「什么事?我现在很忙……你说什么?在哪里?我立刻过去……」唐鹤匆匆结束这通电话,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赵天成:「见悠受伤昏迷,现在在医院……」

「甚么……?」赵天成也惊恐地叫了出来。

第45章

林晏跟纪然踏进月色酒吧时,一眼就看见台上那个人。他们有默契的对看了一眼之后,搁下两人之间的不痛快,默默地找了个离舞台近的位置落座。

台上那人已经有些摇头晃脑的微醺,正轻松地哼着歌,看起来心情平静。

酒吧里的人不多,一首歌告一段落。坐在旋转高脚椅上的杜见悠又转过椅子跟乐队说了几句话,乐队点点头,轻柔的前奏响起。杜见悠在前奏声中轻轻地说:「这首歌,献给每一个勇敢去爱的人……还有我自己……」后面那句小声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尘仆仆 蹒跚情路 自由时未识缚茧的苦

床头灯映照着你的晶晶泪珠 清醒孤独

恹恹踯躅 固执盲目 我人在局外比你清楚

恋上他从此无幸福 是因为他 从来不知道满足

他要爱简单 拿心来换 一点也不许他隐瞒

走上这条漫漫长路 每颗眼泪都要数

爱恨可想而知悬殊 每次心痛都记住

既然决定自己做主 就别奢求有祝福

又何必频频回顾 就算真到了伤心处

沉浮追逐 坚信付出 人不会什么都不贪图

看着你执着的勇气 谁都得服 他怎能视若无睹.....”

舞台上一盏柔和的小灯,衬的演唱者整身发亮,而杜见悠的歌声也在发亮。纪然沉醉在坚定温柔的歌声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不知是想到了甚么。这样的神情总让林晏感到心慌。

林晏跟纪然认识也快一年了,可是这一年来,这两人的关系到底算甚么?两人工作都忙,聚少离多。见面时间总是阴错阳差,好不容易能见面的时候,又总是……肉搏激战……他搞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只知道,纪然并不需要他。他总是来了又走。是他一直想赖着他。可是,虽是这样说,每次主动来找人的,也总是纪然,除了这一次。

这一次,是林晏主动找了他,在他消失了两个月之后,林晏主动拨了这通电话,把人约出来。他想,该是把话说清楚的时候了。处在这段关系里,林晏真的不知道,纪然对他是甚么想法?难道只是发泄情欲的对象?

他不敢再想了,他只知道,纪然心里有人,每当他想起那人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绝望的神情。他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就在林晏跟纪然入神于各自的心事时,舞台前方的一桌客人忽然爆出吵闹声,一个喝醉了的男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对着台上大骂:「你就是那个恶心的杜见悠吧?死娘泡、是出来卖的吧?老子最讨厌你这种人渣,恶心。你他妈的还不给老子下来……」说完,一个厚重的大玻璃啤酒杯被砸向台上,狠狠的正中杜见悠的额头,玻璃杯碎了一地。杜见悠被杯子击的重心不稳,直直往后倒去,后脑也直接重击在地。然后,一动也不动的躺在舞台上。

所有人被这一幕吓的不能动弹。纪然第一时间回神,立刻弹跳起来,奔向那个肇事的酒客。那醉汉还想跑,被小纪警官一个擒拿术就简单拿下,压制在地上。他身边的朋友还想为那人开脱,纪然将那人的手抓到背后扣紧、单膝跪压在那人背上,他沉着声,亮出警徽、清楚的说:「我是警察。这个人是现行犯。他这是蓄意谋杀。现场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要帮他说甚么话?你们再不配合,通通当成妨碍公务一并带回。」说完立刻直接联络局里同事前来支持。刚刚闹哄哄的一群人,此刻通通噤声,只剩那个醉汉唧唧哼哼的趴在地上扭动挣扎。

同一时间林晏也飞奔到台上检视杜见悠的情况,他的额角汨汨的流血,后脑勺也一片湿滑。林晏小心的一寸寸移动手指、碰触头骨,大致确认杜见悠颅骨完整,初步判定应该没有颅骨破裂。只是现在呼吸微弱、人也昏过去了。这得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认大脑内部受到撞击的情况。他立刻拨了电话,医院里的救护车随即赶到。

林晏跟上了救护车准备随着杜见悠回到医院。而纪然则留在案发现场等待同仁支持。林晏要离开之前,看着纪然的背影,那人还是有些赌气的不看他。他唤了声:「小然……」然而却不知道该说些甚么。纪然叹了口气,闷闷地说:「这边结束我去医院找你……」林晏欲言又止的点点头,跟着救护车走了。

到了医院进了急诊,关东宝看见林晏身上沾了血迹、推着担架床进来吓了一跳:「发生甚么事?谁受伤了?纪然?」他知道今晚林晏跟纪然出去了,但没想到林晏却推着人进来。

「是杜见悠……快……先止血、检查头部的伤……」林晏对着关东宝喊,还顺手扯过挂在急诊护理站墙上的白大褂给自己穿上。关东宝连忙冲过去接手,确认头部伤口目前已暂时止血,他立刻开单安排杜见悠脑部检查。林晏扯着单子,等不及送检人员过来推床,就自己推着跑了。医院里各科室看着外科部部长亲自推着病人,帮他跑流程、帮他推病床,大家都不敢怠慢。脑部计算机断层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脑挫伤伴随轻微血肿,未来两三天会是关键期,就看脑部肿胀情况能不能获得控制。头上的伤口也在急诊由林晏亲自缝合。

一切处理妥当,住院组甚至帮他弄来了一间单人套房。

关东宝跟林晏站在一起,看着一个人躺在那里血迹斑斑等待转入病房的杜见悠,终于忍不住问了:「你今天不是跟纪然出去吗?怎么会带回来一个杜见悠?他又怎么会弄成这样?」关东宝实在不解,他对坑了自家好友的杜见悠还满肚子气,可是见他伤成这样还是忍不住心惊。

林晏跟他说了刚刚发生的事,然后接下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杜见悠手机关机,没有开机密码,没办法联络到他的家属。这对医院来说,后续如果需要进一步的侵入性治疗都没办法进行。不知道能不能先联络唐鹤?他知道他们闹翻了。可也许唐鹤知道杜见悠的一些朋友或家人,或许可以联络到他的家属。

就算是闹翻了,毕竟相识一场,唐鹤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他拨出了电话。

半个小时内,唐鹤跟赵天成飞奔进了杜见悠的病房。

赵天成一路冲到杜见悠的床旁边,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人紧闭双眼苍白虚弱的躺在那里,这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现在会满身是血地躺在医院?

而唐鹤像是近乡情怯般的不敢靠近。他站林晏身边,模糊的双眼硬撑着想要看清楚那人,然而眼里的水光却让视线更模糊,只能看见他身上殷红点点、怵目惊心。他背过身去重整了情绪,才勉强开口的问了林晏:他伤得如何?

此时,纪然正好刚结束月色酒吧的事。他把肇事者交代给前来处理的同事之后,就从酒吧赶来医院,他想来看看杜见悠。

这个杜见悠他是认识的,之前他跟林晏曾经跟唐鹤、杜见悠一起吃过饭。那个四人饭局,令他坐立难安。

他看的出唐鹤跟杜见悠是一块的。但是,纪然跟林晏?这算甚么?

这样的四人晚餐,吃的他精疲力尽。面对眼前两人理所当然地把他跟林晏也视为一对,他实在没有胃口。尤其是在林晏有意无意跟他拉开距离、背着他跟另外两人说:“你们误会了”的时候,他只能尽力掩饰想落荒而逃的冲动。那天,他借口局里有事,顾不得杜见悠热情挽留,他仓皇的、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今晚当他听到杜见悠的歌时,他彷佛与他有了一点连结,他忽然想通了那场荒谬可笑的记者会。

他羡慕他的勇敢。羡慕他 能为他勇敢。

所以在他被啤酒杯砸到地上、一动也不动时,纪然彷佛也被打了一拳。他真担心他就这样死去。他不能接受一条生命就在他眼前殒落,而他身为一个人民的保护者,却无能为力。他必须亲自来看一眼,他才放心。

绝不是为了林晏。

他先去了急诊,关东宝告诉他杜见悠已经转入病房。当纪然踏入病房时,林晏已经在跟另外两人解释杜见悠目前的情况:「刚刚我们检查确认颅骨完整,没有骨折情况,也已经帮他照过脑部计算机断层:脑部挫伤伴随血肿,这部分要持续观察,情况好的话,也有可能小血块就自行吸收了。另外,脑部组织有可能会因为损伤而持续肿胀导致脑压变高,这也是要特别注意的。至于外伤的部分,他的额角跟后脑各有几公分的撕裂伤,我都已经帮他清理过缝合了。总之,未来几天是关键期,如果他能越快醒来,情况当然是越乐观。」

纪然在林晏背后默默看着。

「你们在哪里遇到他的?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你们有看到到底发生甚么事吗?」唐鹤心急的开口。

「是啊,到底发生甚么事?」赵天成也忍不住疑惑。

纪然看唐鹤紧张的神情、微红湿润的眼角,想必他对杜见悠还是有情的吧?即使之前闹得如此惊天动地,唐鹤还是出现在他身边了。他不知道他们之前闹翻的细节,只知道,看得出这两人是相爱的。真好。他苦涩的想。

他拿出刚刚从月色酒吧监视器的录像备份,交给唐鹤:「这个给你,这就是事发经过,你自己看吧!」纪然特意从杜见悠开始唱歌的整段录像开始摘录。当时他想,如果能遇到唐鹤,如果唐鹤仍对他有情,那他就把这个视频给他看。能帮上点忙,让有情人少点遗憾,也好。

赵天成工作使然,随身袋子里有一台小型的笔记计算机,唐鹤连忙把档案交给赵天成,两人挨在小屏幕前,看了个鼻酸。

当那个杯子砸向杜见悠时,他们两人几乎下意识的同时喊出来。然后,看着舞台上躺着不动的杜见悠,心如刀割。

或许是他们的惊呼声惊动了床上的人,杜见悠眨眨眼睛,在床上虚弱的发出一声闷哼。所有人立刻往杜见悠方向望去,只见他挣扎的想要坐起身。……赵天成立刻一个箭步过去阻止他,要他躺着就好别乱动。

「我怎么了?我的头好痛……啊……我的额头……我是不是破相了?」躺在床上的杜见悠摸了摸头上的纱布、气急败坏、又痛又晕的抓着赵天成问。

「呃……这要问问医生……医师,这伤会不会留疤啊?」赵天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帮他问着林晏。

「嗯……伤口不小,极有可能会留下一点点疤痕的。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晏觉得有一点不对劲,这人醒来的第一件事,怎么就关心会不会留疤?

唐鹤仍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杜见悠。他刚刚在梦之初广告公司跟赵天成胡搅蛮缠的力气都消失了。他只敢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他的珍宝。

而他的珍宝,不意外的,对他视若无睹。

「我现在就是觉得头很晕,头也好痛……我被打了?赵天成,我又没做甚么坏事,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被打了?」杜见悠无心的一番话,听得众人面面相觑。听在唐鹤耳里,又是一阵刀割。

「你不记得刚刚发生甚么事了?」林晏有点担心的问。他走过去检视病人,拿着光笔翻着他眼皮朝瞳孔照光。瞳孔收缩正常。

杜见悠皱皱眉、想了一下说:「我记得我在唱歌……然后……就在这里醒来了。现在好晕啊……」杜见悠一边说,一边觉得疑惑,角落里有一个人一直盯着他。

他偷喵他了一眼。然后扯扯赵天成、低声地说:「天成,那个人……是你朋友?他怎么这样瞪着我?我们公司欠他钱?」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四个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他们心里共同的震惊:你不知道他/我是谁?

好吧!不是共同的。

赵天成心里的震惊是:你不知道这王八蛋是谁?

杜见悠看着没人回话,大家脸上阴晴不定。他又想想:如果是欠钱的话,他的眼神应该是生气,可是那人看起来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内疚?难不成我的头是他给打破的?杜见悠越想越胡涂。不过,这人越看越好看。五官标致不说,西装毕挺的模特儿标准身材,实在太对我的胃口了。

杜见悠又拉拉赵天成、害羞的小声的在他耳边说:「你朋友长的真好……你不介绍我们认识?」

原来,杜见悠不记得唐鹤了,连带发生的那些事,好像也都不记得了。

难怪,从他一醒来,赵天成就觉得他不太一样:杜见悠眼里消失了几个礼拜的光,又重新回来了。

这个人,有幸喝下一口忘情水,居然还想要再一次认识那个浑蛋?

「他才不是我朋友,鬼才那么倒霉……」赵天成生气的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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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路/江蕙

作词:李宗盛

作曲:柳重言

第46章

林晏立刻吩咐脑科主任前来会诊。

唐鹤缓慢踌躇的走到杜见悠病床边,手足无措、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已经挣扎着半坐起的杜见悠害羞地看着这个高大英挺的男人走近自己……

他微笑地跟对方打招呼:「你好,我是杜见悠……」他紧张得顺一顺头发,希望给对方一个好印象。

然后,他以一个病人能做到最优雅的姿态伸出手,想与他握手。

唐鹤接过他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声音哑得不象话:「你好,我是唐鹤……我是你的……男朋友……」

「你说甚么?」

「他才不是……」

杜见悠跟赵天成的声音同时响起。杜见悠的那句明显高了一个八度音。

杜见悠杏眼圆睁。虽然他觉得这个男人长的很好看、虽然他对着他会害羞、虽然他想进一步认识他,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交男朋友了。他把被唐鹤紧紧握住的手给抽回来。

「赵天成,我交男朋友了?我居然交男朋友了?我甚么时候交男朋友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杜见悠扯着尖嗓子震惊的不断追问着。

「他不是你男朋友,你别听他胡说。我们才没那么倒霉,认识这种人。」赵天成安抚着杜见悠。他真的不想这两人再有甚么牵扯了。杜见悠忘了也好,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来。

「唐总裁,您请回吧!这里没人跟您有关系……」赵天成只差没拿扫帚将他扫地出门。

「见悠,我真的是你男朋友。我们之前有一点误会,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是,你相信我……」唐鹤急切的想再拉回杜见悠的手,却被杜见悠紧张的拍掉,然后将手好好的藏在被子里。

「你对我做了甚么?你……你……别这样动手动脚的,你别乱碰我。」杜见悠红着脸将被子紧紧的拉到下巴处,紧戒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杜见悠生日几月几号?」赵天成冷不防的丢出这个问题。

「嗄?你说甚么?」唐鹤不明白在这个混乱的时候,赵天成忽然的问话。

「你说你是小杜的男朋友,那我问你:他的生日是几月几号?身为男朋友的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这算是甚么问题?我去你们公司帮他过生日那天你不是也在场?

「见悠的生日是九月八日啊……我不是还去你们公司帮他过生日?」唐鹤不假思索地回答。

杜见悠听到答案,脸色不太好看。嘟着嘴颇有些埋怨:「你真的是我男朋友?那你真的很不称职……」

唐鹤不知道杜见悠甚么意思,正想开口问他的时候,站在床尾的纪然,看着床卡上的资料,给唐鹤一个解答:「这数据上记录杜见悠的生日是八月八日。」他抬起头,看着唐鹤,疑惑的问:「你说你去他们公司帮他过生日?但你却不知道他的生日?」林晏也感到相当疑惑。

唐鹤茫然的张大了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查到的生日是九月八日啊!难道他看错了?他想起第一次带杜见悠去19楼按生日密码时进不了门的尴尬。又想起了那次摆了个大排场、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去梦之初广告帮见悠过生日时,他的不自在。

原来,他不是害羞。他是困窘。

原来,当时大家的奇怪眼神,不是奇怪他们的关系怎么会让好到让唐总裁来过生日。而是奇怪他们的关系怎么会让差到让唐总裁来过错生日。

唐鹤不知道他谈的是一场甚么恋爱。

他更不知道杜见悠谈的是一场甚么屁恋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给的一方。原来,他除了伤害,从来没给过甚么。他只是予取予求。

这些伤害……他不是有意的。他是无心的。他在心里求饶。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更严厉的鞭斥他。

对,就是无心。就是无心才造成这些伤害。

唐鹤忽然懂了。

一颗心到底要有多痛,才能驱使脑子遗忘。

他看着半坐起的杜见悠,那人眼神依然清亮,微嘟着唇带着点埋怨的神情。

可是,可是他居然眼睛里还含着一丝笑意?他还在邀请我靠近?

唐鹤不知道该感到心疼还是高兴。他慌乱的站在床边,甚至无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脑科杨主任终于赶到病房了,他先在护理站看过了杜见悠脑部影像,然后进病房跟林晏讨论了一会儿、问了杜见悠几个问题、要他跟着做出一些动作。杨主任发现杜见悠其他部分的认知都没有问题,包括语言、逻辑、计算、记忆力等等都没有出现异常反应。手脚活动也能遵从指令,评估起来没有甚么太大的问题。奇怪的就是,他独独忘了一个人。

「这人对他很重要吗?」杨主任低头边翻着病历,随口问出这个问题。原本只是找话聊,顺便评估看看他遗忘的是否只是枝微末节的事。

没有人回答。空气中漫着一股尴尬的凝滞。

杨主任奇怪的抬头看了看大家,眼光停在唐鹤身上时,他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病人杜见悠就是那个开记者会的杜见悠啊!难道,他遗忘的是那个被他控诉的唐鹤总裁。

这下杜见悠惨了。难怪他会选择性失忆。他招惹上这个呼风唤雨的大总裁,人家现在来找他算账了,他能记得才怪……搞不好他的头就是被他给打的呢!

是我,我也要全部忘光光……

杨主任轻咳了一声,对着大家说:「病人目前脑部的问题应该还在控制中。至于他对某部分事物的失忆,有可能是心理因素。这算是某种“保护机制”。他可能在逃避某些问题,所以大脑直接将问题屏蔽起来。这部分问题可能要再请心理科评估。至少目前脑部还没有出现甚么器质性的伤害。」杨主任尽量说的委婉。

唐鹤就是那个被逃避的问题。

林晏拍拍杨主任:「辛苦了,谢谢你。这么晚还让你赶回来……你先回去休息吧!」他送走了杨主任。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五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赵天成开口:「你们都回去吧!我会留下来照顾小杜。」

唐鹤还要开口,就被赵天成挡了下来:「尤其是你,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个陌生人。拜托你赶紧走,别在这里加重他的病情了……走走走,都走。」赵天成真的不客气地挥手赶人了。

纪然看着那两人在那推推挤挤,他忍不住开口:「唐总裁,我看今晚先让赵先生留在这里陪杜见悠。你先回去帮他收拾一些住院需要的替换衣物盥洗用品,明天再来看他可好?他现在认不得你,你留在这里对他来说可能也是一个压力。」

「老唐,纪然说的对。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再来。这么晚了,你不休息,难道也要闹的病人不能休息?」林晏看着唐鹤心思紊乱,他也跟着劝。

唐鹤回过头看着杜见悠,那人的确是累了,眼睛有点强撑的睁着,但是眼神里的光丝毫没有暗下去。

杜见悠没有再开口说话,他好像还没从自己居然交了一个男朋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只是带点疑问害羞的眼神偷偷看他。

他虽然忘了唐鹤,但仍不由自主的受他吸引。

唐鹤见他这样,心里又暖又疼。他点点头。

今晚,他跟他受的刺激都太多了,他们都需要缓一缓。

「见悠,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今晚先好好休息……」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天成推着走,一路推出病房。

「不用了,小杜我自己会照顾,不用麻烦您。」赵天成压低声音:「你们广盛集团好不容易跟他划清界线,你就不怕再被拍到?他可没那么多条命可以赔给你。快走,不送」。赵天成不客气的一路将人推到病房外走廊,沿路顺带的还将随身碟拔下来塞还给他。

他对唐鹤下了逐客令之后,转头对也跟出病房的林晏、纪然道谢:「林医师、纪警官,今晚真的谢谢你们,要不是小杜遇到你们,后果真的不堪设想……我替他谢谢你们。」他跟林晏、纪然分别握了手,然后回到了病房。

他正想帮杜见悠再安顿好,那个不识相的唐鹤又推门探头进来。

「欸……我说你这人烦不烦啊……怎么赶都赶不走……」赵天成又走回门口,想把唐鹤再度推出去。

「兔兔,再见。明天见。」唐鹤直视着杜见悠,慎重的说完这句话,不等赵天成来赶人,就自动离开了。他不知道坐在床上的杜见悠,神情复杂的盯着关上的病房门不发一语。

赵天成看着杜见悠这样,实在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恨。你怎么就学不乖?看人只看外表?啥时变得这么肤浅?不过就跟唐鹤在一起一阵子,整个人跟着智商下线,简直无药可救。那个人到底有甚么好的?不过就是有钱了点、身材好了点、长相好了点……

其他的……根本衣冠禽兽啊!

赵天成瞪着杜见悠,想看看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杜见悠倒是先发话了:「赵儿,他真的是我男朋友?可以吗?他这样的人,可以是我男朋友?」他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悲伤。

赵天成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他让杜见悠换上干净病人服、塞回被子里,琢磨着该怎么劝他。

后来,也不知是谁劝的谁。总之,两人,一夜无眠。

唐鹤再度回到杜见悠的家,茫茫然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甚么。他烦躁的想抽根烟,却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随身碟。那个纪然的随身碟。

他进了工作室,又重复再将那个视频看了几次。

杜见悠的歌声,唐鹤是听惯了的。爱听,有时也跟着一起哼哼。但这次,他却听得心慌又心惊,那词一字一句戳入他的心脏。

风尘仆仆 蹒跚情路 自由时未识缚茧的苦

清醒孤独 固执盲目 恋上他从此无幸福

要爱简单 拿心来换 人不会什么都不贪图

看着你执着的勇气 谁都得服 他怎能视若无睹

我,怎么会视若无睹……?

第47章

第二天一早,唐鹤先跟杜母报了平安,表示已经找到杜见悠了。杜母心急着要跟杜见悠通电话,唐鹤不敢隐瞒杜见悠受伤的消息,只好避重就轻的说明目前的情况。杜母一听大吃一惊,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嚷着要去医院看他。

「这样好了,我也正熬了粥、收拾了一些衣服要去医院,还是我回家接您跟叔叔?」

「不用不用,我跟老柯自己打车去就行,你把病房号给我……」杜母急的一刻都等不了。

唐鹤只好报了病房号,并再三叮嘱,要两老慢慢来,注意安全。想了想,他又叮嘱了一句:「见悠他……现在真的没太大事,就是住院观察一下。唯一的问题就是……他有一些事不记得了……他……忘了我……」唐鹤苦涩的停顿了一下:「医师说有可能是心理的问题,所以,待会儿见了他,你们也先别提之前的事,我怕他没心理准备,忽然知道了会没办法接受。我会找时间,看他的情况,慢慢再跟他解释的……」

「……」杜母没想到杜见悠这一受伤,居然还闹失忆?这……会不会也把我忘了呀?「好好好……我不会多说甚么的……」杜母愣了一下,随即回神。她很快的应了唐鹤的要求,急着挂上电话,拉着老柯就出门。

挂上电话之后唐鹤也备好大包小包飞奔进了医院,在电梯口就遇上心急的杜妈妈跟柯叔。他们一起进了杜见悠的病房。

杜见悠还在睡,倒是赵天成已经坐在沙发陪伴床上发呆。他一见到唐鹤带着杜母柯叔进来,随即跳起来招呼长辈,但是对着唐鹤依然没好脸色。

杜母要赵天成别忙,自己儿子出了事都不知道,还累的朋友来看顾一晚上,心里已经相当过意不去了。她在病床边东摸摸西看看,想跟儿子说说话,又怕吵醒他,心里矛盾的很。

杜见悠可能听到病房有些骚动,又或者觉得自己被紧紧盯着,总之,他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将醒未醒的。

「小悠?小悠醒了……」柯叔急忙提醒杜母。

「小悠,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杜母担忧关切的连连询问。

「妈,我没事……」杜见悠原本还迷迷糊糊的,见到自家长辈都冲进病房了,连忙振作精神安抚,要他们放宽心。

赵天成看杜见悠一家人温馨相聚,他对站在边上的唐鹤使了个眼神,把他勾出门外去了。

「年底了,你们公司不忙?你没有应酬餐叙?没有赶摊跑场?可以窝在医院里照顾病人?」赵天成一出病房就连珠炮的发问,口气并不好。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唐鹤正要表达自己有强烈的意愿要照顾杜见悠的时候。赵天成就不耐烦地打断:「那好,我已经好久没回家了,刚刚我妈要我回去一趟,杜见悠就交给你了。」说完,就进病房收拾了。不知道在跟谁赌气似的,不看唐鹤,也不看杜见悠,自己收拾完跟杜妈妈、柯叔打个招呼就要离开了。离开前,不忘小声的对唐鹤丢下一句话:「……那些网络上乱七八糟的言论,别让他看到……」然后就关门离开。

杜见悠跟家人聊了一阵子之后,困意又涌上,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杜妈妈见儿子苍白虚弱的样子,想留下来照顾他,却被柯叔及唐鹤劝住:「阿姨,您的血压不稳,还是别太劳累,我留下来照顾他就好了……」杜母禁不住唐鹤的恳求,也知道杜见悠现在的情况,心情肯定还未平复。只好不断叮嘱唐鹤好好照顾他。

唐鹤送走两老之后,温柔看着又睡着的人。他实在没想到赵天成会忽然转变态度,竟然没刁难,还愿意将杜见悠交给他。惊讶之余,更多的是高兴。接下来,他总算能好好跟他的兔兔独处、说说话了。

即使,兔兔选择遗忘他。

就让他都忘了吧!忘了那些坏的、脏的、人心险恶的。

就当老天可怜我,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会护着他……再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这回,换我护着他……

唐鹤心情愉悦的整理刚刚提来的东西、换洗衣物归位、食物放进小冰箱。今早用大骨熬的肉末粥在保温罐里保温,他还备了皮蛋、香油跟葱花末,打算等杜见悠待会儿起床要吃的时候,再加点进去增加口感香气。

就在他细碎的走动声响、淡淡的食物香气中,杜见悠又被吵醒了。他眯着眼唤人:「赵天成?你在干嘛?走来走去的吵死了?我想上厕所,来扶我一下……」

唐鹤连忙靠过去病床边扶着杜见悠坐起来,一边告诉他赵天成回家了。

「……接下来由我来照顾你。来,我先扶你去上厕所……」唐鹤小心的想扶杜见悠下床。

杜见悠睡眼惺忪还顶着一个鸟窝头。他瞪着唐鹤,一会儿才回神……

「啊~~你走开,你出去……这个死赵天成,居然把我丢给你……你先出去啊~」他慌乱的尖叫,自己又塞回被窝里,把整个人都埋起来。

「你怎么了?你别这么大动作啊!小心你的伤口……你不是想上厕所吗?别憋着,快,我扶你去……你到底怎么了?别躲啊……」唐鹤一边哄着,一边想拉开他的被子,无奈杜见悠紧紧拽住,整个人像鸵鸟一样,硬是躲着不肯现身。

「我……我……还没刷牙洗脸……还没梳头发,现在一定很丑。还有,我跟你不熟,怎么能让你扶我去厕所,你先出去,等我……等我整理好你再进来。」杜见悠慌乱的解释,抵死不从。他都忘了,刚刚他在跟妈妈撒娇的时候,唐鹤已经看完他全套蓬头垢面鸟窝乱发了

唐鹤好气又好笑,这一段时间的折磨,他都快忘了他的兔兔是这么的可爱。他逗着他:「你甚么样子我没看过?扶你去厕所算甚么?帮你扶着它上厕所都行……」

「啊~~~变态、色魔……你到底对我做了甚么……我杜见悠30多年来守身如玉、冰清玉洁,难道就被你……」杜见悠气的忘了继续躲下去,掀开被子就指着唐鹤骂流氓。

唐鹤见杜见悠都快气哭了,连忙安抚:「我……我刚刚是说帮你扶着点滴架,你想哪去了……?」唐鹤一脸无辜。

杜见悠已经被他气的完全都忘了要维持形象:「不用你扶,我自己能去……」他自己撑着点滴架就要下床。唐鹤见状立刻护在他身边预防他头晕摔倒。眼看杜见悠又要开骂,唐鹤赶紧说:「我不碰你,只是至少在旁边预备着,免得你一不小心头晕摔倒,之前护士有交代,像你这样撞伤头的病人,每次下床都要特别小心头晕的问题。」杜见悠给了他一个白眼,正要迈开步子,忽地眼前一阵黑,差点跪了下去。唐鹤眼捷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让他没直接摔着。

这两人就这么抱着。久违的接触,让唐鹤舍不得放手,他搂着他的腰,感觉他更纤细了一些。他又瘦了好多。

杜见悠被唐鹤这样抱着,居然也没有挣扎。他觉得自己落在一个他很熟悉很渴望的怀抱之中,他有点恍惚的眷恋着这个怀抱。

「唐总……是这样称呼的吧?我……我真的得去厕所了……」杜见悠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唐鹤放开他。

唐鹤听到那一声疏离的唐总,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僵硬。曾有的一切亲昵不复存在。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机会。他还有机会。

他不发一语的将人连同点滴架扶进厕所,然后将门虚掩上:「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就喊我一声。」

就在杜见悠在厕所里把自己打理好,打开门后发现,唐鹤已经盛好粥,等着他用早餐了。

「来来来,饿了吧?这是我熬的粥,再加点皮蛋葱花……以前你最爱这样吃的……」唐鹤一面扶着他走回床边,一面碎碎念着。

「哇!真的好香……真的你自己熬的?」杜见悠盯着米粒都熬到开花的稠粥,一副馋死了的模样。

「快吃,应该不很烫了……」唐鹤将碗递给杜见悠,催促着。

「你以前很爱吃我做的菜的。」唐鹤看着见悠津津有味地吃着粥,忍不住说了一句。

杜见悠听了,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放下碗。不肯再吃了。

「怎么啦?怎么才吃两碗?以前你要吃好几碗的呢!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医生?」唐鹤见他忽然停了碗筷,紧张地站了起来,就想往外走去找医生。

「你说的以前,我没印象了。」杜见悠丧气的说。「我们真的……交往过?」

「甚么交往过?是还在交往中……别乱用过去式。」唐鹤又走回来坐好。

「那你跟我说说我们的故事,也许我能想起来甚么……」杜见悠兴致勃勃,看的老唐心直往下沉。

我们的故事,可能不是甚么好故事。

若老实交代了,眼前的这个人可能会把我大卸八块、毁尸灭迹。

唐鹤打了个冷颤。但是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他又享受着这样被关注的感觉。

也好,反正住院这几天就是观察病况,也没甚么事,就让我来说说“故事”吧!

他让杜见悠把粥吃完,等护士进来做完上午的治疗,一切必要检查评估完后,他让杜见悠舒服的坐躺回床上,本来他也想坐上床的另一边、环着他说话的,结果被杜见悠一个白眼把他给踢下床:「干甚么干甚么?我稍微一放松你就毛手毛脚,我看你就不是甚么正人君子,我怎么可能跟你这样的人交往?我看我会忘了你,一定就是潜意识里不肯承认有你这样好色的男朋友,动不动就伸出魔爪,把我当甚么啦?我知道我貌美如花、秀色可餐……可你也不能这样……唔……」唐鹤看着那一张一阖的唇,思念的人就在眼前,他冷不防吻了上去,堵住了杜见悠后面江水一般的叨叨不停。

唐鹤这举动把杜见悠吓的瞪大眼睛,他两手抵在唐鹤胸前,挣扎着想要推开他,而唐鹤有力手臂环住这人,让他挣脱不得、动弹不得。

他思念的吻着他,这一吻该在昨夜他失而复得的时候就吻上的,却延迟至今。他着实按耐不住了。但他在忘情当中却发现对方在挣扎过后就只是干瞪着、傻愣着。唐鹤停下来轻叹了一口气:「对眼了……」

他伸出一只手,覆在杜见悠眼睛上,倾身靠近对方,用气音将一句话说进对方耳里:闭上眼睛。然后再度吻了上去。

他轻轻的吮着他的唇,他不入侵他,只是轻轻吸着、捻着、含着、碰触着。他唇齿间的淡淡雪茄带苦的味道,窜入杜见悠的口鼻。他的眼睛被一双温暖大手捂着、口鼻间充满着莫名熟悉的气味、耳里传来的是两人微喘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要暂停了。唯一真实的触感,就是四片唇瓣的温柔相依。

杜见悠渐渐有了试探般的响应,他也学着对方,轻轻啜着他的唇,舔着咬着,欲罢不能。他们几乎要吸尽对方胸腔里的所有空气,但仍平息不了缺氧所带来的晕头转向。

这吻,就在两人即将窒息前终于结束了,杜见悠被唐鹤用力搂进怀中,他无力的靠在他胸膛,听着他剧烈的心跳,感觉自己与之同步的脉动。

两人拥抱、喘息。彷佛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性爱。但却又只是一个浅尝未能止的吻。

杜见悠对于自己的渴望,不太能适应。他尴尬地扭扭身子,轻轻的推了唐鹤:「哎……你先放开我……」他得缓一缓。此时他全身发软,就只一处……不软,他不愿被发现。只好蜷起身子,整个人又躲进被子里。

唐鹤看着面上潮红的杜见悠用怪异的姿势猫进被窝。哪里会不晓得发生甚么事,此刻杜见悠的尴尬,不也是他的?

喔!不。他不觉得尴尬。他还挺自豪的。

一个吻,又唤回了杜见悠身体的记忆。

「你有反应了……」唐鹤点出事实。

「那只是天经地义的男人正常生理现象,没甚么意义的。」杜见悠口气僵硬,不愿承认甚么。

「你是说随便哪个男人吻你,你都会有反应?」唐鹤隐约觉得这对话好熟悉。

「谁敢?哪个男人敢这样靠过来,我一定打死他。」杜见悠激动地在被窝里骂出声。

唐鹤轻笑:「那我呢?你也要打死我吗?」他想起来了,这段话的确出现过。在杜见悠告白那一夜、在他房里。同样的病人、同样的渴望。

只是现在角色互换,仓皇失措的人变成杜见悠。

「你……你要再敢来一次,我……我肯定打死你……」杜见悠虚张声势但没甚么说服力的恐吓着。

唐鹤隔着被子,宠溺的拍拍杜见悠:「我不会再对你不规矩了,把头露出来,这样要窒息的……」杜见悠不肯的摇摇头。

「你不是要听我们的故事?我要说啰,还不快出来。」唐鹤耐心着哄着。见杜见悠没有动作,他只好开始自顾自的开讲了。

他从他们在月色酒吧初相遇开始说起,加油添醋的说着自己是如何英雄救狗熊的把他从醉汉手里解救出来,然后在旅店他又是如何对自己毛手毛脚的:「……我好不容易把你扶到床上,结果你居然一个翻身坐在我身上,还对我一阵乱吻。你说,你是不是该对我负责?」这段连过去的杜见悠都不知道的往事,就这样被唐鹤说出口,惊的杜见悠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你骗人。我怎么可能会对你酒后乱性,你不要欺负我现在甚么都不记得了,就随便编故事唬弄人!」杜见悠气呼呼的,而唐鹤笑咪咪的。

住院观察的这几天,他们俩就在每个无所事事的空档回味过去。一个边说边比划、一个边听边抗议。气氛融洽的好似他们之间从未发生任何隔阂。

终于,在住院一星期后,杜见悠又做了一次脑部计算机断层检查,确认脑部复原良好,之前的血肿也吸收的差不多了。

林晏宣布:「可以出院了。」

杜见悠开心的欢呼着:「太好了!我在医院憋的都快发霉,终于可以出去走一走了,我要去逛街、看电影、吃麻辣锅……」他一路细细数着出院要做的事。

唐鹤跟林晏、关东宝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杜见悠还不知道,即使出了院,他还是不能出去走一走。他不能去逛街、看电影、吃麻辣锅……

唐鹤看着他欢快的样子,心里的内疚又多了几分。

是我让这样一个阳光的人,只能一直躲在阴影下。

兔兔,你忍忍,我会补偿你的……

要怎么补偿?失去的名誉、丢了的工作、一身的傲骨尽折。

这,要怎么补偿?

唐鹤不知道。

在医院的这几天安生日子,只是一个躲藏处。

出了院,又能将杜见悠藏去哪?怎么解释他必须躲躲藏藏的缘由?

林晏看着脸色不断黑沉的唐鹤,自然知道他此刻内心的挣扎。在杜见悠住院的这一阵子,唐鹤把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跟林晏、关东宝说了。他们在惊讶之余,也相当佩服杜见悠召开记者会时的勇气。只是现在他失忆了,他忘了他对唐鹤的深爱。如果没有这份爱当基础,他怎么能接受唐鹤对他的残忍,又怎么能接受自己声名俱裂的事实?

「见悠,你虽然出院了,这几天还是不能乱跑,要好好待在家里,等伤口好全了再说。」林晏细心叮咛。「喔!对……也不要吃甚么麻辣锅这种重口味的东西,不然伤口容易留疤。」关东宝也赶紧补了一句。这两人端着医师身份,胡诌叮咛,变相的帮了唐鹤一回。

「对对对!我们听医师的,不然伤口会留疤喔!」唐鹤岂会不知道老友的用心,连忙接过他们的话,好好再叮嘱一番。

「喔……」失望的连话都不想多说的杜见悠,就这样被唐鹤开车载回家。

第48章

唐鹤载杜见悠回家之前,就请苏安先去杜见悠他家打点好。首先确认家门口没再被人胡乱涂鸦、屋子里找人打扫了一下积尘、冰箱里也塞满了食材。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主人回家了。

当杜见悠站到自家门口时,他很自然的伸手输入了密码:“哔哔哔”输入错误。杜见悠傻住,开始紧张:「怎么会?我家的密码居然错了?……」杜见悠有些慌了。

唐鹤有点气馁的伸手按下了密码,一边告诉他:「密码是1212。」哔哔,门开了。

杜见悠愣了一下:「这是甚么密码?甚么1212这么随便。等一下就去改……」他慢吞吞地跟着唐鹤进门,一边嫌弃的叨念着。

唐鹤一把把杜见悠扯进门里,一手关上门就把杜见悠压抵在墙上,恶狠狠地说:「不随便,是我的生日。不准改……」

杜见悠看着气呼呼的唐鹤又有要吻上来的企图,连忙捂住对方的嘴:「好好好,不改不改,你先放开我……」最近总是这样,虽然唐鹤自从那日吻了他之后,就没再有甚么更过分的举动,但唐鹤这样有意无意地靠近、磨蹭,总是撩得他蠢蠢欲动。男人的兽性太可怕了……杜见悠在唐鹤终于放开他,转身走进客厅时,又拍拍自己的胸口给自己压压惊。

唐鹤检查了一下冰箱的食材,看到有鱼有虾有鸡有猪有牛还有各式生鲜蔬果,心里真觉得惊讶,这个苏安是把整家超市搬进杜见悠的冰箱了吗?几天后又要出国,这怎么吃得完?他想了想:今天见悠出院得好好庆祝一下、到晚餐时间也还早,足够好好做几个菜。杜见悠喜欢糖醋酸辣重口味、一向重油重盐,但毕竟是刚出院的病人,太油炸、浓油赤酱的料理暂时先不考虑。他花了几分钟决定晚餐的菜色:绍兴鱼露蒸黄鱼、干煎明虾、香酥蒜片骰子牛、清炒娃娃菜、山药红枣炖鸡汤,再闷一锅白米饭。四菜一汤,两人吃有点多,但是每道菜的份量稍微控制一下,也不算太过份。他正忙着将需要先处理的食材拿出来预备,就看见杜见悠在厨房口晃来晃去,一副不知道要不要进来帮忙的样子。

「你先去客厅坐着休息,我这边很快就可以弄好了,晚餐都是你爱吃的。」唐鹤赶着人离开厨房。

「我走啦!那我真的走啦!就坐等唐大总裁亲自下厨料理的晚餐啊!」说完,也并没有真离开的意思。他去拉了把椅子回来坐在厨房口跟唐鹤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说话。偶尔帮着他拿拿冰箱的食材,偶尔帮忙递递油料罐。唐鹤做着做着,忽然发现这样的家常配资公司 ,不就是曾经他想象中家的样子。

最真实的平凡。最简单,也最珍贵、最得来不易。

排油烟机轰轰的响,油烟气还是熏满了整身,为了让对方听清楚自己的话,还要吼几声,却都带着笑意。整手的鱼腥油腻为的就是整出一桌子对方爱的料理。这样的幸福,是真幸福。

身后的人不知说了甚么,径自笑了起来。而唐鹤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不知道眼前的幸福是不是稍纵即逝。折翼的见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或是知道所有的事情。那时,他还能笑得出来吗?

他一心一念想要弥补,但根本无从着手。

杜见悠给他的,他从来无以为报。

他摇摇头,告诉自己别想了。眼下的每一分钟才该是好好享受的。

四菜一汤就在唐鹤情绪的纠结中,一样一样的上桌了。连香喷喷的白饭,都是用铸铁锅控制火侯注意时间闷煮出来的。当掀开锅盖白米饭热气腾腾香气逼人的那一刻,杜见悠简直开心的要拍手叫好:「哇!真的成功了,我没想到直接用铸铁锅煮白米饭会这么香……」唐鹤见到他孩子似的这么容易的开心满足,也跟着开心起来:「你喜欢,以后我都这么做给你吃。」他拍拍他的头,示意他真的可以开动了。

一顿饭,色香味俱全。更重要的是吃饭的人彼此合心称意,吃的畅快舒心。饭后,两人撑着圆肚皮,谁都不想动的瘫在位子上。

「唐总,今天,喔,是这一阵子都谢谢你……」杜见悠认真的跟唐鹤道谢。

「怎么说话的,我们是家人,我做的都是应该的……」唐鹤站起身来打算收拾,他下意识的想避开“唐总”这个称呼。

自从上次唐鹤在办公室对杜见悠大吼:“别叫我哥”之后,他真的没再听过他喊他哥了。

他后来总是喊他唐总。

唐鹤不敢纠正也无法提出异议,只能任每一次“唐总”拉划过他的心。

是他没有珍惜那个简单的「哥」字背后所代表的信任及爱意。

他活该,他想。

他避开杜见悠的眼神,情绪有点低落的收拾餐桌。杜见悠也跟着站起来收拾。

「你去客厅坐好,这边我来就好了……」唐鹤不让帮忙。

「可是晚餐是你煮的,收拾该是我了吧?」

「你是病人,你先去休息一下,待会儿准备洗澡睡觉了……」唐鹤推着他到客厅。

「哪那么早就睡的……」杜见悠嘟嘟囔囔地抗议。

杜见悠在客厅晃了一圈,觉得无聊,就转回卧室里,想看看有没有甚么书可以看。然后,在厨房洗碗的唐总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尖叫声,还有咚咚咚的奔跑声。吓的他连忙洗手关水。这是怎么了?见老鼠了?

杜见悠手里抓着那张蒂芬尼蓝的秋冬巴黎时装周邀请函。

「怎么……怎么会有这张邀请函?上面有我的名字……啊~还有大师的亲笔签名……」不是老鼠。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唐鹤替他解答。

「嗯哼?你不是连我生日都记错……哪来的生日礼物?」杜见悠稍微冷静下来,眯着斜眼瞪他。

唐鹤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原本这事都翻篇儿了,他还犯傻的翻回来。他不好意思的抓抓头:「不然当满月礼也行……」

「哼……」杜见悠没好气的哼了他一声。然后又激动的要赶着上网订机票:「现在都二月五日了,还能订的到机票吗?护照呢?我的护照呢?签证?是不是还要办签证?哎呀,会不会来不及啊~」杜见悠兵荒马乱的在客厅急的团团转。根本就只动口,没动手。照这样团团转下去,时装展都结束了。

「别急别急,这个时装展的机票签证甚么的,苏安早就帮我们办好了,后天就出发,先在巴黎周边玩一玩,然后10号开始,我们就可以开始看各个时装展……」

「哇!你说真的?都办好了?我可以去时装展了?你也去?哇~~」杜见悠开心的跳起来抱住唐鹤的脖子,两条大长腿也勾在对方腰上,无尾熊似的挂着。

唐鹤被杜见悠忽然这么热情的反应撩的快要出火,这要在以前,早就放倒在随便哪里了。哪还容着杜见悠这样挂着无邪的笑。

可是现在不是以前,杜见悠不记得他们的过往,头上又有伤,他怕操之过急反而会吓坏了他,所以他一直隐忍。现在,即使那人以这样点火的姿势抵着他、蹭着他,他也只能绷紧神经,忍着,不动。

杜见悠好像忽然意识到唐鹤的紧绷,也发现到两人相抵着的下身逐渐发硬,他脸一红,赶紧从那人身上跳下来,背过身去。

唐鹤看着背对着他的杜见悠,深呼吸了几口气,调节一下自己的气息,也打算转身进厨房继续刚刚的洗碗活儿。忽然听见很小声的:「对不起……」杜见悠低着头,盯着脚趾头心虚地说。

「嗄?为什么忽然说对不起?」唐鹤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你对我这么好,我却忘了你……」

唐鹤走向他,把背对着他的杜见悠搂进怀里:「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事……是我不好,是我活该被你忘了……」

气氛很好……直到杜见悠开口。

「那个……时间也不早了,唐总是不是该回家了?」

「回家?我……我就住这里。」

「哪里?」

「这里。」

杜见悠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挣开唐鹤,转过身看着他:「你住这里?我这里就一间房一张床,你睡哪里?」

唐鹤的眼神飘向唯一的一间卧室。

「你睡我房里?那我睡哪里?」杜见悠的声音又飙高了。

唐鹤的眼神又再度飘向唯一的一间卧室。

「我也睡我房里?……」杜见悠的声音又再飙高一点。

「有时也睡我身上……」唐流氓说完这句话就捂着耳朵跑进厨房继续洗碗。

果不其然……「啊~~」杜见悠咚咚咚的又冲回卧室,碰的一声甩上房门。

喀咑一声,还带上锁的。

唐鹤笑着摇摇头。看来,今晚还是得睡沙发。

后来发现,不只那晚。好在几天后就出国了。

出国又怎样?该睡沙发的日子,一天都少不了你……

两人飞抵巴黎。或许心境转换的不同、或许相处时间增多、也或许街上男男、女女亲密相拥的伴侣比比皆是。

杜见悠抗拒唐鹤肢体接触的情形逐渐放松。但是,唐鹤还是能察觉杜见悠的神经兮兮。

头两天,两人一前一后的轻松自在四处逛逛。每当唐鹤想要靠近杜见悠时,他总觉得对方老是精神紧绷的四处张望。有时,他会任由唐总拉着他的手。有时,他又会压低帽缘拉高围巾迈开步伐拉开与他的距离。唐鹤不知道杜见悠又在玩甚么把戏,就当是欲擒故纵的乐趣吧!总之,他由着他,杜见悠开心就好。

唐鹤还带着他参观了圣母院,一座典型的哥德式教堂,教堂内有一面著名的大面积玫瑰窗,光线透过彩绘玻璃花窗,点点折射到旅客脸上、身上、地砖上。即使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仍感受到那阳光洒落的绚烂祝福。杜见悠仰面感受那点点斑斓,身心沉淀沐浴在神圣光洁中。讲台后面放置有三座雕像,左右分别是路易十三与路易十四国王,这两座国王雕像的目光,都望向放置于中央的圣母哀子像(圣殇;Pieta)。杜见悠对圣母哀子像特别有兴趣,一直围着打转。他盯着悲伤的圣母,脸上竟也流露出同步的悲伤。唐鹤见他这样眼泛泪光,忍不住问他怎么了,杜见悠只是给了老唐一个大大的微笑,然后不断赞叹这座大理石雕像高超的工艺技术。

这两人还遇到了晚祷,虽然不知道仪式如何进行,但是看着别人虔诚的祷告,他们也跟着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的做足了表面工夫,直到开始发放小甜饼,他们才离开。

离开圣母院后,唐鹤提议到塞纳-马恩省-马恩省河坐船游河,此时天色不早了,10度左右的气温,适合恋人拥抱的温度。他们没有辜负。

船从桥下通过,桥上的人向着船里的人挥手打招呼,殊不知自己也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这些热情友好,看在爱侣的眼里,暖进心里。

第二天,他们去了凯旋门,原本这是为了拿破仑建造的,但一直到拿破仑死后才建造好,所以他的棺木就从门下通过以兹纪念。

「这人都死了,再风光又有甚么用?凯旋都不凯旋了……」唐鹤有些感慨。

杜见悠走到门旁那为了纪念战争无名英雄所点燃的一小盆据说永不熄灭的火旁,轻声地说:「至少他还能凯旋呢……」

唐鹤拍下杜见悠望着一簇火的背影,莫名的觉得他的背影有些寂寥。他走过去揽住他:「别看了,我带你去奥赛美术馆。里面有很多雕塑作品,你应该会喜欢……」

「不要,我要先去艾菲尔铁塔。对了,我知道那附近有一摊好吃的可丽饼,不知道还在不在,我带你去吃。吃完再去逛老佛爷百货……」原来刚刚的寂寥是错觉,这家伙只是在想着要去哪里逛街吃东西。

唐鹤对于自己的多心感到有些好笑。

其实,唐鹤自从重新找回这个失忆的杜见悠之后,患得患失的心理转折没停过。一会儿担心他想起甚么?一会儿又担心他遇到甚么?现在他们俩远在巴黎,可是终有回国的一天,那时,如何应对?

这几天,苏安已经处理了嫣俏等人,要封杀一个小模、无名的摄影师、奄奄一息的王国庆、三流出版社,出动苏安还算用了牛刀了。但是这件事不用唐鹤交代,苏安自然就出手解决了,不为别的,单单就那份对杜见悠愧疚抱歉的心,苏安就得出手了。更何况又有许翔在旁协助,这几个家伙,死得更快更惨了。

唐鹤在吃杜见悠极力推荐的可丽饼时,接到苏安报告后续处理的电话。他走到一旁接听。杜见悠一个人拿着饼沿着路边橱窗闲晃,东看西看很有兴致的样子。他在一个橱窗旁停了很久,店员出来招呼,他又紧张的夹着尾巴逃跑。要不是苏安正在报告严肃的事情,唐鹤真想笑出声来。

等唐鹤挂上电话,沿着杜见悠的步伐一个个橱窗看过去时,他发现杜见悠在看的,是一个承诺。

笑容冻结在唐鹤唇边。

店员又出来了。礼貌地看着眼前的先生。

而眼前的先生苍白严肃得令人心惊。

第49章

在法国这10多天的行程,日日紧凑、夜夜累瘫。

从他们第一日飞抵巴黎,入住酒店时。杜见悠不悦的发现,流氓先生居然只订了一间房。时逢巴黎时装周展期,此时酒店内也早就满房,没办法再多开一间房间。气的杜见悠一进房,就指着沙发说:「今晚我睡这里,你别坐上沙发……」。

唐鹤看着黑着脸的杜见悠,自然不敢动甚么歪脑筋,只是人还是得哄哄:「怎么好让你睡沙发呢?要睡也是我睡……」

「好,你说的。既然你也想睡沙发,那就让给你。毕竟是你付的房钱,我只好客随主便了。」说完,杜见悠得意的拉着行李进到内间的卧室,独留那个大头傻眼的站在小客厅。

「我这是遇上讹骗了我?」大头头大的喃喃自语。

「你说甚么?」诈骗元凶还不许人议论了……

「没……没,我说这沙发真舒服,肯定比你那床舒服百倍……」

「舒服你就慢慢窝着吧!」唐鹤委屈。唐鹤不说。

头几夜唐鹤还真老老实实的窝在沙发上凑合着。但是到了情人节这天,唐鹤可不依了。

这天杜见悠看完时装展,两人到了预定的餐厅会合,打算吃顿情人节大餐。说实在的,在巴黎这些日子,哪天不是这么过的?

杜见悠白天独自看展、周旋在名家大师中、然后等日展结束,再出发前去跟老唐会合、吃顿好的、走走逛逛,然后累得跟狗一样回酒店瘫着。

唐鹤对展览没兴趣,杜见悠也不让他跟,他只好自己四处转转、或者窝在酒店里远程遥控苏安,处理公务。等到约定时间到了,再出发前去跟杜见悠会合,吃顿好的、走走逛逛,然后看杜见悠累得跟狗一样回酒店瘫着。

可是情人节唐鹤坚持传统。鲜花香槟龙虾牛排。

虽不知道是哪门子的传统,但是,杜见悠有美食吃就好了,管他是跟谁的传统。不是滋味也通通跟着龙虾牛排咽下去。

唐鹤看着恨恨切着牛排的杜见悠,隐约感到对方的不快。

终于,他忍不住了。

「兔兔,小点力……瓷盘快被你切破了……」

「怎么?我个大男人就是力气大。你跟小姑娘的情人节,没有过吃大餐把盘子切破的经验吧?」一阵酸味。

唐鹤乐了。这回他很聪明地知道酸味从何而来。他收敛了嘴角的微笑,认真地的切着盘中的牛排、缓缓地说:「何止没有把盘子切破的经验。我连跟情人一起过情人节的经验都没有,我是说“真正的”情人。像我喜欢你这样的。」

杜见悠瞪了他一眼。

然后,只切牛肉不切盘了。

然后,那晚,唐鹤终于睡回杜见悠的床上了。

然后……没有然后。

真的就只是睡回床上而已。

唐鹤看着身边那人,近在咫尺。灵魂那么美,我却碰不得。造孽啊……

还不如睡回沙发上来的稳当。气的蛋疼。

就这样。总算熬到最后一天。

白天,是时装展的最后一天,最大的一场秀就安排在今天。杜见悠好期待的,整个眼睛都闪闪发亮的盯着台上,就连谢幕也看得目不转睛。

唐鹤提早来接杜见悠,站在展场入口隔着一大拨人,还是能一眼看见聚精会神、神采飞扬的杜见悠。唐鹤想着明天就要回国了,回国后又该怎么办呢?杜见悠甚至还不晓得,自己已经不是梦之初的导演了。临出国前还傻傻地打电话跟赵天成说要请假,被赵天成不耐烦的虚应了两句就挂电话了。杜见悠还瞪着电话骂:「哼!这人就是忌妒我要出国玩了……小心眼……」

如果不是知道,杜见悠是一个多么阳光的人,他真想就这样把他藏起来。可是他不行。失去阳光的杜见悠,就不是杜见悠了。他一定要想出一个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

就在他苦恼地想着如何是好时。一场秀已经结束。杜见悠一反常态的没有冲到场上抢着跟大师握手。

他含着笑,与其他人相反方向推挤着走到唐鹤面前:「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们回酒店……我准备好了……」他的眼睛星星般的闪闪发亮。

两人几乎是一回到房间就吻上的。唐鹤空出一只手摔上房门后,人就已经交缠在一起。

唐鹤已经等得太久。他抱着杜见悠亲吻,而杜见悠没有闪躲,他随着他踉踉跄跄挣扎着脱西装外套、卸了领带、皮带、一路边走边丢的轨迹延伸到床边。直到两人倒在床上,杜见悠忽然回神,他推开唐鹤,坚定的说:「先洗澡……」

唐鹤哪里愿意就这样放开他,他哑着嗓子,说了声;「一起……」就把人拉进了浴室。

站进浴缸、连衣服都还没脱,唐鹤就打开了水,任由热水从花洒当头浇下,一身高级订制服,就这样湿淋淋的贴在身上。两人精实的身材曲线透过半透明湿答答的衬衫若隐若现、浅浅的天空蓝衬衫透着肤色。唐鹤的手探进去杜见悠早已衣衫不整的衬衫下摆往上摸索,他的手擦过对方紧实的小腹、抚弦般抚过根根分明的肋骨、撩拨出一声声压抑的喘息。最后,停留在早已按耐不住站立的胸前轻柔辗压。他知道他的敏感。

唐鹤用力一扯,顾不得扯坏了整件衬衫、衣扣崩落一地、浴缸里浴缸外四处弹跳。他将湿衬衫从肩处褪下,却又不直接让杜见悠抽出手臂,湿衣服就这样缠着他的手、缚在身后。他让杜见悠靠在墙上,而杜见悠压在身后动弹不得的手臂让他更往前挺出胸膛,唐鹤扶着他的肩头,低头吮着他胸前的盛开。杜见悠闭着眼睛无力的靠在墙上,双膝发软。他让唐鹤的唇在他身上四处游走,水温、唇痕……不断的在杜见悠身上开出一朵朵的鲜艳的花。

唐鹤的吻一路向下,厚实的手掌也一路摸索到了杜见悠的裤头。他熟练地解开了他,帮他连同外裤内着全部褪去。杜见悠觉得冷似的,双腿不停发颤。唐鹤又开始亲吻,从小腹开始,胡渣扎的他发痒,小腹不自觉紧缩,下腹的用力让小杜更探出头来,直挺挺地丝毫不怕生。唐鹤的手安抚着小杜,借着热水的润滑,双手游走在杜见悠的下身,爱抚、滑动、抠弄、按压。然后,攻其不备。

他低头将它深深含入,温热的唇紧紧滑过细嫩的皮肤,直接深含到喉部。

杜见悠正沉溺在唐鹤的吻与爱抚,冷不防下身被一阵温热紧窒吸含住,他猛的睁开眼,看着唐鹤的发旋在他下方不停的前后挪动,他惊的想要退出:「嗯哈……你……不必……这样……」一句话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粗喘。

「不必哪样?」唐鹤的手紧扣住杜见悠的腰,将他压抵在墙上,不让他退开,趁着吸吐的空档,问出了一句。但他的舌并没有离开,他舔舐着前端,仔仔细细卷过每一处孔隙、沟缝,感觉每一处青筋搏动。他亲吻着他的顶端,然后又顺势将唇包裹着整个伞顶,又吸、又挠,用他的舌无限撩拨,触到小孔时,又刻意逗弄,勾引出些许腥咸味。他感觉杜见悠全身颤抖、不停扭动,对方越是压抑克制,他就越深吞吸吐。杜见悠终于挣脱了手臂上的束缚,他揪着唐鹤的头发,不知道是该把他推离,还是更紧紧压向自己,只能失控的任由兽性带领、冲刺挺进。唐鹤感觉到了杜见悠最后的紧绷,他的臀肉已经收缩得更为坚硬紧翘,而他的每一次挺身撞击,都深入他的喉头,他忍住被触发的呕吐反射,稍微挪动位置,他又再更卖力快速的吞吐,每一次都用舌用力勾卷着顶端、用手挤压着囊袋,加深他的压力、增多他的快感。

终于,杜见悠到了,他想要推开唐鹤,将小杜退出来,但是唐鹤不让。越是紧箍住他的腰,杜见悠收不住,随即喷发,收缩的囊袋不断抽搐,唐鹤半眯着眼感受口里的热源,他的手仍勤勉的在囊袋上抚慰,似乎要他爆发出所有热情才甘心罢休。滚烫白浊尽数进了唐鹤的口,杜见悠几个粗喘之后,慢慢回过神来,看见唐鹤眼神迷蒙的望着自己。

杜见悠将他拉起身来,想要吻上他,但唐鹤制止。他转头吐掉口中的东西,再接了一口水、漱口。然后才吻了见悠。

唐鹤在他耳边轻声吐气解释:「你爱干净,怕你不喜欢……」

杜见悠红着脸抱着唐鹤:「……是……我自己的……味道……你都不介意……我有什么……不喜欢的……」臊的一句话说的吞吞吐吐。

杜见悠帮唐鹤脱了衣服,两人飞快的洗了个澡,披了浴袍出了浴室。杜见悠顶了个湿淋淋的头就往客厅跑,翻着桌上的零食盒子捞出一颗糖果,撕了糖纸就把糖往口里塞。

唐鹤逮着人拉回房间吹头发,杜见悠还不忘多抓了几颗糖回去。

「怎么了?饿了?等会儿叫餐上来……」唐鹤边说,边帮杜见悠吹头发,摸到后脑勺那块已经愈合长出粉色嫩肉的伤疤,当时剃掉的头发,也已经长出短短刺刺的青渣了。唐鹤不舍的摸着这个疤痕,想象着杜见悠当时会有多痛。

「不痛不痛,早就不痛了。欸……我说你啊!从我拆线出院之后,就都是你帮我洗头发吹头发的,怎么每次看到疤痕都还是这样婆婆妈妈的?你以后有小孩了,难不成还不许他们跌倒?好了好了我头发干了,换我帮你……」。

杜见悠抢过吹风机,把唐鹤推到床上坐好,然后自己与他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一个极其暧昧情色的姿势。他略有些面红,却装作若无其事,假装专心地帮唐鹤吹头。

唐鹤两手扶着杜见悠的腰,怕他摔下床去,看着他敞开的浴袍里一丝不挂的泛红躯体,刚刚没有得到纾解的小唐,又更加的坚硬疼痛了。杜见悠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发,爱抚他的头皮。唐鹤此刻的酥麻一路从头顶延伸电击到尾椎骨。他不动声色的扭腰,杜见悠也不动声色的配合,明明可以放肆的大干一场,两人却偷偷摸摸地假装各忙各的。这样隐晦的勾引交缠,激的欲火喷张。

终于,头发吹干了。杜见悠起身要走。唐鹤按耐不住,一个翻身就把杜见悠压在身下。杜见悠也不闪躲,他笑着望向他的爱人,伸手勾住唐鹤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凑上前去给唐鹤一个长长的吻。嘴里含着的那颗糖果还没完全融化,就这样在两人口中、舌间反复传递,直到完全化为馨甜的津液。

「草莓味儿的……还不错。」唐鹤意犹未尽。

「再来一颗?」杜见悠一个翻身就想快速爬走,被唐鹤一把抓住纤细的脚踝给拖回来并顺势撑开他的双膝,让他成大字形趴卧着,他掀开杜见悠浴袍的下摆,露出他结实白皙的浑圆,在上面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留下了一个粉色的掌印。

「还想逃走?今晚你逃不掉了……」拍在臀上的手,舍不得离开这温润的触感,又顺势揉捏了几下。唐鹤覆身压上杜见悠,下身紧紧抵着对方的臀肉,在会阴上施力。杜见悠泄过一次,但面对唐鹤撩拨施压在神经血流丰富的部位,小杜又忍不住的抬头。

唐鹤伸手往床旁抽屉里捞出一包润滑剂,胡乱撕开沾的满手后,就对杜见悠进行扩张。杜见悠浑身的敏感,唐鹤哪有不知的,三两下就整的他情欲难耐、泪眼婆娑。他扭动着身子,逃不走、躲不了、挣扎不开、抵御不住。

他的柔情像一张网铺天盖地的袭来,包裹住杜见悠,缠绕、窒息。

让他对于即将来临的,无能为力。

他只能任由最敏感纤弱的一点暴露在对方手里,不管他温柔的、残忍的、捉弄的、撩拨的、大刀阔斧的、细针密缕的、温言软语的、疾声厉色的,总归就是要死在他手里了。

唐鹤从背后挺身狠狠的戳进他的脆弱,一下又一下的凌迟,他只能咬着唇,狠狠的咬着,无声压抑的受着。

唐鹤感受着杜见悠的紧窒、颤抖、极乐……和绝望?他极力的想让杜见悠舒服,他也确信他舒服,从他爱抚着小杜的反应,他知道杜见悠的身体极度欢愉。但是不知怎么着,唐鹤就是觉得心慌。

这是杜见悠失忆之后,他们的第一次。杜见悠害羞的反应可以理解,与过去胡言乱语的狂乱状态不同可以理解。但是,今晚的见悠太克制、太安静。隐忍的让唐鹤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翻过杜见悠的上身,想亲吻安抚。却在房里微弱昏黄的小灯里,意外的发现满脸泪痕的杜见悠将自己的下唇咬的出血。那一抹红,惊的唐鹤紧绷、退出。他吻上去,吮去唇边的淡淡血渍,哀求着他:「没关系的,你叫出来,我喜欢,真的……」

杜见悠对他害羞的笑了,他埋进他的胸膛、翻过了身,与他正面相对,让他再度进入他、冲刺、掠夺,他的长腿缠在他腰上、豪无保留的对他敞开身体。杜见悠紧紧环住唐鹤的颈项,在他耳边隐忍克制的喘息,是勾引、是鼓励、是撩拨、是点火……终于,这一把火点燃了唐鹤,在他贯穿他的同时,低吼着奔放在他体内深处。

唐鹤趴在他身上喘气,杜见悠又剥了一颗糖吃。

明明是情色的画面,那个刚刚被操哭的人,现在却忙活着撕糖纸?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唐鹤觉得这画面实在有些突兀,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这么饿?还需要一边吃糖?看来我没喂饱你……」唐鹤握上还没缴械的小杜,轻轻的撸动。

「来,你也吃,补充点体力……」杜见悠又把糖喂进唐鹤嘴哩,这次是葡萄口味的。

然后杜见悠下床,走到客厅,发现小餐桌上有下午唐鹤叫来还没吃完的三明治、咸派、饼干……还有一瓶情人节当天带回来的法国勃艮地顶级酒庄罗曼尼康帝的黑皮诺葡萄酒。他把这些端回床边,跟唐鹤分享着吃完。没手拿来酒杯,就整瓶酒拿起来灌。来不及吞下的液体,沿着唇角滴落,滑过颈项,紫红色的酒液蜿蜒在白皙微微泛红的躯体。斜躺着的杜见悠伸出小舌,在唐鹤的炽热注视下,缓缓慵懒舔过了嘴角,风情万种的眼神无声邀请:再来?

唐鹤哪经的起杜见悠如此撩人。他推落餐盘,就往杜见悠身上扑去,他舔舐着杜见悠身上流淌的酒渍,一路舐到唇边。杜见悠还抓着那瓶酒,他又灌了一口,然后喂给了唐鹤。这真的是一瓶好酒。酒香缠绕在两人口里、鼻尖。他们吻一口、喝一口,几乎喝掉大半瓶。

杜见悠一边喂唐鹤喝酒,一边不忘勾搭小唐。他的长腿又勾上他的腰,将他拉近自己。下身缠斗辗压,比谁坚硬。唐鹤将他的腿抬高,膝窝就跨在他的肩头,形成一个煽情打开的姿势。他再度进入,这次,肠道里的湿润使他进入的更顺利,抽动的更流畅,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推进,伞顶将肠甬道的皱褶推平,然后抽离的时候,伞缘又搔刮着肠壁退出。他的硕大刮出肠液又推进润滑。进进出出、九浅一深,出出进进、推平刮皱。随着速度加快,顶端撞到那处柔嫩的力道也加大,杜见悠又不自觉的咬着自己,似是怕自己惊呼出声。他极力的控制自己,勿使意乱情迷、勿使意识失控。他知道,他必须保持清醒。

他必须保持清醒到最后一秒钟。

然后,完美的夜。完美的结束。

终于,这次两人同时到达。杜见悠浑身颤栗紧绷,绞的唐鹤难以自持,双双喷发。杜见悠感受着体内涌进的热流熨烫着他。

那是他爱人的种子。他无能为力孕育的种子。

无妨,以后自有人孕育。

那该会是个门当户对大家闺秀?

总之,是个可以光明正大与他牵手的人。

总之,是个可以在街灯下与他拥吻的人。

总之,是个女人。

总之,不会是他。

此刻,他不需要孕育。他只需要牢牢记住这一夜。

有体贴、有痛快、有满足、有爱的这一夜。

他再喝了一口酒,又喂给了唐鹤。

咕噜一声,唐鹤皱着眉咽下了。「我好像吞下了甚么?」

「一颗糖吧!苦瓜味儿的。」杜见悠又再吻了他一口。

「哪有什么苦瓜味儿的糖,胡说……」唐鹤笑的倦倦的。一晚上闹了几场,只吃了一点东西,却喝了太多酒。此刻他真的有点累了。酒气上升。

他心满意足地靠在杜见悠怀里,管他明天回国要遇到甚么难题,春宵此刻千金难买。他吻着他细致的面颊,喃喃的说着他的情话、他的不安。

是的。他心满意足,却又不安。

他越是感到幸福,越是感觉心慌。好像停在手掌心里的五彩泡泡,轻轻一碰,就化为泡影。

所以他不敢动、不敢碰。只能慢慢地呼吸,深怕一不小心惊扰了谁来唤醒他的美梦。

杜见悠轻轻安抚着他,抚平他的眉心,要他不要怕,安心睡吧!

他轻轻哼着、拍着、哄着、流泪着。

唐鹤闭着眼。香醇醉人的不知是酒还是他的爱人?

总之,他沉醉了。醉倒在桃花盛开十里春风里。

第50章

杜见悠搂着沉沉醉去的爱人,他眷恋的落吻。

一吻落在眉心,愿你一世安稳,再无烦忧。

一吻落在眼睫,愿你清澈静澄,洞悉人性。

一吻落在鼻尖,愿你气息悠长,平安健康。

一吻落在唇上……这我知道就好,我是如此爱你。

他脑中回放那一夜在医院与赵天成的对话:「赵天成,他真的是我男朋友?可以吗?他这样的人,可以是我男朋友?」他的悲伤无所遁形。

不可以了。不再是了。

那晚,赵天成安顿好他之后,双手插在胸前,窝在陪病沙发上,无奈地问:「说吧!你在玩甚么把戏?有甚么打算?」

赵天成怎么会不知道。大学同窗四年,表演课同一个老师教的,还同一分组、演过同一场戏。杜见悠脸上细微的表情,赵天成怎么会分辨不出?

杜见悠也没打算瞒他,实话实说。

「我只是……想做到我所承诺过的……」杜见悠淡淡的开口。

「你做的还不够多?你还想要做甚么?」赵天成实在气极,没看过谈恋爱谈成这么悲催、这么傻逼、这么蠢的。

「……我跟他一开始就说好只是同行一段,之后好聚好散的。我知道,这段同行算是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但是,不能好散,我还是有点遗憾。」

「遗憾个屁。还好散甚么?他那样对你,你还想着给他善终?没拖出来鞭尸就算客气了……」

「你别胡说……之前杂志偷拍事件闹的那么大,总得先摆平吧?其实,他在跟我开始之前,担心的就是这些。是我说服他,跟他说只是同行一段、做个陪伴,没事的。谁知道后来还是出事了,那我当然要扳回来啊……」

「扳回来……?用你整个人?赔上整个职业生涯?你傻啊?」赵天成看着杜见悠就是因为这样受伤的,心里更生气。

「还有,甚么同行一段?你们当谈恋爱是儿戏啊!还挂打契约的?玩腻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杜见悠,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不是。但是,唐鹤能给我天长地久吗?丑话不先说在前头,难道真的要等他必须回去娶妻生子了,才来赶人?我何必自找难堪。」杜见悠闷闷的。

「他跟你谈这一段,心里还想着回去娶妻生子?」赵天成难以想象自信骄傲的杜见悠,是如何处在这场屁恋爱里,这是逼良为娼啊……是这样形容的吗?赵天成都气胡涂了。

杜见悠闭上眼睛,轻轻的点了个头,脑中出现对方朝他大吼的画面:“我们就是一阵子,我是要娶妻生子的,不可能一直跟你这样下去。”他从来就不敢妄想。但是这个事实被冷冰冰的掷到他面前时,他不能否认自己曾有的小小的自私的念头: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看来,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杜见悠觉得自己可笑,但他笑不出来。

「妈的!刚刚还在我那里说甚么他爱你,爱他妈的狗臭屁,没见过这样爱人的……他真是……真是……够他妈的恶心……」赵天成看到杜见悠点头,简直不敢相信。

「他跟你说他爱我……?」杜见悠睁开眼睛看着赵天成,他的眼瞳里盛满了惊讶、惊喜……

「……你有病是吧?重点是在那里吗?」赵天成瞪着他大吼。真的是要被这两人气死,没一个正常的。

「你小点声,等一下护士要进来骂人的……」杜见悠心虚的喵了一眼病房门。然后低下头,不敢看赵天成。

「……杜见悠,你清醒一点。唐鹤这样对你,你都不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我生气啊……」没甚么底气,好像这个气只是生给赵天成看的,敷衍交代一下。

「你生气?你以为我第一天认识你?杜见悠的生气是这样的……?你以前被……」赵天成还哇啦哇啦想细数几件杜见悠发飙的经典事迹,就被他打断了。

「我真的……很爱他……」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这几个字带点难堪的从杜见悠的嘴里被吐出来。好像简单的一个爱字,就能说清楚世间万理、道明白此刻的温柔怯懦。

赵天成被噎住了。他忍住“爱个屁”的刻薄批评,强迫自己挑了另一句问话:「你爱他甚么?他这么无知寡情,对你全然没有一点信任疼惜,这样的人,你爱他甚么?」

杜见悠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赵儿,你说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但是,你也不认识最初的我……」「我一直都知道,我跟一般男孩子不那么相像,我没那么好动、动不动就想哭、看到虫子就想尖叫,一开心就翘小指,我没那么坚强勇敢,所有动作举止声音语调都跟一般定义的男子汉不太一样。你想想,这样的小男孩,会是怎么样长起来的?」

赵天成不说话。他家乡里也有个这样的秀气孩子,当时大家年纪小、不懂事,只是不愿那个小拖油瓶跟在身后跑。他们朝他丢石头。小男孩眼里蓄满的泪让此刻的赵天成拧紧了眉。

「轻视、鄙夷、不屑、恶心,那种眼神我还见的少吗?不说别的,大学开学第一天,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你有没有笑出声?」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接受我自己了,我调适得很好,我觉得我自己蛮可爱的。有一个学长告诉我,所有人都一个样子,那多无趣?是吧?」

「可是我调适好了、接受我自己了,不代表其他人也接受我。我必须比别人更努力,才能获得认同。后来我倦了,我不想再为了别人的认同而努力,我只为我自己努力、让我自己成为更好的人,不再管其他人的目光。可我又不是死人,其他人的目光里所带来的贬低,我怎么会没感觉?」

「唐鹤是第一个看着我,眼神中没有嘲讽的陌生人。你们都不知道,我跟他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广盛集团业务汇报那次,而是更早之前在月色酒吧。我上台代班唱歌,他几次在台下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点好奇、欣赏、愉悦,而且没有任何的轻视。他是第一个第一眼就接受我的人。不是因为我拿过奖、或是多有才华,或者是因为我对朋友付出多少而换来的接受。在他面前,我就是我,他看着我的样子,让我觉得我跟大家都一样。你不知道那是种甚么感觉。不被当成奇怪的人,这让我很感激。当然,之后他看我的眼神也慢慢变了,他又让我觉得,我与其他人不一样,我比其他人更好。」

「其实,我为什么爱他?我也不知道,就像滴水穿石。他对我的好一点一滴的渗进心里,然后就剥离不开了。虽然之后发生了好多事,可是当我想恨他的时候,当初那张在酒吧里带着欣赏的笑脸就会跑出来。他给了我好多,尊重啦、认同啦、爱啦……他不是允许我做我自己,而是真正的喜欢我原本的样子。对他,我真的恨不起来。」杜见悠眼神迷茫,他伸手揉揉自己左手小指。就像当初唐鹤轻轻的揉着他的指尖。

「你知道吗?当他抓过我的手,对我说:“作自己就好,不用刻意掩饰甚么”那一刻,我就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待他,不论他要甚么,我都给他。起初,他要我,所以,我给。现在他不要了,我也给。我会给他一个没有我的未来,不会缠着他。」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

我在知道你就是唐鹤的那一天,早就给过你承诺了。

我说过:我会给你 你要的幸福。

如果,这就是你要的幸福。

赵天成听懂了杜见悠的爱恋与忧伤、温柔与坚持。其实就连他们这些朋友,偶尔都还会提醒他:别尖叫、别扭腰、给我收起你的兰花指……他想起唐鹤看杜见悠的样子,还真的都是带着笑的,他是真的觉得他整个人都好。

但是有甚么用,出了事还不是把杜见悠丢一边。想到这点,赵天成一把火又点上了。

「赵儿,你别生气。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知道我在做甚么。如果,我就这样跟他散了,我一辈子都会惦记着。不如,让我好好的道个别,完整的结束……」

「我们之前约好,要去巴黎过情人节的……」杜见悠眼神朦胧地说着。

「又不是没去过巴黎……有甚么了不起……」赵天成已经只能不断翻白眼以示他的不屑。

「……可是,我没过过情人节……我们连对方的生日都没过好……」一次弄错了、一次被砸毁了。生日魔咒?估计此后杜见悠对过生日都有恐惧感。再也不要过生日了。

赵天成叹了一口气。他明白的。杜见悠对唐鹤。

不是留恋,只想留念。

「随你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接下来要我帮你甚么……?」赵天成知道杜见悠决定的事,八百匹马都拉不回,他只能从旁协助,并祈祷他摔马的时候,别伤的太重……

「……帮照顾我爸妈……有空去看看他们……」他不知不觉当中,已经把柯叔当爸爸了。「还有,房子,帮我卖了吧……」忍着不哭的杜见悠在赵天成震惊的眼神里,补上了一句:「我……不回来了……」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将杜见悠拉回巴黎酒店的床上。

他起身。该谢幕了。

曾经,想紧紧捧在胸口的,能不放就不放的,是时候该放手了。

他拢着睡袍下床。腿根的酸软与子子孙孙的蜿蜒,他都不在意。彷佛起身的只是他的肉体,而灵魂,还停留在原本的位置上,怀抱着另一个灵魂。

进入浴室将自己打理干净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你的,我的,我的,你的……一样一样分开。

分不清的,就都丢了吧!管他活生生的、管他血淋淋的。

终于,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

明早,唐鹤起床换好衣服后,就能直接拉走行李退房。

帮他备好一套衣服,在长途飞机上得穿的舒适些……

帮他手机设个闹钟,免得错过起床时间误了班机……

你给我一段铭心刻骨。

我还你一场河清海晏。

说好的,谁也不许恨谁。

曾经好聚。现在好散。

你我从此,各安天涯。

还有甚么?最后的最后,还有甚么是我能给你的?

没有了。唐鹤。我全部都掏空挖给你了。再没有能给的了……

我连再见都给不起了……

那就不说再见了,好吗?

我们,后会无期。

希望,这是你要的幸福。

再看一眼。一眼就好。

走了。再不走,药效要过了。

唐鹤醒来,杜见悠已经离开。

他还没张开眼睛、还没从头痛欲裂中清醒过来,他就知道他的爱人已经离开。

他不敢睁开眼睛。不敢证实他的恐惧。

然而,不去看,不代表不能听、不能感知。

他伸手摸向床侧,没有人、没有温度。

他屏息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声响。

他放弃挣扎的睁开了眼,扶着因为安眠药物造成的头痛,从床上坐起身来。

环顾一室,所有行李都整理好了。只有他唐鹤的。

彷佛这酒店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人入住一般,另一个人完全的被抹去所有痕迹。

他醒悟得太晚,当他发觉杜见悠喂他吞下的是苦瓜味安眠药的时候,他已经沉入梦中。

他不知道杜见悠为何要这样做。

不,其实他知道。他其实应该要知道。

从他不肯再叫他「哥」。

从他随口提到未来的孩子。

从他宁愿把自己咬到流血,都不愿意放任自己随口喊出甚么。

他就应该知道。

他的兔兔,从来不曾遗忘。

唐鹤麻木的起身,四处走动。他想找找杜见悠的痕迹。

天可怜见。这个人,还留了一张纸条给他。

纸条上,只有一张笑脸。

他画了一只伪装成蜜蜂的泰迪熊。带着笑的。

唐鹤瞪着那只小熊,他知道,这就是杜见悠的结束了。

他喊出了他们的安全词。

一切,到此结束。

原来,真正的痛是没有感觉的。

唐鹤突然觉得恨他。

恨不得把他吃进嘴里、化在血里、揉进骨髓里的恨。

不过,他舍不得。

恨一个那样纯洁美好的人,就像屠杀独角兽一样,会有天谴的。

「呵……」唐鹤后知后觉的苦笑。原来天谴早就到来。

那是曾见识过璀璨星空之后的无尽暗夜、是曾拥有过炽热骄阳之后的刺骨凛冬。

因为见过光热,所以更加迫人。比暗夜更黑、比凛冬更寒。

唐鹤无知无感的一个人收拾自己。在柜台办理退房时,房务人员还拿出一个礼盒,说是唐先生订制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唐鹤握住那个盒子,尖锐的盒角刺着他的掌心,提醒他清醒。

他一个人登机。一个人回国。一个人开车。原本应该有一个在副驾座上笑意晏晏的人,如今只剩挂在后视镜上沉默的小兔与他对望。对比出发时身边人的兴奋聒噪。此刻只觉得耳膜安静的要爆炸。

他以为自己漫无目的,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杜见悠的住处,走出18楼电梯,发现房子正在装修,新任屋主忙着指挥。

唐鹤点点头:是该这样,没错没错……

他又漫无目的开车。弯来绕去停到了梦之初广告楼下。这回他没上楼,上楼做甚么呢?心里明明知道,杜见悠不会在这里的。

“扣扣扣”赵天成敲敲他的车窗。

“我……只是……只是想把车停在这里。没人规定不行吧?”在赵天成示意他开车门的时候,唐鹤下意识地想张口反驳。

想不到赵天成坐进副驾驶座,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回来了啊……」就没再开口。

唐鹤噎了一天的喉。

他想说。他想问。却不知从何说起问起。

最后,他说了句不知道该是肯定句还是疑问句的话:「他想起来了……」

「……他没有想起来、不需要想起来,他根本没有失忆。你知道的,不是吗?」赵天成知道唐鹤此刻的心痛,正是杜见悠的没有遗忘。

杜见悠演了一场戏,他以为他真诚快乐。

但在杜见悠真正真诚快乐的时候,他却以为他演了一出戏。

是他瞎了眼蒙了心。鬼迷心窍神志不清。

唐鹤对着赵天成的问话,茫然地点点头。

或许,他该感到高兴,他的爱人始终是他的爱人,非但没有叛,也没有遗忘。

「杜说他不回来了……其实,他也回不来了……」赵天成又一句话,打趴了唐鹤。他正告诉他,是他害的杜见悠,有家归不得。

「我会想办法……」唐鹤又点点头,他听懂赵天成的言下之意。

他的言下之意:你他妈的把他给我弄回来。

赵天成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打算下车,临开车门前,又补了一枪:「等你像杜见悠爱你一样的爱他之后,才有资格跟他在一起。我说过的,你配不上他。」

唐鹤看着赵天成下车。心里想着:他说的真对。我配不上你。

但是见悠,我会铺好一条路。一条大路。等你愿意了,可以让你轻松地走回我身边。我不勉强你,但是我会做好一切准备,等你回来。

会吧?你那么爱我,一定会回来的吧?你怎么舍得我一个人?

我怎么舍得你 一个人……

第51章

唐鹤假期结束,回到广盛集团后又埋首工作。那股拚劲,彷佛又变回到了偷拍事件那时,拚的不要命的唐鹤。

但又不是。苏安分得出来。

当初那个被愤恨充满的老唐,的确是不要命了,他什么都不在乎,把工作当成麻痹。当时,她几乎要以为,再这么下去,他总有一天会真的倒下。

但眼前这个唐鹤不一样。

苏安知道杜见悠离开了,她原本以为唐鹤会发了狂的把人找回来。

但是他没有,他拼命工作。

苏安又以为唐鹤拼命工作是为了麻痹自己。

但是他不是,他开心积极跃跃欲试。

她甚至私下联络了林晏。要他们关心一下老友。林晏关东宝也是惊奇:这人一约就到,微笑温和。看着林晏带着纪然,还能愉快的招呼两句、揶揄两句,完全看不出失恋单身狗的妒恨。他们很担心。这人安稳平和的要疯。

苏安这回真的看不懂了。她觉得他应该是疯了。但是他却又那么心平气和条理分明。如果苏安不是一路看着这两人走过来的话,她可能不会有任何怀疑。就当成唐鹤又踢走了一个无所谓的床伴。

但苏安知道,他不是任何一个随便的无所谓。他是杜见悠,是唐鹤心尖尖儿上的人,是他心头的挚爱珍宝。

那么杜见悠的离开,老唐怎么会其徐如林、不动如山?彷若他们没有分手。

“没有分手?老唐是这么想的?”苏安一身冷汗。

不行,我要去问清楚。再这样下去,老唐要人格分裂了。

苏安闯进唐鹤办公室的时候,他正跟美国龙头企业的米勒总裁视讯会谈。这个合作案就是上回唐鹤飞美国谈判失利的那个案子。唐鹤回国之后,虽然立刻遇到杂志偷拍事件、风波不断,但是唐鹤并没有放弃这个案子。他仍然不断跟对方黄金配资 、商谈,修改合作方式,甚至力抗董事会作出最后的底线退让,为的就是一但牵上这条线,日后跟国外的各线合作,将更加通畅。不说广盛集团在黄金配资 会如何的更加巩固,这合作案本身带来的庞大利益,就十分可观。而且连海外市场都能独占鳌头。那些董事会老家伙被唐鹤各个击破,再保守的心态,都被说得蠢蠢欲动,这次说甚么也要拿下。

这个案子苏安也是参与其中的,所以她并没有回避。她听着这两个总裁最后的细节敲定,成了。对方居然同意二个月后亲自飞抵T城,确认所有商谈细节没问题之后就要签订合作了。这可是件大事。两大龙头企业合作,到时签约仪式搞不好还有商业经济部的官员到场呢!

苏安等唐鹤视讯结束,立刻开启工作模式,将唐鹤交代的所有事项纪录清楚,两人也讨论了米勒总裁提出的要求,大抵确认米勒的方案在期货配资 实施的可行性。两人你来我往一阵讨论之后,苏安已经兴奋的快飞起来。终于,忙了这么久的案子快要拿下了。签约酒会彷若已经在面前了。她快步地要离开总裁办公室,急着要将手上待办事项分发出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她今天是为了甚么事才进这个门的。她又慢吞吞地走回来。

刚刚与米勒周旋完,精神疲惫却志得意满的唐鹤,看着那个原本要飞出去却又爬回来的女人,疑问的对她挑了一边的眉毛:「怎么?你还有事?」

「不是我有事,是你有事。」苏安欲言又止。「你最近怎么了?」

「我最近怎么了?」唐鹤反问。「我最近安安份份敬业乐群,不迟到不早退,事必躬亲还和蔼可亲,简直是总裁界的楷模。你问我最近怎么了?我才要问你怎么了?」

「就是这样才反常。老唐,你发泄一下吧!见悠的事……你这样憋着,会发疯的……」

「我没有憋着。你放心,我不会发疯的。」唐鹤微笑温和地说着。

苏安不信任的对他皱眉,还想开口劝两句,唐鹤倒是先开口了。

「……苏安,杜鹃不叫,怎么办?」唐鹤看苏安不信他,他忽然又抛了这个问题。

「令它叫……?」苏安不知道如何令它叫。

「等它叫……我会等它。等它愿意了,它自然就叫了。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要备给他一个好环境。想要樱花树下坐等杜鹃啼,也要先种樱花树才能引鸟来吧?」

「苏安,我们先种树,然后,只能等了。」唐鹤还是温和的笑着。

苏安不懂,他看到现在无所作为的唐鹤,不知道他在等甚么,也不知道他去哪里种树,可是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也不再说甚么。苏安对他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唐鹤又一个人在办公室了,他敛去唇边的笑容,真是累极了,下意识的摸摸项链坠子,闭上眼睛,想念着他的爱人。

见悠,你现在好吗?

其实唐鹤不是没找过他,只是他动用了各种关系、派出去各路的人马,居然找不到一个人。飞机航班、银行纪录、通话纪录……全部都没有。当杜见悠隐去这些痕迹的时候,他要怎么配资公司 ?

后来,他不敢找了,他怕杜见悠越逃越远越狼狈。所以他选择放手。

他放手让杜见悠去过他的新配资公司 ,过一点他想过的日子 。

他只是暂时放手。不是放弃。

唐鹤还有自己必须要做的。

他是广盛集团的总裁。还是杜见悠的男人。

他曾经对苏安说过的:我不能让他只是为了跟唐鹤来场欢爱,最后落了个一无所有。他没想到的,我要先替他想好,没备好的退路,我替他备着。

现在才开始披荆斩棘,或许太晚,但只要开始,就永远不嫌迟。

见悠,现在你就自在的飞吧!我会一直在这里备着,等你回家。

二个月后。

米勒总裁带着一拨人从美国飞抵T城。唐鹤亲自接待。双方人马紧锣密鼓地展开业务商讨。

白日里各式会议不断。各种分类属性各自拉开,小组会议后又有整合讨论。整合之后又有新裁示。闹的是生气勃勃人仰马翻,不过,大致称的上合作愉快。

夜幕低垂,又有夜晚的活动。白日里混熟的两方人马,到了夜晚休息时间,免不了拉出来体验体验中华文化之美,尤其各式美食真是让这些老美眼花撩乱,连吃了两个礼拜,花样日日翻新还不带重复的,吃的这些人美死了。负责带出去吃喝玩乐的人也美死了,这可是全数报公帐啊!唐鹤除了明令不准带去乱七八糟的声色场所以外,其余吃的喝的唱的玩的通通报公帐还给报加班。这不,一伙人敬业乐群的通通抢着在KTV里声嘶力竭的加班呢!

这头,米勒总裁跟唐鹤没有外出去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已经不适合夜夜笙歌的配资公司 。这两个男人选择窝在唐鹤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品着酒、几样小点、闲闲的聊着。

「唐,最近好吗?自从你离开美国之后,一直很少有你的消息……」米勒说着堪称流畅的中文。这些年他为了进入亚洲市场勤练中文、日文,不过,让他中文能力大幅度进步的是他的情人,一个中国男人。

米勒是唐鹤的老同学,两人十多年的交情了。之前在商言商,两大集团的合作,不能牵涉私人感情,所以这两人也刻意不套任何交情,一直到现在,所有事项几乎底定,这两人才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喝一杯。

「我很好。我刚回国的时候,广盛有点麻烦,根基不稳。我整日整日的就忙着扎根,如今,也算是有点成效了。不然,也无法跟你们谈上合作了。」

「广盛集团很好,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挑上你们。我问的是你个人。之前,我在美国看到了一个关于你的配资开户 ,有一个男人出来指控你。在亚洲,这种事很难被接受吧?不过,那个人也太胡闹了,居然敢把脑筋动到你的头上,他是想毁掉你还是整垮你的集团?你查过没有?你的对手设计的?」

唐鹤沉默着,想着之前老董事说的:他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搞不好红到国外去了……

想不到这事真的都传到国外了。他扶住额,用拳头揉了两下额角。他看了眼带着关心探询眼神的老友,本也没打算隐瞒,或许他跟杜见悠的事,还需要对方的帮忙。

「那个人,想毁掉整垮的不是我,或者我的集团。他想毁掉的是他自己。」

「What?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对方不解。

「……他是我的爱人。我们那些被拍到的照片都是真的……」米勒瞪大眼睛。猜不透那人在玩甚么把戏。怎么会是爱人呢?爱人怎么会这样跳出来指控对方?

唐鹤眼一闭,缓缓道出他跟杜见悠的故事。他从初相见的欣赏、被男人告白的迷惘、约定同行一段的荒唐、他蒙了心智的误解、杜见悠断了后路的绝决,到现在他的爱人远走、有家不得归的心酸……桩桩件件都与对方细说分明。

当米勒听完唐鹤的叙述,从疑心杜见悠对唐鹤是由爱生恨到不得不佩服杜见悠的心思缜密。米勒看不懂东方人弯弯绕绕的心思。但是他看懂了杜见悠洞悉人性的计划。这使得一场破绽百出的记者会变成一场最佳漂白唐鹤的说明会,不用任何辩驳,唐鹤就已经脱身。但是代价是那个人自己的万劫不复。

「看你现在很痛苦的样子,你当初怎么会同意他这么做?难道没想过这样的后果?你不是一个为了保全自己会牺牲朋友的人,更何况你还说他是爱人?」米勒知道,要一个东方男人承认另一个男人是爱人,不是随便口头胡乱说的,那是言重千金的承诺。就算到了那个份上,有多少人还是深埋在心中,一个爱字都不愿说出口。就像他家里那个一样。

「我那时候……忙着恨他……我以为杂志偷拍是他策画的,所以我狠狠地骂了他,赶他走、要他滚。第二天,他就开了那个记者会。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记恨报复,一直到记者会一个月后,苏安才让我看到视频,我也才知道他是开了那样一个荒唐的记者会……」唐鹤把头深埋在掌心,当时得知真相后的椎心刺痛,现在仍狠狠的扎在心上。

「……你说他还为这事被不相关的人打了?」米勒觉得莫名其妙。

「嗯……那场记者会太深植人心,他也故意表现得很……令人厌恶……所以,这里他是待不下去了,T城没有他立足之地。而其他地方,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你远在美国都知道了。」唐鹤又揉揉他的眉心,透露出他的疲惫与无奈。

「嗯……他需要澄清丑闻、恢复名誉才有可能光明正大地回来,可是这又牵连到你……的确难办。」

「牵连?这怎么能叫牵连?一场恋爱是两个人谈的,谁也没架刀在我脖子上。现在出事了,我让他一个人扛。他是男人有担当,那我是甚么?懦夫吗?」唐鹤一拳头捶在桌上,惊的杯盘都弹跳了一下。

「是是是……你也是男人,可是在这里,是不是不能接受像我们这样的?难道不就是因为你们都是男人,才把事情搞这么大吗?」米勒与男性密友的交往不是秘密。他看着老友这般苦恼,对这样的情感只能压抑,他也替他感到无奈。歧视无所不在,即使在风气开放的美国,也还是有固执己见的恐同分子,上回他与他的恋人在餐厅被泼了一身橙汁,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唐鹤与他的爱人在相对保守的亚洲,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我跟他之间是一回事,而那回事的确是真的,我不能否认,也不想否认。但是他因为那个记者会变成一个卖身求荣、诡计多端、面目可憎的坏人,这就是不对的。我的见悠是一个善良美好的人,我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他这样遭人践踏。」唐鹤又将脸埋入掌心,痛苦的感受到杜见悠的委屈。

他想起了杜见悠在巴黎街头的神情紧绷四处张望,他是在看有没有东方面孔。如果有,他立即走远,不愿待在唐鹤身边增加他的麻烦。而他当时,居然还愚蠢的以为杜见悠在欲擒故纵。

我到底还能有多蠢?每次只要想起他跟杜见悠相处的这些事,他就不断质疑自己,到底是怎么站到了广盛集团总裁的位置?

他又想起赵天成说过的:这么蠢,怎么没带着整个集团去死?他忍不住笑出声。这个赵天成,每次见面都嚷着要他去死,然后还不忘叮嘱他,先把杜见悠弄回来再去死……他跟赵天成现在已经晋升为酒肉朋友,他俩因为杜见悠而心情烦闷时,总会约出来喝一杯,去死去死的嚷个不停。

米勒看着唐鹤的悲伤,他以为他会哭出来,但没想到他居然笑了。他摇摇头,这男人压力太大了。米勒拍拍唐鹤的肩膀:「别担心,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第52章

广盛集团一举拿下暗地里谈了好久的美方合作企划案,这个消息震惊了整个商界,两大龙头连手,势必开创出一番新局面。两国的经济发展,也会更加热络了起来。所以合作消息一传出,所有人都紧盯着这件事。确定要签约合作之后,在商界简直炸开了锅,纷纷要求现场观礼。大家都想见证这关键的一刻。

广盛也有意作大这个合作事件,这可是让广盛集团好好露脸的机会。毕竟在唐鹤出事之后,广盛沉潜安静了一阵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广盛要倒了呢!现在可扬眉吐气了,怎么能偷偷摸摸的签约?

唐鹤对于要将签约这事搞大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仪式,着实有些反感。几个董事、大股东轮流劝说着,他们也知道唐鹤在经历过杜见悠的偷拍事件跟记者会之后,对媒体就没好感,能避多远就避多远。可这回唐鹤必须亲自签约,势必躲不了了。他们几个人连番上阵,就是想劝服唐鹤同意扩大办理。

「我实在没耐心应付那些人,我们在办公室里把合约签签就好了,搞那么大做甚么?大不了让你们拍几张照片,发发配资开户 稿不就得了,何必大费周章搞这一出?还现场观礼?到时现场媒体一大堆、问题一大堆,我要是不小心说错甚么话,这锅谁背?」唐鹤在办公室里闹着脾气,对着每个前来劝说的人质问:“这锅谁背?”心烦的不得了。

「我背我背……你只要同意公开办理签约仪式,这前置作业、后续问题一概不麻烦您,您就上台亮亮相,回答几个问题就好了。如果真回答错了,也没么大不了的,毕竟我们集团现在正气势如虹,说错几句话又如何?」前来劝说的人一个个上赶着背锅,这倒让唐鹤没了再拒绝的理由。而美方那边,倒是觉得无所谓,以为这样盛大公开的签约仪式就是惯例,倒也没有提出异议。

于是,就这么订了。一场公开盛大的商业龙头集团互惠合作签约仪式,即将盛况空前的公开直播。

仪式现场宛如一场大型发布会,司仪正口若悬河的介绍在台上坐成一排的几位双方高层,除了主要签约人米勒、唐鹤两位集团总裁,还有几个董事及作为见证人的律师。而台下也坐满了媒体、架满了摄影机,还有一些颇具份量的其他集团代表、甚至相关的官员,都被邀请来现场作为见证。

正式签约之前,先由苏安介绍了这个合作案的来龙去脉以及伟大愿景,说的台下无不激动万分。在场都是搞经济的,记者也都是这方面的专业,一听苏安的介绍,就知道这回玩的大了,如果成了,这两集团的市值可还得再翻上几翻,现在立刻下单买股,不知道还来不来的及?

苏安介绍完了,双方律师也都分别确认过两份合约内容无误且一致、没有问题。

终于,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唐鹤握着顶级万宝龙149钢笔,湛蓝色的墨水行云流水的花式签名落在了合约书上,这得一式两份。

他抬手让工作人员将他的那份合约拿去跟米勒总裁那份交换,再签完对方手上那份合约就算仪式完成了,现场镁光灯此起彼落,记录着这一刻。

喀搭一声。米勒总裁没有签名,就把钢笔盖上了。

工作人员捧着唐鹤签过的合约呆立在台上。

现场靠近典礼台的观众,都倒吸了一口气,其他不知道发生甚么事的人,则拼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甚么事。现场的摄影机纷纷对准米勒总裁,墙上大布幕出现了米勒总裁嘴角上扬但是没有笑意的脸。

所有人包括唐鹤都看向米勒,不解其意。一个合作案谈到了现在,忽然拒不签名,实在是吊诡。他们都等着对方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米勒总裁好整以暇的开口,问出了一个让众人吃惊的问题:「听说之前有人出来控诉唐鹤总裁始乱终弃?唐总裁似乎始终都没有出来说明过。这让我对唐总裁的私人品德及信用感到很忧心啊!我不知道能不能跟这样的人合作。所以在我反复思考之后,我决定终止合作。」现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除非,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在整场吸气声中,米勒又抛出了一个转圜的契机。

可是怎么转圜?

唐鹤皱着眉转头看着自己身边的董事,瞪着他们的眼神彷佛在问:解释甚么?怎么解释?这锅你们背?那几个董事惊的冷汗直流,没想到这个死美国人会在最后来这么一招,这可是全国直播的大配资开户 ,如果这约签不成,那可就成了笑掉大牙的大配资开户 了。他们挤眉弄眼的示意唐鹤:你随便说点甚么,先过了这关再说,只要把合约拿到手,一切都不重要,后续的问题我们来处理,你快说点甚么啊啊啊……

台上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台下的人大部分则等着看好戏。当然还有一些官员跟着心急,这约如果没签成,脸可丢大了啊!还有刚刚急的下单买股的,现在又急着想卖出,看来广盛集团这回要败了啊!

台下众人看着米勒那略带挑衅的目光,也明白了这个米勒看好戏的心态。这个美国人原本就是同志,现在看着唐鹤沾到了同志绯闻,却闷不吭声,显然有些不齿,难不成是故意挑这个场合要让唐鹤难堪?台下的官员也冷汗直流,他们一向与唐鹤还算友好,当成子侄辈的照顾,如今在台上被个死美国人糟蹋的进退两难,这可怎么办才好。想解围也解不了,这还直播呢!

唐鹤看看米勒又看看董事们。那群董事依然带着哀求他的神情。

好吧!那我就说了。你们逼我的。

「我对杜见悠先生没有始乱终弃。」唐鹤深吸一口气,看着台下、盯着摄影机,一字一句的说着。

「您如何证明?」米勒总裁不信的问。

「您希望我如何证明?」唐鹤总裁客气的反问。

「那先解释那些照片吧!虽然那位先生已经解释过了,但我愿意给您一个机会,让您再解释一次,我们也可以听听双方说词。」米勒总裁给出一个建议。

太好了。董事们一听到是要解释那几张照片,一颗高悬的心就放下来了。那几张被杜见悠栽赃的照片,在当时的记者会就已经还老唐的清白了,感情这个外国人听不懂?

唐鹤点点头,示意苏安帮他找出那些照片,并投影到布幕上。「那我们就依循杜先生的模式,一张张照片来解释。」

米勒点点头,右手一抬,示意唐总裁准备好之后就可以开始了。

唐鹤等着苏安准备就绪。

「第一张照片,就杜先生的说法是我们同床共枕的一张照片。」唐鹤沉稳的开口:「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双方都喝了点酒,但是他喝的更醉,所以我送他去酒店休息,因为我也有些醉意了,我们两个男人就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就像当初媒体在记者会分析的,这一晚,我们的确没有发生甚么逾矩的事,纯粹就是各自睡了一觉。至于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那是第二天杜先生醒来时偷拍的……」唐鹤语带迟疑、脸色红红:「……他说,他觉得我好看……」唐总裁有点害羞的样子引起台下一阵小小含蓄的笑声。

他不好意思的抓了下头,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第二张照片,这是在梦之初广告被偷拍的,他挽着我的手,而我的确是想把手抽出来。因为我那天有些生气。他那次为了我广盛的广告,忙的三天都没怎么阖眼,一直到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还有点低烧。我是真的很气他为了工作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后来他来拉着我、要我不要生气的时候,我记得我是把手抽出来抱住他,要他赶快跟我回家休息。不知道为什么没被拍到?」唐鹤觉得有些遗憾似的,没听到台下已经开始出现微小的讨论声音。

「第三张照片是在马路边他抱着我的照片,那天是9月8日,我记得很清楚。我以为那天是他生日。我带了人、食物、蛋糕、还有花去帮他过生日,结果被他推出来。那时他也不好意思告诉我,我弄错他的生日了,只是要我赶快走。我当时就不太高兴了,照片上还看的到我绷着一张脸。杜先生为了安抚我,就抱了我一下。一两秒钟就松开了,所以我也来不及回抱他……」唐鹤耸耸肩,算是交代完这张照片了,示意苏安下一张。

「这一张两个人牵手的背影、还有下一张……啊……对了,这张,街头拥吻……这两张照片,一个是杜见悠先生,另一个,毫无疑问就是我。是我跟他十指紧扣,也是我跟他接头拥吻。那晚,月色很美,是我情不自禁了。」唐鹤不顾台下此起彼落的惊呼声,继续说着:「我也不知道记者会上那个男孩,为什么会穿着我的风衣,或许是因为我的衣服都挂在见悠房里,所以他随手就拿了借人……」最后的这一句话,轰天雷一般,简直炸开了锅。前面细碎微小的窃窃私语,全部被炸出了声。炸出了广盛董事的哀号、炸出了唐鹤的隐私、炸出了杜见悠的极力保护隐藏的真相。

一片嘈杂声中,有一个女记者战战兢兢的问:「唐……唐总裁,你的意思是,您跟杜见悠先生是一对恋人?你们在谈恋爱?那他怎么会去开那个记者会?」她实在不太会处理这种问题,在场的都是财经方面的记者,对于这种八卦问题,实在不会拿捏。

唐鹤歪着头想了想:「我们的照片被杂志刊登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误以为是他找人偷拍的。我骂了他。第二天他就开了那个记者会。我想,就是他说的那样,这件事有人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有人身败名裂了,另一个就清清白白了。」唐鹤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呼出:「至少在他的记者会过后,就没人再来找我或是广盛集团的麻烦了,不是吗?」

「至于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我不知道他的生日,不相信他的人格,出了事的时候放他一人独自面对。如果你是他,你会承认有我这样的恋人吗?」唐鹤落寞地摇摇头,虚弱地笑着。

「唐鹤,你现在是承认你是同性恋吗?你要出柜?」角落又凭空吼来这一句。原本闹哄哄的会场瞬间安静,只剩下零星几声惊呼。

唐鹤蹙着眉头,有点不明白这问题的样子,他想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我不明白你说的出柜是甚么意思,你问我是不是同性恋?严格的来说,我不知道。我现在看着你、你、你、还有你……」他的眼神一一扫过台下的男性,甚至还看了米勒一眼,很抱歉的勾了一下嘴角。「我无意冒犯,但是我完全对你们没有任何感觉。我不爱男人……」

「但是……」台下有人要反驳,却被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盖住。

「但是……我遇到了一个很美的灵魂,他干净清澈、真诚善良、聪明幽默、善解人意。就连我误会了他,以为他做了卑劣的事情,在那样不堪的时刻,他心中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如何才能护住我跟我的公司。见悠的情感是那么的干净纯粹。跟他一起过日子,是件很舒服很幸福的事。如果,他是女人,我爱她。如果,他是男人,我也一样爱他。我爱的是这条灵魂,从来就不是男人或女人。我就只是爱上这个人。」唐鹤停顿了一下:「在他之前,我不曾对男人动情,在他之后,我想我也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如果,爱上杜见悠,就表示我是同性恋,那么我承认,我是。」台下记者疾笔振书,摘要重点,但在听到唐鹤坚定的“我是”之后,又惊讶的停了笔,呆若木鸡。

「爱一个人,从来就不是柜子里的事,所以,也没有甚么出不出柜的问题了。」唐鹤又补充了一句。

台下嗡嗡的私语越来越大声,他们搞不懂一向高冷的唐总裁怎么会爱上那个妖里妖气的杜见悠?台上的唐鹤听见了,他拿出手机搜寻照片,然后递给苏安操作,将手机上的照片投影到布幕上。

「见悠是一个很温暖可爱的人。你们没跟他相处过,不会明白。他在我们初见面的时侯,偷拍了我一张照片,其实在他拍我之前,我也偷拍了他一张。是我先拍他的。那时我也觉得:他这个人真可爱。这就是一直以来我眼中的杜见悠。」

布幕上就是杜见悠那张睡着时也带着笑意、安详宁静的睡颜。

大家盯着布幕上温柔安宁的杜见悠,似乎无法跟那个张牙舞爪、处心积虑的杜见悠连结在一起。

直到现在,他们总算慢慢察觉出这两人之间的深情重义。

唐鹤转过身去,对米勒总裁说:「我都交代完毕了,我跟他,不是金主包养的关系、没有始乱终弃的问题。他,一直是我的灵魂伴侣。Soul mate。」

第53章

「我都交代完毕了,我跟他,不是金主包养的关系、没有始乱终弃的问题。他,一直是我的灵魂伴侣。Soul mate。」唐鹤说。

现场安静无声。

米勒总裁点点头:「你很有勇气、也还算有担当。跟你们广盛集团合作,我很有信心。还有,我是因为信任你唐鹤才签定的这个合约,如果到时候广盛集团因为这事随随便便就撤换了总裁,那么这份合约我可就不承认了。这个条件你们同意吗?」米勒总裁正看着那几个脸色灰败气愤的董事。

「当然当然,唐鹤总裁将广盛集团带领的这么好,我们怎么会撤换他呢?我们绝对百分之百支持他……」几个董事边擦着额头冷汗,边唯唯诺诺的给出承诺。原本这几个人还想着,回去要怎么处置他。要他随便敷衍一下,可没要他把他房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都挖出来说啊!他不要脸,我们还要、广盛集团还要脸啊!

这下子,唐鹤是动不得了。

米勒总裁听见对方同意,也不再另行征询,直接请律师加注这条奇怪的备注。这真的很少见,毕竟一个集团的总裁换不换人,哪容得另一个集团来说嘴,情理法都说不过去。但是刚刚发生的事实在太突然了,眼前待签的合约也迫在眉睫,这几个人完全没有思考磋商的时间,就这样被外国人牵着鼻子走,胡里胡涂的答应了这条莫名其妙的备注。

正当台上如火如荼焦头烂额的时候,台下媒体可也没闲着。公开直播持续进行,记者们也纷纷黄金配资 自家公司,有的甚至开始打稿了。经济部长官气急败坏的吩咐下去,所有发稿不得记叙任何与签约无关的文字。虽然唐鹤的发言已经透过直播,搞不好都放送全世界了。但不要再以任何文字形式散播了,笔锋能杀人啊!这文字透过记者内心的转化及意欲狗血争取读者的心态,到时标题会有多耸动吓人,他想都不敢想。

这位长官跟唐鹤的父母有些私交,之前在大学授课的时候,唐鹤也曾是他的学生。于公于私,他都想多少护着他。真没想到,这人中龙凤如今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公开承认自己的龌龊事。他气得头昏,真不知道这唐鹤脑袋是装了屎还是受人胁迫,现在在台上居然还能神色若定,知不知羞耻啊?长官站起来摇摇头,咬牙切齿在台下用手指指了指唐鹤,要他好自为之。然后就走了,连最后合约有没有签完都不想看了。

唐鹤在台上微微朝这位关爱自己的长辈点头致意。他知道今天他会伤了很多人的心。

不过,不管他说不说,伤害早就造成了。而诚实才是治愈伤口的良药。就当是清创手术吧!脏的烂的挖干净,伤口才能真正愈合。

见悠,我在你心口挖下的伤,还要等多久才能愈合?

你甚么时候才能好?我们甚么时候才能和好?

正当唐鹤的思绪远飘的时候,米勒总裁已经完成签名,工作人员再度捧着第二份合约书交换给两位总裁签订。两人完成落款,同时起身握手致意。

总算完成签约仪式。

这两个男人慎重的握手,眼里的神采闪耀,无声的传递不能言说的心思:

一个在说谢谢。一个在说保重。

他们,也把这场戏,精采的演完了。

苏安始终站在角落看着。她不知道唐鹤的计划。

但是看到唐鹤配合米勒总裁,巨细靡遗的解释每一张照片时,她就知道,唐鹤开始铺路种树了。

原来他不是徐如林、不动如山。

原来他早就疾如风、侵掠如火了。

苏安很紧张却又很欣慰。她不知道今天之后社会舆论的走向会如何、广盛集团会如何、股市会如何、甚至唐鹤会如何?管他的,至少,她知道被洗清的杜见悠会如何。唐鹤还给他一片海阔天空了。

就算以后还是路难行,那也是他们俩人的难行路。

杜见悠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人。

苏安吩咐下去,想办法将这段视频大量播放,网络不断转载,公共电视墙强力放送、美国、法国……他们猜的到见悠去处的地方也不能放过。甚至设定好只要搜索唐鹤、杜见悠,第一个跳出的就是这段视频。

见悠,你看到了吗?你可以回家了,你知道吗?

苏安默默在心里祈求。

但是,杜见悠没有回来。

米勒的团队早就离开了,这几个月来广盛集团也算风雨飘摇却又顽固坚强。唐鹤当然首当其冲的被钉的满头包。连远在国外的不理世事唐爸爸、一向云淡风轻放纵儿子的唐妈妈,都打过好几个电话过来关心哭诉。唐鹤一个一个的恳谈过。最终也没能谈出甚么结果。但是,唐鹤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慢慢开始动摇了。

而唐鹤的位置,几个董事想搞事也搞不起来,毕竟事前是他们逼的唐鹤办了这场公开签约仪式。在台上,又是他们逼的唐鹤出来响应。在最后,又是他们应了美方要求,签下了莫名的不得随意撤换总裁条约。所以之后集团内有任何不满声浪,这几个董事也只能疲于奔命的应付。这锅,他们得背。有苦说不出,X。

至于集团,实质上的损失倒是没甚么。广盛集团刚刚签订了一个这么大的项目,对方集团也挹注了一笔非常可观的资金,所以即使投资人在股市有点信心动摇,但整体上对广盛集团没有影响,股票倒是不跌反涨。

关于社会舆论,当然有一些激烈的言论对这对奸夫 氵壬夫多所谩骂批评,但是骂的超过了,自然就又有另一派人马出来激战,几个月来大干了几回合也分不清胜负,就也慢慢消停了。而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意识观念慢慢植入群众心里,虽然部分人还是不能接受同性恋爱,但对唐鹤跟杜见悠这对「Soul mate」,好像也渐渐习惯、见怪不怪了。

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杜见悠这场东风一直迟迟未出现。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三月的春帷不揭。

苏安很心焦。唐鹤倒是闲闲散散。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去找人。

「老唐,这都几个月过去了,这杜见悠你到底有没有找到人啊?」苏安终于忍不了,在一个下过雨的午后,站在唐鹤办公室的大片落地窗边,看着彩虹,问出了心里的焦急。

「我没去找……但我知道他还在英国……」

「你没去找?」苏安大惊。她急急旋过身,瞪着唐鹤。他没去找?搞了这一大出戏,结果没去找人?这在干嘛?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必须还他一个清白。我必须还给他一个选择权:他可以选择不愿意回来,但不能是没办法回来。」唐鹤缓缓的解释。

「我做的这些并不是拿来交换他原谅我的筹码。我把他伤的有多重,你不是不知道。……你如果是他,你会原谅我吗?」唐鹤露出了他的悲伤。

他不是不去找。他是不敢找。

他怕。他怕他找去了之后,仍是各安天涯的结果。

所以,不如等。他愿意等。

苏安无语。

他知道杜见悠对唐鹤的信任与爱有多深。然而这一旦被敲碎了,怎么补?

即使还爱,怎么信任?

没有信任的爱,无疑是强迫一个人,永远把最柔软的心口对着最冰冷的枪杆。

更可笑的是,握枪的手,还可能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如果杜见悠不能恢复对老唐的信任,那么即使人回来了,杜见悠也会因为不能信任而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折磨老唐。

最终,失控。

最终,发狂。

最终,消磨了所有的爱。

他懂了唐鹤不去找人的压抑。

爱的深了,才会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对方。

爱的深了,才会甘之如饴的等待。

杜见悠一直没有回来,唐鹤也没有回来。

他的心遗落在杜见悠身上。

苏安知道,眼前这一个,再不是那一个唐鹤了。

英国 皇家艺术学院。

杜见悠微笑地看着同学递过来的手机,手机里播放的正是那场轰动的签约兼告白影片。同学兴奋的问:「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啊?」

他吃惊地看着,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摇摇头:「你们看东方人都长一个样,照片上那个人不是我,我帅多了好吗?」

然后老师来了,他继续上课,忍着冲回住处立刻收拾行李回国的心情,继续上课。

冷静。他不断的提醒自己要冷静。唐鹤到底在干甚么?他毁了所有的计划。现在他一个人处在风暴中怎么办?他一个人还好吗?他会不会被嘲笑、被打……?

杜见悠又摇摇头,不怎么办。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有我自己的配资公司 要过。你非得把好好的阳关道走成独木桥,窒碍难行也是你的事。我……我才不管你……

杜见悠打消了回国的想法,坚持要在英国把视觉艺术的课程念完,这是他的兴趣也是他的梦想。

他,不再愿意围着一个人打转了。

杜见悠疯狂的投入课程当中,硬生生把三年的课程缩短成两年。

为什么这么拚?

打死他也不会承认,这么轰炸自己是为了甚么。

第54章

明天就要除夕了,街上年节气氛浓厚,这最后一个年节前的周末假日,大家都忙着过个好年的准备:大扫除的、年货采买的、小孩儿放假东奔西窜的、大妈提着棍子赶着过年前最后一顿揍的,家家户户兴高采烈。

唐鹤也忙。

其实唐家人除了唐鹤,几乎都在美国,而且国外待的久了,对农历年团圆的那一盆火,已经没多大感觉。倒是凑热闹跟着外国人过起了圣诞节。

所以,圣诞节的新年假期,唐鹤已经飞了一趟美国,视察业务兼联络家人感情,顺便被相相亲催催婚。他倒也不恼,这两年来,只要有人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他就微笑表示自己是有主儿的,然后拿出手机点出杜见悠的照片硬逼人家看完杜见悠照片集。搞得后来只要看见唐鹤拿着手机凑过来,心里都有阴影。

所以虽然长辈还是催婚,但是也只是口头念念,尽尽长辈唠叨的义务,转过身就去逗弄唐鹤的堂哥堂弟抱回来的小宝贝儿,心里早就不抱他唐鹤会结婚生子的希望。

现在,没人管唐鹤了,他在忙甚么?

忙着管杜家,喔,应该是柯家两老。自从杜见悠离开后,唐鹤就时常登门拜访,每一两个礼拜都会去陪陪叔叔阿姨,过年过节也都尽量去柯家坐坐吃饭。他去柯家的频率,比杜见悠当时回家的频率还高。杜母柯叔后来干脆认唐鹤当了干儿子。现在唐鹤在柯家已经熟悉自若的如同自己家一般,有时留的太晚,还会住下过夜。

他在杜见悠的家,睡他的床、盖他的被子、用他的茶杯、穿他的拖鞋。还管人家的家长喊爸妈。可惜衣服他塞不进去,不然他也要换的整身杜见悠。

就是淋你淋过的雨、吹你吹过的风,就是爱你爱到变成你。傻的很无可救药。

昨晚他又来蹭吃蹭睡,今天还起了一个大早,协助整理院子、清理玻璃窗门甚么的,晚点又陪两老去逛了市场,当了趟人力推车。吃的喝的买了一大堆不说,他跟柯叔还搬了一盆金桔树。

小树上金黄带绿果实累累,店家还在枝叶上系了许多红色小蝴蝶结缎带,一眼看去金黄翡绿艳红交错。喜气。杜妈妈一眼看见就非常喜欢,顺口说了句:小悠以前好喜欢金桔树的,他外公家有一棵,他每次过年回去,都坐在树下,边摘边吃边玩……话还没说完,一转头,唐鹤已经买单,招呼着店主人将小树搬上车了。

柯叔杜妈很傻眼,更多的是心疼。这个男人,只要跟杜见悠有关的事,全都疯魔的像个楞头青。

两年了,去年除夕,他也坚持做了一桌杜见悠爱吃的菜式,口里叨念着:如果他就回来了呢?咱们可不能没准备,是不是?结果兔崽子没回来,唐鹤硬是吃了整桌杜见悠的糖醋酸辣重口味,半夜胃疼的差点送急诊。

今年可不由着他胡来。杜妈严格把关,辣的都不准。勉强备个小悠的最爱,过年嘛!总要年年有余的,糖醋酥炸黄鱼就准了。鱼摊上,人挤人的好不容易挑好一尾大黄鱼。唐鹤又出主意:「过年一道虾,每年笑哈哈……」他又替杜见悠争取了一道干煎大虾。杜母无奈,再加买了一些鲜跳挑的大活虾。

就这样挑挑买买讨价还价,唐总裁一身轻便休闲,陪着老人穿梭市场,配资公司 烟火气十足。此时的他,不是叱咤商场的大腕,只是强烈思念爱人以至于跑去过着他的配资公司 的平常人。

三人忙了一整天,夕阳西下总算采买完毕,开车回家。杜妈妈拎着一堆菜进门,转头还指挥搬着金桔树的唐鹤,看要把树放在院子里的哪个角落。柯叔跟唐鹤还在研究哪个位子好?该要挪哪盆的时候,杜母欢快的喳呼声没了。柯叔还在问:「淑玲,你看,把你那盆沙漠玫瑰先移开好不好?」抬头一看,杜母傻楞楞的看着没关上的院子门。

门口,站着一个拉着行李驼着背包的修长身影,令人朝思暮想的身影。

「……小悠……」杜母惊喜的几乎说不出话。上个礼拜还打电话说不回来的人,现在却忽然出现。

还抱着盆栽的唐鹤猛一转身,差点扭了腰、把小树给摔了,柯叔赶紧让他把树先放下。唐鹤傻愣愣的站着看着那人,几次张口却说不出话,他眨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眼前的青年也有点傻住,他不知道为什么堂堂大总裁会穿着休闲居家服出现在他家,手里还搬着一盆俗艳的金桔,他有点不自在的笑了笑:「……妈……柯叔……我回来了。」然后迟疑了一下,还是僵硬的跟唐鹤打了个招呼:「Hi……唐总也在啊……好巧……」

唐鹤觉得有点晃眼,兴许是日头太大,眼睛有点出汗。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还是柯叔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接过杜见悠的行李.拉着人往屋里走,口中念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小悠,你瘦啦……是不是在国外吃的不好?这可得好好补补……」

一家三口进屋了,唐鹤还呆站在院子里。直到柯叔一声:「小唐啊……还不快进来……」他才如梦初醒的进了屋。

客厅只剩柯叔,他朝唐鹤眨眨眼,大声的说:「我进厨房帮忙啦!你帮着小悠整理一下,看看房里有没有缺甚么,等等你再带他去买啊……」说完使劲朝他使眼色。

唐鹤慢慢走向杜见悠的房间,他轻轻敲那虚掩的房门:「我可以进来吗?」然后轻轻推开门。

杜见悠背着背包站在不大的房间中央很是疑惑。

他两年没回家,这个房间却好似有人在使用。不但毫无落灰,还摆了一些日常配资公司 用品,衣柜里也挂着几件不是他的衣服,空气中甚至还漾着今早才有人刚起床的配资公司 气息,味道……有点熟悉。

他回头看看唐鹤,对他礼貌的笑,有点无奈的样子:「我妈把我房间租出去了?这看起来有住人的样子……」

「不是……」唐鹤鸠占鹊巢,有点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是我……我有时会过来看看他们,时间太晚,就住下了……今天早上,还来不及迭被子……」

「啊……」杜见悠显然没想到,两年了,唐鹤居然还在他的床上?一时不知道该说甚么,只好再勾了勾嘴角,腼腆的笑了笑。

唐鹤见他还背着背包,想过去帮他解下来,没想到他往前踏一步,杜见悠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丝毫没有隐藏想与唐鹤保持距离的想法。这一进一退,让两人都有点尴尬。

「……」他怕我?唐鹤悬在半空的手,迟迟不敢落在杜见悠的肩上。他收回手,轻轻地喊了声:「兔兔……」

「嗯……?」他微笑,礼貌中带点迟疑:「我想换个衣服,能不能请您先出去?」

他不是怕他。他只是不愿意太靠近。房间里充满唐鹤的气息,杜见悠有点不太适应。

唐鹤看着眼前始终面带微笑的人,心脏闷闷的一直在抽痛。他无数次想象他们重逢的画面,拥抱、吵闹、哭泣、争执……就是没有这样的画面。

云淡风轻,温和谦笑。彷佛一切都过去了。

杜母跟柯叔一出厨房,就看见垂头丧气的唐鹤窝在沙发。两个都是儿子,闹起别扭来还真不知道该站哪一边。杜妈摇摇头,把唐鹤喊进厨房,让他把虾给料理了。

这两年来,唐鹤时不时就往柯家跑,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他尽力在弥补见悠未能尽的孝道。而杜见悠这两年并没有与家里断了联络,他时常打电话回家,但杜妈妈只要一开口提到唐鹤,杜见悠就会立刻转移话题甚至借口有事要忙,草草结束通话。久了,杜妈妈也知道杜见悠的意思,不再提了。

这样的两个孩子,一个铁了心的弥补,一个死了心的逃跑。夹在中间的长辈,看谁都不好受。

「来来来……吃饭了,今天小年夜,我们也算提早团圆了……」柯叔把人都喊上餐桌,给大家都斟了酒:「来,我们爷仨喝一杯……」

「就知道你又找借口要喝酒……算了,今天大家高兴,我就不拦你了,但是就这一盅酒,不许多喝……」杜母笑咪咪的端了菜出来,一边叮嘱。

四人皆入座,唐鹤端起酒杯,朝着长辈敬酒:「爸,妈,这一年多谢您们的照顾,祝来年身体健康平安顺心……」干杯。

杜见悠听见唐鹤的称呼,一脸震惊的扭过头看他:「唐总,您……刚刚……」叫谁爸妈?

「小悠啊……这你不在的这两年,都是小唐在照顾我们,我们去年就收了这个干儿子啦!你也别唐总唐总的叫,生疏。你应该叫声哥……」杜母热络的说。

杜见悠眯眼看着坐在一旁低头看着碗里,脸上微微带着浅笑的唐鹤:「喔?想不到唐总还有认亲这种嗜好?那行,我今天这杯酒,也认了您这位哥哥,咱们就亲如手足……」他顿了一下:「往后,我就当您是我亲哥……」语毕,抬手就要干了这一杯。唐鹤眼捷手快,伸手挡在杜见悠的杯口,不让他喝。

「……」杜见悠不解的看向他。只见唐鹤表情微妙,眼角发红。他力持平稳的说:「我不想当你亲哥哥。」杜见悠耸耸肩,对于唐鹤的拒绝,自嘲地笑了笑。

唐鹤无奈。表面上他杜见悠要跟他亲如手足。实际上,却只是把他架到兄长的位置,他要这一声哥,做甚么?

两老看着唐鹤又萎了下去,倒也不气馁,转头又起了一个话题:「小悠啊!你看这干煎大虾,这可是小唐今天坚持要买、亲手做的,他说这是你的最爱,一定要备的,他还准备了糖醋黄鱼,咱们明天除夕年年有余啊……」

「嗯……没错……的确是我以前的最爱……」杜见悠点点头,仍然微微地笑着。

唐鹤猛然抬头:「以前……?」他眼神透着惊慌:「那你现在喜欢甚么?我再去买……」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了……」杜见悠拉住唐鹤的袖子,让他坐下吃饭。他无奈的说:「我也没说现在不喜欢啊……」唐鹤面色发白的注视着杜见悠。

唐鹤后来帮他剥好虾,默默地放进他的盘里。一转头,杜见悠就夹去孝敬杜妈柯叔。

这一晚上,杜见悠没动过那盘虾。

第55章

除夕,原本唐鹤与两老说好一起过节的。如今,人家亲儿子回来了。他也不好打扰人家一家三口的团圆。再说,这个亲儿子跟他又隔了层毛玻璃般,看不清触不着。唐鹤进一步,他就退一步。估计他再进下去,杜见悠就要退回英国了。

唐鹤很气馁,一晚上的接触,像打进软绵花一样,甚么反弹都没有,那人除了静静的微笑,还是静静的微笑。完全就是个消极的抵抗。

林晏跟关东宝除夕都要值二线班,他索性直接杀到医院,坐在林晏的办公室,等林晏关东宝有空档,还能陪他说说话。

「你说杜见悠回来了?那你还坐在这里干嘛?脸皮厚一些,去把人追回来啊?」关东宝看着眼前丧气的唐鹤,实在觉得莫名其妙。以前人不在,他唐鹤还能整天笑咪咪的,被虐狂似的老神在在。如今人都回来了,给你个软钉子碰,就在这矫情的委屈的要死,是要死给谁看?

唐鹤摇摇头,有气无力的。

林晏仔细想了想刚刚唐鹤叙述的事,喃喃的梳理一下:「那虾是他以前喜欢的,然后他说:他也没说现在不喜欢了……但是他却又不肯吃……」

「不就是几只虾吗?以前爱现在不爱又怎么了?不吃就不吃,哪有甚么好琢磨的?下次通通包来给我吃,我以前不爱,冲着你这苦瓜脸,我立刻就给你吃光光……」关东宝很受不了这两个男人为了几只虾在纠结。

「会不会他在暗示甚么?」林晏刚刚认识纪然那会儿,两个人就是这么琢磨来琢磨去的打哑谜,他都练就一身好功夫了。「例如:他在暗示,他以前喜欢的,虽然现在也喜欢,但是不敢碰了?」

「蛤?不敢碰了?他对虾过敏了?」唐鹤觉得奇怪的大喊。

林晏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他以前喜欢现在却不敢碰的是你。」

「为什么?我就等着他来碰,他怎么就不敢了呢?」唐鹤垮下肩一脸的悲愤。

「你也行行好,他当初怎么碰的,你不知道?头破血流啊……要不是你是我兄弟,我早把你大卸八块了。那谁……赵天成?上次我们一起吃饭那个。每次他看你的眼神,都还是很想掐死你,你知不知道?」关东宝没好气的说。「唐鹤,说真的,现在不是你躲在这里等着他主动的时候。他当初被你伤成那样跑了,你也不追着找,任他在外面飘了两年,说甚么给他有选择的机会。现在人好不容易飘回来了,都站在你面前了,你还在等着他来选择你,你也太吃定他了吧?」关东宝越想越替杜见悠觉得生气。「如果你真的还喜欢他,脸皮厚一点,跪要把他跪回来……」

「跪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是怕……怕他真的厌烦我了,怕他觉得我纠缠他……」

「纠缠就纠缠,还怕甚么?当初杜见悠一个人开记者会的时候,他怕不怕?」关东宝又刺了唐鹤一刀。

「老唐,当初见悠是为了甚么离开的?我是说真正的理由?你知道吗?」林晏问他。

唐鹤难过的低头,轻声地说:「还能是因为甚么?当初杂志事件我那样对他、给他扣了一顶爱慕虚荣见利忘义的大帽子,还说了很多恶毒的话。我连最基础的信任都给不了他,他能对我不死心吗?」

林晏皱了眉:「只是因为这样?杜见悠不是一个气度狭小的人,他当时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为你开记者会就说明了这点。但是为什么后来即使你也公开说清楚了,他还是不回来?你仔细想过没有?」林晏很认真的拍拍唐鹤:「如果你想清楚了,好好找他谈一谈吧!不管如何,当年的事你至少还欠他一个道歉。」

无语的唐鹤又灌下一杯酒,近情情怯。醉了一场、病了十天。

过年这段时间,唐鹤都没再出现。杜见悠松了一口气,他实在没精力再跟他周旋了。真的累。

他每天都懒洋洋的,妈妈跟柯叔则是偷袭般不经意就说几句唐鹤的好话,他听了几天,现在已经烦得连嘴角的笑都撑不起来。也好在妈妈跟柯叔今天一早就到亲戚家走春,杜见悠一个人在家,谁都不用应付。

正当他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按着遥控器耍着电视玩的时候,家里电话响起。

「喂……新年好……」杜见悠不管来人是谁,先道了恭喜。

「杜见悠……你终于回来了……」震耳欲聋的大喊。

「天成?」杜见悠把话筒换到了左耳,然后塞了根食指进右耳里掏掏。「你也喊得特大声了吧?这么激动你至于吗?」

「怎么不激动?我们等了你两年,终于回来了啊……」赵天成都快哭了。「你这没良心的……回来也不跟我联络,还是老唐告诉我的,你到底还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老唐?哪个老唐?」杜见悠的声音有点冷下来。

「……唐鹤啊……我们还有哪个老唐?」

「我们……的老唐?你跟他很熟啊?」

「好好好……是你的老唐……可以了吧?连我的醋都吃,有病是吧?」

「……」你才有病。

「喂……出来吃饭……让我好好跟你报告这两年的事……」

「这两年有甚么新鲜事?梦之初还在吧?别跟我说你弄倒了?」

「我呸……大过年的能说点好话吗?」赵天成又喊起来:「咱们梦之初我可给你顾的好好的,等你回来看,完全一毛一样,绝不辜负您……」他拍拍胸脯,很是得意。

「呦……两年来都没变,这公司还能不能有点长进啊?前途堪虑啊……」

「……你……嘴这么坏,也是两年来都没变,你才前途堪虑。」赵天成恶狠狠的骂。

「谢谢称赞。」杜见悠毫不在意。

「对了,说到了这两年没变,倒是还有一个人,这两年都没变……」赵天成僵硬的将话头转了方向:「咳……那个……唐鹤……这两年都没变,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噗……」杜见悠忽然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甚么?」赵天成不解。「我是说真的,他真的对你都没变……」

「喔?都没变?那就是跟两年前一样浑蛋啰?」杜见悠带着笑意。

「……不是……」赵天成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杜见悠打断他:「不管你甚么意思,也不管他变了没有,都跟我没关系了……」他轻声地说:「我们分手了……」

赵天成又愣了:「你……你现在有人了?」

「没有。」杜见悠爽快的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赵天成更胡涂了?他看着这两年来始终坚守着这份感情的唐鹤,连他都被感动了,杜见悠怎么会无动于衷?

「这电话是他叫你打的?」杜见悠忽然问了一句。

「……不是,他只是告诉我,你回来了。对了,他好像不太舒服,咳得很严重……」赵天成忽然又使了一把苦肉计。

可惜杜见悠不为所动。当年他在英国烧的快死了,也是一个人咬牙撑了一个礼拜,最后昏倒在课堂上才被同学送医。苦肉计?谁苦的过他?

杜见悠沉吟了一会儿:「赵儿,当年我为什么离开,你忘了吗?」杜见悠从回国后一直以来的浅浅笑意消失了。「其实,也不算是我要离开,怎么说呢?本来就是该走的……这是他愿意跟我开始的条件。他心里其实很害怕我会食言吧?所以才一有风吹草动,就吓的以为我使手段要绑住他……」「当初我们没说清楚同行一段是多久?半年一年?还是五年八年?说到底,我也是贪心,总还想再久一些,我想,是我吓到他了。」他吸吸鼻子:「我回来以后,我妈跟柯叔说了很多他的事,现在,你也来跟我说了很多。但是,他甚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在等我?」

「你没有看到他那个签约会?你还不相信他?」赵天成很震惊。「你没看到他这两年的样子……所有人都看的出来,他一直在等你……」

「等我?做甚么呢?是他觉得愧疚,想给我一个补偿?还是觉得不甘心,还没到他要赶人的时候,我居然自己先滚了?」他苦涩的笑了一声:「赵儿……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承受不起。我不要他的道歉……我也没办法再跟他来一段……」「以前,我没经历过,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只要有美好的回忆就好,现在的我不行,我痛过一次了,再一次,可能真的会死。」

「……」赵天成无言以对。

「赵儿,这次,我真的怕了……」杜见悠隐隐在发抖。

跟赵天成通完电话,他筋疲力竭。他真希望他们所有人都不要再来招惹他,让他一个人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无波无澜最好。可惜天不从人愿。

第56章

在唐鹤消失了十几天之后,某天傍晚,他又出现了。他一看到杜见悠,就叫他穿上外套,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杜见悠是想拒绝的,但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去穿了外套,拿了钥匙,跟着出门了。等他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走到夜市里那摊有名的牛肉汤店门口了。

「你专程带我来喝牛肉汤?」杜见悠很惊讶。

「不是,顺路经过,刚好走到这里,就想吃了。」唐鹤等杜见悠跟简爸简妈热情的打完两年份的招呼,才跟着他找了位置坐下来:「我真的很喜欢这里的牛肉汤,可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都没来过了……」

杜见悠点点头:「也是,之前喜欢的,这么久了,不见得还喜欢。」又来了,又是甚么之前之后的。唐鹤皱了一下眉,认真的看着杜见悠:「还喜欢的,一直都喜欢,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一直等着你,想跟你一起来。」

「……」杜见悠低头喝汤。不看唐鹤。

快吃完的时候,唐鹤接了一通电话,略有迟疑:「……我现在在外面,嗯……跟见悠一起……甚么?……我问问他……」

「见悠,那个豆腐泡、晏子跟纪然,你还记得吧?他们现在在KTV,想找我们一起过去热闹一下,说好久没见你了,你要去看看吗?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晚点去也行……」

杜见悠想了想,点了个头:「反正也没甚么事,去玩玩吧……」

等唐鹤带着杜见悠到包厢门口时,里面已经传来豆腐泡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叫声。杜见悠吓的倒退了一步。唐鹤倒是见怪不怪:「这泡泡哥的歌声,二十年如一日,就没一点长进。」边说边推门进去,杜见悠看了里面的情况,实在佩服这个豆腐泡。就仨人,其他两人都乖乖坐好,就他一个也能跳的惊天动地、唱出十人大合唱的气势,只是这十人各跑各的调……

关东宝一见唐鹤带着人来了,连忙切歌。大约也是知道丢人现眼。不过热情依然不减,冲着杜见悠就叫弟弟……

「……??」这么热情?杜见悠一脸疑惑,转头一看唐鹤,同样的茫然。

「这甚么称呼?」唐鹤忍不住问了?

「我不是比你大个几天吗?照理说,你就是我弟,我弟的另一半,通常是要叫弟妹啊!可是咱们悠悠又不是女的,所以就是弟弟啦……」关东宝得意地朝唐鹤眨眨眼。

「……」弟妹?“咱们悠悠”心里一把火,这拉郎拉不完了是吧?咬着牙对关东宝甜笑:「泡泡哥,您叫我悠悠就可以了……」宁可被叫悠悠……也不随便被当那谁的另一半。

当不起。不爽。

当不起,还真想当。更不爽。

整个晚上,爱唱歌的杜见悠都没有上场,只是笑容可掬坐着听歌,另外几个人,倒是唱了很多。纪然的声音很好,笑起来很好看,他唱了一首歌送给林晏,林晏幸福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希望身旁有个人 有个如你一般的人

如山间明亮的清晨 如道路上温暖的阳光

覆盖我肌肤 温暖我胸膛”

“你说你有方向 我说我喜欢有伴

你说相爱会变 我说没发现迹象

心情越来越隐蔽 藏在老歌里

表情越来越单一 除非是见你”

“轨道要贯彻始终 一起数遍生命的公路牌

烟花盛开 想念是我的日常

不能住进你心里 那就算客死他乡”

唐鹤,原来,我已经客死他乡了。

杜见悠越来越恍惚,没有喝酒,心却醉了。

这些情歌,将他绕的晕头转向。

甚么春风沉醉绿草如茵。

甚么勇敢去爱当真就好。

甚么灵魂共振灵肉重生。

甚么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甚么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慢慢变老。

都是套路。都是故意的。

一晚上,他们一首一首的点唱,字字句句敲打。间或有人不断来耳边叨叨唐鹤的好、唐鹤的深情……

一个个的都像手里捏着红丝帕的媒婆,大力推销手里存货。

一开始,这招还算有效,他沉迷在林晏纪然的温柔歌声中。他甚至忘记武装,偷偷让自己靠近那人身边。偷偷的,离的很近。

直到唐大傻,上台唱了一首歌,五音不全的把他惊到了。细听歌词,他瞬间被拉回现实。

他怎么敢唱这首歌,怎么敢大言不惭的说要送给杜见悠?他被气得不轻。

时间到了,这是最后一首歌,但是唐鹤看着脸越沉越黑的杜见悠,越唱越心虚。大概是太难听了,他想。

好不容易唱完,音乐停了。所有人看着低着头的杜见悠,一片沉默。忽然,杜见悠扬起头来,还是一贯轻浅的笑容,搭配礼貌的掌声:「唐总,勇气可嘉啊……」

唐鹤:「……」这都不能感动你?

不等唐鹤说话,杜见悠就站了起来对其他人点点头:「走吧!时间到了……」说完就跟其他人道了再见,大步离开包厢。

其他三人对着唐鹤耸耸肩,苦笑地摇摇头。这个杜见悠,油盐不进。说了一晚上,还是这副疏离清冷模样。跟两年前热情温暖的他,彷佛不是同一个人。

唐鹤也苦笑,跟兄弟们挥挥手,大步追出去了。

杜见悠站在KTV门口等他,两人无言的上车,杜见悠也不问接下来去哪儿,沉默的任由唐鹤载着跑。只是眼光偶尔会扫过那只挂着的小兔。两年了,看起来旧旧的皱皱的,跟车子很不搭。杜见悠心不在焉地想着。

唐鹤将车停在一栋小楼前,杜见悠才发现,这里似曾相似。

小树林旁,唐鹤的家。

「见悠,到家了……」唐鹤若无其事,一番话试探的极其自然,「要不要下车看看我们家?」

唐鹤这块地从杜见悠离开后,他就开始动作,从构思设计图开始,到现在已经盖好。

现在,总算能把人亲自带来看看。

杜见悠没说甚么,径自下车,等唐鹤开门带他进去参观。

其实房子内装也才刚刚完成,甚么家具都没有,唐鹤就着工地临时接电的应急灯,带着杜见悠一区块一区块的走走看看。唐鹤偷偷地观察杜见悠。

只是那人还是依然冷冷清清。

两人走回客厅,唐鹤终于受不住了,他拉住走在前面那人的胳膊,迫使他转回身来面对着自己:「兔兔,我们谈谈……」

杜见悠转过身,顺势抽出自己的手臂,并后退一步。与唐鹤保持着一点距离。

「好,我们谈谈……你想说甚么?我听……」杜见悠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我……」唐鹤看着人站在面前心却很遥远的杜见悠,却甚么话都说不出口。

「……杂志的事是我不对,我太冲动、太愚蠢……我明明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却还是……伤害了你……」

「噢!这你已经知道真相。事情真不是我做的,你也没让我继续背锅,这样就好。这事翻篇了,不用再提。」杜见悠爽快的表示了他的不在意。

唐鹤茫然地看着无所谓的杜见悠,心慌了。如果他连这件事都云淡风轻了,那还有甚么是杜见悠在意的?「翻篇了?那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回来?唐鹤问不出口。他怕不在意的杜见悠又给出残忍的回答。

安静的冷空气包裹着两人,杜见悠忽然唱了起来:「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他的嗓音很干净清亮,回荡在空旷毛胚客厅里还隐约晃荡出回音。

他轻笑出声:「你刚刚说要送给我的歌,这就是你想问我的?问我敢不敢爱你?问我敢不敢为爱痴狂?」他低下头轻轻地摇了摇,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浓浓的哀伤:「难道,我还不够为你痴狂?」

唐鹤震了一下。从杜见悠回来后,一直是温和淡然、事不关己的样子,惹的唐鹤心急如焚,差点忘了痴狂的杜见悠当年是怎么为爱下狠手的。

这回换唐鹤低下头,他不敢看他。

沉默中又听到对方开口:「其实,这次回来,我没想到能遇见你。遇见你之后,我又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还是不够好、不够吸引你,才让你……」杜见悠停顿了一下,想了想,下定决心的开了口:「才让你把我一丢就是两年,才让你到现在,还没有冲过来抱着我、把我扑倒?」

唐鹤原本还想反驳,却忽然反应过来杜见悠在说甚么。他看到杜见悠清冷疏离的伪装终于卸下,露出心里面局促不安的真实神情。

唐鹤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他,空了两年的怀抱,如今重新塞个满怀。唐鹤靠在杜见悠肩上,他忽然失控,眼里的水怎么也止不住,他拼命流泪。

太久了,这泪忍太久了。

杜爸爸说:偶尔哭一下没关系的……是健康的发泄……

他现在就要发泄。

杜见悠吓了一跳,震惊之余也只能拍拍唐鹤他抖个不停的背:「好了……好了,宝宝乖,宝宝不哭啊……」哄孩子似的柔声安抚。等唐鹤稍微冷静一点,听到杜见悠叫他宝宝,气得差点没背过去。

他不好意思的抽噎了两声,扁着嘴埋怨:「你才是宝宝……没良心的宝宝……把我丢着就跑走……让我一个人……」说完,又觉得丢脸又觉得委屈,把脸埋在杜见悠的肩上,紧抱着不肯松开。

杜见悠见这人居然恶人先告状的卖萌装委屈,实在很无奈。他皱着眉咬着下唇思考,斟酌了一下,轻声地说:「我以为,这是你要的。我如果……一直缠着你,你要怎么回去娶妻生子?我们说好的,我不能食言……」杜见悠心里很苦。当初说好同行一段,他以为一段路已经到头,所以离开。想不到他躲了两年,一回头,唐鹤还堵在路口。他不走,累的杜见悠也迈不开腿、跨不过去。

唐鹤听到杜见悠说出娶妻生子四个字,他又想起来,他自己才是负心的那人。万箭穿心。他竟敢还去讨拍?实在脸大的可以放风筝吹着跑了。

他心虚的不敢说话,只是再将杜见悠抱紧一点。

杜见悠看唐鹤依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再开口,他轻声的问:「唐鹤,你要甚么?……如果……你还想……还想……」杜见悠实在说不出口,还想怎样?他不知道唐鹤还想怎样?他只知道,自己到现在居然还是渴望这个怀抱。有过一次灵魂抽空的痛,他居然还敢再来一次?他苦笑。深吸一口气,抖着把话说完:「我可以再陪你一段?……如果……如果你要的话……」好了,所有脸面都放在地上踩烂了。先说爱的人就是得倒霉一辈子。

「我不要……」唐鹤忽然猛力推开杜见悠,双手撑在他肩上,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我不要甚么同行一段,这是哪个傻逼说的?对了,就是你,当初就是你这个笨蛋提议的,甚么同行一段,傻子才要跟你同行一段……」

杜见悠被忽然暴怒的唐鹤又吓了一跳。他低下头。不要就算了,那就放过我吧!这样揪着我耍,很好玩吗?

唐鹤又把他揽回怀里,嘴里还在骂:「甚么狗屁的同行一段,要就要一辈子,你听见了没?我要的是一辈子。你别再跟我说甚么一段?去他的一段……去他的结婚生子……去他的浑蛋……」唐鹤气的眼睛都红了,他气自己当时居然这么浑蛋……

杜见悠傻了。什么一辈子?

唐鹤忽然语气一软,有点哀求的意味:「好不好?我们这次就一辈子?上次我听你的,甚么同行一段,实在是太蠢了,行不通的。这次就听我的,同行一辈子。到离开的时候,活着的那个也都好好的,谁也不许恨谁?」

「呸呸呸……别说甚么死不死的……」杜见悠皱着眉头很忌讳。

「啊……?我没说啊……是你说的……」唐鹤茫然的挺无辜的。

「……」他的确没说。杜见悠很无言。

杜见悠一直没说话,他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不太能确定唐鹤的意思?这两年的帐,都还没弄清楚,怎么……怎么就一辈子了?

杜见悠觉得自己被呼弄了,心里一股气哗的一下升起。就像在英国看到配资开户 ,广盛集团联姻秋禾集团,配资开户 大标题写着热闹迎娶、还放上男女两位总裁盛装出席宴会举杯的照片,急的他连夜收拾飞奔回家,也不知道冲回来要干嘛。直到在飞机上才渐渐冷静下来。他努力说服自己,人家唐鹤本来就是奔着要去结婚的。他强迫自己看完配资开户 ,告诉自己看完了就祝福、就死心。然后看完配资开户 之后才发现,真的是两个集团联姻。

马的。两大集团战略合作就合作,干嘛用甚么联姻、甚么迎娶……神经病……人在飞机上,也不可能掉头了,只好……就回来了。

谁知道一进家门就看到那浑蛋在自家院子里当园丁。

杜见悠脸色阴晴不定,他一直没开口,唐鹤等的很心急,他拉过杜见悠一只手,轻轻握住,不管不顾的单膝下跪,直接说出誓词:「我,唐鹤,愿与杜见悠同行到最后。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都不离不弃、直到白头。」唐鹤低沉沙哑的声音说着至死不渝的誓词:「杜见悠,你愿意吗?」他不觉得冷,但是却一直发抖。

「……」气氛正好。窗外月正圆。怎么能不应?「……我愿意。」

杜见悠一把拉起跪在身前的唐鹤。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明明开心地想哭,但却又觉得一股气没地方发。想了想,决定闹事:「之前的帐我还没跟你算……你这浑蛋甚么都不问清楚,就冲我发火,把蛋糕弄得我整身,那件裤子很贵的耶!害我穿一次就毁了。说对不起……」他食指戳着唐鹤的肩头,开始数落罪状。

唐鹤愣了一下,刚刚温柔轻声说着“我愿意”的斯文人,一眨眼变成了泼汉?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说了声:「对不起……」

「开个记者会也只会学人家,有没有创意啊?找个人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我,都不知道这两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鬼日子,你到底有没有用心找啊?快,说对不起……」继续戳。

「……对不起……」唐鹤这次反应过来了,很真诚的道歉。杜见悠却赶进度似的,直奔下一个主题:「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去结婚生子。现在你跟我求婚了,我也答应了。你就不准给我戴绿帽。你不能给我找嫂子,不能生两三个孩子在屋里跑来跑去……听到没有?说……」杜见悠霸气十足。

「……听到了……我……」唐鹤再度被杜见悠的连珠炮打断,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

「刚刚算求婚是吧?戒指呢?别以为你这样几句话就可以敷衍我……我还没打算原谅你……我……」这回换唐鹤打断他。

唐鹤低头吻住他滔滔叨念的一张嘴。久别重逢。失而复得。

这一个吻,带着些微力度的啃咬、熟悉的鼻息扑在脸上,唐鹤细细吮吻对方柔软的唇,狂乱、思念、缠缠绵绵、勾勾搭搭,把杜见悠吻得晕头转向,几乎要软脚。在察觉杜见悠快受不住的紊乱喘息后,唐鹤强迫自己停下来,让对方喘匀一口气,然后他从自己领口拉出一条银色项链,项链的坠子就是一对戒指。「从巴黎回来后,我一直随身带着。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唐鹤解下项链。银色铂金雾面材质的对戒,低调简约的内嵌了一颗小白钻。内圈篆刻了T&D三个简约的符号。这戒指,让杜见悠傻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在巴黎,多看了一眼的指环,是那个他从来不敢奢望的承诺。

原来,他那么早就备好了。

唐鹤轻轻拉过他的手,将两个戒指中戒围稍小的那个套进杜见悠的左手无名指。然后,将属于自己的那个塞进对方手里,让杜见悠也替自己戴上。

杜见悠晕的,他的无名指环着唐鹤胸口的温度。在唐鹤的数度催促下,才抖着手帮他戴上戒指。唐鹤又把杜见悠塞进自己的怀抱。他听到杜见悠吸着鼻子说:「我……我还没原谅你……我还没骂完……」

「您继续……我让你继续骂……」唐鹤的脸颊蹭着杜见悠的头颅:「赵天成说了,你心情好才骂人的……」

「你……你怎么这么厚脸皮,居然就这样叫爸妈。」杜见悠红着脸还打算继续骂,但是声音已经软的不象话:「柯叔我都还没叫过爸呢!居然先被你叫走了。你真的很过分。」

唐鹤轻轻笑着,搂着他晃了晃,他知道杜见悠心里的纠结。他拍拍他的头:「走,换我带你回家见父母了……」

他开车载着杜见悠回家,时间已经晚了,但是看着屋里还亮着灯,确定长辈还没入睡,唐鹤就放胆的按了电铃。门口的小灯亮了,柯叔出来开门,一看是他觉得很惊讶。

「小唐?怎么了?发生甚么事?」柯叔看着站在门口一脸慎重的唐鹤,忽然紧张了起来,连忙叫着杜妈出来。

唐鹤等杜母也走到门口,就开口:「爸、妈,我要结婚了。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好久,虽然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我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跟您们分享。」

「啊……?」两老被唐鹤忽然说要结婚给震惊了。一方面觉得要替他高兴,另一方面又想到:小悠呢?我们的小悠怎么办?

没等他们纠结完,唐鹤接着说:「我带他来给你们看看,希望你们能祝福我……」说完,就从门边扯出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一声不发,很紧张的样子。

杜母一看见对方纠结扭捏的神态,忍不住惊奇:「你们和好啦……?」

「见悠,这是我家里的长辈,你跟着我叫就行……」唐鹤没回答杜母的疑问,只是笑吟吟的叫了声:「妈……」

杜见悠脸红红头低低的跟着叫了声:「妈……」

「哎……」杜母这大半夜的,看他们搞了这一出,简直被他们逗笑了,正要开口骂两句,只见唐鹤又转向柯叔,喊了声:「爸……」

两位长辈瞬间都愣了一下,齐齐的看向杜见悠。

只见他头更低了,轻轻地也喊了声:「爸……」

「……」柯叔傻愣着,一张嘴张开开的,说不出话来。杜母轻轻推了柯叔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好……好……」柯叔喊了两声,宽厚的手掌在杜见悠肩上拍了两下,然后转身就走,直接回房。途中还听到踢到椅子、撞倒伞架的铿铃锵啷……

三人在门外都傻眼。他们居然听到,一向稳重的柯叔压抑不住地啜泣。他们隐约听见一个男人激动的自言自语:他叫我爸了……他叫我爸了……在安静的深夜庭院里,格外分明。

「哎……」杜母连忙进屋里去安抚:「你小点声……给孩子看笑话了……」

「看甚么笑话……」那人还不依呢!「偶尔哭一下没关系,老杜说的……」

这,实在太激动了。

月光下,唐鹤拥着杜见悠,两人轻轻靠着。轻轻晃呀晃。

夜色很美,唐鹤很帅。柯爸的吸鼻子声很温柔。

还有甚么能比这个更幸福的?

喔!还是有的,他们要结婚了。

——正文完——

番外

今天,是2017/08/08,杜见悠35岁生辰。

但是,他老兄早在一个月前就大声宣布,从今年起,他不过生日了。他不要一年年的年华老去,他要停在最幸福的这一年。

所以今天,不准有庆生会、不需要礼物、什么都没有。

不对,严格说来,还是有的。

寿星说了,今晚他下厨,一起吃个晚餐……

但是,现在快下班了,唐鹤却还坐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的望着窗外发呆,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纯白色镶细银边的精致手札。

苏安一早上进出唐鹤的办公室三次了,先前见到的是他聚精会神的看着手札、眉头微蹙。一开始苏安也不以为意,只当他是在专心研究手札内容。可是,当苏安下午开完会回来,发现往常这个时间点早就跑的不见人影的唐鹤居然还安坐在位置上面愣愣地望着窗外发呆,这可就很不寻常了。毕竟,自从杜见悠回来之后,唐鹤的笑容从来没断过。现下这忧郁王子抽着闷烟的死样子,可是很久都没见过了。

扣扣。苏安直直走进办公室,直到桌前站定,唐鹤都没有回神。她只好伸手敲了两下办公桌,示意对方看看眼前的大美女。

「……啊……苏安……有事吗?」唐鹤有些迟钝的望向苏安,嗓子则因为一下午不间断的抽烟,而略显沙哑。

苏安皱了皱眉,对浓的化不开的烟味,也对唐鹤的性感烟嗓。

「见悠不是让你戒烟吗?怎么又抽起来?还抽这么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公司最近挺稳定的啊!董事会也刚开完……你……这苦瓜脸是怎么回事?」

面对苏安一连串的问号,唐鹤捻熄手上的烟,扬起嘴角,给了苏安一个不带笑意的尴尬表情:「没事,我……要下班了,你也早点回去。」说完,拿起公文包就要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抄起桌上那本纯白银边手札揣进西装内袋。

「你开始用手记啦?」苏安又问了一句。

「……嗯……」唐鹤心虚的应了一声,快步走出苏安的视线。

唐鹤一离开办公室后,秘书随即通知司机在楼下接人。唐总一出大楼就看见立在车旁的司机,他朝司机打了个招呼:「今天我想自己开车,你可以先回去了。」对方微微朝大老板鞠了个小躬,就开心的下班去了。

唐鹤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关上门,然后……又开始发呆……

他摸摸怀里的硬物,然后伸手进内袋摸出那本手札,翻开,直接翻到他想要看的那一页:

2016/12/12 晴

那天,是唐鹤四十岁的生日。是杜见悠离开唐鹤的第二年。是整部手札的最后一页。

也是杜见悠放弃挣扎的一页。

这本手札是杜见悠的手札。

更准确的来说,是唐鹤偷来的杜见悠在英国使用的手札。

上个月,他们小树林边的新家终于大致好了,唐鹤也磨的杜见悠答应搬过去跟他同住。所以他抓紧时间,押着杜见悠尽快打包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杜见悠上回仓促回国,行李都没怎么整理,所以在跟唐鹤心意相通之后,又回了英国一趟,将那边的配资公司 一次做个了结。行李一箱箱的往回寄,杜见悠的父母家实在放不下,唐鹤就让他把行李通通寄回原本杜见悠住的那栋大楼的19楼。那处屋子,唐鹤始终留着。

那天,唐鹤押着杜见悠过去整理,看看那些东西是要搬过去的。杜见悠看着那么多箱子,决定先打发唐鹤去收拾那些零碎收藏品:彩绘玻璃小瓶、小盘、小杯、小花……拉哩拉杂一大堆。杜见悠要他先开箱检查是否有破损的,然后一个一个擦洗干净后,再用泡泡纸包起来放进标示着“我的玻璃宝贝”的箱子。他在旁边唠唠叨叨的叮嘱:「小心一点、动作轻一点……欸欸欸……轻放轻放……别磕破了……」

唐鹤笑眯眯的在客厅边听人唠叨边收拾还边玩泡泡纸,一个不留神,杜见悠就不知道躲哪去了。

唐鹤手里抓了张泡泡纸,边走边朝各个房间探头寻人。这屋子也不大,就几个隔间,厨房……没人、厕所……没人、卧室……没人,那就剩书房了。

唐总玩兴大发,他蹑手蹑脚的猫步接近书房,正想要大叫一声跳进去搂着那人,准备吓他个两三大跳……

没想到却反而被眼前的情况迷住了。

书房里乱七八糟的堆了几摞书,有一些成箱的堆在墙边,还有一些散落在杜见悠身边。

好吧!乱七八糟的书房没什么可迷人的……

迷人的是在跪坐在窗边洒落的午后阳光中一动也不动的杜见悠。

杜见悠半跪坐在一个注明“不准动,动的是小狗”的纸箱旁,手里拿着一本白色皮的小笔记,他低着头好像在看,但是又久久都没翻动一页。

阳光落在杜见悠身上,彷佛为他镶了金边,连长长的睫毛都染成了金色,亮闪闪的。

房间里安静无声,流光好似停止。

当唐鹤以为垂下眼睫的杜见悠睡着了,正想过去让他回床上去睡时,杜见悠动了。

他把白色小书甩进小狗箱子里,然后将脸埋进手掌中。

他听到杜见悠克制地吸了吸鼻子。唐鹤惊了。

杜见悠……他正在无声压抑……的哭泣?

唐鹤瞥了一眼箱子,然后像来时一样的猫步离开。

他知道,此时的杜见悠需要一个空间整理自己的情绪。

他回到同样乱七八糟的客厅、坐回沙发。刚刚充满兴奋、洋溢着即将开启新配资公司 的浓浓幸福味都已经散去。取代而之的是,他这几个月来一直无法宣之于口的、明明该是甜蜜却时不时窜出的孤独感。

是的,就是孤独感。还有不安。

他的杜见悠。

灵魂伴侣。心尖上的珍宝……

明明就回到他的身边了。明明就接受他的戒指了。

明明就答应要搬去他为他筹划布置的地方、将房子变成家了。

可他还是感到不安?还是感到孤单?

一度,他压抑自己的感受,他以为只是因为幸福来的太急太快太突然,所以他还无法适应、所以过去孤独不安的阴影还来不及散去。

人在福中不知福啊??他摇摇头试图甩去负面情绪。

然后,他慢慢发现这不安这孤单的乌云是从哪里来的了。

是杜见悠。

在每一次杜见悠的忽然静默。

在每一次杜见悠的眼神飘移。

更在每一次情动呢喃……只有唐鹤他一个人的呢喃。

杜见悠回到他的身边,在他的眼前,对着他笑、对着他说话、对着他撒娇发泼、对着他温柔凝视。

但有一些时候,却更令唐鹤感觉到只身一人。

远比杜见悠不在身边的两年还要萧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相爱的两个人,经过种种困难,终于能在一起了。但怎么就有看不见的小刺,一下一下扎在心上?

杜见悠不经意的疏离克制,让唐鹤心疼、心慌。

刚刚,杜见悠对着一本白色小书崩溃。

那是什么?会不会是能解开杜见悠心结的钥匙?

想要。他想要拿到它。

后来,搬家后,唐鹤还耐心的等待了一段时间,确定杜见悠将所有东西归位、不用的东西封箱收好……

他偷偷的确认了几次小狗箱子的位置,就摆在储藏室的角落。几次都站在箱子前天人交战。

这是杜见悠的隐私,我不该偷看。

原本,他都快说服自己,不要做这么下流的事了……

直到昨夜。

昨夜杜见悠,又再一次咬破了唇。

他固执决计不肯发出任何声响。

唐鹤扳过杜见悠布满红痕激情颤抖的身子,明明是极致的欢愉,他眼中却透着克制的隐忍难耐 。

唐鹤的眼神黯了黯,他俯下身亲吻,吻住明明应该已经迷离,却有所保留强撑意识的倔强人儿。

舌尖舔舐着舌尖、柔软的唇轻轻摩挲着伤口。淡淡的甜腥味萦绕在鼻尖。

唐鹤在停不住的喘息、止不了的心慌中,下了决心……

下流就下流吧!小狗就小狗吧!杜见悠爱狗,我知道的……

所以,这本纯白色镶着细银边的手札,现在才会在唐鹤手里。

早上,他已经在办公室翻过一遍了。手札大部分都是杜见悠自己记录在英国的学习纪录,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笔记……

唐鹤深怕错过一丝蛛丝马迹,硬是一行一行认真的看过。

等他被通篇专业术语打得头昏眼花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好像鬼打墙的绕不出来。他又翻回前几页,发现真正鬼打墙的人是杜见悠同学。

……同一个段落,他抄写了三次……

再往后看,还是有很多相同的抄写问题,常常都是一些艰涩的章节,杜见悠抄写了一段英文,然后又用自己的意思再写成中文。

重复再重复。

循环再循环。

唐鹤明白了,杜见悠在努力学习。

他练习英文,不断吸收新知。不会的就一遍一遍重复牢记。

他彷佛看到杜见悠的刻苦。

唐鹤既骄傲又心疼。

这么个好孩子,是他的杜见悠。

他一页一页读过,手指拂过每一行字迹,纸张的凹凸不平透露出执笔人的认真。

忽然,在一大段令人崩溃的专有名词攻击下,出现了潦草的一句:

为什么?已经累的快死了,你还要来,浑蛋。

谁?谁要来?是哪个浑蛋骚扰你?

唐鹤气急败坏继续往后翻。

手札又往后持续了几个月,没再出现浑蛋,依然完全只记录课业上的内容,杜见悠又是那个认真努力令人骄傲的好孩子了。

然后,无预警的,又出现一页:

2015/08/08 大雾

今天,会很好的。

浑蛋,你会来吗?

还是别来了吧!

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不要你来。

这个浑蛋一会儿骚扰杜见悠,一会儿又让杜见悠一个人……

真他妈的实至名归的浑蛋。

虽然唐鹤不敢想象也从来没敢问过杜见悠在离开的那两年有没有处了新对象。

但是对于在生日这天放杜见悠一个人,他还是感觉到强烈的心酸。

他宁愿他有人陪、他宁愿他曾经有过一个温暖的怀抱,别让他孤零零的。

唐鹤定下心绪,再往后看。一路读过密密麻麻的课文。喔,这里,杜见悠已经开始使用花式书写体了,看得出钢笔的力道渐渐的掌握得宜,每个转折都带着独特的美感。

果不其然,又翻到大量留白的一页。唐鹤眼睛一亮,仔细阅读。

2015/12/12 晴

浑蛋,生日快乐。

愿你有生之年日日快乐。

这天,唐鹤39岁生日。

唐鹤这个混蛋被突然领悟激的鼻酸。

原来,他就是浑蛋。

他就是那个在杜见悠累的快死的时候,还入梦折磨他的浑蛋。

他就是那个在杜见悠生日放任他孤零零一个人的浑蛋。

原来,杜见悠好孩子每日每夜不间断的抄抄写写反复循环累的崩溃,不是为了努力学习。

他只是想要遗忘。

手札里长达上百页的艰涩文字,都是杜见悠难言的思念。

唐鹤几乎失了勇气往下看。

那每一个枯燥乏味的字句、那每一行原本与他无关的专业术语、那什么镜头语言、摄影机运动……

字字句句都是烟雾。

隐藏在烟雾底下的,是杜见悠血淋淋的真心。

现在,血淋淋的不只杜见悠了。

还有那个已经变成小狗的浑蛋了。

唐鹤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拾起勇气继续看下去。

一样,还是无止尽的枯燥。无止尽的思念。

在唐鹤的期待中,手记进展到了2016/08/08。

2016/08/08 绵绵的雨

电影院里的情人座,没有我的位置。

唐鹤默默读了几十遍。

原本,情人座是他们的。但他却远去了毁弃了。

他让一个原本该是晴的人变成了大雾、变成了绵绵的雨。

我该如何再度令你放晴?

不对,这个人,在去年生日的时候,还坚持自己一个人,可是他回来了……

唐鹤迫不急待的往后翻,快速掠过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无法克制的课文抄写,一路翻到最后一页才看到他想找的那一天。除去日期,依然只有一句。

八个字加上两个标点符号。标示了杜见悠终于放弃了徒劳无功的挣扎。

2016/12/12 晴

天在下雨,我在想你。

杜见悠举了白旗投降。

他不再表示自己一个人很好。

因为,他不好。

所以他回来了。肉搏战似的赌一场。

他来赌唐鹤说过的话是真的。

他来赌Soul mate的有效期限是一辈子的。

可是,他仍免不了一朝被蛇咬的恐惧。

当初唐鹤求了婚之后,是真的打算带杜见悠出国结婚领证的。但是杜见悠总说不要麻烦了,戴上戒指就是结婚了。所以领证这事迟迟没有落实。

毕竟,出国结婚领证,仅仅也只是个形式。若杜见悠将戴上戒指视同为结婚的形式,那倒也不必刻意大费周章。唐鹤是这么想的。

可如今,唐鹤不确定了。他不知道杜见悠的坚持,有多少是为了怕麻烦,又有多少是因为,他仍然不信任、仍然害怕。

唐鹤坐在车上,手指摩娑着手札上的字迹,还有纸张上一个一个不规则圆形皱纹,那是水滴滴在纸上又干涸的痕迹。

天气晴,却又下雨。

是谁在下雨?又是谁令你雨下不停……

我该怎么做?

才能让你在爱里畅快奔跑?

才能让你无拘无束恣意大笑?

才能让你放肆地想哭就哭想闹就闹?

才能让你……安心的……爱我?

正当唐鹤一身挫败,不知道该用甚么姿态去抚平那人的创口时,手机响起。

不愿意过生日的寿星来电了。

「喂……大忙人……还在忙吗?」杜见悠在家左等右等,等不到说好回来吃晚餐的唐总。

早上,唐鹤还神情哀怨,用眼神控诉杜见悠剥夺了他帮人过生日的乐趣。搅得杜见悠只好说,那就回家里一起吃个饭吧!尝尝我的手艺。结果现在一把怕炒黄的青菜实在拿不准时机下锅,只好拨了通电话,问问这个日理万机的大老爷,甚么时候才要摆驾回宫?

「……」唐鹤哽喉,未语先噎。

「唐总?」

「……杜见悠……我是浑蛋……」

「甚么?你不能回来吃饭啦?那……也没关系啊……下次早点说就好……」杜见悠不解,以为唐鹤的浑蛋是指失了约的晚餐。

他失望地望向一桌菜,直觉“可惜了”。

「我还是小狗……」

「……啊……?……喔……」杜见悠明白了。浑蛋知道浑蛋了。

「兔兔,对不起……」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偷翻别人的东西?」杜见悠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是慌了。只是觉得难堪。

在英国学习的两年,明明该是他重建信心成长茁壮的日子,明明该是向阳伸展向下扎根的日子。但背着人后,却依然抱着过去哼哼唧唧。这像个甚么样?

早知道那天就该把这本子丢了,不,根本就不应该带回来。

对他而言,这本纯白色封面的手札,内容纪录的全是黑暗。

「对!我就是这么下流,除了下流,我还胆小愚蠢自私瞎了眼。我犯了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原谅。所以,我也不会再问你是否愿意原谅我……」

「……」杜见悠有点蒙了?唐鹤是甚么意思?他……生气了?气我鸡肠鸟肚?气我小小的事抓紧不放了两年?气我不够开放真诚?

没有没有。我没有不原谅。我只是……还有点……害怕……

「现在,我只想问你……你愿意跟我去看场电影吗?」沉默了许久,唐鹤终于问出一句话。

「……」眼眶逐渐发热。当初一个小小的、以为再无法实现的感慨;以为应当在佛前再求五百年的一段尘缘,如今慎重地开满了花,字字句句都是恍如隔世的盼望。

「见悠……我去接你好吗?」唐鹤小心翼翼。深怕……深怕杜见悠身边的位置还不能够给他。

「……」杜见悠低头看着自己系着围裙的装扮。

「如果今天不行……今年不行……我可以等的……明年……后年……甚么时候都可以的……」唐鹤一直等不到杜见悠的答复,紧张的语无伦次。

「回来接我吧!我换个衣服就出门……」杜见悠轻声地说,随即挂了电话。

唐鹤像一个紧张的新郎倌开车要去接他的爱人了,当他终于将车停在自家门口,杜见悠还未出现。他趁着这个空档,对着后照镜整理仪容。嗯!虽然经过一整日的颓废,但仍然西装毕挺,看上去依然温文儒雅,十足的斯文败类……不是,怎么连自己都唾弃自己……唐鹤苦笑。

他下了车理了理有些皱褶的西装裤,心里暗乐着可爱的杜见悠,总归是爱漂亮的一个人,这会儿忽然说要出门看电影,不知道要折腾成甚么样子?他想着两个西服正装像要去参加晚宴家伙,挤在充满年轻人的电影院里,就觉得画风突兀。

正想着呢!大门开了。帅气逼人的杜见悠走出来了,笑容满面的径直走到他面前。

「你……你……」为什么穿这样?白T恤五分牛仔裤加人字夹脚拖?尤其是那双黑色人字镶红边的Louis Vuitton Mirabeau夹脚拖,是唐鹤之前出差去巴黎时带回来的。当时他拿着这个礼物像售货员般的跟杜见悠做产品介绍:「这双鞋以滑面小牛皮制造,缀以黑红双色缎带,配置橡胶鞋底,肯定穿着会很舒服……巴啦巴啦……」杜见悠只嗤之以鼻给了一句:我不穿拖鞋出门的……

这么个连平常买酱油都还不肯这样出门的人,怎么……怎么……今天……这日子……

「过日子呗……」决定要跟你过一辈子了,那就……甚么都简单一些吧!

唐鹤目瞪口呆的看着一身简便的杜见悠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笑意从心底漫出,他脱下西装外套、摘了袖扣、拉下领带、解了衬衫风纪扣……是吧!过日子……简单随兴吧~~

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的唐鹤并没有看懂屏幕上在播演甚么?他甚至不知道刚刚买的是哪一部电影的票。

他不在乎。

他只想要能坐在杜见悠身边,这样就够了。

他身边的位子,是我就够了。

屏幕里一批人跑过来又跑过去,音量忽大忽小闹的他头疼。疼着疼着却放松了。

或许是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气息、又或许是他淡淡的干净气味。紧绷了一天、不干正事的商场大鳄此时在炮声隆隆中竟感到昏昏欲睡。

在睡过去之前,他忽然想通了。

每个人心底都有些过往。并不是非得把过去全抹了才能迎向未来。

杜见悠心里有伤,他有独自舔舐的权利。没谁能逼着他将伤口好全。

他伤便伤着吧!

我宠便宠着吧!

即便是伤,我也能让它结成爱的疤。

就当是我烙下的永恒属于我的印记。

杜见悠望着身边靠着自己沉沉睡去的爱人。即使累,也还想陪着自己的那个人。

我还想挣扎甚么?还能保留甚么?其实早就沉沦了……

给了吧……就全给了吧……

再赌一次……

值得的,是吧?是吧!

夜里,在电影院里休息够了的衣冠楚楚,又开始禽兽了起来。

这回,毫无心理准备的,他终于听到除了他之外的另一个渴望声音,一声细微弯绕咬牙切齿百转千回的:「哥……」

这么害羞这么恳求这么迷离这么需索这么一会儿低哑一会儿高亢这么意乱情迷奋不顾身神魂颠倒毫无保留全身全心都交付的杜见悠,终于回来了。

「见悠,今天,你快乐吗?」

「嗯……快乐……」

杜见悠,听你的,我们不过生日。

我们过日子。

我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们缠缠绵绵岁月悠长。

夜,还很长。

日子,也还长。

End~~

一棵开花的树/ 席慕蓉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祂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1980.10.4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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