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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仇人画风不对 中——置酒高堂

第52章

林修然从未想过,近十年前的那桩惨案,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也是他之前想得太过简单,只觉得查清楚凶手是谁便万事大吉,却没有想过,在多年前就能不声不响策划这么大的事情,那人若不是被林家家主林茂之授意,那边是早就已经心怀叵测。

即便是林家本枝,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林茂之即位时年纪不大难以服众,虽说亲兄弟里只有一个年纪尚小的林茂繁,不用和兄弟争位子,但虎视眈眈的叔伯长辈之类却是不少,他当年也是凭借一番雷霆手段才将风起云涌的暗流给压了下去。

但压得住一时,却压不住一世。

丧妻之痛对林茂之一度打击颇深,让他很是消沉了一阵子,也正是那时,不少长辈蠢蠢欲动,虽说当初也被林茂之给压了回去,但现在看来,只怕仍旧留有隐患。

若非林修然主动提及,林茂之只怕根本不会想着去查殷家之事,也更不会发现这其中竟然和林家有什么关联,虽然眼下尚且没有什么直接证据,但林茂之已经敏锐地觉察出了林家本宗有内鬼。

历来都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事情越查越深,林茂之也放缓了动作生怕打草惊蛇,唯独林修然这个独子,他怎么也放心不下,何况林修然孤身在外,虽然在鸣鹤山中不至于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但总还是不比在身旁放心。

林修然这一次回来,明面上是因为他母亲十五周年的忌日,但林茂之真正的目的,是将自己的一支私兵暗卫交到了林修然的手上,而他取下来的戒指便是信物。

原本他是打算等到林修然结丹之后再慢慢开始培养继承人的,但眼下来看情况只怕并不容乐观,好在林修然天资聪颖,只要稍加历练,也不是不能担事的。

只是更深的这一层考虑,为免林修然多心,他并未直言。

林修然也毕竟不是真的少年心性,两辈子加起来好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见林茂之将戒指交给他,便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好险林茂之没有直接把家主印绶也一并给他,不然林修然只怕会直接跳起来。

一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林修然都还有些魂不守舍,院中的仆从侍女虽然已经一年未见,但并未换成旁人,一应摆设也和离家之前一样。

殷承宇提着盏灯笼,松松散散地披着件靛青色的衣裳,守在院子里等他回来。

“师兄!”林修然打起精神扑了过去,一副笑逐颜开的样子,“你是在等我么?”

“主人家不回来,我这个客人哪里好歇下的?”殷承宇故意调侃道。

若按林修然原本的性格,这种时候他是应该调侃几句打趣回去的,可话到嘴边,心中却又惆怅起来。

谁能想到,他这个“主人家”,在自己家中,却还得提防着手足亲人的谋算暗害呢?

再加上殷承宇的身份若是暴露,更会为人忌惮,哪怕林家是他配资公司 了十几年的地方,眼下却也都处处暗藏威胁,虽说修士之间不至于如凡人那般明火执仗刀光剑影,但暗地里的手段只会更多。

“师兄,我会保护好你的。”林修然郑重地道。

殷承宇牵着林修然进了屋中,眉眼轻扬,满是温柔的笑意:“我知道。”

上辈子的时候,便是林修然一直在保护他,但这辈子,殷承宇不打算让林修然再置身险境了。

“伯母忌日是在什么时候?”

“还有两日。”

殷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这两日你且好好休息一下,前些日子事情太多,只怕你也没怎么休息,难得回家一趟,往日的功课也可以先搁一下了。”

林修然含混地应了一句,将院中守着的侍女随从都挥退了下去,拉着殷承宇一起去了屋后汤池,在温泉中泡了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开口。

“师兄,你要回家看看么?”

他并未明说,但殷承宇知道这说的是殷家旧地。

“不回去,入鸣鹤山之前我去过一趟,若是再去,必会惹人怀疑,徒增是非。”

这倒也是,虽说已经过去了数年时间,但殷家旧地只怕仍会有人注意,若只去一次,倒是不至于引人注意,但若是去得多了,殷承宇的身份势必会引起怀疑。

见过殷承宇的人不少,特别是在廖洲秘境中结丹之后,殷承宇便成了不少年轻修士追赶的对象,殷承宇的身份虽说没有明确向外解释过,但只要有心想查便能知晓,既然处在明处,自然还是收敛些的好。

可同为人子,这种遗憾林修然是能感同身受的。

“师兄明日若是没有旁的安排,不如我带师兄在西河城中逛逛?”林修然打起精神笑道,“我知晓城中有不少好吃好玩的地方,总归也是闲着,不如四处转转,散散心?”

殷承宇对此其实早就习以为常,并不需要散心,但看林修然苍白着脸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便也点了点头,权当陪林修然解压玩乐了。

林修然见殷承宇点了头,心中这才松快下来,自觉安抚了他家孤苦伶仃的小白菜男朋友,心中也忍不住振奋了起来。他还不知道殷承宇已经开始重新修炼五行诀的事情,只当殷承宇原本的金手指已经丢了大半。

但金手指没了,主角光环下的坎坷经历却是还在的,林修然心中迸发出无限的豪情壮志来:“师兄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分毫!”

“修然……我都已经结丹了,你才筑基。”殷承宇有些无奈地提醒道。

“……”

林修然瞪着殷承宇沉默不语,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殷承宇这下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刚想解释,就见林修然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往他脸上撩了一大捧水,怒气冲冲地披上衣服便回了房间,随后嘭地一声将房门重重关上。

被淋了满脸水的殷承宇满腹委屈地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连忙起身追了过去,房门已经被关上,殷承宇连着敲了好几下,林修然都不闻不问。

看样子是得好好哄一番了。

好在林修然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第二天一早,便又兴高采烈地拉着殷承宇一起出门去玩了。

西河城中街道宽广,又正逢早市,街道上行人如织摊贩林立,林修然与殷承宇两人混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街头有不少卖早点的摊贩,虽说二人已经用过了早饭,但从一旁经过时还是被阵阵香气勾起了馋虫。

“来两碗豆腐脑!”林修然颇为豪气地拍出几枚灵石,拉着殷承宇一起坐下。

林修然往日也算是这家店的熟客了,老板早就知道了他,虽说已经一年多未曾见过,倒也没有忘记他,同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舀了两大碗豆腐脑,撒足了厚厚一层糖,又擦干净了碗沿,这才递了过去。

豆腐脑白嫩鲜滑,又撒了厚厚的一层糖,不等入口便已经逸散出甜丝丝的香气,林修然兴致勃勃地先端了一碗到殷承宇面前:“快来尝尝!”

殷承宇面色凝重地看了眼白花花的豆腐脑,无比艰难地尝了一口,甜腻的豆腐脑实在是不合他的口味,偏偏林修然还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又不好摆出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

“怎么样?”林修然满怀期待地问。

“嗯……”殷承宇苦着脸,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还、还好。”

倒是老板憨憨地笑出了声来:“怕是不合这位公子的口味吧?”

殷承宇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之前未曾吃过这种,一时觉得有些新奇。”

没想到林修然心中瞬间警铃大作,看殷承宇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是个咸党?

“师兄……你豆腐脑是喜欢吃甜的……还是喜欢吃咸的?”

口味不合可是大事,虽说修士并不重视口腹之欲,凡间食物吃多了还会生出杂质,但毕竟没几个修士能彻底摆脱美食诱惑,而且肉质鲜嫩的灵兽灵禽也不少,有不少修士都会烹制些灵兽解馋。

可值钱他给殷承宇弄烧鸡烧兔子的时候,也没见他这般挑剔过啊!

殷承宇一看林修然这表情便心中叫苦,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上辈子开始林修然就对豆腐脑是甜还是咸格外在意,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是逃不了这么小小的一碗豆腐脑。

说喜欢甜的无异于自虐,可若说喜欢咸的……林修然只怕是又要炸毛。

“旁人做的,不管是甜是咸,与我而言并无区别,唯独修然你做的,不管什么口味,都是佳肴珍馐。”

情急之下,殷承宇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句高端情话,说得林修然满脸绯红,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我只会烧烤炖汤,不会做这个。”林修然傻笑着道。

殷承宇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没事,我去学了做给你吃。”

尽管是在繁华嘈杂的早市上,但殷承宇温柔缱绻的模样仍是让林修然心猿意马了起来,然而这暧昧的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

“修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哟,这位美人不是……”

殷承宇脸上笑意瞬间收敛,周身气息也冷了下来。

第53章

这般轻佻的语气,除了林修安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林修安骑着难得一见的北域异兽踏雪驹,身后跟着两队护卫,耀武扬威地招摇过市,若是只看外表,倒确实像个打马游街的风流公子。

可惜他在外面倒还能装装样子,等回了西河郡,哪怕是路边乞儿也都知道林修安的名声不好,他这么大大咧咧地一过来,那卖豆腐脑的小摊老板就吓得腿都开始软了,生怕这位不好伺候的大爷砸了他的摊子。

林修安倒是无暇顾及他的这些小动作,反而难得地斯文了起来,桃花眼一挑,含情脉脉地便往殷承宇身旁靠了过去。

“清河一别,经年未见,不想竟在西河巧遇,道友果然……”

话未说完,林修然便憋着火气站了起来,挡在了殷承宇面前,冷冷地道:“阿兄,这是你弟媳妇。”

殷承宇被他这么一句霸气的表白吓得一口豆腐脑呛在嗓子里,咳得惊天动地,林修然赶紧心疼万分地拍着殷承宇的背顺气,心里却早就把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堂兄给骂了千八百遍。

林修安无能好色绣花枕头是整个西河都知道的事情,可谁想到他竟然这般荤素不忌,连殷承宇都盯上了!

“弟、弟媳妇?”

林修安傻了眼,之前清河郡惊鸿一瞥,殷承宇早就在他心里扎了根,没想到那次还没聊上几句,就被谢念瑶给打了岔,没想到这次好不容易再次见面,还没能搭上话呢,林修然就先站了出来。

为了个男人争风吃醋兄弟阋墙这种事,林修安倒还真的做不出来。

倒不是因为他多有底线,觊觎人妻对林修安来说不算什么,可若这人真的是林修然的道侣,只怕他爹会第一个打断他的腿。林家私下里再怎么各怀鬼胎,面上也得是一团和气的。

而是他平时就算再怎么胡闹,哪怕是当着林修然的面故意刺个几句,心里多少都还是有点数的,无非是仗着堂兄的身份和他爹近乎无底线的溺爱,可若是真的惹怒了林修然,他多少还是有些怵这个“少主”名头的。

“修然怎么开这种玩笑?”林修安脸上笑意勉强得很,“弟媳……呃,道侣之事,我怎么从未听阿伯提起过。”

他身后的一众护卫各个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存在感,生怕林修安恼羞成怒了找他们的麻烦。

林修安是死皮赖脸习惯了的,可林修然还要脸面,毕竟是在街头,也不好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缓和了语气便道:“昨日晚间才回来与父亲提及此事,阿兄怕是不知的。”

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不能让众多围观群众看了笑话的。

林修安还沉浸在心中白月光突然变成弟弟道侣的打击中没回过神来,林修然见他眼神直勾勾地往殷承宇身上瞟,差点没气得跳脚,憋着火气扯了个理由与林修安草草告别,连还没来得及动用的豆腐脑都没顾上,抓着殷承宇便闷着头往前冲。

殷承宇任林修然拽着他向前跑,等到跑进了条空无一人的小巷,这才反手一用力把林修然拉回了自己怀里。

“怎么了这是?”殷承宇满是笑意地促狭问道。

林修然满腹的火气被瞬间点爆,整个人像吃了炮仗一般差点直接跳起来:“你和林修安什么时候见过的?”

“啊,原来是叫林修安!”殷承宇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先前匆忙,还未来得及交换姓名……”

“你还觉得遗憾是么!”林修然这下是彻底炸毛了,揪住殷承宇就是一通狂怼,“他不就是长得好看么!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我小时候他就是筑基期,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筑基!”

“哪有?”殷承宇见自己玩脱弄得林修然真的生气了,赶紧顺毛安抚,“他哪有你好看呢?”

林修然半点也不买账,同为男人,这种“你最好看”之类的表白有多敷衍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殷承宇见他更生气了,赶紧讨好地笑笑,坦白得毫无压力。

去清河郡见百足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说的,他便隐去了这一点,只说自己是去清河郡打探消息,然后又将自己是如何被林修安撞见又如何脱身给细细讲了一遍。

好在他与林修安满打满算也没说个两句话,解释清楚之后林修然就消了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给他道了个歉。

“是我太过冲动了,都没问师兄一句就发火,没想到是误会了。”

殷承宇莫名其妙挨了他一顿骂,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心情大好,嘴角愉悦地翘起,温柔细致地替林修然整理好跑动时散开褶皱的衣衿:“不是说要带我四处转转的么?这才吃了半碗豆腐,剩下的呢?”

林修然这才又咧嘴笑了起来,喜滋滋地拽着殷承宇又向前跑开了。

林修安这边就没那么好过了,这大半年来他被敲打了好几次,甚至有一回林茂之当着他的面让他爹林茂繁好好管教一下自己,虽说林茂繁最终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了他几句,但总归是落了面子。

也正因如此,他才一气之下跑去清河散心,一眼就看见了散修模样的殷承宇。

凭心而论,殷承宇虽说确实长得不错,但其实也还远远不到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地步,可偏偏话没聊上两句,便出来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胡搅蛮缠,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美人早就没了影。

林修安身旁男男女女向来换得频繁,可越是得不到的,他心里越是如猫抓一般挠心挠肺地念叨着,每每换了枕边人,都要在心里品评一番,这个身形没有他好看,那个面容没有他俊朗,另一个又比不得他疏冷出尘的气质……

也不是没有查过,可他手下那几个人本就是被他爹强塞过来跟着的,查的自然不尽心,加上殷承宇又做了伪装,几个月下来,林修安便也歇了心思,转而去寻新的猎艳对象。

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又见了面,可更没想到的是,竟然被林修然抢了先。

若是炉鼎之流,林修安还能腆着脸去讨一下,可一来林修然已经提了“道侣”的身份,二来也是他没想到,这才短短一年不见,当初那个刚刚筑基的散修就摇身一变成了鸣鹤山金丹期的亲传弟子。

林修安这人,就算再怎么色字当头,本质上还是一个“怂”字,跟林修然横刀夺爱的事情他是没胆子做的,只好灰溜溜地带着人打算回家,走到一半又怕与林修然撞见,便干脆调转方向往城外去了。

“林远他们几个呢?都一起叫上,出城打猎去!”

他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在城外玩了个尽兴,等到夜间天暗也懒得回去,一群人流连花楼酒肆最后在城外脂粉飘香的画舫上宿了一晚,左右他也是长期不着家的,就算是连着几个月都在外面不回家,只要没出人命,他爹也不见得有多关心。

可没想到这次,他爹倒是主动传信催他回去,说是有贵客上门,让他跟着作陪。

林修安还道这“贵客”是跟着林修然一同回来的殷承宇,自觉被戳中了伤心事,心不甘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往家走,等走到门口才发现,竟然是真的有客登门。

林修然也没有想到,当初廖洲别后一句近乎戏言的“改日登门”,竟然被谢念瑶当了真,他才刚回林家不到两日,谢念瑶就急匆匆地带上礼物登门了。

谢念瑶一身轻便的夏装,仍是粉粉嫩嫩的颜色,整个人看上去都心情甚好,一路跑来都如一只翩跹的蝴蝶一般,隔着老远见到林修然便兴奋地招起手来:“修然哥哥!”

殷承宇虽说是被林修然在林茂之面前过了明路了,但毕竟还是客人,没有帮着主人家待客的道理,因此并未出来,倒也省去了他和谢念瑶相看两相厌的麻烦,但和林修然一起站在林茂之身后的林修安却苦了脸。

他记性算不得顶好的那种,寻常事情隔不了几日就会忘个干净,可抵不住殷承宇之前留给他印象太深,连带着遇见殷承宇时的事情他也反复在脑内回放,眼下一见谢念瑶便认出了是当日阻拦他“好事”的人。

谢念瑶第一眼并没注意到林修安,等和林修然打过招呼了才看见他,四目相对,两人脸色都不好看,谢念瑶仗着年纪小,还故意冲着他扮了个鬼脸。

他们两人之间的这点毫无遮掩的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林修然的还不等他开始头疼,他亲爹林茂之便开始幸灾乐祸看热闹了。

“看这小姑娘的样子,似乎也对我儿很感兴趣?”林茂之脸色一副和蔼长辈的样子,传音时的语气却显得无比荡漾,“我儿艳福不浅啊。”

林修然被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幽怨地瞪了他爹一眼,假装看不见两人之间的暗流交错,一脸正经地与谢念瑶寒暄两句,将她引去了正厅里。

落座之后,谢念瑶倒是显得温婉了许多,显出一副少女的娇羞姿态来:“之前在廖洲秘境中我与护卫失散,被魔族袭击,好在被修然哥哥救下。原本早就该登门致谢的,只是没想到修然哥哥回了鸣鹤山之后便一直闭关不出,好在前几日听闻修然哥哥回了西河,这才急匆匆地赶来了,未来得及提前准备拜帖,失礼之处,还望修然哥哥……与林伯父勿要见怪。”

说罢,她朝身边侍女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便有仆从呈了礼单上来,林茂之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意思意思扫一眼,没想到才看了两行,就变了脸色。

“小友这礼单……似乎过于贵重了些?”

第54章

林修然在秘境之中帮了谢念瑶一把的事情林茂之是知道的,只不过“帮了一把”和“救命之恩”还是有区别的,谢念瑶登门致谢是在他预料之中,但看过礼单之后,他便知晓这绝不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的手笔。

世家大族之间都有一套不成文的衡量标准,送什么礼、送几分的礼都是有讲究的,薄了是怠慢,厚了是逾矩,谢念瑶送的这份礼,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走动的标准。

要么是谢念瑶不明事理又没人帮衬,要么就是谢家故意为之,有求于他。

果然,谢念瑶一脸懵懂天真地答道:“礼单是父亲特意准备得,原本父亲是打算亲自前来,可惜最近实在分身乏术,又怕修然哥哥什么时候就回了鸣鹤山,便让我先来拜访,等过几日,父亲会再递拜帖亲自登门。”

这倒是了,想来是谢家有求于林家,这才借着两个小辈之间的事情攀交情,先来个投石问路,探探口风。

只是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情,谢家竟然这般迂回婉转。

不过,不管谢家目的为何,此番终归是谢念瑶登门,林茂之毕竟算是长辈,他出面接待难免会让谢念瑶不自在,因此略聊了几句之后便招呼林修安林修然兄弟俩招待谢念瑶。

这却是家中没有女眷的不便之处了,林家本枝这两三代人中一个女儿都没有,林茂之是妻子早逝,林茂繁则是根本就未曾娶妻,至于叔伯长辈之间,也是女眷凋零,仅存的那几个也大多身份不够,上不得台面去招待客人。

也幸亏修真界不像凡人那般注重男女之防,这才不至于太过尴尬,至于将来林修然继任林家家主之后又会是什么光景,那便不是林茂之眼下所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林修然也不担心谢念瑶,他担心的是殷承宇这个大醋坛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一开始抱大腿的姿势就有什么不对,原本应该是正宫的谢念瑶对殷承宇居然出了最开始见面时起于颜控的那点“长得不错”的好感之外再没有半点缱绻心思,连带着云琅也画风不对了。

对眼下的林修然而言,自家男友少了两个妹子觊觎本该是好事,可谁想到谢念瑶当初临别的时候闹出了“表白”这码子事呢,虽说这次见面谢念瑶半句话都没提那事,林修然也隐约猜测这小姑娘的“喜欢”大概是跟追星一样没个定性,可殷承宇不知道啊!

这还没说上几句,殷承宇就胡诌了个借口找过来了,往林修然身旁一站,满脸的不悦。谢念瑶悻悻地横了殷承宇一眼,林修安更是尴尬得很,之前清河初见时的事情已经足够丢人了,没想到眼下丢脸还又丢回了家里来。

以至于等到谢念瑶告辞离开的时候,林修安十分明显地舒了口气,殷承宇虽说脸上不大明显,但想来也应该是差不多的。

“修然,阿兄还有些事情,便先走了,若是我父亲问起,你提一句便是。”林修安果断开溜,同时心里忍不住大逆不道地把林茂繁给翻来覆去骂了一通,他爹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性子,何必叫他来受这种罪!

可惜还没跑出大门,就被他爹身旁的随从给拦下了:“公子,主人请您过去一趟。”

林修然头一天才知道去年在清河的那些故事,没想到这么巧,今日就看见他们三个同处一室,等谢念瑶和林修安都离开之后,林修然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来。

“怎么?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殷承宇满脸温柔地牵住林修然的手,语气虽然和煦,但林修然硬生生听出了些威胁的意味。

“没什么,我笑了吗?没笑啊!”林修然把手抽出来,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冲一旁候着的侍女们道,“你们看见我笑了吗?”

侍女们自然是不会戳穿他,齐刷刷低下头努力降低存在感,林修然见她们这般反应,倒是再没憋住,噗嗤笑了出来。

殷承宇鲜少见林修然这么活泼欢快的样子,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默念了几遍清心诀才把那点冲动给压制了下去,神色如常地拉着林修然一同向外走去。

这便显出住在林家的不便来,走到哪里都有仆从侍女,再加上个时刻关心自家儿子的林茂之,殷承宇就算想与林修然亲近一下都得顾忌许多,虽说能借着一起沐浴泡温泉的机会吃点豆腐沾点便宜,可更亲密些的事情就没办法了。

心理上看,林修然和殷承宇两个都是成年男人了,身理上来说,也都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明明好几次连林修然都已经动了情,殷承宇却得硬生生止住,看得见吃不着的滋味着实难熬。

不过,就算是在鸣鹤山里,殷承宇也不打算这么早就与林修然双修,他是已经结丹了,不必再顾忌太多,可林修然才筑基修为,从长远来看,不宜太早泄了元阳。因此在他结丹之前,殷承宇都只能憋着。

被迫“修身养性”的殷承宇只好先回了林修然的屋中打坐修炼,原本计划的二人出游也因为谢念瑶前来拜访只能暂且搁置,林修然索性也不再出门,专心准备起第二日他母亲的忌礼。

因为不是逢十的整数,因此并未大操大办,只林茂之林修然父子俩对着当初林夫人的牌位祭拜一番。对于这个几乎算得上是素未谋面的母亲,林修然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伤感,但林茂之就不一样了。

虽说这么多年来,林茂之鲜少当着林修然的面主动提起亡妻,但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林修然还是能拼凑出昔日他父亲母亲琴瑟和谐的样子。这十几年来,林茂之身为林家家主,身旁从来就少不了献殷勤的人,但他身边却从未出现过第二个女子,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会在当初新婚时的院里枯坐半日。

世间深情,莫过如是,林修然心中也难免欷歔。

虽说于理不合,但林修然还是拽着殷承宇一起去了祠堂,在林夫人的牌位前端端正正地跪下。

原本属于林夫人的那盏命灯早就已经熄灭多年,但上面却纤尘不染,黄铜雕铸的纹路依旧熠熠生辉,一看便知是有人时常拂拭打扫的。

殷承宇默默地点燃了一炷香,挨着林修然并排跪下,恭恭敬敬地给林夫人上了一炷香。

林修然低下头,心中默念道:“阿娘,这是我心悦之人,阿爹已经见过的,孩儿今日带来,给阿娘也见一见。若是日后能与师兄结为道侣,还望阿娘在天之灵庇佑。”

窗外一声惊雷霹雳,乌云层层叠叠地堆积了起来,没过多久,便是一阵急雨,太阳已经完全被乌云遮挡,豆大的雨点溅在地上,掀起片片尘烟。

殷承宇眸色深沉地看着林修然,待他起身之后才一同站了起来,轻声道:“走吗?”

整个林家范围内都有阵法护持,少有这般惊瀑落雨的时候。但凡修士,多半都讲究个“天人合一”,这种反常的大雨,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据守在门外的护卫说,林茂之果然如往年一般将自己独自锁在院中,林修然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有些压抑,林修然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并未多言,只执了他的手一同走了出去,另一只手则撑起伞来。

这雨势虽大,但林修然其实可以用灵力隔绝出一道屏障来,并不用担心雨水溅在身上,但殷承宇还是用伞把林修然遮得严严实实,生怕他被雨水淋湿着凉。

随从们远远地缀在林修然身后十步左右的地方,行进之间步伐整齐不闻半点声音,足见训练有素。殷承宇牵着林修然在滂沱疾雨中缓慢前行,忖度许久,才终于开口。

“修然,我八岁那年,正是顽皮的时候,每日上蹿下跳从无定性,那日我与几个堂兄弟打了一架,下手重了些,父亲大怒之下罚我去跪一夜的祠堂,我在祠堂里迷迷糊糊睡了半夜,觉得无聊,便翻窗溜出去玩了。”

“我才溜出去没多久,便听见院中一片嘈杂喧闹之声,我那时年纪小,尚不懂事,还以为是父亲知道我逃出去了,在满院子抓我,我怕又被他罚,便跑去了母亲的院中,想让母亲替我求情。”

“可我见到母亲时,一向雍容的她却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她将我推进暗道中,嘱咐我无论如何也不许出声,我虽懵懂,却也觉得事情不对,惊慌万分,但暗道被母亲封死,我只能在缝隙中亲眼看见家中亲人血流成河,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殷氏覆灭,往日里交好的诸多世家都急着来瓜分残存的法宝资源,甚至连往日我最看不起的散修都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去父亲母亲的卧房中翻箱倒柜,我在密道中强撑了近半月,奄奄一息之际,才被人带回了杨家。”

这是殷承宇头一次对他说当初灭门之事,林修然心中有愧,只听到一半,便已经双目泛红。

殷承宇依旧自顾自地道:“殷家虽说比不得林家门第高深,但我也是一族少主,何曾忍受过寄人篱下的滋味?我那时心中所想,唯有‘报仇’二字,我见行凶者中有林家的人,便暗下决心,将来总有一日要血债血偿。”

“可是后来,我遇见了你。”

第55章

殷承宇冷眼扫向一旁远远站着的仆从们,不再掩饰,而是大大方方地布下隔音的阵发,将自己和林修然笼罩其中。

林修然其实有些不大明白殷承宇为何突发感慨,但仍旧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

“修然,你此番不顾之前身中诅咒之事,执意要下山,可是因为当年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他这话说得语气十分轻巧,可林修然却差点给吓出一身冷汗来,倒是殷承宇看他这副惊讶紧张的样子,唇角轻巧,漾起笑意:“你这副样子是做什么?伯父身为林家家主,手头上得用的人必定是比我多的,可当年之事,毕竟唯有我才是亲历者。原本我想凭借一己之力查清当年事情,但现在看来……”

殷承宇扶住林修然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笑意不减:“林家内部,可是有人觊觎伯父的位置?”

“师兄慎言!”林修然失口喊道,旋即又迅速反应了过来。

林修然心情其实有些复杂,不管是谁,突然发现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家中还需要步步为营、平日里和蔼可亲的长辈可能随时就会捅你一刀,只怕心里都好受不到哪里去,殷承宇这么大咧咧地讲出来,无异于当面接人伤疤。

但眼下毕竟不是伤怀感慨的时候,林修然只恨恨地瞪了殷承宇一眼,尽管有隔音阵法,但还是压低了声音,生怕旁人听见:“待回去之后,我去带你见父亲。”

殷承宇“嗯”了一声,顺势便把林修然拽进自己怀里抱住,偏过头侧脸对着他,一副暧昧缱绻的样子。

“这个时候你发什么情?”林修然咬牙切齿地道。

“别动!”殷承宇道,“平白无故布下隔音阵发容易惹人怀疑,至少做个样子给他们看看,你这般不配合,若是有人起了疑心,可怎么办?”

林修然瞬间炸毛:“你这就不会让人起疑心了?”

“道侣之间说些情话,旁人自然是不会怀疑的。”

殷承宇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情意绵绵,林修然等他抱够了,才面红耳赤地推开了他,狠狠地道:“师兄你是故意的吧?若真的怕旁人怀疑,怎么不回去之后再说!”

殷承宇见自己的这点心思被他识破,也不再找什么旁的借口,朗声大笑起来,撤去了阵法,抓着林修然的手一同离去了。

直到第二日晨间,林茂之才从院中出来,林修然猜测他又是一夜未眠,但好在以林茂之的修为来说,睡眠早已并非必要,不休不眠也并无妨碍。

殷承宇原本除了林修然谁都不信,但那日林修然与林茂之单独叙话时,他仗着林修然对他毫不设防,在林修然衣襟里夹了一只百足精心饲养的传音虫,将林茂之与林修然的对话听了个彻底。

再加上之前百足那边传来的消息,林家的情形究竟如何,他便也差不多能猜出个大概了。

像林茂之这种久居上位者,自有一番玲珑心思,话说太满引人怀疑,话藏太多又不显诚意,好在殷承宇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也不指望这么一次接触就能把林茂之跟他绑在同一条船上,二人相谈一场,互相套了些话去,再加上又有林修然在一旁帮着说话,也算宾主尽欢。

“修然,你去将前几年得来的那盏碎玉拢月灯取来。”林茂之捧起茶盏轻抿一口,光明正大地要把自家儿子支开。林修然看了眼殷承宇,吞吞吐吐很不情愿地想让门口护卫去走一趟,但却被林茂之拦住了。

“小小年纪总是缩着不动做什么,你去走一趟看看,阿爹又不会吃了你师兄。”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林修然就算再不情愿也得腾出地方让林茂之和殷承宇单独说话,很是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殷承宇一眼,恨不得一步三回头地先离开了。

林修然一走,林茂之便挥手布下了隔音法阵,别有意味地笑了笑:“吾原以为小友不过弱冠稚龄,现在看来,只怕是想岔了。”

殷承宇脸上云淡风轻的笑意差点就没再继续维持住,直觉林茂之这话另有所指,可他再三审视,都未发现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何况他并非夺舍,就算是直接上来探查,也绝对不会查出半点异常。

林茂之似乎是看出了殷承宇心中所想,笑道:“能从灭门惨案中逃脱,必定是有过人之处,既然是修然看中的人,吾也不会多问,昔年之事本就是林家有愧于你,吾自会相助,但若有朝一日你对修然不利,我林家,可不是好欺负的。”

得了这般变相的保证,殷承宇简直大喜过望,郑重其事地向林茂之保证道:“修然筑基宴时,晚辈便曾以心头血起誓,直至今日,也从未后悔,赤诚丹心,天地为鉴。”

林修然在外面抓心挠肝地等了许久,一来是担心林茂之忌惮殷承宇的身份,二来也怕殷承宇因为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会失去理智冲撞了林茂之,几番纠结之下,差点都没忍住直接闯了进去,至于碎玉拢月灯,早就被他忘在了脑后。

他在外面等得度秒如年,里面二人却又不紧不慢聊了许久,林茂之这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撤去了阵法,扬声道:“修然,东西取回来了么?”

阵法一撤下,林修然便急不可耐地冲了进去,见殷承宇脸色尚且不错,看样子一切都还顺利,刚松下口气安下了心,听他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那盏灯的事情。

“啊?”林修然满脸讶然,“还真的要去拿东西啊?”

林茂之没甚好气地扫了林修然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以为让你拿东西是干什么去的?碎玉拢月灯是当年柳家珍宝密藏,可清心明性祛除心魔,为父与你师兄一见如故,便赠与他了。”

柳家远居海上,来往不便,正因如此,虽说东海柳家声名赫赫白玉为砖珍珠为尘,但在中原一带却鲜少有人亲眼见过,因此显得神秘的很。

林修然倒是眼睛一亮,柳家是他外家,这么说来……这碎玉拢月灯,很有可能就是当年他娘的陪嫁了?他心中涌起一股诡异的满足感,兴高采烈地跑去将这灯取来。

碎玉拢月灯完美体现了柳家钱多任性的审美,灯罩是用冰蚕丝缕缀上的东海琉璃贝,甚至连装饰用的流苏都是用细小的鲛珠穿起来的,尽管尚未点燃,却已经熠熠生辉。

“回去之后自行炼化,若无旁事,你二人自便吧。”

见林茂之没有再与他们叙话的意思,殷承宇礼数周全地躬身谢过之后便拉着林修然先行离开了。林修然自从下山之后一直心中烦闷得很,修炼也静不下心来,虽说表面上仍是与往常无异,但殷承宇却看得清楚,眼下见他终于兴致好了些,便索性主动拉着他,想要好好放松一日。

“前几日未曾游览尽兴,修然今日若是再没有别的安排,便带师兄再去游玩一番可好?”

林修安眼下不在,没了破坏气氛的人,林修然自然是求之不得。鸣鹤山上一向饮食清淡,殷承宇虽说经常弄些野味来加餐解馋,但毕竟他不善烹调,林修然也只会那么几样菜式,早在下山之初,林修然便已经打算带殷承宇来西河郡中好好改善一下伙食。

殷承宇向来不怎么重视口腹之欲,此番难得主动提起,林修然兴致高得很,让殷承宇将碎玉拢月灯收好之后便兴致勃勃地带着他上了街。

西河郡有林家坐镇,向来强盛繁华,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也不少,街边的酒楼自然也是鳞次栉比,林修然轻车熟路地便挑了家店。店小二是识得他的,殷勤麻利地把他们引上二楼带去了沿街靠窗的位置,又手脚麻利地送上了热气腾腾的茶水。

墙上悬挂着的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写满了菜名,林修然看也不看,张口就报上了一大串的菜名,又十分豪气地让小二将所有点心都来上一份。

不多时,方方正正的各色糕点就摆满了半张桌子。林修然猜测殷承宇不喜甜食,因此各种口味的都要了一份,满是期待地等着殷承宇尝上一口。

花花绿绿的点心做得精巧可爱,有不少捏成了花朵或是动物的形状,殷承宇犹豫了一下,目光在糕点堆里逡巡许久,才终于拈起一块认真尝了起来。

这点心不知是用什么和的面,透出淡淡的粉色,顶部剪了桃花形的口子,蒸熟之后又撒上了一层细细的霜糖,放在用嫩色荷叶绞的图案上,还留着余温,酥皮层叠馅料香糯,光看上去,就已经诱得他食指大动。

“这是用濉阳产的灵谷混着颍阴初春的桃花做的点心,灵气充裕不含杂质,就算吃多些,也于修为无碍。”林修然兴致勃勃地介绍道。

“还有这个,这是西河名肴碧露羹,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这个是西南云州传过来的做法,虽说口味咸辣了些,可味道却十分独特!”

殷承宇一一尝过,将林修然着重介绍的几样菜都暗自记下,打算等日后学着做给他吃。

第56章

虽说正是多事之秋,但林修然还是在家中前前后后住了快半个月,毕竟他难得回来一趟,虽说在鸣鹤山中配资公司 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但多少也还是有些思念家中的。

殷承宇得了林茂之的默许,平日里更是没了约束,不管走到哪儿都与林修然出双入对,众人看在眼中,待他更为恭谨,颇有些“少主夫人”的意味了。

直到归期将至,要回去鸣鹤山的时候,殷承宇甚至都还隐隐有些乐不思蜀了。

但就算再怎么不舍,鸣鹤山总还是要回去的。与来时轻车简从一路疾行不同,此番回去的时候优哉游哉了不少,应为不用赶时间,两人不紧不慢地一路边走边逛,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又回到鸣鹤山。

阔别半月,林修然的屋舍里已经积了一层薄灰,虽说是一个除尘术便能解决的问题,但林修然还是打了水来将角落里都洒扫了一番,殷承宇早就把自己在停云峰上的住处给忘到了九霄云外,眼下自然也是乐颠颠地帮着林修然打下手。

院中虽说有阵法能维持满院花果草木正常生长,但毕竟大半个月没有人侍弄,全都蔫头耷脑减了翠色,林修然看了心疼得很,嘱咐殷承宇继续清扫院子,他自己则亲自去百草峰打灵泉水。

百草峰虽说以医术精湛出名,但立峰之本其实还是峰上种植的各类灵植草药,药田是由历任峰主亲自开辟,灌溉所用的水,则是由山阴处一口灵泉引出。

林修然平日里浇灌草木都是用的普通灵泉水,但此次离开半月,院内种的又都是前几个月殷承宇新移栽过来的嫩苗,加之今年气候反常,眼下虽说没有枯萎,但蜷起叶子的模样也足够让林修然心疼了,也正因如此,他才颇不好意思地想去百草峰讨些泉水来。

“林师弟?你怎么来了?可是受了伤,要来找些丹药?”

说话的正是之前七夕时在山下小镇里巧遇的孟采,她正巧带着师弟师妹们正在巡视药田,一眼便看见了林修然。

“孟师姐。”林修然上前拱手行礼,“并非是来讨要丹药,是想请师姐匀我一壶灵泉水。”

百草峰上的灵泉水虽说日常饮用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但用来灌溉则是再好不过,鸣鹤山上来打水的人不少,孟采早已见怪不怪,见林修然提起,便挥了挥手,笑道:“小事小事,我等会命几个弟子给你送两缸过去就是了。”

林修然没想到竟然这般顺利,连忙笑着道谢,他眼下虽说还是少年身量,但已经有些丰神俊秀之姿,这么一笑更是迷了不少女弟子的眼睛,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已经聚在一起笑了起来。

“师父不在,林师弟难得来一回,不如去我那儿坐坐?”孟采又转身冲着身后的几个师妹道,“去将我上次做的玉……咳,那瓶药拿来。”

几个女孩子瞬间笑成一团,你推我搡了半天,林修然被她们看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顶着发麻的头皮去了百草峰侧殿落座,不多时便有弟子送了茶水上来,随后又嬉笑着跑开了。

遭遇围观的林修然被弄得很是茫然,虽说平日里大家都想着和百草峰弟子们打好关系,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好讨些保命的丹药来,但遭受这种“殊荣”,林修然有些受宠若惊。

“林师弟见笑了,百草峰上规矩不严,弟子们性情也活泼了些。”

林修然点了点头,这倒不假,毕竟七夕那次见面的时候,孟采笑得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让“医生”们见了他忍不住嬉笑,总比见了他心烦头疼的好。

孟采又取出一个精巧的瓷瓶来:“这是我前些日子新做出来的药膏,师弟拿去试试效果。”

林修然不疑有他,顺手便接了过来:“孟师姐,这药是做什么的?”

“呃……”孟采卡了一下,随后又道:“助兴用的。”

门口处躲着偷听的几个女修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林修然更是满脸茫然,直等到他离开百草峰,都没想明白孟采是什么意思。倒是百草峰上那几个女孩子,一等林修然离开就又凑去了孟采身旁,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那个就是林师兄呀?”

“果然长得好看,比那位殷师兄亲切多了!”

“殷师弟也好看呀,我见过的。”

……

林修然出身甚好,平日里接人待物都客气得很,虽说平时不大出门走动,但在众弟子之中也算名声不错,虽说不能与秦子诺相提并论,但也算有几分人缘的。相较而言,殷承宇对着外人长年累月地冷心冷面,虽说也算是一表人才,但对于普通弟子来说,便颇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也无怪这群女修们看见林修然时,这般热络了。

回到鸣鹤峰时,殷承宇已经将整个院子清扫完毕,正坐在门槛上琢磨那盏碎玉拢月灯,林茂之将这盏灯送给他们的时候只说了能清心明性祛除心魔,但具体怎么用却并未说明,少不得要他们自己研究一番了。林修然见他低着头,起了捉弄的心思,蹑手蹑脚地就想过去吓他一跳。

没想到他张牙舞爪地一蹦,殷承宇早有准备似的就伸开了双手,把他搂了个满怀。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林修然扑在殷承宇怀里挠来挠去,见他一点也不怕痒这才松了手,笑吟吟地道:“遇见孟师姐,坐了一会儿。”

“孟采?”殷承宇故作幽怨地道,“你上次还说不许我和她纠缠不清,怎么你倒是与她纠缠起来了?”

“你哪里看出我与她纠缠了!”林修然一脸的凶神恶煞,胡搅蛮缠了半天,倒是自己憋不住先笑了起来,“孟师姐给了一瓶什么药,说是新制出来的,让我试试。”

“什么药?”殷承宇接过那小瓷瓶打开嗅了嗅,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又笑道:“是好东西,下次得去谢谢孟师姐。”

说完便将光明正大地那瓷瓶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不管林修然怎么问他也不说,弄得林修然一头雾水,再三追问之下,他也只是一脸高深莫测地道:“这药现在还用不上,等修然结丹之后再说吧。”

林修然问了半天也没有问出什么想要的答复,气呼呼地瞪了殷承宇一眼,干脆不再理他。他倒是还未结丹,可殷承宇自从在秘境之中结丹后修为便一路突飞猛进,这才没几个月,就又要突破了。

虽说殷承宇为了避人耳目压制了修为,但林修然却是知道情况的,只能感慨一句果然是天道所钟的主角,就算是没有书中那些坎坷经历,在修炼上也依旧是常人望尘莫及的速度。

当然,殷承宇已经黄金配资 上百足并且在秘境中炼化转魄并且成功重塑了灵根的事情,林修然是不知道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修然心中始终惦念着那本《五行诀》。

作为全书中殷承宇前期最大的金手指,五行诀绝对是bug一般的存在,虽说现在殷承宇是资质颇佳的火灵根(他以为的),但五行诀毕竟还是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若是落到了旁人手里,还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端,林修然早就已经计划好了,打算等到他结丹之后就带着殷承宇一起去找那本秘籍。

就算是眼下不能修炼五行诀,多一本上古传下来的功法,也总比没有要强,保不准以后哪天就会用上了呢?

结丹倒不是难事,林修然修炼时基础扎实得很,加上当初得了苏卿澜的那卷手札,更是一路顺遂连瓶颈都没遇见过,按现在的速度算来,也就一年左右便能结丹,到时候他和殷承宇两个金丹修士单独出门历练,也不必担心有什么危险。

可他总不能直接跟殷承宇说“某地有一册《五行诀》,是天道给你开的金手指,虽说你现在用不了,但也不能便宜了别人”,虽说以他俩现在的关系,殷承宇肯定不会觉得他是心有叵测,但心里觉得他是个智障怕是跑不了的。

那五行诀又古怪得很,只有殷承宇才能感受得到,时隔多年,林修然对原着中的剧情也记不大清楚,只能依稀记得大致方位,到时候搜寻起来肯定也要花费一番功夫,总得找个稳妥些的说辞。

好在这事眼下也并不着急,毕竟林修然还没结丹,前些日子事情繁杂,修炼上也懈怠了许多,眼下还是先专心修炼,至于去找五行诀,那也是要等他结丹之后再去考虑的事情了。

回山之后次日,林修然一早便去了沧临处。对于林修然这个徒弟,沧临一向放心得很,见他回山次日便恢复了往日正常作息,更是不再多言,指点了几处迷津之后便让林修然自去修炼。

林修然便也耐下了性子专心修炼,他本就天资聪颖,静下心来之后更是有所领悟,回山之后不到两月的时间就又再次闭关,殷承宇虽然不舍,但也不好打扰他修炼,被彦卿峰主一纸传音给召回了停云峰,等到林修然结丹出关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

第57章

与殷承宇众目睽睽之下声势浩大的结丹相比,林修然结丹就显得低调多了,不仅没有遇见殷承宇结丹时那天崩地裂之势的雷劫,甚至在顺利结丹之后,天边还现出了丹霞蔽空的瑞色来。

林修然有些新奇地感受着丹田里那粒圆溜溜的小珠子,结丹之后全身上下都轻快了许多,体内灵力的运转也更为畅通。

“要不怎么说师兄才是主角呢,他结丹的时候声势那么浩大,等轮到我了,居然顺利成这样……”林修然将屋中散落一地的阵法灵石都打理好,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嘀咕,“还以为至少要有个什么心魔幻境之类的呢,居然什么都没有就这么结丹了……不过也好,主角光环这玩意又不能共享,我以后修炼若是都能这么顺利,那也不用担心……”

他这话却是说得早了些。

等到将乱糟糟的灵石都清开,林修然这才拉开了门。殷承宇早就守在了外面,见他出门,立刻便迎了过来,笑逐颜开地道:“半月前就发觉院中灵力汇聚,知道你是要结丹了,掌门特意亲自过来给你护法,一直到天变异象,知道你是顺利结丹了才离去,让你休整几日再去见他。”

林修然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又突然变了脸色,气急败坏地对殷承宇道:“你先转过去!”

殷承宇一脸茫然,不知道他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林修然干脆直接退了一步往屋子里一躲,硬是逼着殷承宇答应绝不偷看这才又跑了出来。

这次是直奔屋后的汤池,三两下将身上的衣服扒掉就一头扎了进去。他这次闭关时间不短,加上又是突破金丹,体内排出的杂质污垢可不少,虽说因为他一向资质甚好的缘故,没有像有些人那样浑身黑垢尽是恶臭,但身上多少也有些灰蒙蒙的尘污,身上的气味也算不上好闻。

又不像殷承宇那次被雷劈得浑身是血看不出来,他本就肤色白皙,身上沾染的污渍也就显得更加明显。

难怪沧临给他护法这么久,却在他出关之前就离开了,这是给他时间梳洗一番,免得尴尬呢!也真是难为殷承宇了,对着他刚刚出关那张泥猴一般的脸竟然也能这么温柔地笑出来。

虽说是一个除尘术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林修然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若是换了之前,林修然必定是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的,可眼下毕竟也算是沉浸在恋爱之中的人了,不说什么小别胜新婚,但闭关这么久,刚出来与恋人相会,总还是得注意点形象的。

殷承宇隔着院子扬声唤了他好几次,林修然觉得自己身上都干净了之后才肯松口放他过来。殷承宇轻车熟路地取出条帕子,将林修然漂在水面上的长发捞了起来,专心致志地替他擦干。

“不用擦,我再泡会儿,闭关这么久,身上难受。”

殷承宇听他这么说,显得有些慌乱,连忙抓过了他的手:“怎么难受?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不是,没出岔子!”林修然连忙解释道,“就是几个月没出门,浑身上下懒得很。”

殷承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是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在池子边席地坐下,又不厌其烦地同林修然反复叮嘱了几句。

数月未见,林修然对殷承宇其实想念得很,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总觉得像是个小姑娘撒娇一样,憋了许久,才别别扭扭地道:“师兄,你……一直在等我出关么?”

殷承宇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没等多久,我也修炼呢,就在旁边厢房里。”

林修然蓦地开心起来,撒娇般地抱怨道:“我都没洗漱一下你就过来了,脸上脏兮兮的,你也不嫌弃么。”

殷承宇一本正经耿直地道:“修然风采更胜往昔。”

这话倒是不假,林修然本就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结丹之后又排出体内杂质,皮肤显得比往日又白皙了三分,气色自然也愈发的好了。

但这说话的语气……林修然被他酸得牙疼,自己都觉得泛着一股恋爱的酸臭味,但嘴角却是忍不住地往上翘了起来。

“师兄想我了么?”

殷承宇红着脸转过身去,细弱蚊蝇地“嗯”了一声。

他平日里搂搂抱抱没少占便宜,没想到真到了这水到渠成的时候,他倒是后知后觉地开始害起羞来。

林修然闭关零零碎碎几个月,加起来也有小半年未曾与殷承宇亲近了,闭关没见着他的时候还好,眼下见着了,只觉得心里一团火气,从头烧到了脚。

偏偏殷承宇这时候还不解风情起来。

林修然平日里再怎么端方君子,但本质上也还是个接受过苍老师关怀教育的现代人,他只是接人待物习惯性地彬彬有礼,又不是古板教条的学究,眼下见殷承宇这个样子,自觉有必要给他这个“纯洁的古人”上点生理健康教育课。见殷承宇背对着他,林修然便又蹭了过去,指尖勾起了殷承宇的袖口,轻轻地绕了几圈。

“我也想师兄的……”

殷承宇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林修然见他没有反应,干脆手上使劲,把他拽进了汤池里,殷承宇没个防备,重心不稳扎了进去,身上的衣袍浸在水里,松松散散地浮沉摇动。

“咳咳……修然,你做什么呢?”殷承宇呛了口水,调整了一下姿势,沿着池子边缘坐好。

林修然手忙脚乱地上去扒殷承宇的衣服,理直气壮地道:“没看出来么?我是在勾引师兄啊!”

殷承宇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地轻叱了一句:“胡说什么呢?你才刚刚出关,先好好巩固修为,别的事情……”

他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去,脸上烧了一大片,结结巴巴地道:“双、双修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自廖洲秘境归来之后,他二人便时常同处一室,又都是年轻气盛时逢少年,若不是因为林修然之前才不过筑基,怕过早泄了元阳与日后修行有损,一直硬生生憋了许久,否则早就擦个枪走个火发生点什么了。

好不容易等到林修然结丹,殷承宇却又开始顾忌起旁的来。

上辈子林修然惨死的模样一直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噩梦,扎根心底早已成了心魔,虽说自重生之后,几乎日日都能见到这般鲜活灵动的林修然,可他心底,却总觉得美好得近乎虚幻。

也正因如此,在终于能得偿夙愿的时候,他心中却开始退缩,生怕自己若是有什么逾矩之举,便会戳破这虚幻的美好,又重新回到寂静孤寥的魔宫寝殿。

他害怕这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就算梦里再美好,也终究还是要醒过来的。

殷承宇强装镇定地站起身来,坐在池子边上,掐诀蒸干了衣服上的水汽:“先前秦子……秦师兄来时,带了些灵果,说是从……”

话未说完,林修然便半是抱怨、半是蛊惑地打断了他:“都这个时候了,师兄还要提及旁人么?”

上辈子的事情,林修然自然是无从知晓,可这并不妨碍他看出殷承宇眼下情绪低落,有心主动安抚一番。

殷承宇顷刻间方寸大乱,又一次被林修然拽入水中。

一声轻如呢喃的喟叹在他耳畔响起:“师兄……”

仿佛是有热血瞬间上涌,殷承宇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就算真的是梦,是心魔幻境,也值得了。

天色向晚,满院水汽氤氲,池边嵌着的明珠发出点点荧光,恍若仙境一般,令人沉沦其中。

两人黏黏糊糊腻歪了许久,等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才从汤池中爬出来,林修然没有半点“白日宣 氵壬”的愧疚,懒洋洋地任由殷承宇将他抱去屋里。房中被褥蓬松,一看便知是新换上的。

殷承宇如呵护易碎的瓷器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林修然放在床上,随后又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来。林修然觉得眼熟,想了许久,才回忆起是上次去百草峰时孟采给他的那一瓶。

莫非是……

林修然面色有些古怪,还不及开口询问,就见殷承宇已经拔开了塞子。

“等等!师兄!”林修然失口叫出声来,“这个……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殷承宇了然地冲他笑笑,满是宠溺地道:“改日得去谢过孟师姐。”

“不!不要这个,别过来!”林修然这才后知后觉地害起臊来,很是不配合地蹬了殷承宇一脚,怒道,“我再也不去百草峰了!”

林修然的反抗被毫不留情地镇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好指使殷承宇替他穿好衣裳又端茶送水,殷承宇任劳任怨地伺候他,满脸的甘之如饴。

好在林修然心中其实也并没有多大的火气,折腾了几句之后,两人又腻歪在了一起,他们俩这情路算不得坎坷,可能走到心意相通这一步也着实艰难,加上闭关了这么久,心中都存着几天几夜的话说不完,眼见着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林修然这才终于想起,他成功结丹,总得给他爹传封书信才是。

虽然说结丹之时掌门必定是已经通知过他家中了,但总还是要亲口说一声的好,林修然没用传音符,而是提笔写了封书信,结丹之事倒是没什么好赘言的,顺利得让他都觉得有些不真实,反而是到了信件末尾,他几乎是得意洋洋地同他爹提了一句,是时候开始筹备他与殷承宇的合籍大典了。

写完之后,他见殷承宇并未注意到自己这几行字,便手脚麻利将信纸叠成了个纸鹤,隔空绘了个阵法,让那纸鹤晃晃悠悠地从窗户飞出去了。

殷承宇从身后抱住他,将下巴抵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故意朝他耳旁呵了口气。

第58章

林修然结丹毕竟还是顺利得很,虽说与殷承宇你侬我侬厮混了半晌,但到底已经是金丹期的修士了,第二日醒来时便已经解了疲乏,活蹦乱跳地换了身衣裳去见沧临。

果不其然,这次他一出门,就又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殷承宇在秘境中结丹固然声势浩大,但对更多人而言,毕竟未曾亲眼见过,其中震撼便也少了几分,但林修然结丹之后,整整大半个天空都被彩霞笼罩住,鸣鹤山上长了眼睛的都看得见,无形中便又将林修然的形象给拔高了一层。

鸣鹤峰正殿是沧临办公之所,也一向人来人往,等到林修然出门的时候,果然就又一次经历了众人的瞩目与围观。

他这一次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很是坦然地接受了众人的注目礼,甚至还大大方方地冲着众人一笑,又收获了众人的一片称赞之声。

秦子诺正在与几个年轻弟子谈话,见林修然过来,连忙放下了手头的事情,笑道:“恭喜师弟突破金丹,师尊原本还道师弟是要休整几日才会过来,没想到这么早就来了?”

另外几名弟子也都是平日里相熟的,纷纷凑过来与他道贺,林修然礼数周全地同他们一一道谢,随后又收获一片夸奖。

“林师弟果然宠辱不惊,有名士之风。”

“果真是惊才绝艳,我辈楷模啊!”

……

林修然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内心却疯狂刷屏吐槽,他这是又一次享受到了主角的待遇么?

不过……主角现在跟他也是一家人了,这种小事,还是先别计较了。

沧临显然也很是高兴,不到二十岁的金丹修士不管是放在哪里都算得上是天资卓绝,更何况这还是自己备受重视的亲传弟子?林修然一进内室,沧临便不吝溢美之词,硬生生地将林修然夸奖得天上有地上无,

林修然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了各种夸奖,随后又提出了想要和殷承宇一同下山历练的请求。

没想到这一次,沧临却并没有直接答应:“这两个月山下乱得很,你猜刚刚出关,只怕还不知道。”

林修然有些惊讶:“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方才你可在外殿见到你秦师兄?”沧临点了点头问道,“自前月以来,各地都陆续都有魔族出没,不少低阶修士和凡人都遭受袭击,鸣鹤山联合诸门派,正打算派弟子下山除魔卫道。”

“魔族?!”林修然惊叹道,“是什么样的魔族?”

沧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来,林修然连忙接过,将玉简抵在眉心。

才刚扫了一眼,他就神色大变。

玉简中记录的是各地魔族出没和被魔族袭击过后的场景,其中不少遇袭者,都是脸上一片血肉模糊,与在廖洲秘境中那几名漱玉宫弟子遇袭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师父!”林修然失口喊道,“这魔族行事手段,与我之前在廖洲秘境时所见如出一辙啊!”

沧临了然地点了点头:“不错,青剑门云琅道长前几日传讯,说已经集结了弟子下山除魔,漱玉宫也传来书信,以助各派做好万全准备。”

林修然腾地站了起来:“师父,秦师兄他们何时动身?我和他们一起去!”

“坐下。”沧临瞥了他一眼,将他又按了下去,“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林修然也知道是自己冲动了,可之前在秘境中的场景便已经足够让他印象深刻,这玉简中记录的比起之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算不得什么古道热肠的性子,可毕竟亲历过一次,若是这一回作壁上观,那也就不是他了。

“此番魔族数量不少,修为也比之前秘境之中出现的那几个高出许多,各大门派派遣下山除魔的弟子都是金丹修为,你这才结丹几天?就想着去凑热闹?”

林修然讪讪地重新坐好,但仍是颇不服气地道:“师父,之前在秘境中与那魔族真正打过交道的,也就我与师兄,还有青剑门的云琅三个人罢了,此番弟子正好能……”

沧临摆摆手打断了林修然的话:“没说不让你去,但子诺已经挑好了人马,明日便下山,你才刚刚出关,先休整些日子,好好巩固一番修为,等下个月还有一批弟子要下山襄助,届时你来领队。”

“当真?”林修然这才开心起来,想了想,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师兄……殷师兄他,是和我一起下山么?”

“这要去问彦峰主,殷承宇去岁就已经结丹,若无以外,只怕明日也是要同子诺一起下山的,怎么,他没与你说过么?”

见林修然一副大受打击垂头丧气的样子,沧临难得地显出些幸灾乐祸的表情来:“还有一事,正好也教你知晓,栖霞峰岳峰主座下林飞墨,当初可是你一同带上山来的?”

林修然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不明白沧临为何会说这些。他与林飞墨一同长大,感情自然是非常人所能比,可自从林飞墨从南海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甚至见了面连话都不怎么说,一来二去的,林修然便也与他疏远了。

毕竟感情这种东西,热络起来艰难万分,可若是存心疏远,却是件太过容易的事情。

“飞墨当初是弟子家中随从,只是资质尚可,当初入门时便点了他一同上山,不想筑基之后能有幸得岳峰主看中。”

沧临微笑着点了点头:“这玉简,便是他传回来的,魔族入侵之事,也是他第一个察觉。”

这倒让林修然有些惊讶了,当初林飞墨失踪,也曾在门中激起轩然大波,但林飞墨回山之后不久就又再次下山历练,连书信都极少传来,甚至于在年轻弟子之中显得毫无存在感,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魔族入侵的消息,竟然是由他带回来的。

林修然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仔细想想,好像又都符合常理,林飞墨下山历练四处走动,发现异常及时记录下来并报知师门,似乎都是顺理成章之举,并无什么异常。

“林飞墨月前回山,眼下还在栖霞峰,你既与他相熟,便多去走动走动,涉及魔族事关重大,你与他多聊几句,若是能发现什么别的线索,自是最好不过。”

林修然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等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他便直截了当地先问起殷承宇:“师兄,这几日飞墨来过么?”

殷承宇一听这名字就炸了,连头发都差点竖起来,气鼓鼓地道:“没有,你问他做什么?”

林修然也知道他与林飞墨一直都互相看不顺眼,赶紧顺起毛来:“不问他不问他,我只问师兄可好?”

殷承宇这才神色稍霁,但还是抓紧机会说了几句林飞墨的坏话:“他回山也有些日子了,一次都没有来过,我看只有你还记得当年的主仆情谊,在他眼里,怕是巴不得别人忘了他的出身呢。”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朝原本林飞墨住着的厢房瞥了一眼,两间厢房原本一间是林飞墨的住所,另一间是殷承宇住过的客房,现在他已经与林修然同住了,林飞墨的那间屋子则被他迫不及待地改成了书房,力求尽快将林飞墨存在过的痕迹抹去。

“不是说了不提这事么?”林修然笑道,“怎么师兄自己还总是提起?我听师父说,明日秦师兄要带着人下山除魔,师兄……也一起去吗?”

殷承宇自然是不想去的,林修然昨天才出关,两人阔别许久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再加上林飞墨又受了伤要回山住上一段时间,他都恨不得整日黏在林修然身边了,又怎么会愿意下山,给林飞墨留空子?

可魔族入侵一事的疑点实在太多,他毕竟比别人多出一世记忆,又曾是魔域之主,对魔界也算了解。但他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魔界还处在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的状态,根本就没有实力入侵修真界,至于专门毁人容貌却不取其他财物的魔族,他更是闻所未闻。

重来一次,终究还是有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若是不亲自去看看,他始终放不下心。

“抱歉,修然,我……”

殷承宇话说一半,又不知当如何解释,若说他是担心魔族为祸人间,莫说林修然,他自己都不信这番说辞。

见他这幅神情,林修然自然是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虽说也在情理之中,但也难免有些失望。他原本还以为殷承宇会主动留下来,等一个月后再与他一同下山,没想到竟然就这么将他一个人撇下了。

“没事,师兄,我也知道,毕竟魔族入侵不是小事,我辈身为修士,自当挺身而出,师父让我先修整几日稳定境界,等下个月,我便下山去与师兄会和。”

他虽强颜欢笑,但神色中难掩落寞,殷承宇只觉得心中一疼,伸手便将他抱住,差点便将魔族内情脱口而出,憋了许久才终于忍住,但还是严肃地冲他保证:“许多事情,我眼下还不能说……但总有一日,我会全部告诉修然的。”

林修然掰开殷承宇的手,点了点头,径直往屋中去了。

第59章

次日一早,弟子们便集结完毕,由秦子诺带队下山,林修然原本也是想早起相送的,但殷承宇走时动作却轻得很,并没有惊动他半分,等到林修然醒来时,他们早就已经离开了鸣鹤山。

床榻上空了一半,原本殷承宇睡着的地方都已经凉了,林修然呆呆地坐起身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诡异的“拔X无情”的即视感。

好在他毕竟已经过了感怀伤时的年纪,伤春悲秋了没几分钟,便穿上了衣裳打算出门。林飞墨回鸣鹤山已经好几日了,既然不愿主动来见他,那他就主动过去见林飞墨好了。

栖霞峰算得上是整个鸣鹤山最冷情的一个峰了,岳峰主性情冷淡得很,之前一直连个弟子都没有收过,整个栖霞峰除了他,便只剩些负责洒扫的外门弟子,还是这两年杂事繁多,他才想起来该收个徒弟了。

若是林飞墨拿的主角剧本,那岳峰主便该是面冷心热对他倾囊相授,让他一个普通内门弟子享受到比亲传弟子都好上三分的待遇,可惜林飞墨并不是主角,虽说吃穿用度方面岳峰主都未曾亏待他,平日修炼也给了不少指导,但更多的却是没有的。

金丹修士的脚程比筑基修士快上不少,林修然很快就到了栖霞峰,与鸣鹤峰相比,这里果然门可罗雀,走了许久才看见个守门的外门弟子,正倚在柱子上无精打采地打瞌睡,连林修然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也没有发现。

林修然轻轻咳嗽了两声权作提醒,那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呆愣愣地看了林修然许久,这才终于清醒过来,挂起一张笑脸来:“这位师兄,峰主不见客的。”

林修然温和地笑了笑:“我找林飞墨。”

那弟子仍是一张笑吟吟的脸:“林师兄也不见客的。”

林修然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干脆越过那弟子,直接翻出了一张传讯符过去,很快那传讯符就被打开了,但林飞墨迟迟没有回应。这下子林修然是真的生气了,怒气冲冲地直接推开了那守门弟子,若不是顾及到栖霞峰上还有个岳峰主,只怕他就要直接骂起来了。

他一路直奔峰顶,因为人烟稀少的缘故,峰顶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栋建筑,最中间那间竹舍想来不会是林飞墨的,那便必定是相邻着的那间屋舍了。

“林飞墨!”林修然气得一脚踹开房门,见林飞墨正在里面伏案写字,更是怒气翻涌,“怎么,连我过来都不见了么?”

林飞墨显然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笔尖一顿,一滴墨水滴在绘了一半的符箓上。他神色有些倦怠,但仍是慢条斯理地将笔搁好,从桌旁绕了过来,躬身拱手道:“公子。”

他这么一开口,林修然心中的火气便消了大半,但脸色仍是有些不好,皮笑肉不笑地道:“飞墨真是好大的架势,倒是我失礼了,下次该提前奉上拜帖才是。”

林飞墨听他这话有些慌神,手足无措地道:“不、不是的,公子……”

正说着,那守门的弟子一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林修然已经到了,满是抱歉地冲着林飞墨道:“林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无事。”林飞墨温和地笑了笑,“这位是鸣鹤峰的林修然林师兄。”

那弟子茫然地看了林修然一眼,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他是谁,但还是懵懵懂懂地同林修然见了礼。

当着外人的面,林修然也不好再发火,好在林飞墨很快便将那弟子打发下去了,竹舍中很快又只剩下了他二人。

“竹舍简陋,委屈公子了。”林飞墨请林修然坐下,又轻车熟路地汲水烹茶,只是动作稍微大些,便又是一阵咳嗽。

林修然这才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得很,只是去院中打桶水的功夫,额头上就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来。

“你怎么了?”林修然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却被错身躲开了。

“公子惯常喝的雪雾银针已经没了,只有些寻常茶叶……”林飞墨避而不谈林修然的问话,仍是自顾自地烹煮起茶水来。

他越是闪躲,林修然便越觉得不对,干脆直接抓过了林飞墨的手,强行将他按在了座位上。

没想到这么一探脉象,却发现林飞墨体内脉象紊乱气血虚浮,灵力也匮乏得很,赫然是一副受过重伤的样子。

说来也是,林飞墨一个筑基弟子,身上虽说也有些保命的法宝,但直面那般凶残的魔族,怎么可能就这么容易全身而退?之前倒是他疏忽了,一直未曾想过这些问题,还因为林飞墨没有主动来见他而暗自生闷气,现在想来,简直太不应该。

“公子,我……咳咳……”

林修然动作稍大了些,林飞墨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吓得林修然连忙放轻了动作,说什么也不许林飞墨再有什么动作,硬是小心翼翼地把他搀扶到床上躺下。

看着林飞墨这副虚弱的样子,林修然心中只剩下愧疚,一来是心疼林飞墨的伤势,而来也难免对岳峰主有些不满,虽说林飞墨不过是内门弟子,但好歹也是岳峰主名下唯一的弟子,徒弟受了伤,他这个当师父的未免也太不关心了些。

林飞墨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哑着嗓子替岳峰主解释道:“师父已经替我查探过了,并不是什么大伤,只不过灵力透支太过严重,休养几日便好。”

“你这是在休养么?明明方才我进来的时候,你还在练习符箓。”林修然不由分说地将林飞墨按住,手忙脚乱地又掏出些疗伤补气的丹药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林飞墨之前虽说性子活泼跳脱,但在修炼上却一直十分勤勉,只是眼下他的这份勤勉看在林修然眼里,就格外的让人心疼了。真要说起来,林飞墨其实也不过是个高中生的年纪,本就是心思敏感的时候,之前林飞墨失踪数月,虽说最后平安回来了,但想必也是历经波折。

没准那一次林飞墨便已经受了伤,否则何以解释他这般性情大变?若是如此,他对林修然避而不见便也解释得通了,可那事,林修然却满心都是郁气,竟然没有半点设身处地替林飞墨考虑过。

相熟众人中,唯有林飞墨和殷承宇与他年纪相仿,可林修然芯子毕竟是个成年人,殷承宇毕竟是有主角光环性子沉稳,相较来说,反而只有林飞墨才是真正的少年心性。早些时候他还记得林飞墨正值少年,正是最需要疏导安抚的时候,可时间一长,早就已经忽视了这一点,出了这种事情,林飞墨心里该多难受?

“你先睡下,我这便黄金配资 百草峰的孟师姐,请她过来帮你看看,若她来了也不行,我就去求葛峰主……”林修然轻声安抚着他,倒是林飞墨见他这副过于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不过是些小伤罢了,公子何必这般小题大做?”

见林修然火急火燎地就要去请孟采,林飞墨连忙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林修然穿得单薄,他这么一拉一扯,动作稍大了些,领口便散出来一大片。

林飞墨满脸的笑意几乎是瞬间消失,满脸的冷若寒霜,甚至连手都已经开始颤抖起来。

林修然脖颈上几道暧昧的红痕一路蜿蜒隐入衣下。

“公子……”林飞墨撒娇般地牵住林修然,语调里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委屈,“我有些累了,公子可否陪我躺上一会儿?”

林修然正是满心愧疚对他最是心疼的时候,见林飞墨主动提了要求,便也没再多想,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犯了朝他撒娇,轻手轻脚地沿着床边躺下,安抚着林飞墨睡下。

他越想越觉得心中难过,安顿好林飞墨之后仍是不放心,屏息凝神一刻也不敢放松,时刻关注着林飞墨的脉象。

看着林修然这般紧张之极小题大做的样子,林飞墨心中有些发笑,却又十分受用,只觉得一股热流在心头乱窜,可一想起林修然脖颈上那些暧昧的痕迹,他满腔的热血又瞬间凉了个彻底。

林飞墨借着翻身的动作将手搭上了林修然腰间,林修然有些别扭地挣了一下,但看林飞墨一副已经睡熟的模样,便也没再挣扎,终究还是怕惊醒了他。

或许是因为思虑太重的缘故,原本只打算陪着林飞墨躺一会儿的林修然终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林飞墨悄然睁开眼睛,见林修然已经睡熟,这才俯身过去,蜻蜓点水般地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闭着眼熟睡的模样显得温和俊朗而又带着几丝稚气,林飞墨又凑近了些,将头轻轻地靠在林修然颈侧,另一只手则悄悄拉开他的衣领,在那几处暧昧的痕迹上轻轻摩挲。

林修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呢喃。

“师兄……”

第60章

原本是说去找林飞墨“兴师问罪”外加互通一下情报的,没想到却发现林飞墨受了伤,林修然满心都是他脆弱的模样的,至于旁的事情,便早就抛去了脑后。

醒来之后倒是多少有些尴尬,他原本是想照顾林飞墨的,没想到竟然睡过去了。好在他与林飞墨相熟日久,一直将他当做自己亲生弟弟来看待,倒不会因为这等小事而手忙脚乱。

林飞墨睡得不大安稳,林修然小心翼翼地起身下了床,见林飞墨额上渗出了汗水,又打来水替他擦干净了额头,再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安排妥当之后才掩上了房门,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

孟采因为要准备丹药的缘故并没有和秦子诺他们一同下山,正与几个师弟师妹们在清点丹药灵植的数目呢,便看见林修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

“林师弟?”孟采笑吟吟地迎了过来,“还未恭喜师弟顺利结丹。”

林修然无心与她寒暄,急匆匆地说明来意之后就连拖带拽地把人“请”到了栖霞峰。

没想到才刚把过脉,孟采就柳眉倒竖,满是不悦地道:“就为了这点小伤?我那边可还有数百瓶丹药没有清点完呢!”

林修然自知理亏,连忙陪笑着道歉,林飞墨也被他们这动静给惊醒了。他虽然不认识孟采,但一看这架势,却也知道必定是林修然替他请了百草峰的人来,硬是挣扎着坐起身来。

孟采见伤患被自己吵醒了,脸上也有些讪讪地,语气倒是放柔了许多:“你之前灵力耗损过大,这几日怕是会有些虚弱,不过无妨,多休息几日便好了。”

林修然见她说的与林飞墨自己所言相同,这才放下了心,叮嘱林飞墨好好休息之后便亲自送了孟采下山,一路上仍是不住地愧疚道歉,孟采倒是没再与他计较这事,反而满脸坏笑地问他:“殷师弟才刚刚下山吧?林师弟这就……看不出来呀?殷师弟丰神俊朗,方才那位师弟虽然面带倦容,但也是朝气蓬勃,林师弟艳福不浅啊。”

“孟师姐想什么呢?”林修然知道她这是误会了,笑着解释道,“飞墨入门之前是我家中随从,我二人从小一同长大,我带他如同手足,并非师姐所想的那样。”

孟采听他这般解释,便也没再提这个话题,与林修然聊了几句魔族之事后便婉拒了林修然送她回百草峰,自己先回去了,林修然则又折回去照顾林飞墨。

睡了一觉之后林飞墨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但林修然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一连几日都是每天一早就跑去栖霞峰照顾林飞墨起居,若不是栖霞峰上连个客房都没有,他怕是会直接在栖霞峰小住上几日。

倒是林飞墨担心他刚刚结丹境界不稳,硬是压着他好生修炼了几天。

过了半月左右,林飞墨的身体才终于好全,秦子诺也传信回了师门,说山下魔族情况比想象之中更加严重,请师门加派增援,林修然带队的第二批弟子连夜集结完毕,提早下了山。

此番下山增员的弟子都是金丹修为,原本林飞墨这个筑基期的弟子应该不在其中的,但毕竟他是第一个发现魔族入侵的人,与旁人比起来也算是多出不少经验,因此也被编入第二批下山除魔的弟子名单中,林修然担心他修为太低受了欺负,还特意将他带在了自己身边。

魔族肆虐最为严重的是在宝溪,各大门派下山除魔的弟子也都集结在此处,距鸣鹤山有差不多五日的路程,众人昼夜兼程,硬是将五日的行程压缩到了三日,第四日一早便到了宝溪。

还未进城,众人便已经感受到了十分压抑的气息,黑色的魔气盘亘城中,几乎肉眼可见,空气中也弥散着浓烈的血腥味,想来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

进城之后,这种压抑血腥的感觉便更是明显,城中屋舍已经垮塌了大半,许多地方都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四处一片焦黑,只能从断壁残垣中窥探昔日华美的亭台楼阁。

他们一路走来,竟然连一个活人都没有见到。

林修然来之前已经同秦子诺传过信了,因此进城之后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前来接他们的弟子,因为情势紧急,众人来不及寒暄,便急匆匆去了鸣鹤山的营地。

鸣鹤山弟子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应是之前城中哪处大户人家的宅邸,假山流水雕梁画栋,显得清静悠远,但眼下却是一片肃杀凝重的氛围,宅院四处都安排了弟子巡视守护,中间几间房则集中安顿着些受了伤的凡人。

一进院中,孟采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心中大致盘算了一下丹药的数量,迅速地分派弟子照料伤患。林修然四下张望了一下,却并未见到殷承宇,心中隐隐有些担心。

“师弟?来得正好,昨日我们才刚与魔族战过一场,眼下魔族已经偃旗息鼓,只怕藏在城中哪处窥探时机,弟子们也有不少受了伤,还需养精蓄锐。”

秦子诺脸上神情有些疲惫,带着林修然一路向里,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如今城中情况,见林修然一行昼夜兼程风尘仆仆,又找了两个弟子安排众人先歇息一会儿:“其他几个门派的驻地都在附近,等到了下午便会集结各大门派商议对策,眼下还有几个时辰,你且去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

林修然点了点头,思索再三,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开口问道:“大师兄,你可曾见到……可曾见到殷师兄?”

或许是因为林修然脸上表情太过急切,秦子诺都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了些笑意:“师弟不必担心,殷师弟并未受伤,他对魔族颇有经验,因此让他带着几个弟子去城中搜查了,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这些日子,殷师弟除掉的魔族数量可是高居鸣鹤山众弟子之首,大出风头。”

听他这么说林修然才放下心来,又有些与有荣焉的得意,喜滋滋地道:“这是自然,师兄可是有主……咳,师兄必定是最厉害的一个,就算是那些魔族宵小,听见了师兄的名字,也只有闻风丧胆的份儿。”

旁边隔得近些的几名弟子听见他这话,也都被逗笑了,原本压抑凝重的氛围倒是一时间松快了不少。

“昨天夜里歇息的时候我可还听见几个弟子私下里打赌呢!”一旁的一位内门弟子笑道,“说是要赌看最后,咱们鸣鹤山的殷承宇和旁边青剑门的云琅到底谁杀的魔族数量最多。”

秦子诺听了也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也随口问了一句:“哦?现在是谁杀的多?”

“到昨天……殷师弟杀了十六个,云道友杀了十五个,可夜间的时候云道友又杀了两个,算下来她比殷师弟多一个。”

殷承宇能大出风头倒是在林修然意料之中,毕竟再怎么说也是有主角光环的人物,可云琅竟然也这般厉害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毕竟在原着中云琅也只能算是殷承宇众多后宫中的一员,虽说占了个出场较早的便宜,但真要算起来,戏份还没有后面那些个什么魔族妖女来得多。

没想到在书中没有写到的地方,云琅竟然这般大放异彩。

不过赞赏归赞赏,林修然再怎么样也还是要支持一下自家男人的,当即便兴致勃勃地道:“我出五百灵石,押师兄赢!”

林修然与殷承宇的关系虽然尚未公开,但殷承宇搬去林修然的院中住下却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门中许多弟子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心照不宣有了猜测,眼下见他这么大的手笔替殷承宇压场子,便也都善意地起哄笑了起来。

旁边一个弟子凑趣应道:“我可押云琅,她虽然是女子,可毕竟威名在外,若不是实力出众,也不会以女子之身,当上青剑门的少门主。”

另一个则立刻反驳道:“我还是押殷师弟,斩杀魔族可不是平日里比试切磋,最重要的是临敌制变经验丰富,殷师弟明显比云琅更了解魔族,这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看……还是殷师弟占优。”

一群人闹闹哄哄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倒是显得松快了不少,唯有缀在林修然身后的林飞墨一直缄默不语,毫无存在感地低着头。

等到午后十分,殷承宇果然回来了。半月不见,他显得愈发挺拔,袖口被束带扎紧,头发干脆利落地挽了个马尾,身后负着一柄长弓,显得英气勃勃。

林修然差点直接就扑过去,好歹还是顾忌着旁边站满了人,矜持地朝着殷承宇微微一笑,殷承宇也温柔地朝他一笑,两个人这般眉来眼去的互动差点没闪瞎旁人的眼。

“咳咳!”秦子诺假咳了一声,“城中情形如何?”

“方才巡视一圈,并未再发现魔族踪迹,但又有凡人受伤,已经命人送去救治了。”殷承宇不疾不徐地答道。

秦子诺点了点头,又朝着林修然的方向看了一眼:“百草峰孟师妹已同林师弟一起到达此处,直接将伤患交予她便是。”

正议论着,有弟子来报说青剑门的人已经快到了。青剑门带队的是云琅,虽说年纪尚小,但毕竟是青剑门少门主,身份高得很,哪怕是秦子诺也得同她以礼相待,为表尊敬,秦子诺便亲自带着人去了门口迎接。

不多时便有一队青剑门弟子走了过来,皆是背负长剑身姿挺拔,为首的是名身材高挑的少女,衣角沾了些血渍,佩剑并未背负在身后,而是拿在手上,周身剑气纵横,带着丝丝寒意。

“青剑门云琅。”

第61章

或许是因为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缘故,云琅一行身上都还带着浓烈的肃杀之气,白色的道袍上也沾染了斑驳血迹,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直让人退避三尺。

林修然甚至听见身后有鸣鹤山的弟子满是遗憾地小声嘀咕:“长得好看倒是不假,可这杀气也未免太重了些。”

秦子诺不动声色地瞪了说话的那弟子一眼,迎上前去同云琅见礼,将青剑门一行引入议事的厅堂内。

其余几个门派的人尚未到场,时候还早,因此众人也不急着落座议事,都三三两两地各自聚在一起闲聊,云琅一眼便看见了殷承宇,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毕竟在这么一群金丹元婴期的弟子中,殷承宇虽然修为不显,但毕竟面对魔族的实战经验却十分丰富,眼下城中道、魔双方胶着,云琅心中也担忧得很,见殷承宇在此,便先过来与他互换一下情报。

“殷道友,关于昨日城东长乐坊出现的魔族……”

“林师弟,快随我去迎漱玉宫的道友。”人多事杂,秦子诺实在分身乏术,才刚来到厅中没多久,就又急匆匆地拉着林修然一同往外面去了。

等到林修然引着漱玉宫的弟子们再一次回到议事厅中的时候,便看见一身靛青色劲装的殷承宇正侧着头与一身白衣的云琅说着些什么,两人都身形高挑,站在一起的时候也显得很是和谐。

突然感觉自己头上有点绿是怎么回事?

林修然还来不及心塞,一直跟在他身后缄默不语的林飞墨就又给他补了一刀:“殷师兄与云道友站在一起倒是显得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林修然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林飞墨与殷承宇一向不合,因此他和殷承宇之间的事情也并没有真正跟林飞墨开诚布公地谈过,可眼下人多眼杂,显然也不是解释这事的合适时机,林修然只好黑着脸瞥了林飞墨一眼提醒道:“青剑门是道门,云琅道友是出家人,你莫要冒犯了。”

林飞墨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句,林修然见他终于恢复了些往日的活泼样子,倒也放下心来,又叮嘱了他几句后便放心地去忙别的事情了。殷承宇虽说在与云琅说话,但却一直注意着林修然这边的情况,见他正闲了下来,便连忙招手示意他过来。

当着云琅的面,林修然自然也是不好意思腻腻歪歪的,拱手同云琅见礼,云琅见到他也笑了起来,难得地显出了些许少女的活泼模样。

“听闻林道友前些日子已经结丹,只是此番来得匆忙未有准备,日后待二位合籍大典时,在下必定补上一份贺礼。”

听她提及“合籍大典”,林修然差点没直接咧开嘴傻笑起来,殷承宇满是无奈纵容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向云琅问道:“听闻云道友之前也突破金丹了?”

对于自身修为,云琅倒是并不避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已经在半年前成功结丹,说起来倒也是,毕竟像青剑门这样的剑修门派,修为境界并不能与真正的战斗力划等号。

又过了不久,其他各大门派的人都到齐了,众人都一一就坐,秦子诺则命人张开了一张丝绢绘制的地图。

地图上绘制的是宝溪及附近的几个城镇,山川水流乃至街道坊市都绘制得十分详尽,其中不少地方都标上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有些地方又圈上了红圈。

魔族入侵的消息最早是鸣鹤山发现的,因此此次除魔之事也是由鸣鹤山牵头,青剑门虽说人少,但战力确实扎扎实实地以一敌十,因此往城中探查的任务便也主要由他们承担。

秦子诺将地图上的标注抹去,又重新圈了几个地方,云琅则站出来侃侃而谈:“昨日午时魔族退守城北,以燕飞坊魔气最为浓郁,此外城东长乐坊中魔气肆虐,但凡人众多,魔族混杂其间,令我等投鼠忌器。”

林修然初来乍到,并不清楚城中具体情况,只是凭借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和一路所见的惨状拼凑了些,是以并未发表什么看法,只静静地在一旁听众人议论商讨,殷承宇似乎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接在云琅之后将他昨日巡查所见情形叙述一遍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坐到了林修然身边来。

他这几日看上去大出风头,但心里实在是憋闷得很,自家卿卿爱人一出关自己就下山了,虽说有个“除魔卫道”的大义名头,但林修然显然还是心中不悦的,等到他下山之后没多久便听闻林修然每日跑去照顾“受伤”的林飞墨,差点气得直接跑回去将装模作样的林飞墨给直接打一顿。

他的满腔怒意总不能对着林修然撒火,只好对着不长眼的魔族发泄,一连杀了十几个,突然发现被自己杀掉的魔族中有一个是自己前世的属下,这才觉得坏了,竟然把正事都给抛去了脑后,但这时再想收敛已经晚了,对于他这个“后起之秀”,鸣鹤山上下都看重的很,秦子诺更是直接点了一队精锐弟子交到了他手上。

每日巡查议事,殷承宇忙了不少,身边又总有一群兴致勃勃想来跟着学习经验的弟子跟着,连私下抓几个魔族拷问一番都不好下手,只好憋着火气。

更让他头疼的是,因为魔族大肆为非作歹的缘故,眼下几乎所有人都对魔气十分警觉,连带着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平相处的魔修也遭了殃,虽说没有直接起什么冲突,但也是一经发现就被严查身份,稍有可疑就软禁看管起来。

他这辈子刚刚收服的几个属下,百足便不必说了,不仅是魔修,还是那种在散修中名头响亮的魔修,而陆玮陆言师兄弟乃至整个夺魂教,那就是个魔修老窝!

殷承宇还不想将这几个属下暴露出去,只好严命他们小心谨慎切勿出现在宝溪附近,以至于手下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想查点事情,还得趁着夜深人静别人都睡着了的时候做贼一般偷偷溜出去。

这么一溜,还正巧撞上了青剑门的云琅。

当然,云琅可不是溜出去的,她是趁着夜深人静出来查探魔族踪迹,因此撞见殷承宇也并未多想,只当他是和自己一样,甚至还十分好心地问他可要结伴。

殷承宇若是拒绝便显得有些刻意了,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云琅一起将已经变成废墟的城西又转了一圈,等到第二日便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出去了。

也幸亏这件事情并无旁人知晓,否则若是传到了林修然的耳朵里还指不定被传成了什么样子,若是林修然吃起醋来,只怕他又是浑身长满嘴都解释不清了。

这么折腾了大半个月下来,殷承宇竟然硬是连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查出来,又不好说与旁人知晓,心中沮丧可想而知。

林修然倒是不知道这些事情,殷承宇自然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两个人本就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虽说周围还有不少人在场,不好有什么太过逾矩之举,但也是腻腻歪歪黏在一起,眉来眼去地互相调戏,偶尔才听一耳朵众人到底在议论些什么。

类似的“商讨对策”其实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只不过差不多每一次的最后结果都是一样,各门各派都想多捞些好处,派出的年轻弟子也多半是门中精锐,是打着除魔卫道的名头出来镀金的,无非是为了显得资历上头好看一点罢了,若是能躲在后面远离危险坐享其成,自然是最好不过。

虽然说不至于因此停滞不前全无进展,但各派之间的互相扯皮推诿也实在是拖延了许多进度,像鸣鹤山青剑门这样的大宗门好歹还要点脸面做了个样子,稍小些的门派就各种含枪带棒夹带私货了。

殷承宇趁机凑过来同林修然咬耳朵:“最开始那几日,他们为了争功差点打起来,秦子——秦师兄性子温和了些,那些人就开始蹬鼻子上脸,最后青剑门那帮武夫……”

见一旁的云琅瞪了他一眼,殷承宇连忙改口,与林修然传音道:“青剑门的人看不下去了,云琅直接站出来,以金丹修为揍了三个元婴修士,震慑全场,他们这才收敛了些。”

林修然目瞪口呆地问他:“这么凶残的吗?完了完了……”

殷承宇见他脸色不大对,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什么完了?”

林修然满脸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心疼自己那五百灵石。”

“什么灵石?”殷承宇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林修然生无可恋地将众人打赌的事情说与他听,还特意加重了一下自己押出去的五百灵石,殷承宇听他这么说,倒是憋不住笑了出来。

“原本还想着收敛些锋芒的好,免得太过打眼遭人记挂,但是……既然修然都这么说了,就算是为了那五百灵石,我也得全力以赴才是。”

说完这话,殷承宇便站起身来,朗声道:“大师兄,弟子殷承宇请战!”

第62章

原本众人的计划是倚仗人数之众和阵法之力将城中魔气最盛的几个坊市直接围住,地毯式搜查将魔族逼出来,但此种方法耗时耗力不说,城中凡人平民也成为掣肘,投鼠忌器难办得很。

毕竟战况胶着的时候谁都不愿意主动出战,都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以至于殷承宇站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提出异议,云琅他们倒是有些疑惑地看了殷承宇一眼,但也并没有说什么别的。

倒是等到众人散开的时候,秦子诺把殷承宇单独叫去了一旁。什么太过草率有欠考量之类的话他是没有说的,毕竟殷承宇之前沉寂数日,鸣鹤山上派来的第二波弟子一来他就突然站起来想出风头,显然是因为林修然来了,殷承宇卯足了劲儿想要在心上人面前表现一番。

秦子诺虽说眼下并没有道侣,但也是曾经年少轻狂过的,为了心仪之人故意出些风头想引人注意这种事情他很是能理解,因此对于殷承宇的行为倒是并未多说,只是多叮嘱了几句。

原本林修然也说要与殷承宇一起去的,但被强行压了下来,林修然毕竟才结丹不到一月,掌门派他下山,也是为了让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好混个资历而已,自然是不愿让他真的遇到什么危险的。

不过话说回来,修真界是没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说法的,反而越是实力强劲,越要在临敌制变上证明自己,否则根本无法服众。就比如说,云琅这个少门主的地位虽说与她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有关,但更多的也是她自己一路打出来的。林修然在鸣鹤山的身份暂且不论,但在林家他却是实打实的少主,若是没些个拿得出手的战绩,就算再怎么聪颖机敏天资过人,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个纸糊的花架子罢了。

殷承宇倒是信心满满,城中魔族虽然数量甚多隐匿在凡人之中,但毕竟修为也都不过筑基金丹而已,连元婴期的魔族都没见着几个,更何况殷承宇上辈子当了这么多年的魔尊,对魔族习性可谓是了若指掌,至于魔族的弱点,他自然也是知之甚祥。

当天夜里,殷承宇便换了一身衣裳,趁着夜色混入了长乐坊。有魔族肆虐的缘故,天色稍暗的时候便已经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四下里一片黑灯瞎火,只有月色透过树影房屋斑驳地洒在地上。

与各大门派驻扎的那些大宅院相比,长乐坊显得荒凉破败了许多,房屋也都简陋得很。虽说当年也曾是城中一处繁华所在,但经年变迁,现在居于此地的多半都是些鱼龙混杂的底层人,反倒成了魔修藏身的好去处。

毕竟长乐坊中三教九流不少,各行各业的都有不少,有些人就算是没有修为不是魔族,身边也积压着些不祥之气,与魔族散发出的魔气混杂在一起,更是难以辨认。

因为经年碾压加上年久失修的缘故,路上铺着的青石板早就已经出现了深深浅浅的裂纹,有些外表看上去虽然还算完整,但路基却早就已经腐朽,一踏上去便“哐啷”晃动,沉闷的声响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清晰。苔藓顺着墙根延伸到青石板缝隙中,夜间潮气又重,更显得湿滑。

殷承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脚下的坑洼,穿梭在月色中。白天凡人四处走动,人声嘈杂,魔气隐藏其中不易被发觉,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早早地就熄灯歇息,修士的气息反倒突兀了起来,原本似有似无的魔气也明显了些。

虽说仍旧是一晃而过,但对于殷承宇来说已经足够了。

此处从外表看上去是个极为普通的宅院,门前一颗歪着脖子的桑树半死不活,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屋顶上的瓦也碎了大半,用茅草胡乱地盖住。

门前粗浅地布置了几道阵法,这阵法繁复古怪,殷承宇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魔族惯用的阵法,一来是防止魔气外溢,二来若是有人踏入阵法之中,也会迅速地被人察觉。

这种阵法自然是拦不住殷承宇的,他足尖轻点,纵身一跃便进了院中,借着朦胧的月色靠近了破败的房屋。没了阵法的遮掩,汹涌的魔气与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若是其他修士,被这般浓郁的魔气包裹,只怕体内灵力运转会迟缓不少,可殷承宇当了数百年的魔修,在魔气与血腥气的双重刺激之下,两眼当即便泛起了红色。

储物戒中的碎玉拢月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殷承宇只觉得身旁的血腥气息淡了不少,神志也得了半刻清宁。虽说不过是片刻的清醒,但殷承宇很快也便反应了过来自己方才差点入魔,连忙默念清心诀,将心底被挑起的暴戾给压了下去。

虽说他并不介意自己是修道还是修魔,但至少现在,他决不能入魔。

院中血腥味十分浓郁,也不知道这几个魔族是在做些什么,殷承宇又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番。前几日他一直都找不到机会单独出行,这次好不容易借着“明日打头阵”的由头能寻得个单独出来的机会,自然是不愿错过的。

院中一共三个魔族,为首的那个已经金丹修为,另外两个则都不过筑基修为,对与殷承宇来说并不能构成什么威胁。但殷承宇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抓个活口,看看能不能探出点什么口风。

若是抓不了活的,便只能用搜魂禁术了。

那两个筑基修为的魔族看样子都不过是些小喽啰,正拖着个人到了院中,嘻嘻怪笑着,手脚麻利地将那人脸上的皮给剥了下来。

殷承宇蹲在房顶隐匿身形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动作,这几个魔族修为都不算高,行走时也还保持着许多魔族的习性,勾着腰双手虚虚悬着,走路的时候还有些跌跌撞撞的。

那金丹期的魔族低声嘶吼一句,另外两个连忙将刚刚剥下来的那张面皮给送了上去。

之前在廖洲秘境看到那女魔族针脚疤痕遍布如拼凑一般的脸的时候,殷承宇心中就已经隐约有了猜测,现在看来,只怕是这些魔族有了什么秘法,能将人脸剥下来之后贴在自己脸上。

只是……贴在自己脸上又有什么用处?

修真界能改变容貌的丹药法宝实在太多,何况随着修为的提升,体内杂质不断排出,皮肤容貌也会越来越好,就算是底子再差,几番修行之后至少也能维持个中等容貌。虽说有些魔修因为功法缘故导致容貌异于常人,但是能选择这类功法的,本身也必定是对外表不甚重视。

总不见得是这些魔族觉得自己生得不好看,想把别人的脸扒下来吧?要说之前秘境中看见的那个女魔……倒还能解释成女子爱美,可眼下这么几个五大三粗的魔族,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会为了外表容貌而铤而走险的。

那几个魔族在院中的空地上用灵石绘制了阵法,这金丹魔族走入阵法中,将那新鲜剥下的人面贴在了脸上,阵中光华流转,不过须臾之后,那人面就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那魔族的脸上。

殷承宇甚至都还来不及惊叹,就见那魔族的身形也开始逐渐变化起来,伴随着那魔族努力压制住的闷哼,原本虬髯粗壮的身体逐渐变化,最终定格成了一个普通儒生的模样。

能改变身形隐匿气息的法宝修真界也算屡见不鲜,但这种做法,殷承宇实在是闻所未闻。

更令他诧异的是,随着那魔族逐渐变成了人的模样,院中原本浓郁的魔气也在突然之间消散了大半。殷承宇心中怀疑,冒险探出了神识,迅速地将院中扫视了一番。

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若是单从气息上看,那金丹魔族眼下和凡人一模一样,即便是殷承宇,若没有亲眼看见那魔族变幻成人的全过程,只怕连他也会被瞒过去。

这么说来,只怕之前在廖洲秘境中见到的那魔族女子原本也是想混入人群中,只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才导致面容诡谲惊悚,身上的魔气也无法遮掩。

另外两个修为低些的魔族很快便将地上那句凡人的尸体分食干净,而之前的那金丹魔族则以那副普通儒生的模样端坐院中,甚至还凝出一面水镜来,揽镜自照之后还像模像样地学着凡人的动作施了个礼。

殷承宇心中大骇,若是没有被他撞见,只怕这魔族天亮之后便能混入凡人之中,以他的神识都查探不出来异样的话,只怕旁人更看不出来。

城中会使用此等秘法的魔族肯定不会只有他一个,这么算来,只怕这大半月来,早就已经有了不少魔族借用此法混入人群之中不被察觉,城中剩下的凡人,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凡人”,多少是魔族假扮,都还是未知数。

甚至于……

若是魔族进展快些,只怕眼下整个城镇,都已经是魔族的囊中之物。

第63章

殷承宇尚不及细想,那金丹魔族便似乎是已经发现了他,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挥手裹挟出一道凌厉的魔气来。殷承宇迅捷地往旁边一侧身,任那道魔气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见自己一击未中,那魔族似乎也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继续过来查看,殷承宇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隐匿下身形,见那金丹魔族确实没再注意到他这才放下心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放心得早了些,一墙之隔的街道上响起了窸窣细碎的声响,尽管只有片刻的灵力波动,但院中的几个魔族仍是很快就注意到了。

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那伪装成凡人的金丹魔族便一记暴击砸了过去,虽然门口那人立刻闪躲开来,但殷承宇却敏锐地感受到了那人的气息。

趁着这金丹魔族皱眉收手的机会,殷承宇当机立断地凌空跃起,双手一拍,蓄势已久的磅礴灵力汹涌奔出,那几个魔修注意力全放在了门口处,对身后并未戒备,措手不及之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修为最低的那个更是直接就一口血喷了出来,被掀翻撞在院墙上昏死了过去,原本就早已衰朽的院墙随着一声沉闷的轰响垮塌了下来,激起漫天的灰尘烟雾。

殷承宇无心恋战,趁着满院烟雾视线不清便腾空跃起往门口处掠去,果不其然,在烟雾之后,正是提着剑一脸惊愕的林修然。

“修然!”殷承宇来不及做多解释,一把就将林修然给拽了过来,护在自己身后,“你怎么来了?”

他动作太大,拉得林修然一个踉跄,林修然趁机拔剑出鞘,横剑一劈,将正准备扑过来的另一个筑基魔族给击退。

“方才我感受到碎玉拢月灯有异常,怕师兄你出了什么岔子,这才跟了过来,师兄你没事吧?”

殷承宇侧身避开了那幻化成凡人模样的金丹魔族,忙里偷闲地答了一句:“无事,这魔族变成凡人模样,若是放他跑了,混入凡人之中,只怕再难觅踪迹,抓活的带回去!”

那魔族只与殷承宇略过了几招便知道自己不是殷承宇的对手,当机立断转身就想跑,殷承宇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挥手便又是一道寒气,那魔族胸口被击中,踉跄了几步,转身朝小巷子里去了。

殷承宇立刻便纵身追了上去,院中另外两个筑基魔族则一个被掀翻在地已经昏死,另一个则抛下同伴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被林修然一剑拦住了去路,两人就这么在狭窄的小巷子里打了起来。

林修然实战的经验其实算不上多,但毕竟平日里勤勉练剑功底扎实,刚开始那一两招还有些猝不及防之下的气息不稳,但很快就稳定了下来,那魔族只有勉强招架之力,过不了几招就被林修然一剑掼在了地上。

林修然心中惦记着殷承宇叮嘱的“抓活的带回去”,因此并未下了死手,打算找个什么东西将他捆住,没想到这魔族觑着林修然翻找储物戒指的功夫,眼珠一转,当即便摸出了暗器反击,林修然措手不及,被他逼得不得不后退了三步。

那魔族夺路而逃,可才跑出去没几步,斜刺里便闪现出一道寒芒,还不等那魔族反应过来,便是惊瀑落雨般地一剑直入命门。

“啊!留活口……”林修然脱口而出道,但那魔族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很快就再也不动。

林修然有些懊恼,想起之前殷承宇的叮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是出剑那人了结的这魔族性命,又觉得有些不满。

“抱歉,下手重了些。”那人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转了出来,白色的鹤氅在月色下有些晃眼,横剑朝着林修然拱手一礼,“那魔族身上藏着暗器,在下一时情急激动,未曾注意。”

“云琅道友。”林修然有些不大开心地同他还礼,倒是没有再多责问这魔族的事情,总归也是为了救他,虽说阴差阳错没留下活口,但毕竟出发点还是为了他好,林修然也拉不下脸来真的对着一个女孩子说什么重话,何况就算没有云琅那一剑,想要活捉魔族也实在是难上加难。

若说正道修士与魔修之间尚能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的话,那修士与魔族之间的关系便可以算是水火不容了,两族之间仇恨刻骨,但凡见面,大半时候都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魔界土壤贫瘠物产匮乏,魔族为了活命争夺资源,自相残杀的也不少,经年累月,整个魔族风气便嗜血好斗,宁愿是死也不愿意停手。

哪怕双方在宝溪交战已经大半个月了,死伤魔族难以计数,但受缚就擒的,却连一个都没有。

“道友为何夤夜出现在此处?”林修然收剑问道。

云琅落落大方地笑了笑:“战况胶着,在下趁着夜色想来探查一番,正好听闻此处有异动,原本还担心是魔族作祟,没想到一过来便看见了林道友。”

笑过之后,她却朝着殷承宇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本想着能尽绵薄之力相助一二,只是看殷道友这般游刃有余,只怕是帮不上忙了。”

之前殷承宇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不少睡梦中的凡人都被这巨大的院墙垮塌的响动惊醒,只是碍于城中情形混乱,怕又有魔族作祟,因此并没有什么人敢出来。

殷承宇一路追着那变成凡人模样的魔族,也不知那人到底是用的何等秘法,周身上下竟然是半点魔气都没有泄露出来,殷承宇不敢大意,一路疾追,紧紧地跟在那魔族身后,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就让那魔族找到可乘之机混入凡人之中。

只是因为顾忌着要留下活口的缘故,他颇有些投鼠忌器,两人你追我赶缠斗了半天,殷承宇都没有办法能生擒了那魔族。好在城中其他魔族尚未被惊动,否则莫说抓个活口回去,只要这魔族与城中其他魔族汇合,兴许连脱身都会艰难。

眼见着天色已经渐渐亮了,实在是不好继续耽搁下去,殷承宇心情愈急,将这魔族引入了一条小巷,想要冒险使用魔界秘术暂时提升修为,先将这魔族擒住再说。

只是没想到就在小巷尽头,却早已站着两个身影。

林修然执剑肃立,满是戒备的模样,那魔族当机立断,便扑向了一旁看上去身形有些单薄的云琅。

殷承宇心中暗骂了一句,纵身跃了过去,想要抢在这魔族作死之前先一步将他拿下,只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些,云琅不避不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剑未出鞘,身后便已经凝出一柄蓝色的剑影,随后分散成无数的剑气,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剑阵,如惊瀑落雨般浇头而下。

那魔族根本无处可逃,被剑气所伤,软绵绵地便倒在了地上,殷承宇沉着脸走上前去查探了一番,好在云琅下手还留了些余地,那魔族只是重伤昏迷,还留着一口气。

云琅双手抱剑,一副闲散的样子笑了笑:“好巧啊,殷道友。”

殷承宇恨得牙根直痒痒,云琅才不过金丹期,没想到竟然已经凝成了剑意,方才面对同为金丹期的魔族,明明能越阶作战的云琅连剑都没出,刻意用剑意伤人,这是明晃晃地当着他的面炫耀武力呢。

原本殷承宇独自一人出来,这魔族究竟该如何处理,也都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情,虽说后来林修然心忧于他找了过来,但毕竟以两人之间的关系,擒住这魔族之后瞒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眼下多了个云琅,这魔族之事便非得摆上台面,还不仅仅是要报知鸣鹤山,至少青剑门是也要来分一杯羹的。方才云琅赤裸裸炫耀武力,只怕就是为了提醒他这一点。

“没想到云少门主竟然也在此处,正好将这化妆成凡人的魔族擒住,说起来还要多谢少门主了。”心中就算有千般不满万般不忿,但至少面子上总还得过得去的,殷承宇嘴角轻挑勾出一脸笑意道,“这魔族……不知少门主是打算如何处置?”

听他口口声声“少门主”,云琅也并没什么别的反应,只瞥了两眼,便道:“在下不过是捡了个便宜击伤他罢了,真要论起来,都是殷道友的功劳,自然是由殷道友带回去上禀师门。只是涉及魔族兹事体大,还要众人多多参详才是。”

林修然察觉这两人气氛不大对,总有些针尖麦芒唇枪舌剑的意味,连忙打圆场道:“天色已经快亮了,是不是先回去再说?这魔族既然能化妆成凡人的模样,只怕是有什么秘法,若是能撬开他的嘴巴,他日与魔族对战时,必定也能省力不少。”

不管再怎么样,林修然的面子殷承宇都还是要给的,当即便点了点头,从储物戒中掏出根捆仙索,将这魔族扎了结实,直接拖着往回走,就算是经过云琅身边时也没有半分停顿。

这半月间,云琅出现在他身旁的频率未免也太高了些,若是换了旁人,殷承宇只怕还会思考一下少女怀春的可能性,但对上云琅,他却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廖洲秘境时,云琅对他还算和善,但眼下,云琅显然是在刻意监视他。

第64章

这伪装成凡人的魔族被带回去之后,果然激起了轩然大波。

秦子诺连夜聚齐了门中翘楚的弟子,众人修为都不算低,但聚在一起时仍旧面面相觑。

不管怎么看,眼前这人,身上都不带半点魔气,应当是凡人无误啊。

“殷师弟,你当真是亲眼看着这人……这魔族变成人的?”秦子诺也是满脸怀疑,修真界中遮掩气息的法宝不少,能将体内魔气或是灵气遮掩伪装成凡人的也并非没有,可眼下这个,众人几乎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扒下来了,仍是没有泄露出来半点魔气。

“不错。”殷承宇点了点头,“待其苏醒之后,便能见分晓。”

这魔族被云琅一剑打了个半死,她又一向是管杀不管埋的,是以直到现在这魔族还在昏迷着,秦子诺命人给他灌了两颗丹药,又怕丹药喂得太多这魔族直接逃掉,因此只让他自己慢慢醒转。

又过了片刻,这魔族终于悠悠醒转,离他最近的那内门弟子惊喜地道:“大师兄,他醒了!”

这魔族皱了皱眉,见四面全是修士,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装模作样地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可是良家子,你们这些贼子打伤我家中仆人,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不等他说完,殷承宇就满是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行了,装个什么装?演的再好也没人给你赏钱。”

那魔族不依不饶,仗着自己身上半丝魔气都没有,直接满地打起滚来:“你等修士欺凌凡人,不怕遭报应吗!”

“方才还说我们是贼子,这么快就认出是修士了?”

“殷师弟!”秦子诺安抚似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朝另外几个弟子使了个眼色,这才对着那魔族温声道,“既是凡人,想来是有什么误会,我这便将你松开。”

秦子诺隔空轻点,那魔族身上的捆仙索便松松垮垮掉了下来,这魔族大喜过望,纵身一跃便如流光一般往门口处窜去。可他本就已经身受重伤,还未冲到门口就被早已候在门边的鸣鹤山弟子给打了下来重新捆住。

“果然是个魔族。”秦子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相隔这么近的距离,一众金丹元婴修士在场,竟无一人能看出这魔族的身份,若是他心思再深沉一些蛰伏不动,只怕就会真的被当成是凡人放走了。

这魔族不管心性还是修为都算不得上等,连他都能毫无破绽地化妆成凡人,只怕城中已经变成凡人的魔族已经数量不少了。

原本被各大仙门弟子庇佑保护的凡人如今摇身一变很有可能是魔族假扮,对于他们来说可以算是腹背受敌。不说别的,就说如今在鸣鹤山驻地,便安顿了数量不少的凡人,若是若是其中混入了魔族,便是敌暗我明,随时都有可能从背后被捅上一刀。

更可怕的是,依他们的能力,根本无法将这些魔族与真正的凡人区分开来,若是误伤了凡人,便更是棘手。

等到天明之后,魔族能伪装成凡人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个宝溪,一时间人心惶惶,不仅是修士,连凡人也都开始疑心重重起来,生怕一觉醒来之后,自己的亲人朋友甚至枕边人就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物。

只要提前做好准备,修士至少能自保,但凡人便毫无抵抗之力了,惊恐之下,大量凡人涌入几大仙门驻地试图寻求庇佑,但修士却也怕魔族混入其中,只好加派人手严加看管,同时各自传讯师门,请求长老前辈增援。

殷承宇被秦子诺委以重任,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林修然心疼得很,特意找其他同门换了任务,跑去和殷承宇搭伴,虽说都忙得很,但至少还能忙里偷闲相处一二。

倒是林飞墨因为修为尚低年纪又小的缘故,只被指派了些杂事,每日里倒是清闲得很,等到后来形势愈发不妙的时候,林修然几次想安排人将他送回去,但林飞墨怎么说都不愿意,还是秦子诺开了口,将林飞墨带在了自己身边。

殷承宇倒是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惊慌失措,虽说这些魔族能化装成凡人模样,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但既然是伪装,便不可能真的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虽说殷承宇这辈子并不打算如上辈子那般成为魔尊叱咤风云,但以他的桀骜性子,却是早就把魔界视为自己囊中之物的,就算是他自己弃之不要了,也不容得旁人染指。

上辈子的时候,他在魔界是从未听过这等秘术的,不过他虽然饱览魔界典籍,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重点查探的关于人死复生之类的典籍,其他方面有所疏漏倒也正常。

魔界眼下诸方势力与上辈子大同小异,只可惜陆玮陆言两人现在都还不过筑基修为,实在是稚嫩了些,殷承宇手下真正得用的还是只有一个能倚仗虫蛇蛊毒之力的百足。

之前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什么端倪,百足一直远远地躲着宝溪,但现在看来,也到了他该出场的时候了。

既望那日,月色如水,清清冷冷地透过树影洒下来,殷承宇早就已经做好了计划,等天色一暗下来,便找了个借口将林修然支开,独自一人到了关押那魔族的密室。

守在密室门口处的几个弟子都是认识他的,见他过来还以为是有什么吩咐,连忙上去见礼,殷承宇连忙侧过身去避开了他们的礼,满脸是笑彬彬有礼地道:“几位师兄都是我的前辈,我怎么好受诸君的礼?”

几名弟子见他身为峰主亲传弟子却这般识礼和善,也对他改观不少,主动聊起了天来:“殷师弟怎么到这里来了?莫非是要提审这魔族么?”

殷承宇笑了笑道:“我不过是心中烦闷,四处转转罢了,没想到正好到了这里罢了。”

顿了一下,他又状似无意地道:“这魔族关押在此已经好几日了,可还安分么?没有出什么岔子吧?”

“大师兄特意吩咐了下来,密室里围得跟铁桶一般,能出什么岔子呢!”这几名弟子自信得很,许是因为守在这里太过无聊,见殷承宇来了,还颇有兴致地与他闲聊了几句。

全然未曾注意到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只白色的小蛇顺着墙角阴暗处悄悄滑了进去。

殷承宇又同他们闲聊了几句便主动告辞,因为聊天时间并不长的缘故,并不显得刻意令人生疑,仿佛便真的只是途经于此,闲聊几句罢了。

离开这密室之后,殷承宇并未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动,偶尔撞见几个相熟的弟子问题,他也都只说自己是心忧城中情形,太过烦闷,这才四处转转。

他一路走到宅邸后花园处,在假山流水旁随意捡了个位置懒懒散散地坐下,没过多久,他身后便出现了个人影来。

“尊上!”百足整个人都隐匿在阴影中,半跪于地,恭谨地道,“那处……已经去看过了。”

“如何?”殷承宇懒洋洋地问道。

百足倒是迟疑了一下,随后还是说道:“尊上,您……真的确定是那密室中关押之人吗?”

他这态度倒是让殷承宇有些意外:“怎么了?”

“那魔族虽然变成凡人模样,但并未如尊上所说……”百足低下了头,有些犹豫地道,“他体内魔气虽然收敛,但只要稍近了些,便能明显感受到他体内魔气,连用法宝遮掩的都比不过,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啊。”

“什么?”听到他这么说,殷承宇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有些惊讶地道,“并无特殊之处?”

百足茫然地点了点头:“很明显啊,他体内魔气并不纯粹,怕是并非什么血统纯粹的高阶魔族,资质也不大好,前不久应该是受了重伤,气血两亏,我的灵蛇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他都没什么动静。”

若说修为眼界,百足不说与他相比,只怕眼下连秦子诺都比不过,但他却能一眼认出那魔族的身份。殷承宇思来想去,便只有一个可能,这些魔族所用的秘法,虽说能瞒过正道修士的探查,但对于同样使用魔气修炼的魔修而言,便毫无办法了。

如果当真如此,那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其实就是让正道仙门与魔修联手,借用魔修之力将魔族都排查出来。但此事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困难重重。

正道仙门对魔修的态度本就算不上好,虽然不至于如魔族那般只要见到就赶尽杀绝,但在正道修士眼中,魔修都是自甘堕落之辈,等闲不愿与之为伍,“联手”之事实在是不好提出来。

何况眼下魔修除了几个教派之外,尚没有什么明确的统领,仍是一盘散沙各自为伍的状态,就算正道有心想与之联手,双方沟通上也会困难重重。

更何况……魔修虽然也算修士,与魔族之间关系也不算好,但毕竟同是修魔,魔族做出这等杀人放火的事情来,魔修倒还真不一定会愿意插手。

殷承宇统领魔界数百年,对魔族和魔修之间的那点事情,最是清楚不过。

第65章

魔修能准确辨认出伪装成凡人的魔族之事,殷承宇并未声张。毕竟眼下他还不好让人察觉他与魔修有什么黄金配资 ,虽说也能遮掩解释过去,但毕竟还是一桩麻烦事。

回到住处时,里面已经亮起了灯,想来是林修然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即便是在外另有任务,但林修然依旧保持着每日夜间练习绘制符箓阵法的习惯,而且因为白天事情繁杂,没有时间练剑的缘故,每日夜间他还要在多抽出几个时辰来练剑。

好在既然已经结丹,于睡眠方面也就不再需求,忙起来的时候没什么睡眠的时间,林修然索性便不再睡了,只在疲乏的时候打坐调息,权当休息。

没想到才刚走到门口,他便察觉里面还坐了另外一个人。

林修然并未如往常那般伏案练习,而是正坐在桌旁与人说话,同林修然说话的那人背对着门口,但殷承宇仍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不是林飞墨那个阴魂不散的,还能是谁!

见殷承宇回来了,林修然满是惊喜地迎了过来,林飞墨倒是没什么表示,只在殷承宇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抬了抬头,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

殷承宇也不以为意,并没有说林飞墨失礼之类的话。事实上,他做得比林飞墨还要过分,全程都只当自己没有看见这么个人,轻车熟路地拉着林修然坐下,伸手将林修然揽入自己怀中。

见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仍是这般剑拔弩张,林修然显然也是有些尴尬,轻轻从殷承宇怀中挣脱,狠命地瞪了他一眼。

“飞墨来了?”殷承宇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就来做客了,我这都没做什么准备,怠慢了。”

林飞墨低头轻笑道:“殷师兄说笑了,公子面前,我还能算是外人不成?既非外人,又谈什么做不做客的?”

“大师兄今夜带着人去巡查,顾不上飞墨,这才让他到我们这里。眼下城中情势复杂,飞墨毕竟修为尚低,跟在身边,我也放心一些。”林修然主动解释道。

因为之前林飞墨失踪后林修然伤心欲绝的态度,殷承宇对林飞墨其实已经不再如之前那般敌意满满,但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对林飞墨仍是没什么好脸色。

林飞墨便更不必说了,之前他才不过是林修然身边仆从的时候就已经将对殷承宇的不满表现得十分明显了,眼下更是没了顾忌,只是好歹在外飘零了那么长时间,历经砥砺,心性脾气都被打磨得平滑了不少,不至于再当着林修然的面同殷承宇话里带刺地吵起来。

虽说气氛微妙,但两个人好歹也还是保持了这么个尴尬的和谐,没再做出些什么丢脸的事情来。

“来时曾听秦师兄说起,门中师长明日就该到了,有他们坐镇,城中魔族必定是一个都逃不掉的。”林飞墨笑道,“待魔族事了之后,公子是如何打算的?”

殷承宇手上动作不停,又悄悄搭上了林修然的大腿,抢先答道:“修然自然是要同我一起下山游历的,飞墨年纪尚小,又才不过是筑基修为,还是在栖霞峰好好修炼的好,免得下次又遇上魔族什么的,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便不好了。”

他这话实在是不中听,林修然不动声色地踹了他一脚,笑吟吟地对林飞墨道:“我已一年多未曾回家去了,待此间事了,我必是要先回一趟西河的,飞墨可要一同回去?正好也禀了父亲,择个好日子开了宗祠,将你写进族谱里去。”

这件事情林修然之前也几次与林飞墨提过,林飞墨虽说资质尚可,又是栖霞峰峰主的徒弟,但一来不过是个内门弟子,二来又是家仆出身,总归是差了一层。

林修然一直将他当弟弟看待,早就想着帮他弄个好看点的出身,因此林飞墨筑基之后他便与林茂之去了信提及此事。自家儿子如此会笼络人心,林茂之自然是没有不应的道理,一口便答应下来说将林飞墨的名字写进族谱,只当是他名下养子。这个身份虽说不能与正经林家子弟相比,但也算是十分不错的了,只是后来事情太多,这才拖延到了现在。

没想到林飞墨却又别扭了起来:“公子何出此言?公子莫非是不要我了么?”

殷承宇在一旁恨不得立刻就添油加醋地道“是啊你家公子不要你了”,但顾及到林修然,好歹还是没再幼稚地与林飞墨当面又互相呛起来,只倒了杯灵茶,颇为亲昵地送到林修然嘴边,硬是要喂着他尝一口。

林修然心中总觉得亏欠了林飞墨,此刻也无心注意殷承宇的小动作,反倒是苦口婆心地劝起林飞墨来:“飞墨何出此言?待你名字记入族谱,便是与我一同记在父亲名下,日后也是手足兄弟,岂不是更亲近些了么?”

道理林飞墨自然是都懂的,但他心中对林修然怀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不管林修然怎么追问,始终摇着头,只说怕自己逾越了。林修然只道是他心中又开始别扭了,好言相劝地哄道:“此番回去之后,你便是我弟弟了,不比主仆之间更亲近么?”

林修然都已经这么说了,林飞墨若是再执意拒绝便显得矫情了,到底还是拧不过林修然的意思,只得答应了下来。林修然这才放了心,笑逐颜开地又与他约定了具体的时日。

殷承宇在一旁看得心里酸溜溜的,又怕表现得太过明显被林修然嗔怪,只好委委屈屈地坐在一旁,好不容易才等到他们说完话,迫不及待地将林飞墨给送走了。

林飞墨一走,殷承宇就摆出了一副幽怨委屈的样子黏在了林修然身旁,若是给他条手帕,怕是要直接表演一场“梨花带雨”,林修然被他这幽怨的眼神给弄得全身发毛,差点给吓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修然好狠的心,难怪要把我支开,原来是想趁着我不在,与情郎幽会呢?”

明明是他为了将百足召来去查探一番那被俘的魔族才想的办法将林修然给支开的,此时却是倒打一耙了起来。林修然两辈子都是个温润守礼的端方君子,哪里能想得到这么许多?见殷承宇这样,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

“师兄你胡说些什么!方才你不也听见了么,此番回去是要将飞墨记入林家族谱的,日后飞墨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弟弟了,难不成师兄连他的醋也要呷一口么?”

林修然倒还有心思同殷承宇开了个玩笑道:“林修安也是我兄弟,师兄可要吃一吃他的醋?”

殷承宇心说林飞墨对你的心思都已经明晃晃挂在了脑门上,只怕也就林修然这个感情迟钝的看不出来,还当林飞墨与他是兄友弟恭呢,可是既然林修然自己都没看出来,他也不好主动去提这事,免得倒让林修然真的对林飞墨上起了心。

于是殷承宇轻车熟路地将林修然腰一搂,凑到林修然耳边悄声道:“林修安见了你,至多也不过是叫一句弟弟,这怎么能一样呢?你说可是,修然哥哥?”

最后的“修然哥哥”这几个字,他特意压低了声响,显得有些沙哑,语调又故意上挑,带着些暧昧缱绻的意味,说话间暖湿的气流轻轻打在林修然脖颈处,自是一番耳鬓厮磨之感。

殷承宇都已经这样了,林修然哪里猜不出来他是在故意借机耍流氓?

他们二人只在林修然结丹出来之后那日才亲近了一回,刚开始食髓知味就因为魔族之事分开了大半个月,等到林修然跟过来之后,虽说两人是能朝夕相对了,可每日里却都忙得脚不沾地,比起鸣鹤山上的住所来此处人员过密,以林修然这般薄的面皮,自然是几次三番拒绝了殷承宇。

可眼下这般……

林修然又不是真的清心寡欲的圣人,被殷承宇这么一撩拨,早就开始心神荡漾了起来。殷承宇一看他这般情生意动的样子,更是体内血液沸腾,连拖带拽地就将林修然往床榻上带。

两个人都是刚开荤就素了差不多快一个月,这下子自然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又因着林飞墨的事情,殷承宇动作之间格外卖力,等到了最后,林修然金丹期的体质都有些承受不住了,几乎是哭着求殷承宇轻一点。

林修然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叶浮萍,在水中沉浮上下,似乎稍有不慎就会溺毙在这水乡醉梦中,等到天边已经开始泛白的时候,林修然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见林修然已经睡着,殷承宇便也放轻了动作,虽说只用一个除尘诀便能将两人身上清洗干净,但殷承宇还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个浴桶,又引了热水进去,小心翼翼地将林修然抱了进去,仔仔细细地替他清洗干净。

因为只是普通的温水的缘故,并没有生骨水那般活血生肌的功效,林修然皮肤上满是欢愉过后的痕迹,殷承宇看了有些心疼,暗道自己做的太过火了些,可心里却又忍不住开始想入非非,身下也有些蠢蠢欲动了起来。

第66章

林修然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一睁开眼,他就发现自己正躺在殷承宇的怀里。这倒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毕竟两个人如今也算是过了明路的情侣了,同床共枕也是正常。

可是还没起床,林修然便感受到了身后某部位难以言喻的疼痛,整个身体都像是被碾过了一样,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又酸又疼,想开口叫殷承宇一声,也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喑哑得说不出话来。

林修然的脸都快绿了,他可是金丹期的修士,殷承宇昨夜是得过分成什么样子,才折腾得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

感受到怀中人的动作,殷承宇立刻便睁开了眼睛,笑吟吟地冲着林修然的脸颊亲了一口,毫无诚意地道歉道:“是我不对,昨夜做得太过了些。”

林修然刚醒过来,迷糊了半天,见外头天色已经大亮了,才突然反应过来,也不顾浑身腰酸背痛如散架了一般,直接便坐起身来,满是惊慌地道:“完了完了,昨日秦师兄可就叮嘱过我,今天一早便有师门长老过来……”

殷承宇连忙将林修然又按了下去,笑道:“没事,我已经同秦师兄告了假了,彦——我师父也来了,左右有诸位长老坐镇,城中魔族也再也掀不起什么大浪,修然之前忙了这么许久,休息个一两日也没人会说三道四的。”

林修然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过去,殷承宇半点都不以为忤,反倒是笑嘻嘻地一把捉住了林修然踹过去的那条腿。

“去给本公子倒杯茶来!”林修然懒洋洋地斜睨了他一眼,殷承宇兴高采烈地便下床沏了壶灵茶递过来,又殷勤仔细地替林修然上好了药。

虽说殷承宇是已经以“身体不适”为由替林修然告了假,但毕竟眼下情况特殊,林修然也没脸真的在床上赖一整天,等到下午的时候身体稍微好些了,便换了衣裳前去拜见师长。

沧临作为掌门自然是不好随意出来的,但彦卿峰主则不一样了,他本就是个闲云野鹤四处跑动的性子,听了秦子诺他们传回去的消息之后,当即便大感兴趣,主动下了山。

到底也是一峰之主,修为比起这些金丹元婴的弟子来高的不是一点半点,彦卿一到宝溪,便精准地辨认出了混在人群中伪装成凡人的魔族,其他门派的一些分神合体的前辈大能也都能认出这些魔族。

由此看来,这些魔族所用的秘法倒也并不像之前猜测的那般厉害,若是修为够高,还是能够识破伪装的。只是这些大能毕竟还是少数,而且越是修为高的大能,往往越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等闲不愿轻易下山。

就拿此番来说,若不是“魔族剥面变成凡人”这事太过骇人听闻,挑起了不少人的兴趣,只怕也不会轻易请动这么多大能出面来到这小小的宝溪。不过这也至少比殷承宇之前猜测的要好上太多,若是真的到了需要与魔修联手的地步,只怕事情才是十分严重的了。

有诸位大能坐镇,城中魔族只花费了不到一日的功夫就被尽数斩杀,其中伪装成凡人的就有五十余人,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情况会更下严重。

除了殷承宇之前带回来的那个魔族之外,众人又抓了近十个伪装成凡人的魔族,用捆仙索仔细地捆了,打算带回鸣鹤山好好研究一番。这些魔族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都是化妆成年轻人的样貌,至于其他的,尚没有问出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既然都已经一次性抓了这么多活口,总是有能问出来的时候。

魔族既已伏诛,彦卿便对宝溪失了兴致,又不好直接扔下旁人先行离开,每日的关注点就全放在了自己眼下唯一一个在身边的亲传弟子身上,连带着看向林修然的时候,也满是慈祥。

林修然被彦卿的态度给弄得浑身都不自在,好在还有许多杂事需要处理,各大仙门联手除魔,现在魔族既然已经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自然也到了该瓜分好处的时候了。

原本这些事情都是秦子诺去处理的,但是因为林修然也在,秦子诺显然是有意想要带一下他这个掌门亲传,因此这几日处理事情的时候都将他带在了身边,反倒是殷承宇和林飞墨两人整日里四目相对谁也看不惯谁。

之前许多弟子私下里的赌注也到了揭盅的时候,殷承宇杀了三十七个魔族,云琅杀了三十八个,刚好比殷承宇多了一个。基于“主角光环”定律,林修然原本是对殷承宇能反超云琅深信不疑的,大手一挥十分豪气地便押了五百灵石在殷承宇名下,眼下输了他倒也并不怎么在意,毕竟殷承宇是第一个发现魔族变成凡人的,不管怎么算这都是大功一件。

至于云琅……说实话,若不是云琅一直没干出点什么太过出格的事情,林修然都快觉得她也是穿越来的了,毕竟从一开始云琅就表现得画风与整本书格格不入,战斗力爆表头脑冷静,可以说是职场女性的典范了。

以林表弟的脑子和青春期压抑下来的对女性单一化的认知,他能写出这样的人来那才叫奇怪了。

不过既然没有证据,林修然也不好直接上去认亲,况且从现在来看,云琅对他们也不像是有什么恶意,对殷承宇也没有什么暧昧的情愫,既然不是敌人也不是(殷承宇的)情人,那林修然便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了。

只是她一出场,连殷承宇主角光环都淡了几分,这倒是林修然没有想过的了。不过既然他已经同殷承宇在一起了,像原作中的许多事情自然也就不会发生,等到将来林茂之查出十几年前的灭门真相时候,林修然便能与殷承宇安安心心在一起了。

他的目标是平平淡淡过他的小日子,这种掀起腥风血雨的“主角光环”,他倒是真的不强求。

等到宝溪之事终于全部处理完毕之后,林修然并未跟着鸣鹤山其他人一同回去,而是与秦子诺打了声招呼,先带着殷承宇和林飞墨转道去了西河。

因为三人修为不同的缘故,林修然特意提前找秦子诺借了艘柳叶舟,虽说速度慢了些,但胜在舒适,林修然独自占了船头的位置好看风景,另外两人则坐在船上谁都不去理谁。

三人同行的时候,氛围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好在林修然一早便将两人分别教训叮嘱过一顿,至少没让他们再吵起来。殷承宇之前虽说是陪着林修然去过一趟西河的,但毕竟此番回去性质不一样,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感受到了“见家长”的忐忑,哪怕是在赶路,林修然也能感受到殷承宇的局促紧张来。

倒是林飞墨的态度显得有些奇怪。按理来说,就算他不愿意被记入林家家谱中,但西河至少也是他的桑梓地,不管怎么说也是应该会有些久别归乡的唏嘘感慨的,可林飞墨显然对于回到西河很是不安,甚至隐约有些惧怕。

殷承宇看在眼中,当即便联想起之前命百足跟踪他时传回来的消息,心中暗笑林飞墨终究还是城府太浅,心中稍有点事脸上便藏不住了,只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才会觉得心虚气短了。

总归林飞墨眼下还掀不起什么大浪来,殷承宇虽说早就已经定好了计划要将他从林修然身旁除去,但碍于林修然眼下与林飞墨的关系,总得是徐徐图之才好。

反正亏心事做多了,总会露出马脚来,留着林飞墨这根线,还能将躲在他身后一直对林修然满是恶意的那人给揪出来。

宝溪与西河相距略远,若按柳叶舟的速度少说也得要五日才能到,林修然和殷承宇倒是能昼夜兼程,但以林飞墨的修为便没法强撑下去了,因此赶了一夜的路之后,林修然便就近找了个小镇落下,打算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们一行人在小镇附近落下的时候已经是日暮西斜了,三三两两的行人都步履匆匆地往城中赶,这小镇地方偏僻,灵力也不充沛,基本上都没什么修士的气息,与林修然熟悉的西河比起来算是大相径庭,甚至有些“穷乡僻壤”的意味——但却显得宁静祥和,很是符合林修然心中对于古代小镇的幻想。

尽管城门破旧窄小,但林修然也开心得很,欢天喜地地就往里冲。

守门的士卒见林修然大咧咧连入城费也没缴就往里面走,连忙将他拦下了,但看他身上穿着不似常人,又浑身都透着些矜贵气息,一时又不敢放肆,楞了一下。

倒也不能怪林修然,他去过的地方其实屈指可数,西河是林家自家地盘,林修然自然是不用缴入城费的,仅有的几次出行也都是前呼后拥,没人会让他这么个少主去操心这些事情。

至于后来拜入鸣鹤山之后,他更是鲜少出门,仅有的几次游历也都是有人带队,此番去宝溪虽说是他领队,但毕竟是去除魔的,前去接应的都是鸣鹤山弟子。

以至于林修然都穿越了这么久,却从未想过“入城费”这个问题,还是跟在他身后的林飞墨抢先了一步,扔了块灵石到那守卫怀里。

没想到那守卫有些尴尬地赔笑道:“三位……三位仙人,咱们这里小地方,您给铜钱就够了,给灵石……实在是找不开啊。”

面对毫无修为的凡人,一般修士的态度都还算不错,毕竟都怕惹上麻烦沾染因果,只要不是遇上实在不长眼的,大多都很乐意敷衍应对。

加之又是在林修然面前,林飞墨自然乐得维持个好形象,当即便笑吟吟地道:“无事,多的你便收下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莫非还有人不懂么?”

殷承宇倒是冷哼了一句。

第67章

入城时发生的插曲林修然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林飞墨和殷承宇有事没事都要互相怼个几句,他早就已经放弃了,只要这两个人面子上还过得去也就行了,兴致勃勃地便继续往城里走。

这小镇虽说地方不大,人口也不多,但到了饭点也还算热闹,街道两旁有不少酒肆菜馆里都坐满了客人,炊烟更是带着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小镇。

对于修士而言,凡人所食用的饭菜其实并没有多大的用处,特别是对于已经辟谷的修士来说更是弊大于利,只是口舌之欲毕竟还是难以抗拒,身为大吃货帝国的子民,林修然自然是已经食指大动了起来。

三人对着小镇都不熟悉,便随意找了家店坐下,这店里连个隔间也没有,三人便捡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菜之后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虽说店面不大,但厨子的手艺还算不错,汤包汤鲜味美皮薄馅大,烧鸡皮脆油亮香酥软烂,就连店家自己酿的果酒都甘甜醇香,原本是为了照顾林飞墨而准备的菜肴最后居然被三个人给瓜分了个干净。

用过饭后三人便分了房间上去休息,殷承宇原本是打算和林修然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但是一来林飞墨还在一旁,若是真的和林修然住在一间屋子里,只怕又要生出事端;二来他也还想找个机会同百足黄金配资 上,若是跟林修然住在一起,反倒不方便了。

三个人便各自分开住了,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殷承宇便悄悄拉开了窗户,足尖一点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之间便到了城外竹林里。

百足早就已经在这里等着了,见殷承宇来了连忙施礼。殷承宇原本是打算通过他找出辨认清楚那些伪装成凡人的魔族所用的手段,但既然此事已经暂时解决,便也暂时不再去纠结此事,反而关心起之前林飞墨的反常举动起来。林飞墨修为低,百足自然是一口便将事情应下,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会把幕后那人给揪出来了,满是踌躇壮志地退下了。

等回到住处的时候,林修然和林飞墨两人早就已经睡熟了,殷承宇不声不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刚准备歇下,又突然想起些什么,连忙爬起来列了数十样罕见的材料,传信夺魂教陆玮,让他与师弟一同寻找置办。

虽说林修然之前一直未曾提起过,但殷承宇心中始终惦记着要给自家爱人准备一份“定情信物”,既是定情之物,那必定得是自己亲手所制方能显出诚意来。

林修然身旁法宝武器样样不缺,加上有林家和沧临掌门在,林修然身上用的东西几乎都是难得的珍品,殷承宇思来想去,打算自己雕琢炼制一支白玉簪赠与林修然。

殷承宇并不善于雕刻之道,好在男子发簪的款式大多简洁古朴,勤加练习便也不是难事,至于玉质,他早早地就寻来了极北苦寒之地所产的千年寒玉髓,林修然不尚奢靡,因此上面的装饰也不好用什么金银珠玉,至于篆刻的阵法,则更要仔细挑选过了。

殷承宇越盘算越是兴奋,干脆重新点亮了灯盏开始绘制起大致的草稿和样式,整个人都沉溺其中,恨不得立刻就凑齐了材料将东西做出来,一直到天边泛白,他才意犹未尽地搁下了笔,将桌上厚厚的一摞废稿塞进了储物戒里。

没想到才刚刚起身,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屋中陈设摆放都毫无被人闯入过的痕迹,他特意布下的阵法也没有被触动过的样子,可是殷承宇始终便觉得有什么人曾经到他屋中来过,至少也是曾在附近逗留徘徊过许久。

是林飞墨么?

应当也不至于,林飞墨虽说对他早就已经开始提防了,但毕竟才只有筑基修为,就算是倚仗符箓法宝,也不至于毫无痕迹,可除了他,又能是谁呢?

这小小县城不过是他们途中临时起意随意找的个落脚点,附近灵气匮乏,也不像是有什么隐士大能常居于此的样子,何况就算是真的有什么大能隐居此地,又何至于来到他这么个金丹后辈的住处偷窥?

等到林修然和林飞墨都醒来之后,殷承宇特意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昨夜睡眠如何,听见他们二人都说一夜正常的时候,殷承宇便可以确定他是被人盯上了。

只是这种话毕竟还是不好直接宣之于口,林修然还以为殷承宇昨夜没有睡好,连声追问,殷承宇索性便干脆顺着他的话接道:“昨夜孤身一人枕寒衾冷,自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啊。”

林修然只当他是找借口耍流氓,笑骂了他几句便也不再追问此事,三人一同步行出城,林修然又取出那竹叶舟,仍是如之前那般开始赶路。

行至次日清晨,他们在云端便已经能看见西河高大巍峨的城门和直入云霄的箭塔了,竹叶舟刚刚靠近,便有一声鸣笛划破长空,正心急回家的林修然毫无防备,差点没能操纵竹叶舟躲开,还是林飞墨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殷承宇又替他操控好飞舟,徐徐落下了地面。

……这种装比不成秒打脸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甫一落地,便立刻就有守城的护卫围了上来,各个披坚执锐,杀气腾腾:“何人胆敢擅闯西河?”

林修然一脸茫然,他这才不过一年没有回去,前几日才刚刚和他爹联络过,难不成这么快西河就变了天不成?

还是林飞墨波澜不惊地上前了一步,取出块令牌来:“少主归家,还不前来拜见?”

为首的那护卫验过令牌,这才满是尴尬地行礼赔罪,真要算起来,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毕竟林修然已经一年多没有回来,此番虽说林修然提前与他爹黄金配资 过,但具体的日子却是没有提前定下来的,加上林修然此番乘坐的飞舟并非林家之物,而是找秦子诺借的,这般一路嚣张地直往里冲,也难怪被守门的护卫给拦下了。

既是误会,林修然自然不会因此不悦,殷承宇虽说皱了皱眉,但毕竟不好越过林修然去对林家的护卫指手画脚,因此也没再说些什么,倒是林飞墨冷声训斥了他们几句。

虽说这比喻不大合适,但看在殷承宇眼中,林飞墨这就是趋炎附势的狗腿子嘴脸了。

因为这个乌龙的缘故,城门护卫连忙护送着他们一行入了城,又令派了人去林家传信,生怕自己惹了少主不快,受什么责罚。等到他们一行走到林家门口的时候,便已经看见有人守在那里等候着了。

仍是上次接林修然回去的周伯,一年未见,周伯显得有些垂垂老矣,他资质算不上好,虽说已经是元婴修为,但若要突破却十分艰难。

“公子怎么未曾提前招呼一声?”周伯颤颤巍巍地迎了过来,见了林飞墨和殷承宇,又上来见礼,“小公子,殷公子。”

林飞墨将要记入族谱的事情想必周伯已经知道了,至于殷承宇的身份,只怕林茂之也提前与他打过招呼。

林修然笑着点了点头:“实在是归心似箭,父亲可在?”

周伯连忙引他们往里走,满脸慈祥地笑道:“家主不知公子今日便回来,正在书房谈事情,还请公子稍待片刻,用些茶点,用不了多久家主便出来了。”

林修然点了点头,拉着殷承宇和林飞墨到书房外的隔间坐下,特意嘱咐了周伯多上几样点心,等着林茂之出来。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林茂之便让他们进去了。书房算是林茂之平日里的办公重地,寻常不许旁人进去,此番能让殷承宇和林飞墨也一起进去,看样子对他们也已经很是信任了。

一年未见,林茂之见了自家儿子,仍是感慨了一番“清减了许多”,不过鉴于林修然已经结丹,又有旁人在场,林茂之还是夸奖勉励了他几句,没再如上次那般直接把他揉进怀中父子情深。

虽说周伯告诉他林茂之在书房里谈事情,但林修然并未在书房中看见旁人,想来只怕是又有什么机密事,不好让殷承宇他们看见,这才悄然离开了。

考虑到此番毕竟是为了林飞墨的事情才回来的,不管怎么说,林飞墨都才是真正的主角,因此林修然行过礼拜见过林茂之之后便主动将话题引到了林飞墨的身上,殷承宇虽说不甘被林修然冷落,但毕竟是在自己未来“岳丈”面前,因此并未插话,恨不得敛眉低头营造出个乖巧的形象好让林茂之喜欢。

林飞墨当年是林茂之亲手选出来送到儿子身旁当玩伴的,对他的情况自然也是了若指掌,眼下见了,便也满脸和蔼地道:“阿平已经长得这般大了?前几日已命人吩咐了下去,替你收拾出了一处院子来,与修然的院子临着,平日走动也方便些。”

林飞墨这还是头一次以这种身份同林茂之对话,难免有些不大自在,低着头道:“我……仍是与之前那般住在公子院中便行了。”

“这怎么行?”林茂之笑道,“你虽与修然一同在鸣鹤山求学,平日里鲜少回来,但总归也是要有个正经的住处,免得叫人看轻了去,至于承宇——”

林茂之顿了一下,看了看林修然的脸色,了然道:“就如上次一般吧。”

第68章

修士的族谱与凡人并不一样,严格说起来,其实与林修然去鸣鹤山拜师时所见的命灯有些类似,一般都是连缀成简牍状的玉简,找到相对应的位置,将心头血滴上去,此人便算是入了族谱,资质修为都一目了然,将来修炼上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也都能从族谱上看出一二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各家的宗祠基本上都是被重兵把守重重包围,而收贮族谱的密室更是只有族长才知晓具体的位置和开启方式,选出少主之后再代代相传,就怕流传出去,弄出什么意外来。

林茂之一早便特意算好了良辰吉日,林飞墨则提前了三天就开始沐浴斋戒,由林茂之亲自带着去了宗祠。记入族谱的过程倒是并不复杂,祭拜过祖先之后林茂之便取出一枚特制的玉简,林飞墨滴了血上去,再将滴过血的玉简摆在香案前等上片刻,若是没有什么不祥之兆,便算是入了族谱,成了正经的林家人了。

至于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其实反倒没那么重要了,修士之间更看中的是资质和传承,能占了这两样,问题便也都不大了。

虽说记入族谱的过程简单得很,但之后的人情往来便不那么简单了。一般记入族谱都是在出生满周岁时,记入族谱之后出来便是周岁生日宴,又或者是新婚时将新嫁娘或是赘婿的名字记入,那也是跟婚礼一并举行的。

但林飞墨的情况则比较特殊,他早就已经筑基,金丹又尚且遥遥无期,何况又是以养子的身份入的族谱,若是为了他单独将本家亲眷召来宴饮,似乎有些不大够格,但若是连个庆典都没有,一来是怕日后连这些名义上的亲人都不认得,二来面子上也实在太过寒碜了些。

两厢折衷之下,林茂之便只将自己弟弟林茂繁和侄儿林修安叫了过来,虽说之前其实都见过,但毕竟此次身份不一样了,总得要林飞墨过来认认长辈,林修然自然也是要给自己这个“弟弟”撑个面子的。

林茂繁之前便已经听过此事,因此早早地就准备下了“见面礼”,是一枚能储物的玉佩,虽说储物的空间不大,但胜在做工精致,不管是当个佩饰还是拿来装东西都是实用的。

林茂之一眼便看出这玉佩成色上佳,虽说算不得什么极品,但拿来送给林飞墨也已经是足够的给面子了,哪知道林飞墨却苍白着脸不敢接过,还是林修然看他这样子笑了起来,直道他太过腼腆,替他接了来,系在腰间挂好。

因为是还是“外人”的缘故,殷承宇自然是不好出息人家林家的家宴的,心中难免又是一阵醋海翻波,再加上林家守卫重重的缘故,百足和陆玮陆言等人都没法混进来,他只好缩在林修然屋中继续折腾之前的那些图纸。

好在此事之后他们在西河也没耽搁几日,毕竟林修然还计划着出门历练,他们一行是从宝溪直接去的西河,若是要正经历练,还得先回一趟鸣鹤山,同师门报备过一番才行,因此只略住了五六日,林修然便和殷承宇一同结伴回了鸣鹤山,至于林飞墨,则不知为何入了林茂繁的眼,被他强留了下来,说是要指点修炼。

两人回到鸣鹤山时自然又是先缠绵温存了几日,沧临因为林修然才刚结丹不过一个月的缘故并不放心他下山游历,因此又盯着他稳固了一两个月的境界,等到确定他修为扎实境界稳固了之后才终于松了口,答应放他们俩下了山。

林修然虽说资质心性都是万里挑一的好,但毕竟自幼太过顺风顺水,心境上终归还是有所欠缺的,因此这一次的出行游历也与之前不一样,有没有奇遇机缘之类都在其次,主要还是为了观市井百态,识人情冷暖。

毕竟修士唯有先入世了才能出世,林修然一直以来几乎都是在林家和鸣鹤山这样近乎真空的幻境中长大,就算是去了廖洲秘境和宝溪,更多的也是与修士接触,但这世上修士毕竟还是少数,若是不往滚滚红尘大千世界中走过一遭,又何谈磨练心性?

林修然虽说觉得自己好歹上辈子也是活过一遭的,不至于真的如沧临所说那般心思单纯,但毕竟书中世界与他之前所见还是相差巨大,因此便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此番下山游历,便与殷承宇两人一同作凡人贵胄公子打扮,若非到了什么生死关头,轻易是不许动用灵力和法术的。

两人下山之后也并未往清河之类修士聚集的繁华之所去,而是径直往修士们眼中“穷乡僻壤”之地走去。

这所谓的“穷乡僻壤”自然也是相对于西河之类的地方来说的,无非是灵力较少,修士一般不愿踏足而已。但毕竟没有灵根的凡人比起修士来还是数量众多,灵气丰沛之地早早地就被修士占据,越来越多的凡人便往灵气匮乏的地方扎根定居。

但经年累月的发展下来,这些地方其实也算得上富饶繁华,反而更契合林修然对于心中“古代社会”的印象。

两个人不急着赶路,因此便只买了两头凡马,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慢慢走,越是往南,修士的痕迹便越是浅淡,不仅屋舍不再那般直入云霄,连衣着习俗也都变了。

凭借着脑子里那半吊子的历史知识,林修然勉强将眼前所见与魏晋时期对上了号,只是与魏晋时期战乱频仍不同,以他所见,目前的俗世其实还是很和平的。

南方正值入秋,山间小道上行人稀少,景色却颇为不错,山路两旁枫红似火,正好与天边彤云遥相呼应,远看便如同一片红色的烟雾一般,几乎迷了人眼。

林修然贪恋风景,拉着殷承宇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就偏离了大道,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小径上,见没了旁人打扰,殷承宇自然更是开心,两个人腻腻歪歪黏在一起,明明更加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但眼下倒是如背着家长悄悄谈恋爱的初中生一样娇羞纯洁得很,连拉拉小手都要脸红。

林修然看了好笑,暗道殷承宇这般举动太过幼稚,但是热恋之中,又有几个人是能保持清醒的呢?是以动不动就脸红害羞的殷承宇看在林修然眼里,反倒是十足的可爱了。

此番他们打算去的是江南一带的秣陵,秣陵自古也是繁华之所,三教九流亦是混杂其间,既能增长见识,又不至于环境太过艰难。殷承宇心中是从来没有所谓“心境”的概念的,于他而言,所谓“修行”不过是从心所欲罢了,至于善恶之念也是不屑一顾,入魔之后则更加变本加厉。

但重生之后,思及林修然尚在身侧,殷承宇已经很是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体内暴戾的天性,毕竟他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林修然是打心底期盼着他能“做个好人”的。

殷承宇早就从里到外都染成了黑色,眼下就算是披了个正道修士的白色壳子,也是随时都会将自己染黑的状态,再加上身负的血仇,浑身上下早就已经白不到哪儿去了,但既然林修然这么期盼了,殷承宇还是选择尽力一试。

至少,也不要做个“坏人”,勿要再次堕魔,做出让自己悔恨终生的事情来。

因为两人衣着锦绣又没带随从,加之刻意收敛了气息的缘故,一路上他们倒是遭遇了不少劫匪强盗的觊觎,灵力法术不能动用,但剑招还是可以的,只是每次殷承宇都得随时注意下手不能太重免得将人打死、小偷小摸的得努力劝导向善、被逼无奈的得帮扶一把、十恶不赦的还得绑缚官府……

半个月下来,林修然游山玩水不亦乐乎,殷承宇却是得时时刻刻压抑内心本性,原本是让林修然“砥砺心境”的,结果到了最后,全是殷承宇在练他的养气功夫。

对于殷承宇的变化,林修然其实也是看在眼中的,毕竟两人初遇时,殷承宇对旁人的态度还是颇为尖锐的,甚至于提及他师父彦卿峰主时,也并无太多的恭敬神色。

自打林修然对他上了心,便一直留心着他行为处事上的细微变化,虽说殷承宇接人待物从礼节上并挑不出什么大错来,但彼此都是世家子弟,林修然自然清楚感情上的细微差别的。

这些日子以来,殷承宇对待凡人的态度从最开始的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甚至恨不得直接弄死,到现在已经变成了能静下心来听他和凡人交谈,虽说总有些“静静地看你装逼”的意味,但最起码他不像许多修士那般冷漠地将凡人视作蝼蚁了。

林修然从不指望殷承宇会像接受过后世现代教育的他一样能认同人人平等的观念,但只要他能一心向善不滥杀无辜便已经足够了。事到如今,他自是不必担心自己惨死殷承宇手中,既然已经无需忧心如何保命,自然也就该关心下天下苍生,把殷承宇脑子里可能存在的危险意识给掐灭在萌芽中了。

第69章

秣陵自古繁华,入城之后目之所及更是一片人声鼎沸,虽说相对灵气不丰,但却也是个俗世的好去处。

修士未曾涉足的地方,自然是有一套属于凡人的体系正常运转的,与修真界惯以门派、家族为首不同,俗世虽说也是士族林立,但在世家之上,还是有皇权笼罩的。

秣陵的郡守姓陈,原本也是出生仙门,但因为资质不佳的缘故,一直止步练气修为,连个正经修士都算不上,便也干脆放弃了寻道长生的念头,倚仗家族之势跑到秣陵鱼米之乡混了个小官,没想到他于为官一途倒是颇有些天分,没过个几年,就当上了郡守。

说起来,这位陈郡守与林家还算有点渊源,他出生广陵陈氏,虽说在家中不过是个庶子旁支,又不怎么受重视,但他祖母却是东海柳家的女儿,算下来,还是林修然的表外甥。

不过既然他选了俗世为官,林修然便也不好主动上去认亲,再说林修然还不到二十,虽说修真界兄弟相差个一两百岁之类的事情一直屡见不鲜,论起辈分来往往比凡人相差的更大,但林修然还是拉不下脸来去给一个比他大上了快十岁的郡守去当表舅。是以入城之后,两人一路低调,并未去寻郡守府邸。

林修然上辈子就长在江南一带,虽说也是钢筋水泥摩天大楼的现代都市,与眼下所见的画舫廊桥大相径庭,但毕竟也算是沾染了些故乡的味道,便在城中赁了处两进的小宅院,打算多住些时日。

秣陵一带已经入冬,虽说不像北地那般千里冰封银装素裹,但气候也实在是阴冷潮湿,虽说以林修然和殷承宇的修为自然都不会再介意这点温度,但也还是入乡随俗,跟着一起换上了稍厚实些的冬装,乍看上去,便如一对普通兄弟一般。

因为不许动用灵力法术的缘故,原本殷承宇还打算买几个仆役日常侍奉的,又怕暴露身份徒增事端,虽说可以役使傀儡,但以他们如今的修为,炼制傀儡还是吃力了些,便索性每日亲力亲为,只雇了人隔几日来洒扫一趟。

冬至前夕,秣陵难得地下起了雪来,比不得北部那般满如飞絮,但也是显出了一副素雪覆千里的景象来。江南一带的习俗与北方迥异,视冬至为亚岁,因此天气越寒,年节氛围反倒越重。

修士一般是不会去在意凡俗的年节的,毕竟对于动辄数百岁寿命的修士而言,一年一度的节日实在是有些太过频繁,但对于林修然来说,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能有机会重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准备冬至,难免有些触景生情,整日里拉着殷承宇四处奔走去置办些年货来。

殷承宇对这些节日和习俗实在是知之甚少,索性便由着林修然折腾,左右对于修士而言,金银财宝是绝不会缺的,看中了什么买回来便是。街市里人头攒动摩肩擦掌,气味实在是说不上好闻,林修然却半点都不介意,兴致勃勃地跟着人流往前挤,殷承宇只好跟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替他将旁边的人流隔开。

林修然上辈子最喜欢吃的便是香肠,可是自己却是不会做的,之前莫说林家,整个修真界他也没见过香肠,但到了秣陵倒是意外见了不少,只可惜大多都是自家灌着准备过年的,前几日林修然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买了二十斤回来。

香肠做法其实多得很,可惜林修然也是一样做法都不会,只能切成片了蒸着吃,味道倒是与上辈子吃的没甚差别,殷承宇原本只打算挟一筷子尝尝,没想到最后一口气就吃了大半斤,林修然见他喜欢,便又跑出去买了二十斤,还花了大价钱从城西的粹芸楼里买来了做法和配方,打算日后慢慢学着做。普通猪肉做的香肠吃多了毕竟还是于修为无益,等回了鸣鹤山之后,再找些别的灵兽肉来试试也不迟。

瓜子花生之类的倒是也要买上一点应个景,虽说没有小孩子,但饴糖也还是不能少,林修然早就列了一大串的单子,打算跟殷承宇两个人好好地过个年。

“我听对街的阿婆说,卖冬酿酒的店就在这附近,师兄你看见了么?”

冬酿酒度数不高,又是用桂花酿的,味道甘甜得很,林修然一早就打听好了卖冬酿酒的店铺,打算多沽点酒,等日后离开秣陵了好歹也能喝上一点。毕竟酒这种东西不是靠配方就能做出来的,离了产地,哪怕是同样的方子,味道也会差上不少。

殷承宇皱着眉环顾了一圈,勉强从层层叠叠的招牌幌子里看见面半新不旧的酒旗,拉着林修然穿过人群挤了过去。他们已经一连跑了三家酒肆了,却都无一例外地说桂花酒已经全部卖空,若是这家店再没有,他便打算走些别的路子了。

好在才刚道明来意,这家店的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说店中尚有不少存货,见林修然打算全部买下来,也并未多问,手脚麻利地便开始称量起来。

林修然终于买到了酒正开心着,伸手往腰间一摸打算从储物袋里掏钱付账,没想到却摸了个空。

他一向是用的储物戒,但在俗世行走的话,用储物戒还是太过打眼,倒是储物袋能伪装成凡人常用的钱袋,不至于让人觉察出意外来,没想到眼下储物袋却不见了。

林修然整个人都有些尴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还是殷承宇见情况不对,翻出枚银饼来,又留了地址,让那店小二午后将酒送过去。

从酒肆里一走出来,林修然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没系好”导致储物袋丢失这种情况在修真界根本不可能发生,何况储物袋是认了主的,没有哪个修士会闲得无聊偷这种东西,若是想取,还不如直接杀人夺宝再抹去储物袋上烙下的神识。眼下林修然并未察觉到储物袋被强行破开的痕迹,答案简直显而易见了。

真正贵重的东西,林修然还是放在储物戒里的,储物袋中不过装了些散碎的金银和灵珠,并不值什么钱,可价值高低还在次要,发生这种事情,实在是有些太过丢脸了。

他堂堂的林家少主、鸣鹤山掌门的亲传弟子,居然在闹事中被凡人给摸去了储物袋,从头到尾还全无察觉,这事情若是传扬出去了,他的面子可往哪儿搁?

好在储物袋上都烙印了神识,林修然心念一动,便感受到了大致的方位,急匆匆地拉着殷承宇便赶了过去。

储物袋所在的位置就在与这闹市不过一街之隔的小巷子里,他们两人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拱肩缩背的男人凑在一起,埋着头折腾手上的“钱袋”。

林修然的这个储物袋是用云锦裁制而成,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祥云如意的纹样,又嵌着流光溢彩的明珠,就算是再怎么不识货的凡人,也能一眼看出来这储物袋价值不菲,倒是难怪这两个毛贼盯上了他。

这两个毛贼还在研究如何打开这储物袋,林修然便已经又羞又恼,再也没法忍耐下去了,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一把擒住那拿着钱袋的小贼。

“你这毛贼,好大的胆子!”林修然气得发抖,但是碍于天道,又不好对凡人做得太过,怕沾染因果,便也只能一把将自己的储物袋给抢了回来。

殷承宇在一旁未曾做声,只不动声色地移了一步,将那两个毛贼的退路给挡住了,又选择性地将下山前掌门和他师父所叮嘱的“不许妄用法术”给忘在了脑后,抬手虚点了几下,便布置下了个隔绝外界的阵法。

这两个毛贼见他们突然出现,丝毫没有被失主找上门来的惊慌失措,反而嬉皮笑脸地道:“原来这钱袋是二位公子的么?我们哥俩正巧捡到,既然公子来了,便交还与你。”

殷承宇一看便知这两人必是惯偷,就算是理论也争不出什么结果来,只是林修然眼下气得脸都红了,他少不得劝上几句,便先走到了林修然身后,抚着背去帮他顺气。

“你与凡人置个什么气?”殷承宇劝道,“过不了五十年这两人便是一抔黄土,既是不长眼偷了你的东西,直接送去官府便是了,何必废这些口舌?”

那俩贼一听殷承宇要将他们送官,当即便往地上一躺,扯开嗓子就嚎:“还有没有天理了啊!好心帮你们找东西,居然还要把我们送去官府,恩将仇报啊!”

这两人哭号震天,吵得林修然头都大了,他本就满心的火气,被这么一折腾,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干脆也不用灵力,连剑都未曾出鞘,只抓着剑鞘将这两人一顿胖揍。他们退路早就已经被殷承宇给挡住了,被林修然打得无处可逃,这才知道自己是踢了铁板,连忙抱着头开始求饶。

林修然打了他们一顿,也解了气,正打算与殷承宇商量一下该怎么处置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的时候,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一声轻笑。

“凡人断案,讲究个‘人赃并获’,道友若是要报官……这储物袋可就得当成证物,先交上去了。”

第70章

说话的那人一身墨色长袍,衣领和袖口都绣着水波一般的纹样,如瀑黑发并未束起,而是披散在身后,缀了些银制的发饰松松散散地拢了起来,虽说是冬日,却还拿着一柄折扇,看上去倒是一副姿容玉秀丰神俊朗的样子。

尽管那人看上去并无什么恶意,但殷承宇却不由得提高了警惕,这人无声无息便出现在他们身后,至少也得是分神以上的修为,眼下身份不明,究竟是敌是友也未可知。

“多谢道友提醒了。”殷承宇拱手笑了笑,“既是凡人,过多纠缠也没甚意思,教训过了便罢。”

林修然方才只顾着出气,眼下发现被人看了个全程,只觉得丢脸,跟着殷承宇拱了拱手便偏过头去,生怕被人笑话,只盼着这人只是路过搭个讪,早些走了才好。

没想到却又是怕什么便来什么,那人摊开折扇装模作样地扇了扇,径直穿过了殷承宇布下的阵法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问:“你是哪一支门下的?看上去年纪尚轻,是刚出门历练么?”

这人身上不像是有什么恶意的样子,但是见他过来,殷承宇却不由得皱了皱眉,一来是因为能不费吹灰之力破开他布下阵法的,其修为自然高深精妙,二来却也是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不过是闲来无事,出门走走罢了。”殷承宇道。

那人却像是未曾听出殷承宇这话里的拒绝和疏离之意似的,仍是自顾自地走了过来,闲闲散散地往砖壁上一倚,侧过头看了看那两个小贼,放出了些威压:“自己去官府领罪,还是让人押着你们去?”

那两个小贼再怎么油嘴滑舌,也不过是凡人罢了,哪里受得了他故意释出的威压?当即便忍受不住,唇角溢出血来,吓得面如土色地求仙师饶他们一命。

林修然虽说之前被这两个毛贼气得不轻,但毕竟已经打过一顿解了气,再看他们这幅样子又有些不忍,踟蹰了一下还是开口劝道:“道友……这两人绑去官府便罢了,本就是因我惹出的事端,道友若是插手,只怕徒增因果。”

那人面色有些古怪地看了林修然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究竟是哪家的孩子,竟然这般有趣?未免也太过心善了些。”

话未说完,林修然手中拎着的寒琼剑便像是附和一般,轻轻地颤动了起来。

林修然尚未察觉有异,殷承宇内心却已经是如翻江倒海一般,此人面向虽说与之前所见略有不同,但五官神色仔细看来,却显然是当初廖洲秘境之中所见的苏卿澜的模样!

难怪寒琼会有所感应,只怕是感受到了旧主的气息,可这样一来,反倒更加危险。林修然虽然不是剑修,但寒琼却毕竟是被他炼化收服的本命法宝,若是遭人觊觎,难保不会闹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此人若真的是苏卿澜,身为旧主,他只怕会比林修然更了解寒琼,若是真的对上了,寒琼还能否为林修然所用都未可知,就算还能勉强使用,以他眼下的修为,只怕对上这人,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

殷承宇提心吊胆地不敢轻举妄动,那人却旁若无人地凑近林修然身旁嗅了嗅,有些疑惑地道:“咦?不是东海的,那莫非是姻亲之家的孩子么?”

听他提及东海,林修然倒是怔了怔,有些怀疑地道:“东海……柳家?”

那人见他这样子,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伸手将他脑袋扳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见林修然斗篷下若隐若现的竹纹绣花,突然惊道:“修然?!”

殷承宇都已经做好了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发展,目瞪口呆地就看见那人一把将林修然给拽进了怀中,又惊又喜地道:“修然,我是你阿舅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

林修然被那人拽着摇摇晃晃,差点连头发都散了,手忙脚乱地挣扎开,被这神转折给吓得不轻,一脸惊悚结结巴巴地道:“阿、阿舅?”

“修然都长这般高了?”那人兴高采烈地道,“你身上可有一张二十石的凤羽弓?那是你满月宴时阿舅送你的,可还记得?”

林修然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弓他还真记得,在廖洲秘境时他还想用这张弓去猎杀些灵兽解馋的来着,结果忙活了半天,连只野鸡都没抓住,实在是让他有些挂不住。

但不管怎么说,是亲戚,总比是敌人好。

半个时辰后,林修然和殷承宇便在盛情难却之下登上了笠泽上的一艘画舫。

柳庭芝是柳家这一代的幺儿,上头有两个姐姐,长姐当年嫁了广陵陈氏,二姐则嫁了西河林氏。

说起来,柳庭芝也是柳家下一任的族长,可惜他生性跳脱,加上又还不到两百岁就已经突破了分神修为,更是顺理成章地便开始“游历天下”,即便是柳家也时常没法同他黄金配资 上,此番能与林修然在秣陵巧遇,实在是难得。

这画舫飞檐翘角错落有致,青丝幔帐脂粉流香,林修然一登上画舫,心里便有一种不好的猜测。

果不其然,画舫中尽是娇俏女子,尽管正是冬日,但这些花娘却都衣着单薄,披着轻纱,一见他们三人进来,便都满是欢笑地围了上来。

他们三个一身打扮都光鲜亮丽,一看便知道是哪家的王孙公子,柳庭芝笑意轻佻,一看便知道是欢场老手,见姑娘们往他身上扑过来,随手便揽了一个到怀中。

林修然显得面嫩,又被浓郁的脂粉香气给熏得头昏眼花,身边也是围着一群姑娘,倒是殷承宇,因为身上气质太过凛冽,虽说也有花娘想投怀送抱,但却都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阿舅做东,请你和你师兄喝酒!”柳庭芝笑吟吟地搂着个红衣花娘,示意前面围着的姑娘们让开一条道来,“这画舫上的花娘可是千金难买,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连上都上不来。”

林修然只觉得身旁的殷承宇已经开始冒起了寒气,当着这么多异性的面,又不好意思直接解释他与殷承宇的关系,只好红着脸狠命地摇头,整个人都差点躲到殷承宇后面去。

“小郎君怎的如此害羞?”有胆大的花娘笑嘻嘻地往林修然身边凑了过来,被殷承宇给隔开了。

“柳前辈,修然并不喜这般场景。”殷承宇将林修然护在身后,憋着火气道。

见他们确实没什么兴趣,柳庭芝这才很是遗憾地挥了挥手,让姑娘们都退下,带着林修然和殷承宇去了二楼的雅间上。

这雅间临着船舷的那一边整面墙都是雕花窗户,上面挂了暧昧的桃红薄纱,若是换了夏日月夜,必定是个纳凉的好地方,可眼下却是天边飘雪的冬至,虽说林修然他们都是修士并不在乎,但这些花娘实在是穿着单薄,尽管屋里摆了炭盆,但仍是有些冻得瑟瑟发抖,只为了客人满意而强颜欢笑。

“那个……阿舅……”林修然有些不自在地道,“要不还是让她们下去吧?船上风大,她们穿得又单薄,若是冻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没想到柳庭芝听了他这话反倒笑得更开心了:“常言谓‘子不类父,外甥肖舅’,今日一看倒是果然不假。当年你阿翁去东海提亲时,整个人可都木讷得很,我还怕你阿翁太过无趣,将来小外甥也是木头一般,没想到修然才这般年纪,便已经会这般轻车熟路地哄女孩子了?”

林修然只觉得从天而降一口大锅,旁边殷承宇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林修然都不用问就知道他又开始吃醋了,赶紧冲柳庭芝解释道:“阿舅,你让她们下去吧,真的不用她们伺候的。”

见他声音里都带上了些哀求,柳庭芝这才确认他不是害羞,而是真的不用花娘伺候,有些感慨地挥手让这些女子退下,半是埋怨地道:“怎么还真被你阿翁给养成了个小木头?”

林修然红着脸拽了殷承宇一把,朝柳庭芝解释道:“阿舅,我……我有道侣的。”

柳庭芝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见林修然伸手去勾殷承宇的动作,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带着自从进了画舫之后殷承宇一直黑着脸不发一言也有了解释。

上次见面还在襁褓中的外甥眼下连道侣都有了,柳庭芝看向殷承宇的目光便也多了几分挑剔:“倒也算一表人才,根骨也算不错,只是未免也太沉默寡言了些……罢了罢了,修然喜欢便好。”

言罢,他在储物戒中翻找了半天,掏出了个装饰精美的木匣子来,打开看了看,确认没错了之后便送给了殷承宇。

这匣子是用金丝楠木雕琢成的,上面用金粉珠贝拼出了纹样,匣子里垫着的则是鲛绡,里面装的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

即便是林修然,看到这匣子也不由得感慨真是东海柳家一贯的财大气粗作风,既然连匣子都这般贵重了,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只怕更不一般。

“未曾想到会在此处见着外甥和甥妇——甥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这珠子也不算贵重,甥婿拿着玩吧!”柳庭芝满脸尽是玩世不恭的笑意,“等合籍的时候,阿舅再来送贺礼。”

殷承宇原本还不大开心,但听见他“甥婿”的称呼,便也缓和了神色,待仔细看过这匣子里装着的明珠的时候,更是惊呼出了声:“东海鲛珠?”

鲛人泣泪成珠,柳庭芝出身东海,弄些泣珠来并非难事,可这拳头大小的一颗,就算是上辈子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的殷承宇,也闻所未闻!

第71章

柳庭芝见殷承宇这般震惊神色,忍不住笑道:“甥婿好眼力,一眼便能看出这珠子产自东海,不过……这倒并非是鲛人泣泪所化的鲛珠,而是颗蜃珠,这东西南海那边多得很,我东海倒是难得一见,之前去狩猎时偶然发现了这么一颗,成色看上去倒还不错,甥婿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他说得轻巧,可殷承宇却不是不识货的。凡者为蚌,千年乃为蜃,这么大的一颗蜃珠,至少也得是千年以上的蚌蜃才能结出来。可蚌类水产肉质鲜美,又极少能开启灵智修炼化形的,绝大多数都是在还未长成的时候就被人下了锅,能修炼千年的蚌蜃更是难得一见。

林修然凑过来好奇地将这蜃珠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顺口问道:“阿舅,产这蜃珠的蚌得有多大啊?”

柳庭芝伸出手大概比划了一下,有些遗憾地道:“被你五舅舅家的表妹烤着吃了,个头虽然大,可肉实在是不能入口,还是嫩的好吃一些。”

殷承宇差点被柳庭芝给噎死,千年的蚌蜃,竟然就这么烤着吃了?

这是何等的暴殄天物!

更让他窒息的是,林修然竟然也满脸遗憾地道:“怕是肉质太老了吧?下次试试用酒烧着吃,如何?”

两个人竟然还就这么聊起了吃的,见殷承宇不答话,柳庭芝还主动搭话道:“东海醉蟹是一绝,不知甥婿可吃得惯?”

殷承宇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林修然:“晚辈久居北域,未曾吃过。”

“这个好说!”柳庭芝道,“改日让人给你们送去两坛子尝尝,修然这口味一看便知道是随了二姐,是我东海出来的!”

舅甥俩聊起吃的来相谈甚欢,殷承宇有些无奈,只好将林修然提过的那几样菜都暗自记下,打算以后找机会学着做。

他倒是还一直留意着寒琼剑的状态,但除了初见的时候有所感应颤动了一下,之后都一直安安静静,仿佛之前所见,都是殷承宇的错觉一般。

可柳庭芝与苏卿澜这般酷似的长相,难道真的是偶然么?

殷承宇有心想让百足去调查一番,可百足还未结丹,就算是能倚仗虫蛇之力,也实在是没有把握在分神修为的柳庭芝眼皮底下去做些什么,何况柳庭芝出身东海,与内陆隔绝,百足的那些蛊虫到了海上还能不能用,都是未知数。

殷承宇心事重重地又静静地听他们闲聊了许久,两个人越聊越欢,柳庭芝甚至连将来林修然的合籍大典该如何准备都已经考虑了起来,但言谈之间却没有透出半点漏洞。

又过了许久,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柳庭芝一笑,扬声道:“是阿霄来啦?”

门口处一声轻响,随后便进来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恭恭敬敬地对着柳庭芝弯腰拱手:“舅祖。”

柳庭芝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随后又笑着指了指林修然:“这是西河林家的少主,论起来算是你表舅。”

这人看上去并没什么修为,虽说保养得当,面上看上去雍容端方,自有一番上位者的气度,但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看上去已经三十多岁,人至中年了。

林修然楞了一下,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人应该就是秣陵的那位陈郡守了,只是没想到原本他还顾忌着之前未曾走动过,打算避开的,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这里见着了。

面对着才不到二十岁脸上尚带着稚气的林修然,陈霄神色坦然一揖到地,彬彬有礼地道:“表舅。”

虽说两辈子加起来也得快四十了,可林修然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别别扭扭地点了点头。

柳庭芝又指了指殷承宇:“舅娘。”

殷承宇被这一声“舅娘”给刺激得差点没弹起来,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更准确的称呼,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陈霄虽说出身仙门,但毕竟不过练气修为,最多只能算是身体比常人强健些罢了,平日里也极少与修士打交道,更多的还是凡人那一套。

修士不重子嗣,因此男子结为道侣也并非什么罕见之事,但俗世的凡人可就不一样了,因此在听到柳庭芝言简意赅的介绍后,陈霄很是惊诧了一番,踟蹰再三终究还是没好意思直接就这么开口。

殷承宇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地道:“唤我殷道友便可。”

陈霄如蒙大赦,连忙唤了殷承宇一声“殷道友”,倒是柳庭芝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故意打趣道:“怎的还这般害羞?又不是什么外人。”

陈家的族长便是柳庭芝大姐夫,陈霄是个庶子,他爹并不喜欢这么个毫无资质的儿子,陈霄幼时差点因为仆人怠慢被呛死,柳夫人听闻之后便将身边的一个侍女指了过去精心照料着,他后来入俗世为官,也是柳夫人替他安排的,与柳庭芝这个舅祖自然也是一贯相熟的。

话虽如此,林修然却还是有些不大习惯,好在柳庭芝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见人都到齐了之后便拍了拍手示意候在门外的侍女上菜。

江南一带向来是冬至大于年,陈霄身为一方郡守,论理来说也该是祭祖拜天奏黄钟之律的,看他这样子,只怕是刚办完这些事情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见侍女鱼贯而入开始上菜,便笑着冲林修然他们解释道:“表舅怕是不知,江南一带时兴过冬至,虽说是凡人的年节,但毕竟日子凑巧,先前接到舅祖传讯,霄便命人准备了些应景的席面,只是秣陵实在灵气匮乏,时间又紧凑了些,只有这些凡物,还望表舅勿要见怪。”

林修然连连摇头,这桌上菜式精美,哪怕没有半分灵气,大快朵颐一番也是好的,柳庭芝显然也是个饕餮客,见林修然对这菜色感兴趣,还兴致勃勃地科普了一番修真界哪些灵禽灵兽的肉最是鲜美,殷承宇虽说未曾插话,但却把柳庭芝所提的都一一记在了心里,打算改日让陆玮和陆言他们去多寻一点来试试。

一顿饭吃得也还算各尽其欢,席间的酒水还是陈霄特意准备的桂花酒,清清甜甜带着些淡淡的酒味,林修然十几年未曾再尝到这般味道,有些乐过了头,抱着酒坛一连灌了不少,等到了最后,尽管这就度数极低,但他也喝得脸颊通红。

唯有殷承宇一个人因为心里存着事情,又要分出精力来照顾林修然的缘故,虽说脸上不动声色,但却颇有些食不知味。等到酒宴散去之后,柳庭芝见林修然已经有些不大清醒,便提出让他们先去柳家别苑小住,殷承宇信不过他,终究还是婉言谢绝了。

重新回到暂住的小院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一进院门殷承宇便看见院中堆着不少酒坛,想起是早上那卖酒的店家,便掐诀传信让陆言过来将东西搬去地窖里放好,自己则搂着跌跌撞撞的林修然进了屋。

林修然一副呆呆愣愣的神色,傻傻地看了殷承宇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打了个哈欠,运转起体内的灵力将酒气都逼了出来,又过了许久,才终于恢复了清明的神色。

殷承宇有些遗憾没能多欣赏一会儿林修然醉颜酡红的神色,与他打趣了几句,两人闹成一团,这才开始同他说起正事来。

“修然,你今日与柳庭芝见面时,可有觉察出什么异样来?”殷承宇严肃地道。

林修然还以为他是怀疑柳庭芝的身份,连忙解释道:“是阿舅没错的,师兄莫要多想。”

殷承宇见他满面欢欣的神色,犹豫再三,还是语气凝重地道:“修然,我说的并不是这个,你……”

“怎么了,师兄?”林修然见他这般支支吾吾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怎么这般吞吞吐吐的,倒不像是你了。”

殷承宇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想了半天才道:“廖洲秘境中发生的事情,你可还记得么?”

距廖洲秘境已经一年有余,林修然有些茫然,不知殷承宇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廖洲秘境中苏卿澜和祁书欢之事,你可还记得?”殷承宇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林修然连忙点了点头:“记得啊,莫非是那位祁前辈有了什么消息不成?”

“并非是祁书欢……”殷承宇摇了摇头,“你今日与柳庭芝相见时,可曾注意到寒琼有异动?”

听他这么一提,林修然倒是想起来了,点点头道:“确实有那么一瞬,寒琼有些不听使唤,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我原本还以为是那是阿舅放出了威压的缘故,听师兄的意思,是另有隐情?”

廖洲秘境时,林修然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殷承宇结丹,因此提及祁书欢时,他一时半会儿倒是未曾想起苏卿澜来,见殷承宇提及寒琼,他才开始艰难地在记忆深处搜寻起这位寒琼剑的旧主的模样。

殷承宇不等他苦思冥想,直接便道:“柳庭芝与苏卿澜五官神态几乎一模一样,他到你身旁时,寒琼便忽然有了感应,修然难道不觉得这事太过凑巧了些么?”

第72章

殷承宇的意思倒是已经足够明显,林修然两眼发直,也不知是酒劲儿没缓过来还是因为听闻此事太过惊愕,愣了许久才喃喃自语地道:“没想到师兄当日信口胡诌,竟然歪打正着说对了?”

见殷承宇神色一怔,林修然笑道:“当时在秘境之中,祁前辈神志不清,险些错杀与我,师兄当时是怎么说的?‘师弟乃西河林氏之子,其母与苏卿澜同出一脉’,眼下看来,若是苏前辈当真转世成了阿舅,岂不是师兄歪打正着了么?”

殷承宇见他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轻轻弹了一下林修然的额头,怒道:“都这时候了,修然还有心思说笑?若那人当真是苏卿澜,你当如何自处?”

“我?”林修然满是茫然,“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苏卿澜是寒琼旧主,可如今寒琼已经认你为主,若是他有心夺回寒琼,你又如何是他的对手?”殷承宇冷声道,“就算他顾忌你的身份,不敢明着抢夺,可若是暗中下手,你又如何防得住他?”

见林修然神色有些僵硬,殷承宇停顿了一下,稍稍缓和了语气:“并非是我离间你甥舅之情,可若是他真的对你存了这般心思,眼下我尚无十足的把握能护得住你,如果你有个什么万一……”

林修然见殷承宇神色激动难掩哀戚,连忙抱住他,轻声安抚道:“师兄你胡想些什么呢?眼下八字都还没有一撇,你就已经想得这般长远了?何况阿舅与苏卿澜虽说容貌相似,但毕竟性格孑然相反,也不能就这般武断认定他是苏前辈转世啊。况且,整个东海柳氏都并无剑修,我幼时曾听父亲说起过,阿舅所擅用的武器,应当便是那柄金丝梦缕扇,他要寒琼又有何用呢?”

听林修然这么说,殷承宇也知道是自己关心则乱了,但柳庭芝的身份仍是一大隐患,若是旁人,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殷承宇拚却性命与之一战,斩草除根以护林修然周全,可柳庭芝修为高深不说,还是林修然的舅舅,虽说林修然母亲去得早,与舅家往来不密,但毕竟还是顾虑繁多。

思及此处,殷承宇便也不再赘言,只打算背着林修然先将事情调查清楚。只可惜当日他将那玉佩和匕首都交还给了祁书欢,否则的话,还能用这些试上一试,看看柳庭芝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来。

第二日一早,便有差官寻上了门,左邻右舍原本还道是他们犯了什么事情,没想到这些差官却是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拜帖礼物,说是郡守欲来拜访。

这郡守自然便是陈霄了,他母亲不过是个凡人歌女,早就已经去世,母族根本没有半分势力,在家中又不受父亲重视,还是之前因为脑子活泛,这才有幸对了柳庭芝的胃口,眼下既然能巧遇林修然,他自然是想巴结一二,若是能搭上这位林家少主鸣鹤山高徒自然是最好,就算是搭不上,好歹也还是亲戚,走动一下于情于理也挑不出错来。

这一点从陈霄送来的礼单上也能窥得一二,上面并无什么法宝丹药之类,想来也是知道凭他的家财,送这些东西反而入不了林修然的眼,便另辟蹊径,送了不少珍馐美食过来,不仅有之前柳庭芝提过的醉虾醉蟹和各种精心制作的乳酪酥饼,就连林修然席间表露出喜欢的几样菜肴和新酿的桂花酒都送来了不少。

更夸张的是,他竟然还送了两个厨子来,一个是惯做大菜的,另一个则擅长各色点心,或许是怕林修然担心,甚至还将这两人的资料都一起附上了,殷承宇检查了一遍确认这两个人身家清白没什么威胁之后才点了头。

“来时郡守吩咐过,勿要叨扰了二位郎君,仆等白日里候在巷子外头,郎君若是得用,唤一声便好了。”

两个厨子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虽说相貌平平无奇,但笑起来时倒很是憨厚,看起来便让人觉得可靠,说起话来雅音并不标准,带着些江南口音,显得轻声细气的。

想来是陈霄特意吩咐过,但凡修士,最忌讳的便是遭人窥探,虽说这两个厨子都是没有半点修为在身的凡人,但还是怕林修然和殷承宇心有芥蒂,因此便只许他们远远地候着。

“不必这般麻烦!”林修然欢欢喜喜地道,“先来做两道菜试试吧,若是手艺还行,便先在外院住下,也免得你们每日跑动,吃个饭还要废这许多功夫。”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做主菜的那个赔笑道:“不瞒郎君,若是单我们两个人,是做不成菜的,还有烧火切菜的小工,人多嘈杂,不敢扰了贵人清净。”

这倒是实话,毕竟凡人做菜比起修士来要麻烦得多,控火便是一大难题,不像修真界的厨子能掐诀控火,凡人烧菜,一般都是有专人盯着火候的,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都有讲究。

但因为是用的柴火烧菜的缘故,一般凡人厨子做出来的菜比起修真界来香了不少,再加上修士多半还是要辟谷的,因此从手艺上来说,也比俗世的差了不少。

也正因如此,如柳庭芝这般的饕餮客才会喜欢在俗世流连,陈霄能思虑到这些,想来也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无妨,都叫过来一同试试,若是做得好了,便一同留下来吧。”林修然笑道,心中却已经开始暗自盘算着,若是这些人手艺确实不错,他便想办法把人给带回去。

鸣鹤山上自然是不好带人会去的,但是可以把人带回林家。林家家大业大,自然也是有不少手艺精湛的厨子的,但毕竟地处中原,若是想吃到江南口味的菜肴还是麻烦得很。

听林修然这么说了,那两个厨子便也不再谈些别的,恭恭敬敬地问了林修然和殷承宇喜欢的菜式。林修然倒是洋洋洒洒报上了一大堆,殷承宇便卡住了,除开林修然亲手做的,他于吃食上面实在是没有什么显着的喜好,想了半天也只想到了林修然喜欢吃的那几样,便干脆让厨子随意发挥了。

两个厨子领命而去,没过多久便带了人过来,使出浑身解数整治出了一大桌子菜,虽说不过是些凡间菜肴,也并未用口感鲜嫩饱含灵气的灵禽灵兽肉来做菜,但却色香味俱全,看上去便让人食指大动。

林修然只尝了一筷子便觉得几乎鲜掉了舌头,大喜过望地同殷承宇商量:“师兄,这厨子手艺实在是不错,要不……带回去吧?凡间的材料都能做得这么好吃,若是换了灵兽的肉来,只怕更是鲜美……”

想了想,他又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有些太好口腹之欲,便很是不好意思地赶紧解释道:“不是带回鸣鹤山,是送到林家去……一年也就吃那么几次,再说了,家中宴请总要些拿得出手的菜来……”

看他这副有些紧张的模样,殷承宇倒是噗嗤笑出了声来:“若是身份干净,带回去便是了,平日里师兄给你打的野味还少了么?你喜欢吃什么吃便是了。”

见其余人都安安静静在堂下垂首候着,殷承宇又故意凑到林修然耳旁,满是暧昧地道:“更何况,修然若是不吃饱了,又哪里来的力气去做些旁的事情呢?”

林修然被他这么一撩拨,差点恨不得直接扒上去亲一顿将人就地正法了,但好歹还顾及着有旁人在场,笑逐颜开地便道:“你们几个家中可有旁人?这菜做的不错,我带你们去西河可好?待遇嘛,自然从优,若是有缘,能求仙问道也未可知。”

求仙问道这话倒是夸张了,毕竟这几人年纪都不小了,已经错过了修炼最佳的时候,但凭借丹药无病无灾地活个八九十岁却不成问题,对他们而言,也算是十分大的诱惑了。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便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表示愿意了,另外几人虽说还未直接应下,但看脸上的神色却也是十分憧憬的,林修然也不着急,吩咐了几样午后的茶点,随后又将这附近的仙城都盘算了一番,打算找个日子带他们去趟修真界的集会,买些灵禽灵兽肉回来试着做做。

殷承宇见林修然正在兴头上,便也没去扫他的兴,因为还未到饭点,便哄着林修然转了几圈消食,还不忘替他打赏了忙活许久的几个厨子,安排他们在外院住下,等到了午后,又拉着林修然一同去歇了个晌。

林修然平日里修炼一向勤勉,难得有这般懈怠的时候,酒足饭饱地趴在窗前榻上,正好又是冬日暖阳融融,窗前梅花初发,昨日的残雪还有些未曾化干净的,映出片片斑驳的光影。两个人趴在一起说了会儿话,没过多久林修然便迷迷糊糊睡着过去了。

殷承宇见他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了一旁的厢房里开始研究起之前陆氏师兄弟二人送来的那堆珍稀材料起来。

那几个厨子虽说已经安顿在外院住下,但殷承宇仍是不放心,布下了阵法监视,又打算命人查清楚底细。这些只是凡人,倒也不必劳烦百足出马,只是陆玮和陆言兄弟两个,怕是又要辛苦一遭了。

第73章

次日一早,陈霄便亲自登门拜访,言谈间只道是晚辈前来拜见长辈,全无巴结之意,甚至隐约可见几分文人风骨,殷承宇看在眼中,对他的评价倒是略高了那么一层。

林修然这些日子放松狠了,便也没再端起平日里那副进退有度的架子,同陈霄说起话时也随意了许多,一番交谈之下,发现这陈霄倒却有几分真才实干,何况身为一方父母官,治下又富庶安定,倒也无怪这般年纪便已经做到了郡守。

可既是如此,林修然又觉得有些疑惑了,陈霄当初是因为资质不好无法修炼,又因为是个庶子不受父亲重视还遭嫡母不喜这才索性舍了仙途去俗世当官,但若是这样,他便应该算是凡人,以往修真界也有这种先例,但选择了凡尘之后,为了避免些不必要的因果,一般都是不再与仙门有什么来往,陈霄身为人子,和自家父祖自是难免会有些黄金配资 ,可是柳庭芝毕竟是他舅祖,这关系便已经隔得远了,更何况林修然这个表舅?

虽说陈霄并未直言来意,但林修然总觉得他必定另有所求。只是这事或许会牵扯到旁人家中阴私,林修然也不好多问,既然陈霄未主动提起,他便也只当自己不知道了。

当然,陈霄此番上门也不是只为了闲聊的,寒暄过后他便奉上了一枚玉简,说是家中祖母听闻外甥来此,十分惦念,请他过去小住上几日。

既然他身在秣陵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那主动去拜见长辈倒也是应当的。陈氏所在的广陵距秣陵不过半日左右的行程,随时都能动身,只是毕竟是林修然头一次去拜见长辈,总得好好准备一番,免得有什么失礼之处,传出去让人家看轻了林家的教养。

殷承宇倒是有些幽怨,来秣陵前两人说好了要在这里小住上些时日,他也早早地计划好了“二人世界”,没想到才没住上几日就遇上了亲戚,将他原本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柳庭芝倒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冬至那日与他们一同喝酒宴饮之后便又沉寂了数日,等到再收到他的传讯时便已经是回了东海,林修然没有办法,便只好自己去了陈家。

原本林修然是打算让殷承宇同他一起过去的,可正巧这几日殷承宇接到了百足传来的信,正愁着如何避开林修然呢,听林修然说要去广陵,当即便找借口说不好登门,林修然见他不愿,以为他是不耐烦这些人情往来,便也未曾强求,只说自己去个几日便回来,让殷承宇在秣陵等他。

广陵陈氏也算是一流的名门大族,等到了约定好的那日,一大早陈霄便亲自带着车驾来接林修然过去,这车鎏金镶玉,拉车的更是难得一见的妖兽赤睛驹,一出小巷便腾空而起,不过半日便到了广陵。

从半空中往下看,广陵亦是一片繁华景色,飞檐斗角亭台错落,陈氏的府邸江水环绕依山而建,与林家所在的西河相比,更显江南风情。

车驾在门前落下,林修然刚一跳下车,便有人迎了上来,笑道:“想必这位便是修然表弟了?我是你大表兄陈远亭。”

陈霄连忙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句“父亲”。只是他这位父亲看外表也不过是正值青年,但陈霄本人却囿于资质,已经是一副年近中年的相貌,站在一起更显格格不入。

虽说林修安资质与陈霄相差无几,但好歹有各种丹药维持住他年轻俊朗的相貌,由此来看,只怕陈霄在家中确实颇为艰难,连驻颜的丹药都没有。

陈远亭亲亲热热地带着林修然一同往里走,还未走到屋中,林修然便先听见了一阵环佩相撞的清响,一位美艳夫人站起身来,扶了扶高耸的发髻,笑吟吟地道:“这便是修然吧?”

林修然猜出她是自己的姨母,连忙同她见礼,柳夫人大大方方地受了他这一礼,随后才携着林修然一同坐了上位,很是亲切地道:“我闭关十余年,没想到出关一看,当年刚出生时如猫仔那么大一点儿的修然都已经结丹了。”

见林修然是一个人来的,柳夫人又有些失望似的,嗔怪道:“阿芝还说修然已经有了道侣,要一同带过来的,怕是又在胡说……你这个舅舅啊,从小就不着调。”

初次见面,林修然也不好让柳庭芝替他背锅,只好解释道:“修然与师兄尚未合籍,还算不得道侣,因此未曾邀师兄同行,拜见长辈。”

柳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噗嗤笑道:“果然是林茂之的儿子,虽说眉眼神色颇似阿妩,可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和你父亲如出一辙。”

林修然也拿不准她这话到底是单纯感慨还是在暗讽,便只笑了笑,未曾接话,柳夫人也未曾在意,引着他认了几位表兄表姐,稍晚些的时候,陈家设宴替林修然接风洗尘,陈家的家主也到了,林修然又拜过姨父。

也不知是不是殷承宇不在身旁的缘故,这顿饭林修然吃得很是有些食不知味。饭后柳夫人又极力邀他住下,林修然实在不好推辞,加之天色确实也已经不早了,便暂且在广陵住下。

殷承宇倒是忙碌得几乎彻夜无眠,林修然一走,他便先将外院的那几个厨子遣回家休息了两日,随后又将陆玮和陆言师兄弟两人连夜召了过来。

陆玮和陆言因为修为较低的缘故,又不像百足有个一技之长,之前一向是只被指派着干了些杂活,但殷承宇毕竟还是想日后能重用他们的,总要找个机会历练他们一番,正好出了柳庭芝的这档子事,他们虽说没法去东海查探柳庭芝的底细,但去打听一番祁书欢的下落倒还是可以的。

祁书欢之名,大多数人还是并不知晓的,但廖洲秘境红光冲天突然崩塌的事情却一时轰动,殷承宇也不指望凭着他们两个便找到祁书欢,只让他们四处打探消息收集情报罢了。

至于百足则是一直在西河监视林飞墨,只是因为林家戒备森严的缘故,一直未曾有什么进展,殷承宇倒是也不及,嘱咐他万事小心莫要被林家发现马脚,便不再过问了。

趁着林修然不在的这么几日,他还指望着能将之前所想的那玉簪给做出来,只是他雕刻的技法还不纯熟,没敢直接往那块千年寒玉髓上动刀子,便先买了一筐大大小小各种材质的玉石来,不过一两日的功夫,就已经雕废了大半,好在刻出来的线条终于流畅了些,再练上个几日便能试着雕刻了。

等到将玉簪大致的模样雕出来之后,还得淬炼一番才能炼制成法宝,毕竟是打算拿来做“定情信物”的,殷承宇可以说是下了血本,一应材料都是挑选得最好的,就怕哪里出了瑕疵,显不出他对林修然的用情至深来。

皓月当空,整个西河都笼在朦胧的月色下,满城银装素裹,四下一片雪白。林家的宅邸有阵法护持,除了花园等处为了造景而特意留下的雪景,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暖融融的,身处其间只觉得如初春一般。

一条通体翠绿的小蛇静悄悄地游走在石阶上,因为阵法的缘故,地上温暖得很,这条小蛇行动之间并未受到冬日严寒的影响,仍是灵动地窜进了屋中,攀在了房梁上,见屋中无人,这蛇仰起身子“嘶嘶”了两声,顺着房梁四处游走了一番,又顺着远路退了下去。

才刚降到地面,便有个竹制的笸箩迎头盖了下来,将这翠绿的小蛇给扣在了里面。

这笸箩上加固了阵法,翠蛇努力挣扎了一番,但终究还是没能成功逃脱,昏死一般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这般天气,你这小蛇不去找个洞穴冬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林飞墨饶有兴致地掀开笸箩,伸手戳了戳那条翠绿的小蛇,“别装死了,你听得懂人话吧?若是再这般,便将你烹成蛇羹了,汤鲜肉嫩,滋味……哟,醒啦?”

这蛇知道自己怕是逃不掉了,轻轻瑟缩了一下,蜷成了一团,林飞墨见它这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捡起战战兢兢的翠蛇,扔进了编织密实的竹筐中。

百足突然与自己的爱宠失去黄金配资 ,差点就没忍住想直接冲进林家将爱宠给解救回来。这翠蛇算是他豢养的所有虫蛇中最具灵性的一条,从未出过差错,怎会被林飞墨给抓住?

但林家毕竟戒备森严,百足就算再怎么心急如焚,也不敢真的以身冒险潜进去,之前的事情本就已经打草惊蛇,若是再轻举妄动,只怕一着不慎,就会毁了殷承宇的整个计划。

好在他没等多久,林飞墨便去城中采买东西,独自一人离开了林家,百足终于等到了机会,见林飞墨毫无防备地进了条小巷,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想要找机会将翠蛇给偷出来。

没想到进了巷中,里面却空无一人,百足大惊失色,冲上前去四处环顾,都没有找到林飞墨的踪迹。

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林飞墨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个竹篓:“这个,是你的东西吧?”

第74章

百足算是个连正经师门都没有的散修,再加上尤爱钻研虫蛇蛊毒这些让大多数人谈之色变望而生畏的东西,因此名声也一直不好,虽说也有不少人找他买凶,但自从跟随了殷承宇不必再为艰难生存发愁之后,他便已经许久未曾做过这般刀头舔血的生意了。

监视暗访这些事情,比起他之前迫于生计接的差使要轻松不少,何况监视的对象还是个筑基修士,百足也乐得轻松,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筑基修士,竟然差点让他将最为心爱的翠蛇给折了进去。

对于主动送上门来的情报,百足一向是不怎么相信的,更何况林飞墨开门见山地便问他“你可是殷承宇的人”的时候那副语带笑意的样子,看在百足眼里,实在是有些趾高气昂耀武扬威之感,更是恨得他牙根直痒。

因此,对于林飞墨主动贡献出来让他转告殷承宇的情报,他直截了当地表示出了嗤之以鼻,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飞墨手中的那个竹篓,只想讲翠蛇抢回来。

林飞墨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笑道:“你也不过是筑基修为,若是不借着虫蛇蛊毒,只怕是连接近我都不敢的吧?何况此处是西河,我如今也是今非昔比,至少顶着个林家养子的名头,你可考虑好了,真的要在此处动手?”

百足满是屈辱地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舍不得爱宠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惨遭毒手,憋憋屈屈地给殷承宇去了信,将林飞墨所言一字不落地记了上去。

眼见着百足将事情都办完了,林飞墨这才将装着翠蛇的竹篓扔到了他怀里,见百足紧张万分地打开竹篓查看翠蛇的情况,林飞墨忍不住仰天大笑,大大方方地扬长而去。

殷承宇收到消息的时候其实也是有些怀疑的,毕竟他与林飞墨不合已非一日之寒,大概在这辈子和林修然在殷家故地初次见面的时候林飞墨就已经对他这个“觊觎自家公子的登徒子”观感十分不好了。

林修然上鸣鹤山求学之后,身边更是只带了林飞墨一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林飞墨原本的“护主”心态便悄然变化,情敌相见更是分外眼红,何况他这个“成功者”本就无意在落败者面前收敛,看在林飞墨眼中,必定是更加屈辱了。

这种情况下,林飞墨因爱生恨投靠他人想对林修然下手,殷承宇倒是十分能理解的。可林飞墨眼下这般情况……莫非是临阵倒戈了不成?

但不管殷承宇再怎么不相信林飞墨,对于林飞墨主动提供的情报他还是得慎重待之,先去核实一番的,至于林修然那边,倒是不用急着告诉他,省得林修然又因为这些没影的事情操心。

林修然在广陵一连住了五日才终于在柳夫人恋恋不舍的百般挽留中带着各色礼物离开,回秣陵的时候仍是陈霄一路相随。林修然想起在广陵的这几日,除了初到广陵的那天家宴之外便几乎没有再见过陈霄,忍不住还是出言询问。

陈霄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林修然当即会意,想来是涉及陈家阴私,他便也没再多问,没想到陈霄顿了一会儿,见林修然安静下来,他反倒是自己主动聊起这些事来。

“霄是婢生子,昔年父亲尚未结丹,酒酣之际阿母为之奉盏斟酒,被父亲看中,没想到因为过早失了元阳,自那之后父亲修炼一直不顺,因此恼怒阿母,可谁知……”陈霄苦笑了一下,“就那么一次,阿母便有了身孕。期初她还想着能借此一步登天,没想到那时父亲正在议亲,此事抖出来更是让陈家名声扫地,后来也实在不巧,阿母发作那日又正是父亲大婚……若不是因为母亲没有半点灵根,是个凡人,只怕父亲是容不下她的。”

这么说倒是也能理解了,只怕陈远亭当时少年冲动,喝多了酒热血上头,正好身旁又有个娇俏婢女,便一度良宵。原本是世家大族中常见的事情,可偏偏陈远亭自那时之后便修炼不顺,自然是将怨气都撒在了那婢女身上。

没想到婢女一朝有孕,只怕还打着借腹中胎儿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主意,却又正巧在议亲的当口被捅了出来,陈远亭妻族也是修真界的一大名流世家,出了这种事情,两家都颜面无存,婢女又在大婚当日产子,这下不管她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巧合,陈家上下只怕是都容不下他的了。

陈霄能借着家族之势去俗世当个小官,只怕已经是他能从家中得到的仅有的关爱了。若非陈霄后来得了柳庭芝的青眼,只怕日子会更加难过。

林修然从心底觉得陈远亭有些过分,毕竟当初的事情都是他自己选择的,将气撒在弱女幼童身上,难免有些过分,可毕竟陈远亭是他表兄,又不好当着陈霄的面对子骂父,便也只能摇了摇头,不多做评价。

见林修然面色凝重,陈霄便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反倒是主动捡了几样江南一带的趣事说与林修然听,等到了秣陵之后,又一路将林修然送回了住处,这才告辞离开。

殷承宇特意卡着时间将前院住着的那几个厨子都召了回来,因为怕凡间没有灵气的菜肴吃多了不利于林修然日后的修行,还专程去了秣陵附近最近的一处修真集市,将各种灵兽灵禽都买了些回来,连做糕点的面粉果脯都换成了灵谷灵植,几个厨子研究了许久,才终于摸索着将灵兽做成了各式菜肴,等林修然到了家,正好热气腾腾地摆满了一桌子。

林修然原本想同殷承宇商量一下陈家的事情,他心中觉得陈霄可怜,有心想帮一把,又怕自己帮了倒忙,但看到这满桌子的菜,加上不好当着旁人的面提起陈家的阴私之事来,便暂且将这事情放下了,席间只同殷承宇聊了些在广陵的见闻。

用过饭后,林修然又先将陈家所送的礼物都取出来清点了一番。因为快要过年了的缘故,陈家送的礼品里面,倒是有不少都应了个新春将至的景。修真界原本是不怎么讲究这种节日的,连人情往来都比俗世淡了许多,但林修然这算是外甥头一次上门,既然正巧遇上了年节,少不得是要隆重一些的,林修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便往家中去了信,想问问他爹该如何给陈家准备回礼的好。

将这些事情都办完了之后,林修然这才布下了隔音的法阵,同殷承宇聊起之前所见的陈霄的事情来,待他表达了自己有心帮他一把的意思之后,殷承宇果不其然地微微皱起了眉。

若是个资质出众的年少英杰,结个善缘也就罢了,可陈霄资质实在是太差,又不受家族待见,更何况此番历练回去之后,只怕林修然他们也不会再和俗世有什么过多的往来,帮扶陈霄,基本上就是打了水漂,这般不划算的生意,殷承宇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可依着林修然的性子,做这些事情,必定是不说要什么回报的,如果殷承宇真的这般同他分解,林修然心中怕是又要不开心,罢了罢了,既然林修然总是盼着他做个“好人”,那遂了他的意也就罢了。

总归陈霄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无非是送上几瓶丹药之类的也就打发了,废不了什么太大的心思,左右看那陈霄谨小慎微的性子,也不是个为官之后鱼肉乡里的,又是家中亲戚,帮便帮一把算了。

听殷承宇这么说,林修然果然也是开心了不少,当即便翻出了几瓶洗灵丹和驻颜丹之类常用的丹药,想了想又找出来几样俗世难得一见的药材,一并包了起来,打算过几日便找个由头给送过去。

殷承宇在一旁看着林修然这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只觉得万分可爱,忍不住又想凑过去开始捣乱,趁着林修然翻检那些瓶瓶罐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往他身旁靠了靠,刚打算伸出手去将林修然抱住,便看见林修然满是严肃地坐直了身体。

见他这样,殷承宇还当是自己的小动作被察觉到了,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一点儿,没想到却见林修然一本正经地问他:“虽说陈霄并没什么修炼的资质,可是有些粗浅的吐纳功法是凡人也能用的,倒不如一并抄录了给他,虽说不能增进修为,但也能强身健体,聊胜于无。”

殷承宇被他这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满是醋意地搂了上去,委委屈屈地道:“旁人常道是‘小别胜新婚’,怎么修然去广陵去了这么久,回来之后,嘴里念叨着的,心里想着的,却都是旁人的名字?”

林修然见他这样子也知道是自己方才想着陈霄的事情太过入迷,冷落了殷承宇了,便也没再计较这冲天的醋味,赶紧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安抚起自家炸了毛的爱人来,起身过去轻轻地在他额头上啄了一口,笑吟吟地道:“原来师兄是跟晚辈吃醋了?那改日见到陈霄,他再问起师兄怎么不在的时候,我便只好说是你舅母吃醋了……唔……”

殷承宇果断封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将林修然吻得气喘吁吁的了,才勾唇笑着,连拖带拽地把人给弄去了内间的榻上。

自是小别胜新婚,一夜春宵良辰。

第75章

过了几日,次日一早,林茂之便送来了回信,说是已经命人准备了给陈家的回礼,过个几日就会遣人送了来,若是怕礼数不周,便等过了年后他再亲自过来一趟,陪着儿子认认亲戚。

林修然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操心,找了个机会将收拾出来的丹药之类给了陈霄,又趁着新年未至,特意带着陈霄送他的那两个厨子一同去了趟修真集市,将新年大半个月中所需的食材都采买齐全。

他心心念念的香肠眼下是来不及去做的了,不过桂花酒倒是还有不少,陈霄之前又命人多送来了些,全被他收在储物戒中整整齐齐码好了,就算是日后回了鸣鹤山,这些酒也够他喝上许久的了。

几个厨子没日没夜地忙活了好几天,将整个新年期间的菜肴全都赶制了出来。这个年代自然是没有什么太好的保鲜手段的,何况江南一带又阴冷潮湿,最不利于食物保存。但毕竟是个修真世界,林修然的冰灵根也不是摆设,待菜都做好了之后便连着碗筷一同给冻上了,万事都准备停当之后,又给厨子们打赏了不少的“年终奖”,这才愉快地开始了他和殷承宇的二人新年。

虽说不像上辈子那般有各种电视节目和焰火表演,少了些娱乐的氛围,但却多了些祭祀般的肃穆,左邻右舍家中都挂满了灯笼,一丝不苟地祭拜祖先和神灵,林修然虽说不信,却也拉着殷承宇一同有模有样地设了香案,请了尊神像来,打算入乡随俗拜上一拜。

既然是要祭拜,那自然是得讨个好彩头,许些吉利的愿望的。凡人许愿多半是想求平安长寿或是富贵传家,但这对于林修然和殷承宇这样的修士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需要新年祈盼的愿景。

林修然眼角偷偷瞥了眼殷承宇,心中默默许愿,一愿长相厮守,二愿亲人安泰,三愿师门……

还未等他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院中便响起了凄厉的破空声,是殷承宇设下的阵法被触动了。

林修然心中突然有些不大好的预感,连忙站起身来去了院中查看情况,发现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道传讯符箓,被阵法给挡在了外面。

见林修然起身,殷承宇也连忙跟着来了院中,见此情景连忙撤下阵法将那符箓给接了过来,发现符箓上面沾了血迹,当即便是眼皮一跳。

“师兄?”林修然心头一震,总觉得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见殷承宇接过符箓后面色凝重,更是心中忐忑。

“应该是给你的。”殷承宇将符箓递了过去,林修然见上面血迹斑驳,更是浑身一凛,连手都开始颤抖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接过了那符箓,分出灵气探了进去,将这符箓催动。

“家主闭关生变,万望少主归家,以定人心。”

这符箓上的话不过寥寥数行,才短短十余子罢了,却让林修然几乎瞬间如坠冰窟,似乎连体内流动着的血液都已经冻结。

殷承宇见林修然瞬间脸色惨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吓得连忙伸手扶住了他,见林修然呼吸都困难起来,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不停地替他拍背顺气。

林修然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缓了许久,也还是一句话断成了三截:“师兄……收拾东西……回西河!”

殷承宇点了点头,但还是先扶着林修然进屋中坐下,取出了安神培元的丹药先给他服下了一颗,又连声劝慰了他几句,这才去了屋中收拾东西。

之前他打算送给林修然的那发簪已经做好了,原本是打算今日子时一到便送给他的,只是现在看来,怕是时机不大合适了。殷承宇知道林修然必定心急得很,手脚利落地将屋中东西都收拾好,想了想,又传讯给陈霄,只说是师门有事急着回去,让他帮着把林修然之前遣回家过年的那几个厨子都留住,思索再三发现没有什么遗漏的了之后,这才带着林修然连夜奔赴西河。

正是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虽说未曾下雪,却也是更深露重,湿滑得很,殷承宇扶着林修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小巷里时不时传出来嬉笑欢闹的声音,邻家的几个小童拍着手出来炸爆竹,虽说裹得严严实实,但脸上却都冻得红扑扑的。

有眼尖的小姑娘一眼便认出了林修然,开开心心地跑了过来,满是天真地笑道:“林哥哥,侬怎的这个时候出去呀?”

林修然无心与她寒暄,事实上他已经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殷承宇叹了口气,翻出个锦囊来,递到小姑娘手里:“这是压岁钱,你与小伙伴们分一分,去吧。”

小姑娘听闻有压岁钱,连忙接过了锦囊,喜滋滋地跑去找她的小伙伴们。这锦囊里装的都是些散碎的金银锞子,林修然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只等着大年初一一早,邻居家的孩子们上门的时候给他们分压岁钱的,没想到最后却是这般结果。

以林修然现在的状态,自己御剑肯定是做不到的了,殷承宇又不放心带着他一起飞,怕出什么意外,虽说林修然储物戒中还有件林家的飞行法宝,但虽舒适有余,速度却实在太慢。

殷承宇只好先套了辆普通的马车载着林修然往最近的修真集市上去,好在修士并不会因为凡俗的年节而歇业,殷承宇很快便购置了一艘轻便的飞舟,安顿林修然坐了上去。

之前的那一道符箓是林茂之一向倚重的管家周伯传过来的,听他话里的意思,只怕林家现在是出了什么变故。可是林茂之以往的修炼一向十分顺遂,简直是天命眷顾的修炼奇才,哪怕是当初痛失爱妻导致修为徘徊不前了许久,但也只是因为心境郁滞的缘故,未曾导致修炼上出什么岔子走火入魔。

林修然一路上都低垂着头,满脸尽是苍白的神色,一句话也不说,只静静地摩挲着手上那枚戒指。

这戒指是林家一支私兵暗卫的信物,之前一直在林茂之手中,但是前次回家时,林茂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说家中或有事端,将这枚戒指传给了林修然。

只怕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林茂之便已经察觉到了家中的暗流涌动。可是明明就在前几日,林茂之还刚刚给林修然传了信回来,指点他接人待物,还说要来秣陵带他认认亲戚,怎么会这么快就突然闭关出现意外呢?

殷承宇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心疼得很,当即也反应了过来林飞墨当日所说“林家会有变故”,让他照顾好林修然的话中内涵来,只恨他当时想着林茂之身份尊贵修为高深,未曾反应过来会有人有这个胆量想要对林茂之下手,否则……哪怕是提前同林修然打个招呼,林家那边也必定会有所防备。

只是能对林茂之下手的,除了修为比他更高的隐士大能,只怕就只有林家内部的人了,昔日林茂之同他详谈时,便隐晦提过林家内部不合的事情,现在看来,只怕是那些人早就已经有了预谋。

而且……只怕此番动手的人,和当年屠杀殷家满门的,是同一批人。

虽说林修然归心似箭,但毕竟西河距离秣陵实在遥远,殷承宇倒是能自恃修为不眠不休地驾驭飞舟赶路,但林修然却是身心俱疲,殷承宇担心他还没等到西河就先支撑不住了,硬是按着林修然在飞舟上休息了一会儿。

行至舒城附近时,殷承宇看林修然脸色实在不大好,便先找了个客栈让他暂且歇息一夜,没想到才刚落地,就收到了林飞墨传来的符箓。

这符箓上的阵法已经被破坏了许多,连林飞墨的声音都变得飘忽不清,林修然努力分辨了许久也只猜出林飞墨是想问他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更具体的意思便不知道了,只好先给林飞墨回了封信,说是会在舒城逗留一日。

自除夕那日,林修然一直不断地在同家中黄金配资 ,但发出去的符箓都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林修然心中愈发沉重,原本他父亲若是出了什么事情,第一反应是应该找家中叔伯长辈求助的,可眼下情形来看,生变的只怕本身就是林家内部的人。

虽说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林修然仍是心中惶惶,思量之下还是决定先同舅家联络,只是他之前年纪尚小,一直未曾与亲戚家频繁走动过,除了巧遇的柳庭芝,整个东海柳家他几乎都不认识。

但事到如今,总还是比枯坐着等待要强,至少以他这个柳家外甥、鸣鹤山亲传弟子的身份,总不至于担心柳家也会对他落井下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袖手旁观罢了。

林修然一夜未眠,连发数封书信给了亲眷家中和鸣鹤山,只希望看在鸣鹤山同林家一向交好、林茂之与诸位长老峰主曾经同出一脉的份上,能暂时帮着留心一二。

次日一早林修然便急匆匆动身,可没想到刚出城不过二十余里,便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自北而来。

“飞墨!”哪怕相距甚远,但林修然仍是一眼便认出了他,连忙迎了上去,凑近了一看,却整个人都愣住了。

林飞墨身披白色麻布,修容不整满面风霜,正是斩衰之服,衣角上溅满了血迹污渍,见到了林修然,当即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角泪水径直滑落,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木匣来。

“林飞墨……拜见家主!”

第76章

林修然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呆呆看着他,缓了许久才声音艰涩地问道:“飞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飞墨神色哀戚,双手忍不住地颤抖,将那被包裹严实的木匣子打开,解开了里面层层叠叠的符箓封印,露出一枚雕篆精致的玉质印鉴来。

“林茂繁叛乱,谋害家主妄图夺权!三日前家主重伤陨落,西河全城举哀。林茂繁借口少主远行,欲代掌家主令,遭诸长老驳斥,没想到……林茂繁竟然勾结魔族,家主尸骨未寒,他便封锁全城,试图强夺家主令,全赖家中数位长老殊死一搏,这才未让林茂繁将印绶夺走……”

林飞墨仰起头看着林修然,双目赤红,哑着嗓子道:“家主弥留之际将信物交予周伯,令他转交少主,事发之后,周伯知道林茂繁必会严刑拷打,将信物转交予我,命飞墨……务必将此物亲手送至少主手中!”

林修然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殷承宇连忙伸手想去扶他,却被林修然挣开。

“继续,说。”

“周伯孤身与林茂繁周旋,林茂繁见他不愿说出家主令的下落,竟对他用了搜魂禁术!叔祖命家中百余护卫拼死相送,一路浴血自林家闯了出去,可尚未离开西河便已经折损了大半,原本想直奔秣陵去寻少主,没想到途中又遭了埋伏,那些护卫为了避免信物被劫,兵分三路故布疑阵,原本约定好了昨日夜间相聚,可昨日夜间……另外两路人马连一个活人都黄金配资 不上!就连守在我身边的那些护卫,也都……都……”

林修然浑身都是僵硬着的,连手都差点抬不起来,这枚引发了腥风血雨的家主令不过是一块方寸大小的玉质印章而已,其重不过一两,平日里常被林茂之挂在腰间。

但于林修然而言,这枚不大的印鉴,此刻却重逾千钧。

“且慢!”一直缄默不语的殷承宇突然发声,挡在了林修然身前,冷冷地看着林飞墨,“林茂繁谋害林家家主?那你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他突然发难,话中似乎意有所指,让林飞墨满是措手不及,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叔父勾连魔族谋害自己的父亲,这般变故,只怕不管是谁都会心神剧震之下神情恍惚,殷承宇此刻说起这话,就连林飞墨都如惊弓之鸟一般。

殷承宇无暇顾及其他,只冷眼看着林飞墨,咄咄逼人地道:“昔年你下山遇袭,当真是被所谓南海散修所救,这才失踪了数月,音讯全无么?”

林飞墨瞬间惨白了脸色,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嗫嚅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心中有愧,林修然只觉得自己都已经头重脚轻,险些直接栽倒下去。

但他终究没有倒下去,家主令既然已经传至他的手上,那么现在他便是林家家主,背负着整个西河林氏的生死存亡,哪怕突遭变故孤立无援,哪怕现在的他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稚龄少年……

修真界年岁漫长,即便是林茂之的年纪,相对于他的修为来讲,也不过是年纪轻轻,对于一个修真界顶级世家的家主来说,他这般年岁更是略显稚嫩。

至于林修然,看在旁人眼中,只怕更是不过稚龄,甚至都还不到足以让人正眼相待的时候。

古往今来,为了争夺功法宝藏,不知掀起过多少腥风血雨,兄弟反目,眷侣成仇,都不过是在一念之间。林家偌大基业,只怕早就已经遭到觊觎。

可即便如此,其他人都可以倒下,唯独他林修然不行。

“公子!”林飞墨膝行两步上前,泣不成声地慌乱解释道,“不是那样的,公子!”

殷承宇伸手将林修然往自己怀中带了带,语气不善地道:“怎么,你又想编出什么话来?”

林修然从殷承宇怀中挣脱,闭上了双眼,过了半晌才重新睁开眼睛,冷声道:“追兵将至,此事容后解释。”

殷承宇见他这样子,也知道是暂时不会追究林飞墨的事情了,满是不忿,又怕林飞墨对林修然有什么不利,但终究还是拗不过林修然的意思,不好对着林飞墨太过咄咄逼人,只好带着他一起上了飞舟。

既是林茂繁反叛,林家必定是回不去的,直接去往林家的路和去秣陵的路想必都已经被林茂繁的人监控,涉及魔族,只怕各种阴私手段更是层出不穷,眼下不管是去西河还是秣陵,都无异于送死。

若是留在舒城,只怕更是坐以待毙。

“飞墨身上受了伤,先绕道去岓阳替飞墨疗伤。”林修然冷静地安排道,“飞墨,你离开西河时,城中情形如何?”

林飞墨的情绪才刚刚平复下来些许,见他提及城中之事,眼角泪水又蜿蜒而下,声音哽咽断续道:“西河眼下已然尽数沦陷,血流成河,连金汤大阵都已经被尸体覆盖,城中出入通路已经尽数被堵死,有侥幸逃出来的,也四散奔走,联络各处世家,看看能不能搬来救兵,倒是诸旁支尚未被过多波及。”

林修然双目赤红地看着林飞墨,许久才嗤笑一声:“救兵?就算是看在有魔族肆虐的份上,其余众家怕被波及愿意出兵相助……可你真的以为,他们会白白地出兵?只怕重入西河扫清叛徒之日,便是引狼入室之时!”

“怎会!”林飞墨失声喊道,“可若是不去向其他世家求援,难道……难道便眼睁睁地看着西河落入林茂繁和魔族手中么!”

“殷氏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大难降临之时,往日交好的这些世家,便是第一个上来喋血吸髓的!祖先辛辛苦苦积攒下的家业……我必定会夺回来,今日之事,他日必定血债血偿!”

林飞墨神色凄惶,哽咽道:“公子……不,家主……咱们不过寥寥数人,拿什么去夺回西河!”

林修然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手上的戒指和那枚家主印鉴,过了许久,被压制许久的泪水才终于滴落,摔碎在印鉴精致的旋钮上,散成一片水雾。

但很快他便擦干了眼角的泪痕,重新抬起了头:“林家各处皆有私兵暗卫,其统帅只认信物不认人,信物既然已经到了我的手上,便有一线机会能将他们争取过来,至于家主令……你当这真的只是一枚印鉴而已么?”

“林家真正的资源法宝乃至机缘传承,都在家主令中。”

殷承宇原本还在驾驭飞舟,闻言诧异地看了林修然一眼,林飞墨更是整个人都如遭雷击一般,脸上的泪水都已经流到了腮边,他也顾不上擦一擦。

家主令中的秘密,除历代家主之外无人知晓,若是林修然与殷承宇透露一二,看在两人道侣的关系上,倒也还能理解,可当着林飞墨的面提起这些,便已经是将他视作心腹中的心腹了。

林飞墨浑身战栗着跪趴于地,泣不成声:“飞墨……誓死以报家主厚恩!”

林修然不置可否地垂目看了林飞墨一眼,见他这般,林飞墨主动提起了之前殷承宇所说之事。

“当日飞墨下山之后……确实不是被南海散修所救,而是辗转被安置到了林家一处旁支的别院中,等醒来之后,便发现腹中丹田空虚,连聚气都没有办法。”

“是林茂繁?”林修然问道。

林飞墨头垂得更低,哽咽道:“林茂繁以此事相挟,命我替他监视公子,我那时尚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想来……只怕是因为鸣鹤山上,他实在插不进去手罢了。”

林修然点了点头:“所以你当时便答应了他,回到鸣鹤山之后却性情大变,对我避而不见,后来更是找了个借口下山历练,便是不愿如他所言?”

“是……”

“林茂繁毫不忌惮地便亲自去同你交易,可有在你体内下过禁制,或是有什么旁的法子,让你无法提及此事?”林修然追问道。

林飞墨僵硬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哽咽道:“未曾。”

“那你为何从未向我,或是向父亲,提及此事?”

林飞墨终于承受不住,放声恸哭,声嘶力竭地道:“都是我……是我一手造成……我怕公子因为此事对我心有芥蒂,怕主人将我赶出林家。林茂繁当时言明,说只为自保,绝不会对公子不利,是我鬼迷心窍,才会如他所愿……”

林修然静静地看着林飞墨号啕大哭,等到他终于止住了哭声,才冷冷淡淡地开口:“林茂繁早有预谋,你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即便是没有你,他的计划也不会有太大改变。此事,我不会怪你。”

林飞墨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林修然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继续道:“可父亲和林家因此事遇难的族人却不会原谅你,你若是心中当真还有歉意,便等到平靖祸事之后,在遇难族人的灵位面前,在将你收做养子的父亲灵前,亲自谢罪。”

林飞墨许久未言,一直等到林修然别开了头去,他才伏地喏道:“是……”

第77章

殷承宇从未想过,他苦苦追查了两辈子的灭门仇人,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在他的面前。

一夜之间,整个西河尸体塞江流血漂橹,期间惨状,与当年的平溪如出一辙。

与林家的其他人相比,林茂繁其实并不怎么引人注目,何况作为林茂之亲手养大的唯一的弟弟,他在林家的待遇,不管是日常用度还是修炼资源,都是林家独一份的。

若说林茂繁是被养肥了心思,想要争权夺位,那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采用这种方法,无异于自断后路。林家之所以是修真界第一大的世家,靠的不是家业,而是传承,他这般杀戮之后,林家的传承还能剩下多少?

若是没了家族庇佑,待林家覆灭之后,他又凭借什么保全性命?虽说眼下诸世家对林家之事作壁上观,可一旦尘埃落定,各方势力为了能多分一杯羹,自然是要“除魔卫道”,打着替林家报仇的旗号,将这个“与魔族勾连”的林家叛徒给一并诛杀的。

至于魔族……

殷承宇心中只觉可笑,勾连魔族想要争夺自家的家业,无异于与虎谋皮,难不成林茂繁竟然真的天真到了这个地步,觉得待事成之后,魔族还会遵循之前的盟约不成?

不管最后魔族和修真界是谁赢到了最后,林茂繁都只能是死路一条,而若是林修然成功将家业夺回来了,杀父之仇在前,弑兄的林茂繁也绝对落不了什么好下场,莫说林修然,就算是林家其他人,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西河林家已经近乎全数陷落,但林家在各地还有不少分支,林茂繁虽说也勾连了些分支,但大多数还是不愿听从他这个声名不显资质也不高的本家庶子。西河事变太过猝不及防,各旁支根本来不及支援本家,但是既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加固阵法随时应对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林修然,已经同距离舒城最近的临淮林氏黄金配资 上了。

但凡是有些骨气的人,都不会认一个弑兄叛乱勾连魔族的人当家主,更何况这个所谓的“家主”资质还算不上好,相比之下,林修然虽说年纪尚小,但一来他资质超群,不到二十岁便已经结丹,又是鸣鹤山掌门的弟子,假以时日,必定也是能呼风唤雨名动四方,二来……

也是因为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少主,又手持家主信物,既然家主已经陨落,那么自然该由他这个少主即位,哪怕因为变故尚未来得及祭拜天地祖先,眼下临淮林氏若是不想与林茂繁同流合污,便只能奉林修然为尊。

三人当即便决定改道去临淮,自舒城出发去临淮也不过才两日的行程,只是他们还得防备着林茂繁的追兵,因此并不敢妄动灵力,三个人都隐匿了修为,化妆成了凡人的模样。

舒城往四处去的商队倒是不少,林修然找到了一支要去临淮的商队,只说是要去临淮走亲戚,求他们带着一同上路。这年头商队外出多半会请镖局的人护送,有些要出院门又请不起护卫的便会选择跟商队搭伙,只用多给个一两吊钱,就能有个照应,买个旅途中的心安。

商队头领叼着根黄铜制的大烟管,上上下下地把他们三个人都给打量了一番,殷承宇被他看得发毛,几乎都要疑心是不是被看出了什么破绽,做好了灭口的准备的时候,那头领才终于将烟管朝地上磕了两下,一副生意人的口吻对着林修然道:“你们这兄弟三人,又都是年轻力壮的,我们带你们上路也有风险,要不然这样吧,你们再加个两吊钱?”

林修然都以为这头领是要拒绝他们了,没想到竟然只是多要点钱罢了,当即便一口应了下来,约定好了出发的时间。

他们三个人一同挤在一两马车上,混在商队中间,林飞墨自知铸成了大错,因此一直低垂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倒是殷承宇还主动与林修然聊起了去临淮之后的安排。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前,虽说车轮上已经裹了厚厚的蒲草,但仍是颠簸得很,好在三人都是修士,又是在逃命途中,并未在意这点不舒适。

车厢不过是薄薄的一层木板,又没有什么阵法加固,因此外面人说话的声音很容易便传了进来。

“老大,三个男的,咱也不是没带过,咱们可是有二十多个兄弟呢,怕他作甚?”有人很是不屑地道。

那头领似乎是拿什么东西打了那人一下,压低了声音道:“蠢货,那三个人穿着粗布麻衣,可里面的衣裳却是上好的杭缎,一看便知道是哪家公子郎君隐姓埋名的,要只是逃家也就罢了,万一是牵扯上什么旁的事情呢?”

那人像是被打疼了,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下,旁边另一个人倒是又插嘴道:“那不带不就行了?”

“你们当那个高个子面相凶恶的汉子是个普通人,说不带就不带的?”那头领冷哼道,“他身上煞气这般重,这可不是杀一两个人就能练出来的,我猜啊,他是什么大户人家的看家护卫,若是不顺着他,怕是得把我们全都宰了!”

殷承宇听他们这般议论自己,心中倒是并无太大感触,毕竟这些都不过是凡人,眼下敌人尚在暗处,追兵随时都会到,他还不至于分出精力去介意这些小事。

林修然听了却觉得有些不大高兴,面对生人,殷承宇确实显得气息冷冽,但却并不像这几个凡人猜测的那般杀人如麻,何况就算这商队头领拒绝了他们,殷承宇也不会去杀一个凡人。

只是眼下实在无暇顾及这些,林修然只皱了皱眉,便不再去管这些事情,专心去打算起之后的事情来。

林家旁支众多,但眼下响应的也不过临淮、晋安两处,晋安靠近南海,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只怕是没有办法赶过来。东海那边他虽然去了信,但毕竟未曾真正打过交道,他也不敢报什么太大的希望,反倒是鸣鹤山,因为是林修然师门的缘故,很快就给了回应,说已经派出弟子下山,接到了部分自西河逃出来的林家人。沧临掌门还特意来信,说自己身为掌门不好轻易离山,但彦卿峰主却已经准备动身去寻他们,届时有彦卿峰主在身侧,至少也能护送林修然安全到达临淮。

林修然强撑着精神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他已经数日不眠不休,连个打坐调息的时间都没有,虽说已经结丹,可脸上还是显得憔悴了许多,林飞墨见他停下了手头的事情,连忙便从储物戒里取出茶具,斟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奉了上去,好让他能解解疲乏。

没想到林修然还未来得及端起茶杯,殷承宇就突然警觉了起来,声音急促地道:“有人!”

林修然动作迅速地取出了寒琼,保持着戒备的姿势,随时准备拔剑一战。

“至少两个元婴修士,还有四五个金丹修为的,尚不能确定是不是林茂繁的人,但已经往此处过来了。”殷承宇蹙着眉,神情凝重地道。

他们二人都不过金丹修为,林飞墨更是才筑基,若是单打独斗,殷承宇倒是还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但加上他们二人,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混在凡人之中倒确实是个隐匿行踪的好办法,可若是行踪已经暴露,他们再继续伪装下去便毫无意义。如果是换了旁人,只怕还会顾忌着有凡人在场而投鼠忌器,但若真的是林茂繁手底下的人,只怕早就不在意这些因果了。

林修然和殷承宇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林飞墨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林修然借着这个机会撇下他不管,因此尽管心中在意得很,却也连问都不敢问一句,只等着林修然同殷承宇商量好了对策之后,直接同他交代安排。

天色已经不早了,商队怕错过了宿头,便弃了官道,往山间的捷径去了。这条路他们每个月都要走上两遍,熟悉得很,何处有风险何处安全都最是清楚不过,百八十遍地走下来,哪怕是闭着眼睛都出不了差错。

“小郎君,前头路颠簸着,你们可担待些啊!”

头领扬声叫了一句,但车中却安静得很,没有半点回应,旁边的小伙计有些忿忿地啐了一句“什么人啊,好心提醒,连个屁都不放”,被头领听见了,抄起烟管便往他脑袋上砸了一下。

车队又往前走了一段,走至险隘处时,去路却被人拦住了,为首的那人悬停半空中,一身青色的大氅,上面绣着竹叶的纹样。

“我那不成器的侄儿逃家出走,只怕就在尊驾的车队中,还望尊驾体谅一下我这个做叔父的,将我侄儿交出来罢?”

林茂繁的语气虽说客气得很,但他手下那些人的动作却毫不客气,直奔林修然他们所乘的那辆马车,一剑便砍了过去。

薄木板拼凑的马车根本不堪一击,一剑之下便四分五裂成了废墟,可里面却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第78章

见车中无人,扑了个空,林茂繁也皱了皱眉,不等他发话,便有两个随从上前一步,在这车厢附近搜寻起来。

“尊上!”那随从似是从草堆里翻出了什么东西,连忙递了过来,是一枚银制的茶盏,上面还残存着水渍。

林茂繁接过去看了看,认出了上面林家的标记,又凑近嗅了嗅,对着随从笑道:“我这侄儿倒是好雅兴,逃命途中还不忘品茶。”

但随后他便面色一冷:“茶水已经凉透了,怕是出城不久就已经下了车,追!”

他身后那人朝另外几个随从使了个眼色,又问道:“尊上,这几个凡人怎么办?可是要……”

他横手向下挥了挥,做出个杀人灭口的动作来。

他们这般举动,饶是久经世面的商队头领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往日里他们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山贼什么的,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破财免灾,但眼下这帮人摆明了就是来寻仇的,就他们这点钱财,人家怕是根本就看不上。

见已有人哆哆嗦嗦地抽出了刀来,林茂繁温文尔雅地笑了笑:“尊驾何必如此紧张?我不过是来寻那个不成器的侄儿的,既然尊驾与他素不相识,算下来,倒是本座叨扰了。江离,咱们走。”

话音初落,他们一行人便没了身影,那商队中人提心吊胆四处张望了许久,确认了他们是真的已经离开之后才松了口气。

“可吓死我了,这一身的汗……”之前被头领敲了一烟管的汉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道,“那几个小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差点害死我们!”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道:“是啊老大,咱们这可还毁了辆车……”

那头领也后怕得很,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将散落的东西收拾好,下意识地就想撩起袖子擦擦脸,正好看见他身旁的那辆车上,多了个精致的包裹。

他伸手将那包裹捡了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满满当当地装满了进锞子,不由得神色大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招手让下属们都围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等进了城再分,这事,谁都不许声张!”

一直等到这片山林重新归于平静,殷承宇才撤下了隐匿身形阵法,三人小心翼翼地抹去了自己留下的痕迹,重新开始赶路。

“想不到竟然是他亲自来了,方才那点小把戏瞒不了多久,还是快些离开此处吧。”林修然道。

林飞墨连忙点了点头,问道:“公子,我们是御剑还是……”

“不可!”殷承宇打断道,“他们才刚走不久,若是动用灵力,只怕立刻便会被他们察觉,林茂繁隐忍多年,之前一击未中,必定不会再给我们留下逃跑的余地。”

只可惜方才商队离开时将车马都带走了,此处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离大道,不管怎么走都醒目得很,十分容易暴露,三人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冒险从山间野林穿过,只要穿过这片山林再顺江而下便是衢州,等到了衢州之后便能同临淮林氏的人汇合了。

三人离开小径往树林中走去,林飞墨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公子,既然那时已经察觉了林茂繁他们,咱们直接走便是了,只怕早就将他们甩开了去,又何必等这么许久?”

殷承宇虽说并未开口,但显然也是有同样的疑惑,毕竟早早离开还能多一线生机,他们方才隐匿在附近,虽说有阵法遮掩,但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怕是就连逃跑都来不及了。

“我们倒能一走了之,可这商队上上下下二三十人,虽说都是凡人,林茂繁不一定会对他们下手,可若是有什么万一,让他们因为我们而被牵连,至少还能找个机会引开追兵,不亲眼看着他们平安离开……”林修然摇了摇头,径直向前走去,“吾心何安。”

殷承宇和林飞墨倒是少有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大理解林修然这般举动,毕竟在他们看来,眼下逃命才是第一等要事,至于这素不相识的商队则无暇顾及。就算林茂繁真的对这商队下手,那也是他的因果,牵扯不到林修然身上来。

林修然这般举动,在他们眼中,未免有些妇人之仁了。

“天色不早了,山间天黑得早,又不好点了火把或是用什么别的法宝照明,我们倒是无碍,飞墨,你若是夜间行走山路,视物……可有障碍?”林修然问道。

林飞墨尚未结丹,白天倒是还能咬咬牙跟上他们两人的进度,可若是到了夜间,他的视力便比不过林修然和殷承宇两个金丹修士,再加上为免暴露又不能照明,怕是只能借着月色星辰照明,行进速度难免会受到影响。

“公子……”林飞墨瞬间惨白了脸,“飞墨决不会拖公子的后腿……公子别不要我……”

林修然还未开口,殷承宇就先冷冷地插话道:“你已经拖了不少的后腿了。”

若是换了以往,只怕林飞墨还会满是不服气地同他顶嘴,但眼下他自知理亏,听了殷承宇的话更是低下了头,只觉得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酸楚,恨不能以死谢罪才好。

殷承宇本来就看不惯他,林家出事之后更是把他也当成了林茂繁的同党处处提防,眼下见他眼眶通红一副委屈的样子,更是心头火起,气不打一处来地道:“若是要哭,便早些滚出去,这般心性,也敢妄言修仙求道?”

“都闭嘴!”林修然神色不悦地打断了他们,冷声道,“这个时候了还有闲暇争吵,怕是等到林茂繁追来时,你们是打算靠争吵退敌了?”

林修然性子一贯温柔,鲜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生气的时候反而更加威仪自生,殷承宇知道他是动了怒,连忙闭了嘴,专心开起路来。

林飞墨早就如惊弓之鸟一般,被殷承宇阴阳怪气地刺了一顿,连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自己又拖了后腿,可没想到越是心急反倒越是容易出错,没走几步他便脚下一滑,踩空踉跄了一下,正好又是段下坡路,当即便滚了下去,好在没过两步他就反应了过来,另一只脚艰难地刹住了地,这才勉强停下。

停是停下了,但一站直身子,方才踩空了的那只脚便自骨髓深处生出一股刺痛来,林飞墨闷哼了一声,紧紧咬住了嘴唇以免自己叫出声来,但额头上还是瞬间渗出了汗珠。

殷承宇只当自己没看见林飞墨的这番动作,林修然却是不会忽视这些的,当即便停下了脚步:“可还走得动?”

林飞墨试着走了两步,但脚上疼痛难忍,根本无法支撑他行走夜间山路。他低着头闭紧了双眼,眼角泪滴滑落,但语气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飞墨无能,还请殷公子……替飞墨照顾好公子,只要公子还在,林家……根就还在。”

他的意思已经再是明显不过,林修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当即斥道:“慎言!林飞墨,难道你心里我便是那种连弟弟都不顾的人么!”

殷承宇满是不赞同地叹了口气,思虑良久才又开口道:“修然,追兵将至,只要有半点差错,林茂繁的人便会追过来。”

他的意思,林修然是再明白不过,无非是撇下林飞墨先独自离开这片连绵山地,从理智上来说,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执意带着林飞墨一同上路,他们二人的行程也会被拖累,等到林茂繁搜寻过来,怕是一个都逃不了。

可是此处偏离大路,方圆数十里都荒无人烟,林飞墨修为又低,要么就只能在这里苦捱上几日,等到脚伤痊愈,要么就只能冒险动用灵力医治,但那么一来,势必会被林茂繁的人发现。

林修然上辈子看三国的时候,总是觉得刘备迂腐,明明追兵在后急着逃命,可他竟然还要带着百姓,自己拉低逃跑速度,可到了眼下,他却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能理解刘备的苦衷了。

刘备既非士族门阀,又未手握重兵,他于乱世之中艰难求生,所倚仗的,不过是人心而已。

林家一夕之间近乎覆没,他从昔日的天之骄子跌落谷底,一朝一夕之间,他尚能凭借身份笼络旧部,可他若是想带领林家重归巅峰,却并非朝夕之功,眼下的他,所能凭借的,也不过是人心罢了。

林飞墨见他不走,眼角泪水簌簌落下:“公子,飞墨不眠不休已经数日,体力早已支撑不住,还请公子先行……公子……哥!我求求你,你先走吧!你快走啊!”

“闭嘴!”林修然压低了声音厉喝了一句,不由分说地便捉住他的手往自己肩上一搭,稍一使劲,便将他背了起来,“逃命途中连自己弟弟的性命都不顾……若是传了出去,我林修然还凭借什么,去让林家旧部信服跟随!”

殷承宇张了张嘴,但最后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什么阻拦的话来。

他在魔域横行数百年,“强者为尊”的那一套早就已经深入骨髓,于他而言,收服部下只用靠着强权武力恩威并施就够了,修真界虽说不至于如魔域那般赤裸裸地崇拜强权,但也对凡人所谓的那套伦理道德不屑一顾。

可林修然,却执意要在这其中走出自己的道来。

遇见奇珍异宝主动谦让,秘境之中主动相助,待强者不卑不亢,待凡人不欺压轻视,待长辈谦和有礼,待仆从和善温柔,修真界惯来是以势压人,可他却想着以德服人。

尽管林修然也会时不时显出调皮的一面,会因为买不到桂花酒独自生闷气,会因为邻院女童给的一块饴糖笑上一天,会故意把调戏女修的登徒子脸都打肿,甚至做些恶作剧之类,可这些都只是让他更加鲜活可爱,终究掩藏不了他镌刻在骨子里的端方君子模样。

第79章

冬日山间寒冷得很,尽管三人都是修士,但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他们还是不敢动用灵力驱寒保暖。好在毕竟还是江南地界,不至于如极北苦寒之地那般严寒。

林修然和殷承宇两人轮番换着背林飞墨,一路上不敢有半点松懈,可即便如此,夜间山路难行,加上又不熟悉地况,他们来来回回兜兜转转,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下来。

这与他们而言,更是不利。

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逐渐沉默了下来,而心中的情绪也在林茂繁一行人又一次出现在他们前方时跌到了谷底。

此时天边将亮未亮,山间还带着稀薄的雾气,借着这点朦胧的晨曦,林修然已经能清楚地看见山脚下的衢州城了。

殷承宇将林飞墨放了下来,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周边的地形,当即便做出了判断:“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林修然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我而已,何况你一个人,拖得住么?”

林茂繁倒是好整以暇脸带笑意地看着他们的这些小动作,还故作好心地道:“飞墨,你这脚上莫不是受了什么伤?叔父正巧带了些丹药,快些过来疗伤。”

林飞墨整个人都瑟索了一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见他这般受惊,林修然立刻便将林飞墨护在了身后。林茂繁看他们这副警惕的样子,嘴角勾起,满是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父亲陨落,修然,你这个当儿子的未曾斩衰服丧也就罢了,怎么连家都不回?”林茂繁语气温柔和善,只怕不明真相的旁人听了,还真以为他是在劝诫自己不听话的侄儿,“你父亲可是最疼爱你的,若是他知道自己陨落后独子这般不孝,想必是会伤心的。”

“父亲若是知道他想来疼宠的弟弟竟然做出这等事来,怕是才会伤心难过吧。”林修然冷冷地给怼了回去。

林茂繁听他这么说倒是半点也不恼,仍是那般笑吟吟的样子:“林茂之若是真的知道了他弟弟做的那些事情,只怕确实会难过,自己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脑子不清醒的人呢?不过这些话,还是修然你亲自去问你父亲吧?”

林修然觉得他这话里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可此刻实在是容不得他细想,林茂繁话音方落,身后的那几个随从就都上前了一步,动作整齐地逼近了过来。

“小心着些,莫损了信物。”林茂繁还不忘多吩咐了一句,满意地看着林修然等三人被逼得步步后退的样子。

他这些手下,修为最次的都是金丹期,还有几个元婴修士,林修然他们三人昼夜奔驰了好几日,早就已经筋疲力竭,这般时刻,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

殷承宇来不及再做出更为周密的计划,当机立断地便带着林修然往不远处的峭壁上掠去。比起近战,他更善远程,可眼下双方实力相距悬殊,硬拼肯定是没有半点胜算的,只能借助外力。

林茂繁见他们直往峭壁边去,嗤笑一声“不自量力”,便亲自带着人不紧不慢地追了过去。这峭壁之下是奔流江水,时逢冬日,水位下降了不少,再衬上岸边半青不绿的落木,更显萧瑟。

若是凡人,从这断崖上掉下去必定是没有活路的,可换做是两个金丹修士,这却是绝好的逃跑机会,林茂繁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意,只使了个眼色,便立刻有属下将退路给拦住了。

殷承宇手心翻转,便立刻取出了张长弓来,动作敏捷地凝出灵力当做箭矢,直往林茂繁这边来了。

这一箭实在是有些凌厉,林茂繁躲闪不及,虽说未被箭矢射中,却也被掠过的凌厉气劲给削断了发冠,显得颇为狼狈,差点没惊出一身冷汗来。

虽说当初他因为重伤修为跌落,可也绝不是殷承宇一个区区金丹期的小辈能伤得了他的,当即便收起了轻视之心,示意属下直接结阵绞杀。

他那几个随从都是一身黑袍从头裹到了脚,身边环绕着浓郁的魔气,见他一声令下,当即便身影交错黑袍翻飞,想要结成个阵法来。

一时间魔气四溢阴气翻滚,连天地之间都变了颜色,才刚刚染红了山洼的朝霞也被厚重的魔气遮掩,四下里尽是鬼风哭嚎。

林修然虽然看不出来他们想要结的是个什么阵法,却也知道一旦阵法结成,他必定是再没有办法逃脱,瞧准了修为最低的那人,掐诀召出了寒琼剑来,他这一招带上了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望来,连剑身上都透出了冷冽的暗芒来,循着剑刃上镌刻着的咒文纹饰流转不息,伴随着凌厉的杀意铺天盖地疾风骤雨般地席卷了过去。

那黑袍人躲闪不及,林修然这一剑也实在迅捷,还不容他反应过来便已经穿胸而过,那黑袍人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破口上已经迅速地凝起了冰霜,喷溅出的血液也凝成了暗红色的霜花,随后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他这么一倒下,阵法当即就缺失了一块,殷承宇见状连忙又弯弓搭箭,射向了另一个黑袍人,这黑袍人早有防备,连忙闪躲,但就在他躲开的那一瞬间,林修然抬手又是一剑,那人虽说未被命中要害,却也狼狈不已地跌在了一旁,阵法当即溃散。

“废物。”林茂繁冷声斥责了一句,亲自释出了威压试图挟住他们二人,殷承宇见此情况,也知道没办法再继续拖延,咬咬牙足尖轻点纵身一跃,凌空而起之后便是直接凝聚了灵力暴击了过去。

殷承宇上辈子最为擅长的一招,其实就是汇聚魔气攻击旁人,但这魔气其实并非是为了将人击伤,而是将为自己所控的魔气逸散至空气中,随后伺机窜入他人体内,由内而外展开攻击。

这是殷承宇上辈子自创的一门功法,这功法诡谲得很,即便是在杀人如麻的魔域,也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邪功,是以殷承宇重生之后从未再练习过此招。

何况他当初自己钻研出的这招数是以魔气为依托,但眼下他却还是个货真价实的正道修士,与一贯霸道凌厉的魔气相比,灵气要轻盈温润许多,汇聚灵力暴起一击,究竟能否再达到上辈子那般的效果,其实殷承宇自己心中也没有底。

但眼下不管有没有用,他都只能试上一试了。

剩下的那几个黑袍人见殷承宇凌空跃起,原本想直接在半空中将他击落,可没想到殷承宇虽说未来得及与林修然交代自己的计划,但两人之间却实在是默契,一见殷承宇纵身,林修然便又是一剑挥出,他这一剑虽说已经不如方才那般气势恢宏,但也来势汹汹。

但林修然虽说天资过人,平日里也勤勉得很,但终归还是没多少实战经验,方才那一击又已经透支了灵力,被他一剑扫去的黑袍人立刻闪身躲了开去,随后一掌打了过来,正中林修然胸口。

林修然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便踉跄了两步,呕出一口血来,殷承宇见他受伤,骇得心神俱震,差点就自己先乱了阵脚。

好在林修然虽说受了那一下,整个胸口如撕裂一般地疼,但也还没有到真的难以忍受的地步,跌跌撞撞了几步,终究还是拄着剑艰难地站了起来。

林茂繁随手一挡,轻轻松松地便将殷承宇打过去的那一击给挡住了,原本暴起的灵力在距他不过方寸的地方悄然散开。

“不自量力。”林茂繁冷笑了一声,抬起手便想要向殷承宇攻去。

可殷承宇的反应却比他还要更快一些,还未落地,便已经五指握拳,窜入他们体内的灵气突然嘭地炸开,林茂繁只觉得自己血管深处仿佛是被人撕裂开来,那灵气炸开的一瞬,从头至脚都被爆裂开的痛苦所笼罩。

事实上,若是换了上辈子的殷承宇,只怕方才那么一下便能要了他的命去,只是殷承宇眼下修为实在低出他许多,加上这一招又从未使用灵力去练习过,这才导致其威力被削弱了许多。

林茂繁的那几个属下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元婴修为的那几个还稍微好点,金丹修为的属下便已经面色苍白地倒了下去,饶是林茂繁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取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怒道:“先将此人除去!”

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是林修然,殷承宇只能算是截杀林修然过程中的阻碍而已,只要是能杀掉林修然,他们其实对于殷承宇和林飞墨的死活并不在意,但是眼下看来,殷承宇显然是铁了心的要挡在林修然身前,何况以他方才的那几招来看……

无论是资质心性还是手段,殷承宇的能力都不容小觑,这样的人既然不能为林茂繁所用,便只能提前除去,更何况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不杀了殷承宇,只怕根本就没有办法除掉林修然。

而方才那一击也耗费了殷承宇的全部力气,眼下他甚至连手脚都已经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见此情景,林茂繁和他那几个属下立刻同时攻了过去。

殷承宇连站都站不住,根本没有办法躲开这一击,而林修然也正跟另外两个金丹修士缠斗在一起,只剩勉强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殷承宇胸前血液如烟花般在晨曦中绽开,凝放在半空中,如满树梅花绽放,娇嫩秾艳。

林修然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就凉了,眼前场景如慢动作回放一般缓慢而又清晰,殷承宇被他们这一击的力道掀飞到了半空中,林修然不顾砍向他后背的那两个金丹修士便想上去拉住殷承宇,却终究失之交臂,殷承宇如断线纸鸢一般从悬崖上坠下,而他也被来自身后的攻击给狠狠地掼到了地上,再无动弹之力。

“枭首。”林茂繁冷声吩咐道。

第80章

林修然已经没有哪怕半点反抗的力气了,他受伤严重,早就已是强弩之末,而方才殷承宇坠崖,更是让他心中强撑着的那点信念也跟着一起坠落了下去。

方才与他缠斗在一起的那两个金丹修士一左一右伸手将他又给架了起来,林修然试着挣扎了一下,但那两人捉住他胳膊的手如铁铸一般,本就已经脱力的林修然根本无法挣开。

林茂繁身后的另一个随从拱手应诺,抽出了柄通体生寒的长刀来。即便是修真界,“死无全尸”也是最遭人忌讳的一点,以林茂繁现在的实力,想要杀了林修然简直易如反掌,执意要枭首,显然是不想给他这个侄儿留下最后一点体面,身为胜利者,想要耀武扬威罢了。

那映衬着寒光的长刀已经高高扬起,林修然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但预料之中身首分离的痛感却并未来临,反倒是耳畔传来“珰”地一声轻响。

林飞墨修为最低,加之又受了伤,因此从一开始,林茂繁就未曾正眼瞧过他,他那些属下自然也不会对林飞墨上什么心,毕竟擒住林修然是大功一件,区区一个林飞墨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以将林飞墨打伤扔在一旁之后,便再没有去管他,哪知道竟然也让他觑着了机会,蓄势许久的林飞墨凌空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刀给打偏了些。

但也仅限于此了,被他袭击的那黑袍人气息一凛便将他震开,随后又重新举刀砍了下去。

然而这一次,那把刀却永远都不会砍下去了。

在林茂繁一行人身后的树林中,突然暴起无数细碎的剑影,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剑阵,声势浩大璨若飞星,铺天盖地般浇落下来,那举刀的黑袍人和架着林修然的两人尚未反应过来,胸口就已经被无数剑气贯穿,睁着眼睛倒在了地上。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甚至连林茂繁都一时愕然,随后便又是一声清远的鹤唳。

林茂繁身后那名叫江离的心腹瞬间神色大变,惊呼道:“青剑门!”

“青剑门的人怎么会在此处?”林茂繁惊道,“这般汹涌的剑意,至少也是分神以上的大能!”

方才殷承宇那一下,已经让他们或多或少受了点伤,若是眼下出手之人当真是青剑门的哪位长老,只怕他们根本就没有半点胜算!

林茂繁犹不甘心地看了林修然一眼,还想再聚气对林修然最后一击。不过还不等他动手,便有一道剑气横在了林修然的面前,凝结成了一堵气墙,将林修然护在了里面。

他那几个属下有些慌乱起来,但林茂繁却看出了些异常,带着众人后退了一步,朗声道:“不知是青剑门哪位前辈莅临?晚辈乃西河林氏中人,家中子侄顽劣,教训的动静大了些,怕是让前辈误会了。”

江离听他这般说话,差点惊出一身汗来,失声道:“尊上!”

林茂繁却不为所动,转身继续扬声道:“来都来了,不知前辈可愿拨冗一见?”

林中又是一道凛冽剑气铺陈过来,但林茂繁此番却有了准备,掐诀护住身形,待剑气过后,嘴角才又挑起满是嘲讽的笑意:“虚张声势。”

“教训子侄?”林茂繁只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冷笑,“我东海柳家的外甥,何时轮到你这杂种教训了?”

不知何时,林修然身旁已经多出了一个人来,一身墨色长袍,上面绣着水波形状的暗纹,如瀑长发披散在身后,手中一柄折扇,虽说外表看上去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但浑身上下,却透着股肃杀的寒意来。

正是柳庭芝。

林茂繁神色大变,知道自己再无下手的机会,便也不再多言,当机立断便咬破了食指,指尖翻飞,迅速结成了个阵法,一股霸道的黑色魔气迅速席卷至半空,飞沙走石旌天蔽日,将刚染红了半边天空的朝霞给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等到尘埃落定之后,林茂繁和他那几个随从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上横着的几句尸体。

柳庭芝半蹲下身子,将林修然给扶了起来,伸手搭了脉,取出粒丹药喂他吃了下去:“受伤不轻,只怕要多调养写日子。”

林中一阵窸窣,又走出个人来,林修然定睛一看,竟然是云琅。想来方才林中那一剑便是云琅所出,只是不知她为何会在此处。

云琅上前了两步,距离柳庭芝隔了大约十步左右,拱手见礼道:“在下青剑门云琅,前日接到殷道友求援,奉师命前来襄助,不知前辈是……”

柳庭芝扭头打量了她两眼,点了点头道:“我是修然的舅舅。”

云琅当即了然道:“见过柳前辈。”

她身后跟着只一人多高的仙鹤,很是闲适地低头梳理着身上的羽毛,云琅走到林飞墨身旁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后掰开嘴塞了粒丹药进去,待林飞墨醒过来之后,便将他扔去了仙鹤背上。

林修然五脏六腑都伤得不轻,柳庭芝盯着他先服下了些疗伤的丹药,又替他梳理了体内错乱的经脉和灵气,这才腾出空来问她:“你师父就派了你一个人过来?”

“殷道友传信在下时,并未提及有人追杀,是以师尊并未多派人手,只是没想到……”云琅摇了摇头道,“正好撞上这一幕。”

林修然缓了许久,脑子才终于清醒过来,勉力支撑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便想往悬崖边过去,柳庭芝连忙拦住了他,林修然张了张嘴,双眼连焦距都已经快散了开去,狼狈得很。

“师兄……师兄掉下去了。”林修然眼角都红了,但却强忍着,没有掉下半滴泪来。

“修然莫急,阿舅替你去寻。”柳庭芝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权做安抚,林修然见他应承了下来,终于放下了心,压力骤然松懈之后,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都昏睡了过去。

柳庭芝自然是懂他说的意思,但是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林修然,还是先将他带去了衢州,交到了临淮林氏的人手上,云琅也同他一道将林飞墨给送了过去,等到一切都安顿好了之后,柳庭芝才又重新去了那片山林之中。

林修然受伤严重昏迷不醒,虽说方才柳庭芝已经用丹药护住了他心脉,但他情况还是不容乐观,眼下这样子也不好直接送去临淮,一来是还需静养不能随意搬动,二来也是林氏本就已经人心惶惶,若是就这般狼狈地去了,更是不好安定人心。

天亮之后找起人来自是容易了许多,但柳庭芝来来去去整整找了三遍,甚至都潜入水下仔细搜寻了一番,却始终没有找到殷承宇的踪迹。身为金丹修士,殷承宇肯定是不会因为从悬崖掉进水里而被淹死,但殷承宇落水之前还被林茂繁等人重伤,若是这样……倒也确实有可能会出现意外。

但不管怎样,都应该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对,柳庭芝连上下游数十里的地方都逐一筛查过了一遍,竟然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仿佛殷承宇根本就没有从此处经过一般。

柳庭芝放心不下,还疑心是自己疏漏了什么地方,又怕找不到殷承宇的话,等林修然醒来之后不好交代,便干脆添油加醋地找到了林氏的人,说殷承宇是林家将来的当家主母,被林茂繁袭击落水之后没了下落。听闻主母遇险,林家的人不敢怠慢,又从临淮调集了人手过来,一群人沿着整片山林水流一连搜寻了好几日,但却始终没有找到半点线索,殷承宇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踪迹全无。

林修然昏迷了整整五日,林飞墨比他也好不了多少,昏迷了三日才醒转过来,醒来之后也顾不上多休息几日,竟是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坚持要一同去帮着寻找殷承宇的下落。

他们甚至连水中的鱼虾都翻捡过一遍,但仍是徒劳无功。尽管如此,林飞墨心中却还藏着些隐秘的希望,既然没有找到殷承宇的尸体,那他是不是有可能还活着?

但这种希望,却在鸣鹤山彦卿峰主抵达衢州之后被毫不留情地击碎。

彦卿行色匆匆,是从鸣鹤山连夜赶赴于此,原本他是打算来接自己幼徒和林修然一同回去的,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晚了一步。

殷承宇留在鸣鹤山大殿中的命灯骤然熄灭,命牌也瞬间化作齑粉。

柳庭芝听闻此事第一个皱起了眉头,当机立断地道:“此事决不许对修然提起!”

其他人自然也是能理解他的意思的,毕竟林修然才经历丧父之痛,整个林家眼下又都压在他的身上,若是再知道了殷承宇的事情,怕是受不了这个刺激。

彦卿也摇了摇头,殷承宇同他虽说算不得十分亲近,但毕竟也是自己的亲传弟子,殷承宇当初追求林修然的时候他还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看热闹出主意,没想到两个人才在一起没多久,他给徒媳的礼物还没送出去,竟然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云琅倒是不好发表意见,毕竟林家和柳庭芝都勉强算得上是殷承宇的亲戚,彦卿更是师门,她一个外人不好掺和其中多说些什么,但眼见众人犹豫,她踟蹰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在下……或许知道他的下落。”

第81章

事实上,自宝溪开始,云琅就已经注意到了殷承宇。

作为青剑门的少主,又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云琅虽说年虽不大,但还没筑基的时候就已经跟着青剑门掌门东奔西跑,这么多年下来,青剑门的各路暗线,已经有大半都归到了她的手下,也正因如此,她的消息,可以说是十分的灵通了。

虽说之前廖洲秘境中,殷承宇就已经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实力,也与魔族有过一番接触,但殷承宇在宝溪时的表现仍是让云琅生出疑窦,原本她是打算派人去悄悄调查一番的,但殷承宇警惕得很,云琅便寻了各种借口,亲自去接近了殷承宇。

这么一接触,便多少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殷承宇的警惕性自然是很高的,百足身旁毒虫之类的太多,也不好接近,但陆玮和陆言两人便显得青涩了许多,虽说云琅并未亲眼见到他们与殷承宇接触,但是三番五次下来,总归是留下了些痕迹,稍加揣测,云琅心中便有了数。

在廖洲秘境中时,云琅也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很快便将这些事情都串了起来,也很快顺着陆玮和陆言查到了夺魂教。

只是她之前调查殷承宇,也不过是出于提早了解一下修真界后起之秀的打算罢了,虽说这在修真界也算常事,但这理由实在是不大好说出口。何况夺魂教毕竟不是个正经门派,鸣鹤山作为正道魁首,自然是对弟子约束甚严,云琅虽说未曾将殷承宇当成朋友,但也不想同他交恶,因此这件事情,她一直是从未对旁人提起过的。

殷承宇其实也已经猜出来了云琅在私下调查他,只是一来,云琅并未做什么妨碍到他的事情,二来,青剑门的门风他还是信得过的,因此他只是透过其他方面敲打了一二,并不打算因此与云琅闹起来,甚至于在得知林家出事的消息之后,他还瞒着林修然,率先向距离较近的青剑门求援。

但眼下这般情况,殷承宇命牌碎裂命灯熄灭,却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管云琅心中再怎么顾忌,也还是讲夺魂教的事情说出来为妙。

云琅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彦卿拱手道:“事涉鸣鹤山,在下……”

她话未说完,柳庭芝就懂了她的意思,主动拉着林家的几个人道:“一同去看看修然。”

待旁人都离开之后,彦卿峰主又布置下了个隔音的阵法,这才问道:“可以说了么?”

云琅斟酌了一下语句,没有说殷承宇可能与魔修勾连的事情,只说是在秘境时与夺魂教中人巧遇,隐晦地提了一句前些日子看见夺魂教的人也在附近,只怕他们会有什么消息。

彦卿是何等人物,尽管云琅还刻意替殷承宇掩饰了,但却仍是当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眼下也不是生气的时候,魔修与正道修士之间的关系倒也不至于水火不容,何况魔修虽说总是遭人鄙薄,但在有些旁门左道的地方上,倒还确实是正道修士所比不了的。

若是那几个魔修真的同殷承宇交好,在他坠崖之时将其救下倒也并非没有可能。可是这事实在不好宣之于众,彦卿闭目许久,终于还是长叹了口气。

“罢了,吾亲自去一趟吧。”彦卿神色有些伤颓,朝云琅拱手道谢,唬得云琅连忙侧身避开了这一礼,“不管结果怎样,吾都替这个不省心的徒儿谢过青剑门了。”

彦卿离开不到半日,林修然就苏醒了过来。

原本柳庭芝还特意叮嘱了其他人,让他们千万不要在林修然面前提起殷承宇的事情,正琢磨该如何将这事情糊弄过去呢,没想到林修然清醒过来之后,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便问起了殷承宇。

旁人都怕刺激着他,面面相觑,半句话都不敢说,还是柳庭芝当机立断地信口胡诌道:“之前鸣鹤山的彦卿来过,将他带回去了,你且安心养伤。”

林修然低垂着头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突然开口道:“我想同飞墨单独聊上几句。”

突然被点到名字,林飞墨神色中闪过一丝慌乱,柳庭芝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不要紧张,随后便带着旁人一同先行离开,屋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我睡了几日?”林修然问道。

林飞墨见他提起这个,稍微松了口气,据实答道:“公子已经睡了五日了。”

“飞墨。”林修然的声音显得十分冷静,甚至于冷静得让林飞墨心中有些发慌,“师兄什么时候回去的?”

“昨、昨日……”林飞墨支支吾吾地道,“彦卿峰主说山中有事,便带着殷师兄先回去了。”

“这样么?”林修然点了点头,“师兄走的时候可曾说些什么?”

林飞墨汗都快落下来了,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道:“没有。”

林修然脸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林飞墨看他这样子,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将这事糊弄了过去,见林修然不说话,他只觉得浑身别扭,恨不得立马找个理由落荒而逃

可是林修然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就在林飞墨转身的那一瞬间,林修然开口道:“飞墨,你说实话。”

林飞墨措手不及,当即就变了脸色,满脸震惊,随后才反应了过来,又强行扯开了个笑脸:“公子你说什么呢?”

“师兄当时全力护着我,受伤绝不会比我更轻,我昏迷五日才醒,师兄应该也比我早不了多少吧?”

林飞墨本就已经十分紧张,见他这么说,更是脑子一片空白,汗流涔涔地道:“嗯……昨日醒的。”

“师兄昨日才醒过来,就直接回了鸣鹤山?”林修然反问道,“连养伤的时间都没有?就算山中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又何时轮到他这个不过金丹修为的弟子急着赶回去处理了?”

面对林修然的诘问,林飞墨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了许久,却仍是连半个字都答不上来,急得连脸都白了,见他这幅样子,林修然还有什么不懂的?

“尸体找到了么?”他问。

这次倒是不用再等林飞墨回答了,房门被粗暴地甩开,柳庭芝大步流星地就冲了进来,示意林飞墨先退下,自己则坐在了林修然床边。

“修然,此事……”

“阿舅,师兄的尸体找到了么?”林修然不等柳庭芝将话说完,便直接开口打断了。

柳庭芝看了他半晌,才终于叹了口气,不再瞒着他:“尚未,彦卿已经去寻了。”

林修然怔怔地点了点头,近乎喃喃自语地低声道:“既然还未找到尸体,便是还活着。”

柳庭芝见他这般模样,还以为是太受打击不敢相信,当即便心中一软。柳庭芝是家中幺儿,眼下尚未娶亲,自然是没有子嗣的,那几个外甥侄儿年纪也都不小,有的甚至比他还大,唯独林修然,才不到二十岁,以修士的目光来看,还不过是个稚童。

林修然的沉静被他当成了故作坚强,柳庭芝便伸手将外甥揽入怀中,哄小孩子般地拍打着他的背,语气里满是慈爱:“修然,阿舅在这里,你若是难过,便哭出来,莫压在心里。”

他二十岁的时候,正是天真懵懂嬉笑玩闹的年纪,哪想到林修然却要在这般稚龄,就担负起整个林家呢?

之前在秣陵相见时,林修然还活泼得很,可这才不到一个月,便是天翻地覆,家族倾灭亲人背叛,短短几日之间更是父亲爱人俱亡,若是换了旁人,如何受得了这般打击?

林修然眼圈儿稍稍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泪意给压了下去,他现在已经没有了脆弱的资格,林茂之既然已经身陨,他便是林家的家主,眼下临淮人心惶惶,若是连他都表露出来脆弱与怯意,那便已经是不战自败了。

自他穿越以来,虽说还一直忧心着“灭门之仇”的殷承宇,生怕自己遭了报复,但凭心而论,他这不到二十年的人生,实在是太过顺利,父亲疼爱,师长关照,修炼也是一路顺遂,甚至连原本的“心腹大患”殷承宇都成了他的道侣。

实在是太过顺遂,顺遂到他都真的将自己宠成了那个贵胄之家娇养出来的小公子,只消自己玩乐修炼,其余事情,却是天地兴亡两不知。

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了。

“阿舅,临淮的人可是已经到了?”林修然显得稳重了许多,“我去洗漱一番,换身衣裳再去见他们。”

柳庭芝点了点头:“方才我身后那几个便是,临淮已经全城举哀,他们来时也已经替你准备了丧服,等会我让他们送来,你先去洗漱,阿舅便不打扰了。”

柳庭芝留下了几瓶丹药,又命人送了浴桶和丧服来,本想帮着林修然打理一下,但又怕他不自在,便主动退了出去,给他留出空间自己调节一下情绪。

林修然身上头发上都还有血迹,眼下已经干涸凝固。虽说之前柳庭芝已经替他简单清洗过一番,但仍是蓬头垢面一脸狼狈。林修然掐诀往浴桶里引了热水,褪下衣裳泡了进去。

他穿着的衣裳还是接到周伯传信离开秣陵时的那一件,上面沾满了血渍尘土,还有不少地方都已经破损撕裂,林修然原本想将这套衣裳直接扔掉,但想了想,又留下了。

这衣裳上面,沾了殷承宇的血。

第82章

林修然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破烂的衣衫叠好放进了储物戒中,指尖却又意外触及了一个陌生的东西。储物戒中的东西都是他亲手放进去的,不可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混杂进去,除非……

离开秣陵那日,他因为周伯的书信而神情恍惚,行礼之类都是殷承宇替他整理的,怕是那个时候,殷承宇夹杂在行李中一起放进去的吧。

林修然将那物取出,发现是个细长的匣子,上面雕刻的花纹算不得精细,甚至于以林修然见惯了珍品的眼光来看,都算得上粗制滥造,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倏地一跳。

打开匣子,一枚寒玉髓所制的发簪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雕工有些生疏,但却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上面还绘上了繁复的阵法,显得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殷承宇有阵子一直躲着林修然,独自一人在房中不知是在忙活些什么。林修然虽说心中介意,但也一直没去问他,现在看来,只怕殷承宇当时便是在忙活这个吧?

这簪子是用寒玉髓所制,仅仅是这么放在匣中,就已经能感受到浓烈的冰霜之气,身负冰灵根的林修然用起来更是觉得得心应手,想来殷承宇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林修然紧紧握住这枚发簪,贴在心口许久,一直久到心脏都被这彻骨的寒气彻底浸润,他才将这发簪重新装进匣子里,收在储物戒中放好。

他眼下还在丧期,这发簪暂时是用不上的,还是将它收好,等到殷承宇回来的时候,再让他亲手送上一次吧。

临淮来人已经在外等了许久,林修然简单梳洗了一番,将身上的血迹都洗干净,又将伤口处重新上了药,这才换了衣裳,准备去同临淮林氏的人见上一面。

林修然是父丧,丧服是最重的斩衰,用的是生麻布,毫无修饰,摸起来甚至觉得有些扎人,但与心中之痛相比,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

他们一行下榻的地方是林家在衢州的一处别院,因为平日里一向隐蔽的缘故,并未明着举哀,但门口为了新年而挂上的红灯笼已经被取下,正院中也是一片缟素。

见林修然出来,屋中坐着的众人连忙站起了身来,林飞墨眼角还是红的,见他出来了,赶紧上前一步想要搀扶。林修然摆了摆手,步履从容地走到正中,对着众人深施一礼。

柳庭芝和云琅不在厅中,眼下屋中站着的都是林家的人,哪里敢受他这个家主的礼?赶紧都四散避开,两个年纪长些的,更是上前一步扶住林修然,不敢让他折节。

但林修然仍是坚持着一揖到地,声音哽咽:“西河巨变,林氏倾颓,眼下正逢危急之际,存亡之间,全赖诸位叔伯鼎力,方保得一线生机。临淮虽与西河相聚甚远,但同属林氏,一脉同支,修然年不满二十,将来诸事,还望诸君戮力偕行,黾勉同心,光复西河。”

众人听他这么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眼下都整肃身形,向林修然见礼,拜见家主。为首的是临淮林氏的一位长老,算起辈分来却比林修然还要低一辈,率先站了出来伏地道:“临淮与西河一脉同支唇亡齿寒,我等自当尽心竭力。”

不管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推脱,但至少姿态已经摆出来了,林修然也没有指望这么一面之缘就让他们对自己死心塌地,双方都有保留,反而交谈得更是顺畅了些。

原本以临淮来人的意思,是想等林修然多休养几日再启程回去,但林修然却并不是这么打算的。

林茂繁虽说尚未对临淮动手,但一来是相隔尚远,二来也是因为西河还在动荡之中,想来是心有余而力不逮,但临淮这边若是不早做准备,只怕迟早也会如西河一般。

他们一行早些回去,至少能早做准备。更何况临淮此刻人心惶惶,若是林修然早些过去,至少也能顶着个家主的名头稍稍安抚一下人心。虽说林修然年纪尚轻资历尚浅,但修真界的“家主”却与俗世不一样,如今家主令在林修然手中,就算还未祭拜过祠堂祖先,但许多传承,林修然却是早就已经实打实的得到过的了。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阻,但顾及到林修然的身体状况,还是没有即刻启程,而是约定了第二日一早动身,因为林修然才刚刚苏醒的缘故,因此众人也并未再多说些旁的事情,只道让他去了临淮之后再慢慢调养。

待林家众人散去之后,柳庭芝便同云琅一道过来了。

林修然醒来之后太过冷静,根本没有半点如柳庭芝之前所想的那般伤心欲绝的模样,但这反而让柳庭芝更加担心,若是心中块垒能发泄出来到还好些,可若是如林修然这般压滞于心,只怕心境也会受影响,道心不稳都只还算是小事,若是因此生出心魔,怕是要么身死道消,要么……

便会因此堕魔。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不是柳庭芝所乐见的。殷承宇的事情,虽说云琅是避着旁人单独对彦卿峰主所言,但从彦卿峰主的反应上来看,云琅显然是知道了什么内情,因此柳庭芝思前想后,还是将云琅给一起拽了过去。

林修然一身缟素,显得憔悴了许多,面上也不再如当初那般活泼爱笑,仿佛一夜之间便成长了许多。可他这种成熟稳重,莫说是柳庭芝,就连云琅看了,都觉得心中不忍。

自从廖洲秘境相识之后,云琅与林修然和殷承宇两人已经算得上是相熟了,眼下见到林修然这般性情大变面色苍白的样子,心中犹豫踟蹰了片刻,还是同他致歉道:“若是在下早去片刻,怕是殷道友便不会出事了。”

“是师兄传书云道友求助的么?”林修然仰起头,努力笑了笑,“若非云道友及时赶到,只怕我同飞墨都会性命不保,怎敢再要求这么许多?还未谢过云道友仗义相助,只是眼下实在分身乏术,他日若是道友有什么需要,但凡我能做到,便必定竭尽全力。”

他这样子实在是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柳庭芝看了心中实在心疼,想要安抚,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生怕自己不小心又刺激着了他,倒是云琅看了眼林修然,低声道:“殷道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柳庭芝眼前一亮,林修然却是一副波澜无惊理所当然的表情:“嗯。”

“若是殷道友当真出了事,那前几日众人搜寻之下,至少应该能找到……”云琅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把“尸体”两个字说出口,“至少应该能找到些痕迹,但眼下半点消息都没有,想来应该是另有旁人,先于我等一步,将殷道友救走。”

见林修然没什么反应,云琅还以为是他并不相信自己所言,连忙解释道:“殷道友那几个属下……不知道友可知?”

林修然闻言果然楞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属下?”

云琅心中暗道果然,只怕这些事情,殷承宇一直都是瞒着林修然的,但眼下殷承宇生死未卜,云琅想了想,还是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廖洲秘境时所见的夺魂教那两人,不知道友可还记得?”云琅问道,“在下……曾偶然瞧见,殷道友与那二人有过几面之缘,那师兄弟两人虽说修为尚低了些,但却也是机敏能干的,前些日子正好也在江南一带,殷道友既然同在下传了消息,没准也同那两人黄金配资 过。殷道友坠崖之后和柳前辈率人前去搜寻之间尚相隔了一段时间,那二人在这段时间之内将殷道友救走,也未可知。”

她话一说完,便见林修然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似乎是不敢相信似的,嘴巴张张合合,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云道友,你当真看见,师兄同那两人有过黄金配资 ?”

柳庭芝倒是皱起了眉,夺魂教虽说名不见经传,但柳庭芝见多识广,却是有所耳闻的,自然也知道这“夺魂教”算不得正经修真门派,若是说得难听点,与山贼土匪也差不多了。

殷承宇同夺魂教的人交好,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林修然却顾不上这些,云琅此言一出,仿佛正好契合了他之前所想,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师兄只怕受伤不轻,兴许被救回去之后还没醒过来,那两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最是胆小怕事,想来是躲藏起来了,这才未曾找到。”

略停顿了一下,他又自言自语般地道:“师兄不会出事的,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天道所钟的气运之子,眼下受伤,那也是天将降大任,这才先苦其筋骨欲扬先抑。”

柳庭芝看他这般神情恍惚的样子,只觉得心中似乎插了一把刀来回搅动,终究还是没有忍心将殷承宇命牌破碎命灯熄灭的事情告诉他。

虽说并不抱什么希望,但既然云琅已经提出了另一条路子,那便意味着还有一线生机,至少林修然不用一醒过来就又遭逢打击,等时间久了,也便能慢慢接受此事,总有一日,是会走出来的。

第83章

临淮地处江南,是与西河截然不同的水乡景色,若是春日,便是小桥流水,桃花垂柳。可眼下正逢冬日,虽说不至于渊冰三尺素雪千里,但也是北风飘寒,加上气候潮湿,更是显得寒意刺骨。

若是换了往日,好歹还能被张灯结彩的节日气息给冲淡些萧瑟之感,但此时全城举哀漫天缟素,更显清冷寒意。

柳庭芝是一向恣情肆意的性子,往日也是少不得纵情欢场的,眼下却也一反常态,敛容肃穆。修真界的“姻亲”关系其实一向不大靠得住,但姻亲可有可无,二姐留下的独生子却只有一个。

原本林修然是打算孤身前往临淮的,但柳庭芝怕他年纪小被人轻视,因此特意跟了过来,替他压场子。

兵法之类,林修然其实并不谙熟,但就算他不通兵法,也知道以临淮如今的状况,若是仓促应战,对上筹谋许久的林茂繁,必定是讨不到好处的,再加上他又初来乍到威信全无,哪怕是货真价实顶着个新鲜出炉的“家主”名头,怕是也根本不能服众。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好好筹谋一番。临淮人才不少,但能为林修然所用的却不知能有几人,再加上修真界实力相差悬殊,有能孤身一人破千军的,自然也有数量再多也只能凑人头的。

林修然之前已经同林茂之早前给他的那支私兵黄金配资 过,只是人数及实力目前也尚不明确,何况林修然之前从未同他们真正接触过,究竟是否忠心会不会反水,连他也说不准。

倒不如趁着眼下这个时候,先将人员慢慢梳理一遍,心性不定的自然是不能要的,若是曾经与林茂繁牵连不清过的,为防万一,自然也是不能再要,还有些人虽说心性不错,也未曾与林茂繁等人有什么瓜葛,却又太过冷心冷情,实在难以为他所用。

剩下那些人之中,又得挑些资质根骨心性俱佳的,可是但凡有一样出挑的修士,多半也是一身傲骨,虽说若是没了些风骨,只怕是不战自败,但若是傲气太盛,又难免不服林修然统率。

这么几番筛查之后,得用的人实在太少,哪怕是整个临淮林氏同林修然手中那支私兵加起来,人数也不过寥寥三十余人,虽说林修然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到最后发现只有这么些人,也难免心中沮丧。

林飞墨同林茂繁之间的那些交易,其余人自然是不知的,林修然虽说仍旧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但到底隔阂了许多,不再如同之前那般亲近了,是以挑选精锐的事情,林修然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并未假手于他。

当然,林修然也不愿让旁人生出误会,传出些他与林飞墨不和的流言来。西河之变起因就是兄弟阋墙,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又传出他和林飞墨不睦的说法,只怕士气更受打击,是以林修然又连夜挑了些资质尚可筑基修为的年轻晚辈,将他们分编成册,专门分出了资源去训练这些年轻弟子,林飞墨自然也在其中。

凡人打仗,讲究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到了修真界,虽说修士们不需要粮草之类,但后勤仍是重中之重,无论是丹药法宝还是灵石资源,都是一笔不菲的消耗。林家虽说底蕴深厚,但大部分还是藏在祖地秘境之中,林茂繁没有家主印信,自然是动用不了这笔钱款,但林修然无法接近祖地,同样没办法将这些资源给运出来。

临淮林氏倒也有不少的积蓄,但即便是同出一源,林修然也实在是拉不下脸来让旁支又出人又出力最后还要出钱,好在他手头尚且宽裕,暂时还不至于急着去找寻灵石,但他精心挑选出来的那三十精锐,却是怠慢不得,日常修炼所需自然是得满足,除此之外也得有些利诱,若是少了,难免显得心不够诚,但若是太多了,又怕生出些别的心思。

这么绸缪半月下来,林修然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加上又正好是少年抽条的时候,看上去更是清癯修长甚至有些形销骨立。林飞墨看着只觉得心中内疚得快要滴出血来,可事到如今,他若是再因为这些事情去后悔内疚在林修然面前表露出什么,那就已经不是一句“耽于往事”所能带过去的,而是不识好歹了。

柳庭芝自然也是看不得自家外甥这般憔悴的模样,可林家的事情,他终究不好直接插手,他是林修然的舅舅不假,但也是东海柳家的少主,在他父亲、正经的柳家家主点头应允之前,柳庭芝是不敢拚却一切去帮林修然夺回家业的。

但是日常照料却是并不妨碍的,柳庭芝在外游历多年,各类天材地宝奇珍异草自然也是积攒了不少,每日变着花样地想办法给林修然进补,想起之前林修然曾经说过喜欢秣陵的美食,又特意去信给了陈霄,没想到陈霄很快就派了人送了一队厨子过来,柳庭芝细问之下这才知道,是年前他送给林修然的,没想到走的时候匆忙得很,殷承宇便特意传言陈霄,说林修然喜欢这几个厨子的手艺,请他将人留下,日后会派人过来,将他们接回林家。

柳庭芝怕勾起林修然的伤心事,因此没敢当着他的面提起此事,只命这些厨子用他手里的那些药材珍宝之类做了些点心,趁着林修然深夜查探布防的时候苦劝他尝了一点,没想到林修然只拈起桂花糕尝了一口,整个人就僵住了。

良久,才轻声叹了口气,低垂着头有些黯然地道:“有劳阿舅费心了,只是眼下情形实在不容乐观,修然又在孝期,不敢奢求口腹之欲。”

说罢便不再碰那碟子点心,柳庭芝还疑心是不是点心味道不合林修然的口味,自己也尝了一块,只觉得口感细腻味道香甜,即便是以他这般挑剔的味觉,也没有觉察出有哪处味道不佳的。

柳庭芝却不知道,这些点心不是味道不佳,而是味道太好了,反而让林修然只用一口便尝了出来,是之前秣陵家中,陈霄送来的那厨子的手艺。

离开秣陵时,正是除夕当夜,他为了能和殷承宇单独过个年,提前几日便将这些厨子都遣回了家去,本打算等到年后再将他们召回来,可谁想到就在除夕当夜,新年临近之时,他接到周伯传信,说家中生变。

林修然那时满心惊惶,甚至可以说是手足无措,连行礼都是殷承宇帮着收拾的,自然是无暇顾及到这几个厨子,陈霄同他毕竟不甚熟悉,只怕也拿不准他待这几个厨子的态度,若是没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以他的谨慎性子,是决计不会将这几个人再遣来临淮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日百忙之中,殷承宇还抽出了时间,特意同陈霄叮嘱过,请他帮着照料这几个厨子,或许还说林修然对他们甚是喜爱,改日会将他们带回林家,收下了他这个人情。

已经快一个月了,殷承宇至今仍是音讯全无,最开始的那几日,林修然尚是信心满满,只等着殷承宇早些回来,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他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若是殷承宇真的已经脱险,那不管怎样,现在都应该回来了,连彦卿峰主都已经去寻了他这么久,却依然没有传回来半点消息。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变数已经太多,林修然实在是不敢去拿原文中那点毫无逻辑的剧情去赌殷承宇的性命。

更何况原作中殷承宇坠下深渊堕魔的时候,已经修习了数年的五行诀,资质也已经有了显着的改善,再加上是孤身一人在外闯荡,可以说是历经艰辛,但也正因如此,殷承宇实战经验十分丰富,坠下堕魔渊之后,面对成百上千的魔族时,方能游刃有余。

但现在的殷承宇,是鸣鹤山彦卿峰主座下的亲传弟子,虽说丹药法宝样样不缺,但却没了书中的金手指《五行诀》,若是真的有什么万一,以他火灵根的资质,如何去吸纳魔域混沌的灵气?

殷承宇现下虽说修为也还算扎实,往日历练也不少,但毕竟不是那般刀山火海浴血拼杀过来的,没了这些近乎凶残的战斗经验,他面对困境时,又该如何顺利脱身?

云琅告诉林修然说殷承宇曾经与夺魂教有过黄金配资 ,甚至与一些魔修散修关系匪浅的时候,林修然原本还有几分隐藏在心底的雀跃,若是按着云琅所言,那殷承宇至少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对战和交往的经验,或许早就已经开始筹划这些事宜,但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林修然心中的那些希冀,终究又沉寂如一潭死水。

二月初天气转暖的时候,将整个江南甚至中原一带都翻了个遍的彦卿终于回到了临淮,但让林修然失望的是,彦卿孑然一人,身后空空荡荡。

“彦师叔……师兄呢?”林修然犹不死心,颤抖着问道。

彦卿没有说话,只将一个锦囊交到了林修然手上。

那锦囊里装着的,是一块已经碎裂的命牌。
第84章

冷……好冷……

到处都是一片霜寒,仿佛连血液也一同冻结。

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殷承宇已经连自己的四肢都无法感受到,他艰难地尝试着转动脑袋,视线所及之处,一个活物都没有。丹田处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全身经脉也如筛子一般,连最简单的引气聚气都无法做到。

殷承宇低低地笑了起来,沙哑的低笑声在这幽昏诡谲的氛围下更显阴森,但他半点也不在意,到了最后,殷承宇竟然仰头长啸,眼角处滑落下一滴泪来,迅速地没入了鬓边。

这个地方他实在是太过熟悉,魔域堕魔渊崖底,林修然曾经的葬身之所。上辈子他不止一次地来到过这里,只是没想到,重活一遭,他竟然还能落得个金丹被毁经脉俱废的下场,实在是太可怜,又太过可笑。

他幸得天道垂怜,能重活一遭,可是这近乎虚幻的现实实在是太过美好,美好到他竟然沉溺其中,甚至几乎都已经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怎样暴戾狠辣、令人闻而生畏的人物。

殷承宇原本是想要努力如林修然所想那般,去当一个正道修士的,可天道似乎总是不愿遂的意,又或许,他原本就应该是一块魔修的料。

近乎黑色的浓郁魔气在殷承宇身旁缓缓汇聚,甚至连魔域原本就暗沉的天空都已经被愈发厚重的魔气遮盖,若是稍加观察,便能发现堕魔渊周边几十里之内,魔气与生机都疯狂地向堕魔渊深处涌去。

殷承宇静静地躺在地上,毫不在意地攫取着附近的生机以修补他碎裂的丹田和身上大大小小无数的伤口。他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时日,但于眼下的他而言,一天与一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怕林茂繁就是到死都不会知道,他自作聪明地将殷承宇从断崖边击落,却让坠入江水中的殷承宇被暗流裹挟,搅入了正巧开放的魔域入口。

也或许并非是那么巧,赶上魔域入口正好在此时此处开放,或许是作为曾经的魔域之主,殷承宇生命垂危之际,下意识地想要回到此地疗伤也未可知。

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魔气渐渐充盈全身,修炼了数百年的五行诀迅速运转,开始修复体内的暗伤,滋润着已经碎裂的金丹。这种浑身上下满是魔气的感受已经阔别许久,但殷承宇却并不觉得生疏,等到体内魔气游走一圈,他便坐起了身来。

在秣陵时,柳庭芝曾经送了他一份见面礼,是一颗千年蚌蜃所结的蜃珠,原本殷承宇还打算将这颗蜃珠炼制成什么法器再转送给林修然的,但现在看来,只怕是留不到那一天了。

殷承宇颇为随意地跌坐在地,从储物戒中将那蜃珠取出,尽管遭逢巨变,但这蜃珠却并未受到丝毫影响,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精致的盒子里熠熠生辉。

只可惜这般流光溢彩的华宝,殷承宇却是无心欣赏,蜃珠甫一入口,就被魔气团团包裹,送至紫府丹田处。

凡者为蚌,千年为蜃,蚌所产的不过是寻常珍珠罢了,蜃珠却不然。寻常珍珠过了十几年便会褪色发黄,但蜃珠即便是经年累月沧海桑田也不改流光,时常有些爱美的女修不惜一掷千金也要寻来蜃珠,或是做成首饰,或是炼制成丹药,以求姝色不改。

殷承宇却没那个闲暇将蜃珠细细地磨成粉末入了丹炉,而是直接将这蜃珠整个吞下,他丹田受损严重,金丹也已经碎裂,眼下便要借住蜃珠之力重塑丹田。

原本散发着温润荧光的蜃珠逐渐被魔气侵蚀,染上了丝丝缕缕的黑色,殷承宇不为所动,直到整个蜃珠都已经变成了漆黑的颜色,他才终于改换了姿势。

体内伤口已经飞速愈合,四面八方的魔气疯狂涌入他体内,殷承宇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也并不担心他这么大的声势会引起魔域其他人的注意,任由魔气涤荡四肢百骸,将体内残存着的那点灵力也尽数驱逐。

有几个胆大的魔族循着动静追了过来,但很快便被强者的威压给惊骇得四散逃窜,没过多久,附近的几个实力稍强些的魔君便也接到了消息,各自派人前来打探消息。

重新开始用魔气修炼,殷承宇并未感受到太多不适,反而轻车熟路地便布置下了防御的阵法,也不管外面聚集的越来越多的想要前来打探虚实的魔族魔修,径直打坐修炼了起来。

魔气源源不绝地汇聚在殷承宇周围,已经跌落的境界又迅速攀升,筑基,金丹,元婴……殷承宇不为所动,直到修为稳固在了出窍中期,他才睁开了眼睛。

魔域比起修真界来更为残酷,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若是殷承宇仍是只有金丹修为,只怕还没离开堕魔渊,就会被其他魔族给群攻瓜分。

自从前任魔尊死后,魔域数百年间一直群龙无首混战不休,眼下魔域几大魔君势均力敌,殷承宇此番声势浩大稍微崭露些头角,想来必定会引人注目,只怕等不了多久,就会有魔君前来伸出橄榄枝,想要将他揽入自己麾下。

但若是锋芒太盛,只怕又会遭人忌惮,几大魔君修为多半都是在分神合体,殷承宇将修为控制在出窍中期,一来不至于埋没人海,二来也不至于修为太高,过早地被其他魔君当成新的对手。

虽说他修为已经能够恢复上辈子的水平,但眼下毕竟势力全无,上辈子的那些属下都还得重新联络,里面有不少还在其他人麾下,也有不少尚默默无闻,只怕还得花费不少时间才能重新发展势力,在此之前,还是先找个靠得住的魔君,韬光养晦积累实力才是。

夺魂教一向在修真界左右逢源艰难求生,因此陆玮和陆言两人虽说对修真界还算熟悉,但对魔域,却几乎从未接触过,殷承宇眼下手下人实在太少,自然是更加珍惜每一个属下的性命,不愿让他们二人深入险境来魔域送死。

倒是百足,在修真界和魔域之中往来频繁,他又是散修出身,没有师门庇佑,平日里行事小心谨慎得很,再加上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虫蛇蛊毒,更是让人防不胜防,若是让他前来魔域接应,至少能确保性命无虞。

殷承宇清点了一番储物戒中的东西,法宝丹药倒是还有不少,只是其中大半都是当初彦卿峰主所赐,他离开鸣鹤山时也才不过是金丹期的修为,如今他浑身上下尽是魔气,又已经攀升到了出窍中期,这些丹药法宝于他而言便有些鸡肋。好在魔域一向物资匮乏得很,这些东西倒也不愁没人要,总归还是有机会能换些别的东西回来的。

至于药材灵石之类,他储物戒中也还有不少,成色都还在中上,只是最好的那些材料前些日子才刚刚给林修然做了根发簪,眼下的这些便有些不够看了。再加上将来招揽下属争权夺位,样样都需要花销,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的殷承宇,眼下也有了些“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感慨来。

提起发簪,倒也不知林修然现在看到了没有。原本他是打算在初一那日当做新年礼物赠给林修然的,没想到就在除夕当夜陡生了变故,这气氛实在是不好将礼物送出去,但他又不愿拖延,便悄悄将发簪混杂在其他东西里一同藏进了林修然的储物戒中,只想着等哪日林修然自己发现了,也能当成个惊喜。

可惜还没等亲眼见着林修然发现那玉髓簪,他们一行就遭到了林茂繁的追杀。

当初殷承宇曾经将百足用来追寻用的蛊虫和自己所擅长的阵法结合改进,在林修然身上悄悄布下了道阵法,可毕竟当初他修为尚浅,再加上又怕伤了林修然,因此这阵法只能模糊感应到林修然的气息,确认他还活着。

但更具体的情况,林修然究竟身在何处、可有受伤,他便已经无法感知到了。

殷承宇在堕魔渊中闭关了近两个月,等到境界稳固了之后才终于腾出了手来,先传信给了百足。他实在是拿不准林修然眼下的情况,生怕自己贸然黄金配资 给他添了麻烦,若是成功脱险回了临淮或是鸣鹤山倒还好说,可若是落在了林茂繁的手里,那殷承宇再去黄金配资 ,便无异于又将林修然置于险境了。

夺魂教那边倒是也传了信去,陆玮和陆言暂且不论,但夺魂教中的其他人若是知道了殷承宇下落不明,只怕会生出些旁的心思,殷承宇便也去了信安抚,又让陆玮陆言师兄弟二人稍安勿躁。

没想到他第一个收到的,却是陆言的回信。

据陆言所说,早在两个月前,鸣鹤山的彦卿峰主就独自一人找去了夺魂教,开口就问徒儿的下落,夺魂教上下哪敢与鸣鹤山作对,掌门差点就没吓得把他们师兄弟二人都捆了出去。

眼下两个月已经过去,只怕殷承宇的死讯,早就已经传到了林修然的耳中。

第85章

林修然并不知晓殷承宇已经到了魔域,他所知的,是殷承宇的命牌已经碎如齑粉,命灯也在他坠崖的那一刻骤然熄灭,柳庭芝率人将方圆近百里的地方都搜寻了一遍,却依旧下落全无,直到彦卿峰主亲自出马找去了夺魂教,得来的也是一句“未曾见过”。

不管林修然之前再怎么不愿相信,那明明暗暗的灯盏一灭,哪怕有千般缱绻万般不舍,却也终究意味着阴阳两隔。

若是换了旁人,至少也还有一抔黄土、一块石碑,至少也还能有个祭奠追思的地方,可殷承宇……活未见人死未见尸,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一块碎裂的命牌,一盏已灭的命灯罢了。

林修然心中仍旧存着些幻想,毕竟无论如何他都始终想不通,殷承宇怎么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陨落在区区一个林茂繁手里?明明原作中殷承宇是那般天道独钟惊才绝艳的人物,怎么会像现在这般,死得无声无息?

眼下既然没有找到尸体,那殷承宇便还有一线希望。

可毕竟命牌命灯两样东西都已经同时证明了殷承宇的死讯,除了林修然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定殷承宇已经陨落。林修然也知道自己没法再去说服别人,心情低落了两日后便干脆不再主动提起此事,一方面抓紧时间调度操练,另一方面则派遣出去人手,四处查探殷承宇的下落。

原本柳庭芝见林修然不再提起殷承宇还稍微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缓了过来,没想到转眼就发现了林修然私下里的动作,这下子他反倒是更加担心了,只当林修然是伤心过度一时无法接受,又不敢直说殷承宇已经死了,怕更刺激了他,旁人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再提起此事。

是以百足传讯殷承宇的时候,提到的便是林修然因为殷承宇的死讯终日神情恍惚失魂落魄,消沉数月才终于重新振作,打出了“除魔卫道”的旗帜,替西河林氏复仇。

原本打算待自己在魔域安定下来之后就伺机离开黄金配资 林修然的殷承宇却在此时又心中犹豫了起来,他一向清楚,林修然对魔修实在是算不上喜欢,再加上林茂繁勾连魔族,只怕林修然对魔修更是迁怒。

若是林修然知道他已经堕魔了,那又会作何反应?

更何况魔域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哪怕上辈子他曾将魔域收入囊中,却也不敢保证这辈子也能那般顺利,他既然已经死过一次,让林修然大受打击,眼下“复活”固然能让林修然心中欢喜,可若是将来又出了什么岔子,林修然又当如何自处?

左右他现在的身份也见不得光,倒不如……等他在魔域站稳脚跟之后,再同林修然解释。

总比现在让林修然白欢喜一场要好。

魔域情形错综复杂,林茂繁所勾连的那几个魔族殷承宇虽说也曾有所耳闻,但论起实力,着实是算不上什么,仅凭这么几个魔族,林茂繁是绝对无法做到一夕之间覆灭林家的,在这几个魔族背后,必定还有其他的势力。

只恨眼下他毫无头绪,尚无从下手。

林茂繁那边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在西河精心筹谋多年,但修真界的实力还是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虽说当日一夕得手,但是自那日林修然被成功救走,临淮取代西河成为林氏之本后,事情的发展便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虽说周边世家和门派碍于魔域层出不穷的阴损手段不敢直接同他宣战,但也害怕林茂繁将手伸到其他地方去,西河既已陷落,修真界便干脆围绕西河布置下阵法,眼下西河俨然成了一座孤岛,若是想再借助西河当做跳板进驻修真界只怕是会难上加难。

林修然在临淮厉兵秣马,与其他世家黄金配资 ,虽说大多数世家仍是作壁上观的态度,但是修真界几大宗门却是已经摆明了态度,青剑门少门主云琅亲自前去相助,漱玉宫诸多女修也都说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让林茂繁气得咬牙切齿的是,鸣鹤山竟然直接下发了掌门令,说是遇上林茂繁余党一律绞杀,俨然是一副已经宣战的态度。

西河虽说已经被林氏经营多年,灵气充沛物产丰饶,但眼下已经变成一座死城,当初未来得及逃走的修士和凡人眼下差不多都已经销声匿迹,城中剩下的全部是魔族和林茂繁的手下,虽说西河城中给养尚且足够支撑日常修炼的开销,但若是作为战前储备,则就远远不够了。

更何况没有家主令,林茂繁根本无法进入林家祖地获得传承,反倒是林修然能凭借着世家姻亲和师门的相助厉兵秣马,这么一来,西河于林茂繁而言更是鸡肋,距离他原本的计划也是出入更大,虽说弃之可惜,但放弃西河,却也是早晚的事。

林茂之当年交给林修然的那支私兵首领名叫晏城,已经是出窍期的修为,虽说并不姓林,但却也是林家自幼培养的心腹,当初被林茂之遣了出去,是以林修然之前从未见过他。

林茂之手下常驻西河的那几个心腹,林修然之前都多多少少见过的,因此对于素未谋面的晏城,林修然最开始其实并不信任,毕竟就连当初他曾经见过的许多人,也都已经投靠了林茂繁的门下。

但是这么几个月下来,与晏城几番接触之后,林修然便也逐渐打消了心中的疑虑,毕竟他手下得用的人才实在是太少,修为稍高些的,更是只有晏城一个。

好在局势比林修然之前所想的还是要好上了许多,原本他对其他世家能出手相助并不抱什么希望,毕竟林家颠覆,想要来敲骨吸髓的大有人在,就算是有世家愿意帮忙,也难免狮子大开口,林修然还得担心日后引狼入室。

柳庭芝倒是能留在临淮帮林修然一把,但也只能是以私人身份留下来,只凭他一人,还是无法左右整个东海柳家,但没想到才过了几日他便收到了东海传来的消息,东海柳家第一个站了出来。

因为林柳两家的姻亲关系,柳家也并未提出什么酬劳,只说是一同除魔卫道,柳家家主更是传了私信过来,让柳庭芝在临淮等候接应,又叮嘱他好生照顾外甥,末了还颇为唏嘘地感慨了几句,想让林修然日后能有机会去东海看看。

除了柳家之外,作为林修然师门的鸣鹤山更是旗帜鲜明。原本鸣鹤山上还有长老提出反对意见,不愿让整个鸣鹤山搅入是非,但没想到掌门还没开口,彦卿峰主便煞气十足地冲了过去。

他修炼日久,总共也只收了三个亲传的徒弟,年纪大些的两个早早地就外出游历了,没个几十年只怕压根就不会回来,好不容易收了个年纪小些的徒弟,虽说殷承宇年少老成让他没办法享受一番“天伦之乐”,但毕竟也是自己寄予厚望的小徒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林茂繁的手上,甚至到了现在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还不算,栖霞峰的岳峰主也站了出来。

岳峰主一向不问世事,连个正经的徒弟都没收过,整个栖霞峰也是冷清得很,也就林飞墨过去之后,才终于有了点烟火气。

即便如此,岳峰主对林飞墨也算不得关心,何况后来林飞墨一直找了各种理由下山历练,在栖霞峰上的日子可以说是屈指可数,林修然甚至一度怀疑,哪怕是林飞墨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岳峰主兴许也只是再让掌门换一个内门弟子上去侍奉。

但让林修然意外的是,就是这样冷心冷情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的岳峰主,竟然也因为林飞墨的缘故主动请缨。

鸣鹤山七位峰主中这就已经有了两位要襄助林家,再加上林修然是掌门修炼多年来收的唯一一个亲传弟子,日后不管他会不会当上鸣鹤山的下一任掌门,至少眼下林家的家主已经是林修然了,其他峰主长老便也索性卖他一个人情,商议过后,便由岳峰主和彦卿峰主两人亲自带着些精心挑选出来的年轻弟子下山,在西河附近驻扎了下来。

青剑门本就是道门,一贯秉承的便是诸恶辟邪伐魔卫道,就算被魔族侵袭的不是林家,青剑门也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再加上云琅同林修然和殷承宇两人多少也算有些私交,在林修然一行去往临淮之后便亲自回了一趟师门禀报情况,等到收到继任家主的林修然正式的求援之后,青剑门便点了弟子下山。

漱玉宫愿意站出来倒是林修然未曾想过的,凭心而论,除却廖洲秘境中那番短暂的接触之外,他同漱玉宫实在是没什么交情,据说林茂之同漱玉宫倒是有过一段渊源,但毕竟林茂之已经陨落,修真界的人情冷暖比俗世更加凉薄,林修然实在是信不过这点微末的往事,但不管怎么样,漱玉宫虽说并未派出多少弟子,但能在此时站出来,便已经足够让他感动了。

修真界最大的三个宗门都愿意相助林家,再加上一向不问世事的东海柳家难得地站出来替女婿外孙讨还公道,原本势单力薄的林修然,眼下即便是正面对上林茂繁,也有了底气。

第86章

林修然的反击比林茂繁之前所想的来得更早一些。

还不到半年时间,“伐魔卫道”的大军便已经有模有样,将整个西河团团围住。

林修然虽说亲临前线,但事实上,他更多的是被当成鼓舞士气的噱头,毕竟他年纪修为都排不上号,实战经验也算不得丰富,跟着长长见识积累点经验倒还可以,若是真的要让他指挥这么多人马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此战真正的主帅其实是晏城,林修然敢用他也算是力排众议,毕竟晏城虽说资质修为都还不错,但出身实在是算不上好,说得好听点是部曲首领,说得直白些,其实就是林家豢养的幼童,从中挑出些根骨心性上佳的着重培养,名为部曲,但事实上都结下了血契,真要论起来,与奴仆也差不了多少。

但林家其他人对晏城实在是不屑一顾得很,修真界虽说是讲究实力为尊,但在这些方面,却比凡人更加计较,毕竟立下血契之后,晏城不论是修为还是性命,都如同林家的私产,临淮虽说不过是林家的旁支,可是与晏城相比,地位却也是天壤之别了。

林修然倒是不计较晏城的出身,他也一向没有什么尊卑之分,林飞墨也是仆从出身,一样被他当成弟弟疼宠。他虽说不通兵法,但也知道诸如私兵暗卫之类,大多都是只认首领不认旁人,晏城在这些部曲中颇有威望,若是换了他,林修然倒还当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来。

鸣鹤山和青剑门的人自然是都各自归师门统领号令,但既然是有意相助,至少也是要同晏城商议一番具体细节的。柳庭芝要替外甥表态,自然是不会对晏城指手画脚,摆明了信任的模样,其他人却难免心中有些芥蒂,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林修然都已经放话全权交由晏城统领,他们便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自从年前冬日西河之变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大半年的时间。除却最开始的那几日,修真界尚未反应过来,没有什么动作之外,西河已经被围困数月,虽说城中的魔族没有办法逃脱,但城外的修士却也没有办法攻进去。

在此次事变之前,林家一直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整个西河的防御自然也是固若金汤,若是有外敌想要侵入,几乎难于登天,可林茂繁自内而外将西河据为己有,林修然要想光复祖地,便更加困难了。

解开整个西河防御禁制的方法林修然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半年过去,谁也不知道林茂繁有没有在其中动过什么手脚,情形未明之前林修然并不敢轻易尝试。

林茂繁其实也对此番情形并不乐观,城中资源日益紧缺,他当日又是准备不足提前起事,仓促得很,手下许多魔族又还没有习惯修真界的气候,莫说以西河为据点往修真界腹地扩张,哪怕是只固守此地,都已经愈发困难了。

就在林修然整合势力带人攻打过来之前,林茂繁就已经决定要放弃西河了。

西河郡中自然是设有通往其他地方的传送阵或是密道的,但这些密道,林修然必定也是知晓的,何况当初林茂繁太过轻视林飞墨,也让他探知了不少隐秘事去,现在更是麻烦得很。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又是一年盛夏,魔域一向阴冷,因此许多魔族都忍受不住这般气候,虽说不至于如凡人一般疲惫中暑,但也都懈怠了许多,林茂繁得力的那几个属下倒是对修真界还算了解,但更底层一些的魔族便不甚清楚修真界的状况了,听闻林茂繁传令准备离开,便也不管是不是回魔域,都欢欣鼓舞地开始收拾起来。

江离在城外巡视了一番,差点被林修然的人给发现,好不容易才甩开尾巴跑了回来,急急忙忙地便径直去了林家正堂。

原本林茂繁是应该在书房办公的,可这毕竟是林茂之身死之地,林茂繁虽说并不介意这些,但也担心林茂之死前会做什么手脚,因此一直未曾过去,只命人将书房中所存放着的资料玉简之类都搬去了他的住处,平日里便在那里处理事务。

“尊上!”江离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站在门外轻声唤了几次,不等林茂繁开口,自己就已经忙不迭地走了进去。

这也是他一向得林茂繁倚重,早就已经被他视作心腹,这才敢偶尔失礼。自从事态急转直下以来,林茂繁的脾气可以说是越发的大了,旁人若是稍有不如意就会被他严厉责罚,也就江离见了他还不会发憷了。

“怎么了?”见到是江离进来了,林茂繁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冷冷地扫了一眼身旁战战兢兢刚被训斥了一番的属下,那魔族虽说已经汗如雨下,但此时倒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地请罪退下了。

若是换了往日,江离大概还会问上一句那人是怎么惹得林茂繁不快了,但此时他实在是没有闲暇去顾及这些事情,待那魔族离开之后,便眉头紧锁地道:“尊上,属下方才从城外巡查回来,林修然那边这两日颇多异动,阵法也频繁修缮整饬,只怕就在这一两日,他们便要攻城了。”

林茂繁神色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动,见江离满脸紧张,便问道:“城中安排的如何了?”

“尊上从魔域带来的那些心腹已经准备完毕,随时都能出发,但下面的人怕是便有些来不及了。”江离道。

“不必管他们了。”林茂繁神情冷淡,显然是对此并不关心,反而直截了当地问道,“林修安呢?”

江离有些茫然,不大清楚林茂繁为何会突然提起林修安,但仍是语气恭谨地答道:“一直被拘在他的院中,属下已命人严加看守,尊上,可要属下去将他处理了?”

“不必!”林茂繁面色狰狞了一瞬,但很快地嘴角就又溢出了些温柔的笑意来,“好生侍奉着,将他带过来吧。”

江离应诺而去,没过多久便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五个魔族,簇拥着林修安一起过来了。

见那几个魔族面无表情地环绕身旁,林修安刻意放缓了步伐,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江离见他远远地缀在后面,眉头一皱,当即便使了个眼色,林修安身旁的那几个魔族当即会意,伸手推搡了他一把。

林修安被推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进了屋中,见林茂繁在里面,又吓得小退了半步,怯生生地折腰拱手道:“父亲。”

却是半点也不见当初的桀骜张扬了。

当初他也曾经以为林茂繁对他不加约束管教是出于溺爱,但现在看来,林茂繁只怕根本就是从未对他上过心,所以才根本不在乎林修安有没有闯祸惹事。

在林茂繁夺了西河之后,林修安更是被软禁在自己院中,虽说吃穿不愁,但却半步也踏不出去,原本温香软玉的侍女也换成了板着面孔如傀儡一般的魔族。

这半年间,林茂繁一直对他不闻不问,林修安甚至觉得自己会在这院中被围困到死,得知林茂繁要见他的时候,林修安其实还是有一瞬间的惊喜的,甚至他都已经想好了该如何朝林茂繁撒娇抱怨,好倾诉一番他受到的委屈。

毕竟林茂繁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世家大族最重传承,既然林茂繁当上了林家的家主,那么他不也就是少主了么?就算是他资质不好当不得少主,顶着个家主之子的名头,日后必定也是会过得十分滋润的。

可是这满腔的喜悦在见到带他离开的那几个魔族的表情的时候,就已经被浇了一盆冷水,等见到了他心心念念半年未见的林茂繁,他心中的那点激动喜悦更是彻底凉了下来。

“吾儿近来可好?”

林茂繁脸上浮现出笑意,但林修安却是硬生生打了个寒噤,哆哆嗦嗦地道:“有劳父亲关心体恤……”

“父亲给你的丹药可都吃了?”林茂繁显然也没什么心思同他寒暄,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便道,“明日启程离开,你若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带走的,便快去收拾。”

林修安茫然地看了看她,迟疑地道:“父亲……要去哪儿?”

林茂繁温柔地笑了笑,语气中甚至透着些慈爱:“父亲带你回魔域。”

他这话一出,林修安却是吓得满脸煞白,魔域经过数年前的改造,早就已经变得适合魔族生存,但若是正道修士去了,不仅实力会有所下降,就连灵力运转也会变得缓慢不少,林修安本就是丹药堆出来的修为,若是真的去了魔域,焉有命在?

林茂繁这话,岂不是让他去魔域送死么!

“父亲!”林修安失声叫道,因为恐惧,他眼里甚至都渗出了些朦胧雾气,“孩儿做错了什么?”

林茂繁掐住他的脖子,但语气仍是一贯的温和慈爱:“你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就算是错了,父亲也不会怪你,你可是……林茂繁唯一的儿子啊。”

林修安只觉得如坠冰窟,仿佛这么多年间,一直宠溺纵容他的父亲,从头至尾,都不过是一个假象而已。

第87章

晏城定下的攻城时间是在清晨时分,这个时间其实也是精心筹谋过的,毕竟林茂繁手下的势力眼下以魔族为主,而林修然这边又几乎都是正道修士,魔族善于在夜色中隐匿形迹,清晨时分黑白交替,正是魔族最为疲乏的时候。

林修然其实原本是只需要“坐镇后方”,不必亲临前线的,但他仍是主动跟着一同去了,一来是想跟着历练一番,二来也是为了日后打算。

修真界从来就没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讲究,眼下情况特殊战况紧张,他倒是还能暂时将林家的人凝聚起来,但只要林茂繁所带来的压力稍稍减轻,被掩藏住的种种矛盾势必会暴露出来。

到那个时候,年纪尚小又没什么资历的林修然势必难以服众,只怕等林茂繁失势,他这个“家主”也就当不了几日了,就算他身后有鸣鹤山和东海柳家,也终究是鞭长莫及,更何况男儿丈夫,此番求援是因为林家险些遭遇覆灭,若是将来这等争权夺位的事情也要靠旁人帮忙,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热。

是以此番西河一战,林修然不仅不能躲在后面袖手旁观,反而还得冲杀在最前面,身先士卒彰显锐气。哪怕杀不了几个魔族那也无妨,毕竟他年不过二十修为只有金丹,又不是青剑门那样将越阶对战当做常事,只要能摆出个姿态来,将来便万事都有了底气。

尽管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但他身上的护身法宝毕竟不少,又有师门长老和外家长辈坐镇,必定是出不了岔子,若是能一战成名,自然是更好不过了。

整个西河的护城大阵在修真界都是出了名的固若金汤,林茂之当时也是同林修然讲解过的,只可惜那时林修然心不在焉得很,听得并不十分仔细,林飞墨虽说也是接触过的,但毕竟囿于身份,也是知之甚少。

至于自临淮过来的林家人,便更是不清楚整套的阵法运作了,虽说当初从西河逃出来的林家人其实也不算少数,但大多是些小辈,能对城中阵法了若指掌的几乎是一个都没有。

林修然也怕在阵法上出了岔子,因此耐心查探了十余日,才终于确定了城中的整套阵法体系,又养精蓄锐了一日,这才在黎明时分借着朦胧的霞光悄悄潜入了过去。

虽说名为护城大阵,但其实整个阵法笼罩的范围远远不止西河郡,周边的山川水流也都囊括其中,好在林茂繁虽说占据西河已经有半年之久,但若是想要彻底改变整个大阵还是太过仓促,这倒给林修然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他这一行十余人都是林家血脉至亲,虽说大半都是旁支,但至少不会触动阵法,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接近了过去,顺利地摸到了一处阵眼。

林修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阵法破开了一个口子,晏城那边接到消息之后立刻便率人从这阵法的缝隙之中潜入,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城中便是一片灯火通明杀声震天的景象。

修真界的战争斗法自然是不会像凡人那般刀光剑影斧钺加身,但却比单纯的冷兵器战争更为血腥残酷,灵气与魔气的激荡碰撞、各种招式法宝齐聚,发出炫目刺眼的光芒,甚至将天边熹微的晨光也遮掩了过去。

“家主,我们过去吗?”林修然身旁一个元婴期的林家子弟道。

林修然总觉得这进展似乎有些太过顺利,顺利到让他觉得有些反常了,但见旁人都未有异色,林修然便也没再多言,冲着周围众人点了点头,掐诀召出了寒琼,足尖轻点凌空跃起,如离弦箭矢一般冲了出去。

战况出乎意料地顺利,晏城带人势如破竹,一路上虽说也遇见了数量不少的魔族阻拦抵抗,但却是群龙无首毫无指挥,不成什么规模,对上晏城手下的私兵死士,更是不堪一击。

日出时分攻城,还未到正午,便已经占据了整个外城。

内城便是林家所在之地,半年未见,内城周围都已经被彻底改造过,城墙高砌,周边阵法也是层层叠叠,自内城深处往外不断逸散出了浓郁的魔气。

柳庭芝之前怕林修然出什么意外,因此一直在他附近保护,眼下见到城中这般情景,也不由得皱起了眉。他已经有十余年未曾来过西河,但是当日西河繁华喧闹的盛况他心中仍是记忆犹新。

可眼下城中却尽是断壁残垣,因为被魔族占据了半年之久的缘故,城中灵气比起之前匮乏了许多,四处都隐约飘散着魔气,低阶魔族的尸体更是随处可见,空气中也弥散着浓郁的血腥味。

晏城已经先他们一步派人进了内城查探,林修然一行人稍停驻等待了一会儿,不多时晏城便退了出来。

“主上!”晏城躬身行礼道,“里面只有些低阶魔族,并未寻见林茂繁等人的踪迹,只是不知是否有密室地道之类,属下正在命人继续搜寻。”

林修然心中了然,难怪他之前一直觉得战况出乎意料地顺利,发展得太过顺遂,只怕在他们入城时,林茂繁就已经带着心腹离开,留在城中的想来都是些被当成弃子的低阶魔族,这才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柳庭芝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沉吟片刻道:“若是攻城之际仓皇逃窜,那么为了拖延时间,在外城的那些魔族必定会殊死抵抗,可一路所见,只怕在攻城之前,林茂繁就已经离开。”

林茂繁弃城逃走,于林修然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之前林茂繁在西河时,至少还是在明处,又被鸣鹤山所监视,眼下林茂繁弃城逃走,不管是去了修真界其他地方隐匿起来还是去了魔域,都无异于是纵虎归山。

但不管情形如何,至少眼下西河重新易主,也算一件好事。

林修然原本以为,亲历战场之后,他心中哪怕不是豪情万丈慷慨激昂,至少也应该是感慨万千的,可是眼下重新回到了西河,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断壁残垣灰黑的痕迹,他心中却生不出半点复仇之后的欢欣喜悦来,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一阵难言的疲惫。

他离家也才不到一年的光景,可曾经雕梁画栋漆金镶玉的屋舍就已经显出了破败来,满院欣欣向荣的灵草灵植也差不多尽数枯萎,四处都是一片萧条。

晏城带着林飞墨动作麻利地分派了人手下去清点折损打扫城阙,彦卿峰主也遣了几个弟子去帮忙,倒是柳庭芝放心不下林修然,跟着他一同往内院走去。

修士的记忆力都还不错,虽说已经过去了十余年,但柳庭芝还是很快回想起了林家宅邸昔日的样子,只是这般对比下来,便更是让人唏嘘。

只是眼下毕竟也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柳庭芝只在心中感慨了两句,很快便正色道:“修然,眼下林茂繁已经逃走,将来之计,你欲如何?”

当日林修然请求援兵的时候,是说的借兵收服西河以报仇雪恨诛杀叛逆,眼下西河倒是重归囊中,可是林茂繁却又下落不明,只怕将来是后患无穷。偌大的修真界,要是存心想要隐匿行踪,简直太简单不过,更何况林茂繁处心积虑筹谋多年,按他的谨慎性子,必定是早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这么一来,对林修然来说,反而更加不利了。

毕竟救急不救穷的道理在哪儿都适用,其他门派世家能出手相助借兵给他夺回西河,但肯定是不可能再帮他继续追查林茂繁的下落的,柳庭芝身为长辈的私交暂且不论,像青剑门这般的,林修然也是实在拉不下脸来去请他们继续奔波追查了。

“林茂繁走时从容不迫,想来是已经筹谋了许久,就算我们追过去了,他也是以逸待劳,左右已经回了西河,我也能择日开启传承,手下诸人也好暂且养精蓄锐,将来再做打算。”林修然沉吟道。

柳庭芝听他这么说,心中其实多少也是有些可惜的,毕竟众人为了此事准备许久,没想到林茂繁弃城而逃踪迹全无,之前近半年的筹谋努力就这么功亏一篑。

但眼下也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柳庭芝便也只好摇了摇头:“你外祖那边我做不了主,柳家的人到时候只怕是要回去的,但阿舅会留下来陪你,不必担心。”

林修然点了点头,满是认真地道:“此番出兵相助的门派和世家都还得准备谢礼,礼物怕是也不能薄了,还望阿舅帮我参详参详,柳家的那一份,修然必定是不会苛待的。”

“你既叫我一声阿舅,又何必急着去说这些?”柳庭芝摆了摆手,“其他门派的谢礼得先准备着,虽说鸣鹤山青剑门都不是那等挟恩图报的,但是也不好平白欠下太多因果,柳家的你暂且放一放也无妨。”

见林修然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柳庭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今还在孝期,等他们将屋舍都收拾清楚了,你带阿舅去你父亲灵前,敬上柱香祭拜一番吧。”

第88章

声势浩大的讨伐就这么草草收场,实在是仓促得很,好在西河业已收回,怎么说也算是一件喜事,虽说仍在孝期,全城举哀,不好大肆庆祝,但给其他门派的谢礼却是少不了的。

西河虽说险些沦为废墟,但是因为林茂繁始终未曾夺到家主印信的缘故,林家祖地却一直未曾遭遇兵燹,林修然怕夜长梦多再生变故,便也没再纠结些沐浴斋戒之类的虚礼,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宗祠,开启了传承。

林家祖辈的继续不少,林修然大致清点了一番,先整理出了一部分用来答谢的,剩下的想要重建西河倒是不难,但若是想要再将林家发展成昔日的修真界第一大世家,只怕是还得精打细算了。

西河既已安定,当初流落在外的林家人自然也就零零散散逐渐回来了,只可惜多半是些小辈,当日林家的精锐几乎已经尽数死在城中,着实损失惨重。

事到如今,再多纠结也是无用,只恨西河在短短半年之内两遭兵燹,年前陨落的不少人甚至连尸体都只是被林茂繁的手下胡乱堆积在一起付之一炬,林修然心中泣血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全城举哀,又尽力整理名册,替当日陨落者立衣冠冢。

自除夕那日之后,半年之间,林修然几乎未得一夕安寝,眼下重新入驻西河,他也并未松懈下来,重建诸事繁杂,各方也都还需人手,林修然一连忙了数日都未曾合眼。

林修然身边手下大多是临淮的,西河林氏剩下的那些人中,又大多数与他并不算相熟,原本林飞墨倒是还能劝上几句,但他昔日被林茂繁所挟持利用,本就心中有愧,回到西河之后更是深觉无地自容,有意避着林修然,一来二去,倒是只有柳庭芝还能仗着舅舅的身份宽慰林修然几句。

半月之后援兵陆续撤走,林修然一方面加强戒备,以免林茂繁趁着援军方撤城中空虚的时候偷袭,另一方面又抽空随着彦卿峰主和岳峰主一同回了趟鸣鹤山。

作为掌门的亲传弟子,林修然对鸣鹤山自然是熟悉万分,可此次回来,却又与以往不同了。

身为林家少主,林修然去鸣鹤山求学自然是顺理成章,甚至可以当做光耀门楣的谈资,可作为林家家主,加上眼下又动荡得很,林修然实在是不好在外逗留过长时间,只是他入门也才不过数年光景,怎么说也得同他师父沧临掌门打声招呼的。

林飞墨倒是不用顾忌这些,他总归是岳峰主座下的弟子,等到林家的事情缓和了些,他再回鸣鹤山也是一样。

阔别许久再归宗门,鸣鹤山仍旧是昔日环山抱水灵气充沛的样子,云烟缭绕树影婆娑一如往昔,甚至连特意前来迎接他们的的秦子诺都如同昔年一般笑意盈盈温文尔雅。

只是昔日站在彦卿峰主身旁的殷承宇却已经不再,林修然只觉得心中一酸,撇过了脸去不让人看见他泛红的眼睛。

终究还是与当年不一样了。

见到沧临掌门之后,林修然先是以新任西河之主的身份表达了谢意,然后才行的弟子礼。沧临虽说许久未曾下山,但对山下之事却也了若指掌。凭心而论,作为师父的他自然是不愿徒弟半途而废中断课业的,但眼下西河正是多事之秋,林修然身为西河之主,确实是分身乏术。

“林氏千年世家,祸起萧墙遭此大噩,实在令人扼腕。”沧临摇头叹息道,“你眼下自当以西河为重,稳定人心才是头等要务,等到将来事态缓和再继续求学也不迟。”

林修然缄默不语,努力抑制住心中涌起的泪意,强撑着点了点头。

“你昔日住所一直还是原样,平日里也无人过去打扰,你若是有什么要去拿的,自去取便是。”

林修然又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师父,殷师兄他……他的住处可还是原样?”

沧临原本刻意避开了此事,眼见林修然主动提起,便也点点头道:“有彦卿坐镇,谁敢动他的东西?你若是想去也是一样,彦卿是知道的。”

“师父……”林修然低下了头,过了许久才声音喑哑地道,“可否……让弟子去看看师兄的命灯?”

大殿仍是昔日那般寂静肃穆,殿中不闻半点声响,林修然心中默数着辈分,最后面那几排灯盏仍是一片烛光闪耀。

彦卿峰主之下又有三盏命灯,前面两盏烛火荧荧的是他那对云游许久的徒弟,而后面那一盏属于殷承宇的命灯……

被笼罩在四处闪耀的烛光之下,一片死寂。

命灯是以心头血为燃料,只要人还活着,命灯是不会熄灭的,修真界几千上万年来,从未出现过例外。

但殷承宇显然与旁人不一样,或许是因为体质特殊的缘故,他不仅活着,反而还在魔域混得风生水起,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已经成功地获取了魔域六魔君中末位的赤松魔君的信赖,又因为对修真界了解颇多的缘故,堂而皇之地成了赤松的座上宾。

赤松在魔域的名声其实算不上好,他脾气暴躁遇事冲动,时常因为各种小事而与其他魔君发生冲突,若不是他天生的一副好根骨,加上多年前又走运得了一处上古大能的传承,只怕早就被其他魔君给瓜分到渣都不剩了。

但也正因为赤松魔君急躁冲动,他的手下也多半是同他一样的性子,没少被其他魔君当成枪使。赤松毕竟只是急躁冲动,虽说时常被魔域诸人取笑说“脑子不大好使”,却也不是真的愚钝,一次两次倒还不易觉察,但次数多了,便也知道自己被其他魔君联手坑过不少次。

赤松也不是没有想过找个心思沉稳的属下,可他势力在魔域诸位魔君之中,算得上是最弱小的一个,时常还要依附其他魔君,但凡有点脑子的,谁又愿意去投靠他呢?

说来也巧,赤松魔君的地盘原本距离堕魔渊远得很,可那段日子他又正好被另外几个魔君给坑了一道,丢了不少的地盘,羞恼窘迫之下,也不知怎么的就转悠到了堕魔渊附近。

殷承宇那时正好刚刚突破,修为稳固在出窍期,他修炼时将附近方圆数十里内的魔气尽数掠夺一空,声势浩大得很,自然也就吸引了正在附近的赤松的注意。

是以殷承宇一撤下阵法离开堕魔渊,看见的就是满面虬髯的赤松。

赤松魔君其人,殷承宇上辈子也是打过交道的,算是当初魔域几位魔君之中仅存的一位了,倒也没什么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实在是太好骗了,殷承宇几句话便将他哄得团团转,加上平日里虽说时常因为这火爆的脾气同旁人生出点误会,但又没有真正惹出什么大篓子,因此殷承宇也一直懒得去管他。

没想到重来一遭,他竟然在这里又跟赤松遇见了。

赤松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毕竟能在堕魔渊中弄出这么大声势的,不管是魔修还是魔族,都不会是等闲之辈。魔域自从魔尊陨落之后一直混战不休,这些年来虽说战火稍微停歇了,却也陷入了僵持状态,几位魔君都想扩充自己的实力,好问鼎魔尊之位。

殷承宇在堕魔渊中闭关数月,几位魔君早就已经闻讯派了属下来,都想将他招揽到自己麾下,当然,若是他不愿加入,这些人自然也是做好了将殷承宇就地格杀的准备的。

赤松一看见另外几位魔君的手下便知道自己是没有机会了,但不亲眼看看又觉得不死心,便干脆也带着几个人守在外面,权当凑个热闹。

没想到等阵法撤去,里面就走出个芝兰玉树般的人物,一身红袍妖艳似火,披着的黑色大氅又满是贵气,至尊之气浑然天成,明明修为并没有自己高,但赤松却硬生生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威压。

其他几位魔君的人都上前有意招揽,没想到那人竟是看也不看,径直便走到了他自己面前。赤松只觉得自己如做梦一般,甚至都没听清楚那人说了什么,便迷迷糊糊地将他迎了回去,不是作为属下,而是奉为上宾。

殷承宇有心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赤松显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一来是他在魔域虽为魔君,却实力较弱,另外几位魔君虽说争斗不休,却几乎都没有正眼瞧过他,殷承宇若是借着赤松发展势力,相较来说,自然是掩人耳目了许多。

二来,与其他几位魔君手下高手济济相比,赤松的那些属下里面,能叫得上名字的实在是没有几个,殷承宇眼下的修为到了其他几位魔君手下只怕是会泯然众人,但若是去了赤松那儿,便是鹤立鸡群了。

再者说,赤松实在是……心思过分单纯了些,殷承宇原本还担心自己不能取得赤松的信任,没想到才刚交谈了几句话,赤松就差点将自己的家底都和盘托出了。

这般主动送上门的机会,殷承宇怎么会放过呢?

第89章

魔域几大魔君之中,实力最为强劲的,当属池阳君。

池阳乃是称号,至于池阳君的名字,只怕整个魔域也没几个人知道。他原是前任魔尊的弟子,只是多年以来一直不怎么显山露水,直到数百年前池阳君在魔域一战成名,其势力也一跃而居魔界众魔君之首,放眼整个魔域,也只有他才是最有资格问鼎魔尊之位的。

大约百年之前,池阳君意外受伤,为寻丹药只身前往修真界,自那次回来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关于他的传闻一度甚嚣尘上,有说池阳君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也有说池阳君另有机遇传承准备闭关突破的,甚至有人说池阳君根本不在魔域,但不管外面的流言蜚语如何众说纷纭,池阳君始终不曾再次露面。

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趁着池阳君不在的时候伺机偷袭,但池阳君尽管百年不曾露面,但却余威犹在,实力始终是魔域诸位魔君之中最为强劲的,手下更是人才济济,想要偷袭的几乎最后都是铩羽而归,经年累月下来,池阳君的名号便也愈传愈广,在魔域众人心目中的形象也就越发的神秘莫测起来。

赤松君实力太弱,一直辗转依附几位势众的魔君以寻求庇佑,池阳君实力最强,赤松君自然也没少献上礼物向他示好,只是近百年来因为池阳君一直未曾露面的缘故,一直鲜少走动。

说来也算是赤松君难得地聪明了一回,没因为池阳君久不露面就作什么大死,至少池阳君出关重新露面的时候,还是给赤松君发下了请帖,邀他赴宴。

听闻池阳君出关,赤松君自然不敢怠慢,当即便命人准备了礼物打算前往拜谒,希望能继续得到池阳君的庇佑。若是换了以往,只怕又是得手忙脚乱上一阵,但现在倒是不一样了,眼下有了殷承宇从旁辅佐,诸多事情倒是有条理了许多,甚至连准备的贺礼和赴宴时的穿着乃至席间如何问候应答,都被殷承宇指点了一番。

但尽管如此,赤松仍是有些露怯,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请殷承宇随他一同前往,若是遇见了什么事情,也好提点一二。

事实上,就算是赤松不主动开口,殷承宇也会想办法说动赤松,让他带着自己一同前去。毕竟池阳君设宴也算是魔域一件大事,殷承宇自然是不会满足于赤松君手下那么几个人和半厝地盘的,他的目标是魔尊之位,此次宴会自然也是他结识其他魔君打探消息的一个契机。

殷承宇上辈子并未接触过池阳君,一直到他统领整个魔域成为魔尊,池阳君都一直未曾露面,所谓的“闭关”之处也是空空如也,追问下去也无人知晓他的下落,只说池阳君已经失踪了数百年,殷承宇便也没有继续追查。

眼下既然有机会前去一窥真容,殷承宇自然是要亲自前往打探一番的。虽说眼下他在魔域算不得有多出类拔萃声名显赫,但殷承宇仍是同赤松打了招呼,想办法弄来了法宝遮掩身形容貌,确保不会有机会被任何人看破身份之后,这才随着赤松一同赴宴。

据赤松所言,池阳君也是出了名的喜好床笫之欢,是以此次也特意搜罗了两位身材曼妙美艳过人的魔族女子随行,打算在席间送给池阳君助兴。

魔族的这种习性,殷承宇也是知道的,因此并未提出异议。池阳君此番设宴声势也大得很,赤松一行人在路上就已经遇见了不少前去赴宴的魔族,虽说大多数修为地位都比不过他这个魔君,但是一看见是赤松,不少人眼中仍是流露出些许的嘲讽和不屑,偏偏样子上又恭谨得很主动避让,把赤松给气了个够呛,险些直接一掌打出去。

“魔君!”殷承宇拦在他身前,低声唤了一句,提醒赤松道,“此番可是去赴宴的,他们几人也是池阳君的客人,若是魔君对他们出手,岂非对池阳君不敬?”

赤松狠狠地收回了手,但仍是难掩怒气:“他们这般轻慢本座,若是不给点颜色看看,本座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所以魔君就打算将这几人教训一顿,好让他们顶着满身的伤去赴宴,当着池阳君的面哭诉一番,惹得池阳君不快?”殷承宇冷哼了一声,好歹记着眼下自己算是寄人篱下,没将心中的不悦表现得太过明显。

“那、那就这么算了?”赤松面上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殷承宇心中冷笑,这般不能容人,难怪赤松在魔域混迹了这么多年,却一点长进都没有,昔年他在魔域隐忍蛰伏韬光养晦的时候,什么样的冷遇未曾见过?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只怕赤松还是不大明白的。

“魔君稍安勿躁……”殷承宇慢条斯理地道,“来日方长,等他日魔君实力壮大了,还怕处置不了这么几个区区小辈么?”

听殷承宇这么说,赤松终于强压下了心中的那股郁气,面上虽说还带着些不悦神色,但好歹不再是那般横眉怒目,殷承宇又稍微劝解了几句,等到赤松好不容易憋出一副迎人笑意来,这才又继续启程。

池阳君的宫殿与魔域其他宫殿粗犷豪放的风格不同,处处雕梁画栋漆金砌玉,一派金碧辉煌华丽奢靡的样子,其中更是亭台楼阁假山错落,硬是在穷山恶水的魔域,营造出了一副江南水乡的气派。

以魔域的审美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万中无一的精致了。

当然了,在接触过修真界千年底蕴的世家大族坞堡别苑的殷承宇眼中,池阳君的殿宇,自然是比不得西河林修然的院落清秀通雅,世家风范的。

只可惜……

殷承宇面上不动声色,将心中的那点欷歔感慨给压了下去。前几日他已经收到了百足的传讯,说林修然已经组织了人马反击,林茂繁弃城而逃,林家重新入主西河……

虽说林修然的情况比起眼下的他来说好出了不少,但西河尚未稳固,加上林修然年纪又小,只怕不能服众,将来要应对的麻烦只怕不比他少,尽管不似他这般直面魔域的刀光剑影,却也同样需要提防身后暗箭。

既然在林修然眼中,殷承宇已经是个已死之人了,那在他重新掌管魔域之前,还是先不要让林修然再因为他提心吊胆了吧。

魔域与修真界不同,一向是昼短夜长,宴饮开始的时间便也定在了黄昏时分,赤松为表尊敬,特意提前到了池阳君的殿宇,没过多久,陆陆续续便有其他客人也到了现场。

不管私下里如何剑拔弩张,但明面上,众人好歹还是维持了一副虚情假意的笑脸,不愿在池阳君面前生事,赤松城府不够,一见到仇人便红了眼,殷承宇心中差点被赤松这般不靠谱的样子给气得直接破口大骂,但面上还是全力安抚了一番,虽说没办法让他如同其他人一般眉眼带笑,好歹也维持住了那一副面若寒霜的模样,没再让他因为一点小事失态。

日落时分,众人在妖艳侍女的引导下依次入座,赤松虽说一向被人暗中嘲讽脑子不大好使,但好歹修为摆在这里,怎么说也说魔域六位魔君之一,明面上的待遇自然是不会差的,不仅被安排了上座,就连改头换面伪装成赤松随从的殷承宇,也被安排在了赤松身后坐下。

这倒是方便了殷承宇的动作,这个位置能将整个殿内的情况一览无余,又因为有几位魔君在身前挡着的缘故,不至于引人注目,对于有心探查魔域现状的殷承宇来说,算是再好不过了。

又过了许久,殿中点燃了灯盏,一片烛火荧荧的场面,有人传讯说池阳君随后就到,众人连忙都安静了下来。两列黑甲护卫执戈先行,再是两列娇俏侍女手持灯盏紧随其后,这场面倒是做到了极致。

殿内众人连忙起身相迎,殷承宇也随着众人的动作一同起身施礼,虽说看似恭谨,却仍旧分出了神识留意周围的状况。

池阳君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裘,浑身上下被浓郁的魔气环绕,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面上则神情冷淡,剑眉秀目,透着几分疏离之感,倒不像是之前魔域传闻中那般喜好美色的轻薄模样,显得沉稳了许多。

“本座闭关多年,与诸君许久未曾走动,今日设宴,有赖诸位赏脸。”

池阳君撩起衣袍很是闲散地斜靠在座位上,示意众人入座,简单寒暄了两句,众人连声直道不敢,又假模假样地谦让了一番,这才依次入座。

明明就是一帮茹毛饮血强者为尊的魔族,却偏偏要学着修真界那般规矩讲理的样子,殷承宇只觉得心中好笑,但外表看上去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状似谦卑地跟在赤松身后半步的地方。

除了池阳君之外,魔域的五位魔君今日到场了四位,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便格外显眼,殷承宇见池阳君目光扫过空着的那个位置,心中便也有了揣测。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之前从未见过池阳君,但殷承宇却总觉得有些熟悉。

第90章

未曾前来赴约的是魔域另一位势力广布的魔君寒炼,寒炼的势力在整个魔域仅次于池阳君,也是其他几位魔君之中唯一能与池阳君相抗衡的,此番缺席,更是已经说明了态度。

只怕池阳君也忍不了寒炼多久了。

魔域宴饮的习俗倒是不像修真界那般繁琐,池阳君作为主人先举杯同众人敬了一盏,随后大家便都各自随意了,有些想要投其所好的,便拐弯抹角地献上“歌舞”,好将自己搜罗来的美人献与池阳君。

池阳君一直神色淡淡,兴致不怎么高的样子,那些美人虽说尽力歌舞,甚至有的都快要将整个人黏在他身上去了,却也没有换回来池阳君的半分注意,只好满腹委屈地退去一旁。

赤松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但仍是不死心,只觉得是旁人送的那些美人未能入得池阳君的眼,自己又斟了杯酒,站起身来冲着池阳君举杯道:“听闻池阳君出关,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池阳君勿要嫌弃。”

池阳君虽说也看不上赤松君,但毕竟同为魔君,眼下人家又特意前来赴宴送礼,哪怕再怎么看不上他,最基本的面子还是得给的,便也举杯笑道:“赤松君这般,倒是让本座惶恐。”

赤松见池阳君脸上现出了笑意,当即使了个眼色,那两名精心挑选的炉鼎面笼轻纱,袅袅婷婷地便走上了近前。

这两名女子一红一青,红衣女子妖艳得很,一副盛放牡丹的模样,眼波流转尽是媚态,那青衣女子也是肤色白皙,衣裙上虽说绣着竹叶般的暗纹,却并非如修竹那般清秀通雅,举手投足亦是勾人姿态。

赤松君虽说在其他方面总是显得脑子不大好使,但精心挑选的这两名炉鼎却当真是万中无一,一颦一笑都十足地勾人心弦,莫说是作为炉鼎,哪怕是毫无修为傍身的凡人,只怕也能吸引不少魔族的目光。

果不其然,见到这两位绝色佳人,原本漫不经心的池阳君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身为“随从”的殷承宇垂首缀在赤松君身后,眼角轻挑,将池阳君此时的模样尽收眼底。

尽管那红衣女子曲线毕露媚态自生,让人看了忍不住血脉偾张,但池阳君的视线却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神情微怔,有些恍惚地看着那青衣女子,过了片刻才终于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

随后又偏了偏头对着身旁的属下道:“这般艳色,江芷,赏赐与你了。”

若是换了殷承宇,旁人将他所赠的东西当面赏赐他人,就算没有当面发作,心中却也肯定会记上一笔,没想到赤松君却当真是个傻的,只觉得池阳君这也算是收下了礼物,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

殷承宇方才看得分明,池阳君在看向那青衣女子时,浑身气息陡然突变,这一次殷承宇感受得愈发分明,池阳君身上的气息虽说隐藏得极好,却仍是与林茂繁身上的气息有些相似。

莫非……池阳君便是林茂繁背后的真正靠山么?只是不知一向只在修真界活动的林茂繁,是如何与在魔域深居简出的池阳君搭上关系成功投靠的。

但是池阳君显然是不愿意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

“赤松君身后的这个随从,之前似乎从未带出来过?”池阳君状似随意地笑道,“身姿奇伟,器宇轩昂,乃真英雄也,他日必成大器,也不知赤松君是从何处寻来的这等随从?”

赤松只觉得如芒刺在背,几乎是瞬间便汗如雨下,出发前殷承宇交代他的那些话中,并未提及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眼下他脑中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了许久,都没能开口说半个字。

“怎么,赤松君这般为难的神色,莫非是怕本座同你抢人不成?”

池阳君虽说仍是脸带笑意,但语气里却也多了几分威胁。殷承宇见赤松那般神情紧张手足无措的模样,便也知道是没法指望着他来主动解围了,便干脆上前半步,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道:“在下初来投靠,承蒙我家尊上器重,这才带来见见世面。”

“根骨倒还不错,叫什么名字?”池阳君道。

殷承宇自然是不会告诉他自己真正的名字的,眼睛一扫,正好见殿中四处金碧辉煌,又想起被自己吞入腹中的那蜃珠,便随口道:“在下蜃阁。”

魔族起名五花八门,时常是看见什么就起什么名字,殷承宇顺口胡诌的这么一句,倒是不显得突兀。

“难得赤松君手下竟有此等人物,本座见猎心喜,不知赤松君可愿割爱?”池阳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转向赤松君问道。

殷承宇仍是那般不卑不亢的语气:“蒙池阳君错爱,只是在下承赤松君知遇之恩,恕难从命。”

见殷承宇拒绝了池阳君的要求,赤松又是暗喜又是后怕,喜的是殷承宇并未弃他而去,怕的是因此得罪了池阳君。

“既然这般,本座也不好强人所难,方才不过一时兴起,赤松君只当是戏言罢了。”池阳君淡淡地笑了笑,脸上并无不快之色,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他随口一提而已,赤松君这才松了口气。

殷承宇却是心中警铃大作,他已经可以掩饰了自己的容貌和气息,没想到却仍是引起了池阳君的注意。虽说方才敷衍了过去,但池阳君显然不会是真的一时兴起无缘无故对他发难,说不准便是已经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眼下倒是尚且不至于将他和林修然黄金配资 起来,但若是池阳君真的和林茂繁有什么瓜葛,只怕他现在的身份便有些危险了。

魔域从来就不讲究什么证据确凿,就如他仅凭池阳君偶然泄露出的一点气息便怀疑他与林茂繁有什么瓜葛一样,池阳君也完全可以只凭“感觉”就对他产生怀疑。

话又说回来,自古富贵险中求,殷承宇从来就不是那等战战兢兢胆小怕事的性子,既然池阳君这边不好依附,那倒不如兵行险着,同寒炼君接触了看看。

虽说此番寒炼君并未前来赴约,已经将态度表现得足够明显,但是池阳君在宴席之上却并未过多提及此事,席间倒也算是宾主尽欢一派融洽,仿佛真的不过是一场寻常宴饮而已。

甚至于在离开之后,赤松君还有心情同殷承宇开玩笑道:“池阳君当年最好美色,没想到才不过百年未见,竟然就这么改了性子?那两个炉鼎可是万中无一的极品,没想到池阳君只看了一眼就赏赐了旁人……”

殷承宇想起林茂繁那般容止若思眸如点漆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莫非根骨资质都算不上好的林茂繁,就是凭借着相貌,才成功搭上了池阳君的么?

殷承宇心中生出一股鄙夷之情来,难怪林茂繁坐享林家种种资源犹不满足,这般以色侍人换取好处,也不知若是让九泉之下的林家人知道了,究竟会作何感想。

“蜃阁……是先生的名字么?”赤松有些好奇地问道。

殷承宇之前一直未曾向赤松透露自己的名姓,只是隐姓埋名在魔域也算常事,是以赤松一直没有在意,但见殷承宇今日当着池阳君的面提起自己的名字,便也生出了些许好奇。

“诈名而已。”殷承宇不冷不热地道,“只不过既然在池阳君面前过了明路,将来魔君直接唤在下蜃阁便可。”

赤松君有些失望,但也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转而正色道:“今日池阳君大宴,寒炼君却故意缺席,他二人素来不合,只不过因为池阳君闭关不出的缘故才没打起来,但现在池阳君既然已经出关,过不了多久肯定就会和寒炼君打起来,本座欲投靠池阳,不知蜃阁以为如何?”

殷承宇摇了摇头,与寒炼君相比,池阳君确实实力强劲,最有可能问鼎魔尊之位,若是他二人直接对上,确实是池阳君胜算大些,赤松想要投靠于他,倒也正常。

可若是真的投靠池阳君,他日两人相争之时,赤松必定是会被退出来充当马前卒,既非自己嫡系,池阳君肯定不会在意他的死活,就算是将来池阳君胜了……

魔域可不是什么讲理的地方,许多魔族连因果都不在意,更何况这些所谓的“忠心”与“功劳”?等到池阳君获胜的那一日,为了登临魔尊之位,势必会削弱其他魔君的势力,结局如何,便也显而易见了。

“魔君以为,投靠池阳君便能保日后无忧了么?”殷承宇故作高深莫测地道,“魔君劳心劳力,替池阳君鞍前马后,等到池阳君获胜之日……”

殷承宇故意拖慢了语调:“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魔君以为,池阳君会是那般循礼守信的人么?”

赤松脸色白了白,有些急切地问道:“可若是不投靠池阳君,难道就要去投靠寒炼么?”

早些年他与寒炼曾经有些过节,因此格外不愿同他打交道。

“投靠?”殷承宇冷哼了一声,“与其投靠旁人,不如左右逢源,眼下寒炼势薄,便相助与他,他日若是池阳受挫,再雪中送炭,等到他二人僵持不下之时,便可从中牟利。”

第91章

寒炼君在魔域经营多年,其势力虽说比不得池阳君,但也算得上是一方霸主。池阳君那番宴饮之后不到半个月,寒炼君便也寻了个由头,广发请帖,邀请魔域众人前去赴宴。

“尊上,寒炼送来的这请帖……”江芷有些迟疑地道,“尊上是打算直接回绝了,还是如寒炼之前那般?”

池阳君修炼一周天方毕,正闭目调息,听闻江芷这么说,当即便嗤笑出声:“还以为那寒炼胆敢当众下本座的面子,是已经打算撕破脸了,没想到竟然还能腆着脸来下请帖。”

“那可要回绝了?”

“不,何必?”池阳君站起身来,很是不屑地笑了笑,“本座初回魔域,事务繁杂,哪里有闲暇去理会这等小事?那林修安,眼下如何了?”

江芷当即便知晓了他的意思,不再提寒炼君,顺着池阳君所言便道:“林公子身份贵重,属下自然不敢怠慢,江离昼夜不息,一直贴身侍奉。”

所谓侍奉,其实也不过是监视罢了。

池阳君对林修安显然很是重视,询问了一番大致情况后,仍是亲自动身,去了羁押林修安的宫殿。这殿中摆设虽不豪奢,却也简单舒适,若是换了以前的林修然,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他怕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这般落差的。

但此时的林修安当初被隔绝软禁了近半年之久,虽说对于其他修士而言,闭关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可林修安自幼太过娇纵,又因为根骨不好的缘故几乎没有正经修炼过,半年羁旅,早就已经挫光了他身上的锐气。

殿门一打开,便有细碎的灰尘扬了起来,或许是听见了门口处传来的动静,自殿中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林修安头发散乱欣喜若狂地冲了出来,但看见是池阳君的那一瞬间,满脸的喜色又瞬间灰败了下去。

“父亲……”林修安唯唯诺诺地轻声呢喃了一句,见一旁的江离冷眼扫了过来,又连忙改口,“魔君。”

池阳君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看向了江离:“如何?”

江离面上显露出了些为难的神色:“尊上,虽说……一应丹药都未曾短缺过,可林公子毕竟是正道修士,再加上……”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继续道:“再加上林公子修为尚低,资质也不算上佳,尽管属下已命人全力照料,可魔气仍是已经侵蚀了林公子的肺腑。”

“严重么?”池阳君蹙起了眉头,有些愠色,“为何未曾向本座提起?”

听他此言,林修安心中又升腾起一股隐秘的期待来,但江离的话,很快又将他心底的那点期盼撕成了碎片。

“尊上恕罪!”江离请罪道,“虽说魔气入体,可林公子暂且性命无虞,属下见尊上事务繁忙,这才未及上报。”

听闻林修安性命无虞,池阳君便也没再发作,神情挑剔地上下打量了林修安几眼,冷声询问道:“给你的丹药,可都吃了?”

林修安显然易见地瑟缩了一下,语带哭腔地道:“父亲,孩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池阳君不耐烦听他这般哭闹,隔空扼住了林修安的喉咙,直将他掐得两眼翻白,整个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才松开手。

他一松开手,林修安整个人就脱力般地滑落了下去,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许久,才终于缓了过来,但整个人却是战战兢兢的,一直在瑟瑟发抖。

“给你的丹药可都吃了?”池阳君冷声问道。

林修然显然是已经吓坏了,听他这么询问,当即便小鸡啄米般地疯狂点头道:“吃了吃了,都吃了!”

池阳君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半蹲下身子,掐住他的下巴,平视着林修安:“父亲可是修真界最负盛名的丹师,亲手给你炼制的丹药,可不能浪费了。若是再有下次……”

后面的话他虽没有宣之于口,但林修安猜也能猜得出来他的意思,整个人又瑟缩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似的,突然甩开池阳君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哭喊道:“你根本就不是我父亲!”

池阳君那张与林茂繁截然不同的面容上浮现出了近乎温柔的慈爱神色,柔声道:“本座怎么会不是你的父亲呢?魔域第一尊者是你的父亲,你不应该高兴才是么?”

方才的那点反抗似乎已经耗费了林修安全部的力气,又或许是池阳君此刻神色太过溺爱温柔,让他恍惚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心中仍存着些奢望。

池阳君不再去理会瘫软在地喃喃自语的林修安,站起身来同江离交代了几句,末了,还当着林修安的面,很是残忍地道:“若是再不服下丹药,你便直接灌下去,总归……也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殿门重新被关上,殿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暗色。

林修安呆愣愣地坐在地上,直到觉察出寒意了,才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他还不能死,父亲一定在这个池阳君手上,他斗鸡走马花天酒地了半辈子,总该有点长进才是。

池阳君的宫殿里戒备森严,此番活剧自然是不足为外人知晓,殷承宇虽说有心想要往池阳君身旁安插探子,但眼下仍是有心无力,因此并不知道林修安的事情。

赤松君自然也接到了寒炼君的帖子,若是换了之前,赤松君肯定是不会去的,可是自从那日池阳君设宴之后,殷承宇便一直同他说些什么合纵连横,他虽然平日里想的少了些,但殷承宇昼夜洗脑,他好歹也没再如之前那般冲动了,收到请帖之后没有直接将送请帖的使者给骂出去,而是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地寒暄了几句,这才急匆匆地带着请帖来寻殷承宇。

“蜃阁!蜃阁!”赤松并未传音,而是隔着老远便扯着嗓子嚷嚷了起来,“果真是被你说中了!寒炼那绿毛龟果然也设宴邀请诸位魔君去赴宴,还低声下气地派了使者过来,可算是出了口气!”

殷承宇正在翻阅魔域典籍,见赤松过来了,一直等到他将话说完才接过了请帖,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便又递了回去,不置可否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蜃阁,这次寒炼设宴……去吗?”赤松挠着头问道。

殷承宇挑了挑眉:“去,为何不去?”

若是不去,他如何找得到机会挑起池阳和寒炼之间的争端?

何况赤松脑子太过一根筋,寒炼此番主动下了请帖,便是有意修复二人之间的关系,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凭赤松的性子,只怕要不了几个月就能将两人之间的关系给折腾得水火不容,到时候再被旁人挑唆,拿赤松当筏子同池阳开战的话,那赤松手头的这么点人马,可就是真的成了弃子了。

殷承宇虽说并不关心赤松的死活,但毕竟眼下还在依附于他,放眼将来,殷承宇也觊觎着赤松的势力,此时此刻,还是想办法先将赤松给保住的好。

相比献给池阳君的那两位绝色炉鼎,赤松给寒炼准备的东西就敷衍多了,好歹面上挑不出什么差错,殷承宇便也没去管他,等到赴宴那日,便如同之前那般细心遮掩了身形样貌,随着赤松君一同前去了。

寒炼和池阳的关系一直算不上好,自上次寒炼缺席池阳的筵席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发展到了近乎水火不容的地步,这才魔域早就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原本赤松还担心他先去了池阳君的宴会,没过几日又来寒炼君这里会太过打眼,结果等到了之后才发现,当日去了池阳君那里的几个魔君,此番又都来了寒炼君这里,虽说也有些人明确投靠了池阳君,此番并未赴宴,但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赤松还不至于因为他们的选择而左右自己的决定。

连赤松都能联想到的事情,殷承宇自然也是早就留意到了。魔域六位魔君,除了池阳君之外,另外几位都在此齐聚,看来池阳君闭关百年,虽说余威犹在,可想要左右逢源的墙头草却仍是不少。

酒宴之上,众人很有默契地都没有明言池阳君之事,赤松虽说几次三番想要问起此事,但想想临行前殷承宇特意叮嘱的,便又捺着性子憋了回去,他不擅长与人虚与委蛇,便干脆闷着头喝酒。

殷承宇此番是以赤松君护卫的身份跟过来的,这会儿侍立一旁冷眼旁观,将众人相互试探的姿态尽收眼底。

若是林修然在场,只怕稍一联想就会觉得魔域局势太过眼熟,池阳寒炼二人相争不下,其余诸位魔君摇摆不定,这不正是战国末年秦楚争霸么?

秦国强大之后便灭了六国,可若是楚国强大了,难道就会放过周边小国么?池阳寒炼二人,不管是谁率先吞并了对方,接下来做的便一定是将另外几位势单力薄的魔君一同吞并。

可是既然殷承宇在魔域,那么不管他们二人究竟是秦是楚,殷承宇都不会给他们灭六国的机会。他要做的,是让魔域三足鼎立,最后坐收渔利。

第92章

魔域风云变化之下的种种明争暗斗烟波诡谲,林修然自然是无从得知的。虽说他现在作为林家家主,比起之前有了更为灵通的消息来源,但毕竟西河百废待兴,事事都要他操心,何况林茂之当初又是猝死,许多事情都未曾交代过他,即便林修然获得了传承,一时半会儿地也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林家当初也是有一整套完备的消息来源的,可是因为林茂繁骤然发难的缘故,眼下也是七零八落,林修然一方面得忙着重建西河,一方面又得暗中恢复昔日的私兵暗卫安插探子,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各路名为“慰问”实为试探的各路人马,只觉得每日里都忙得分身乏术,实在是没有闲暇去顾及千里之外的魔域。

林修然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殷承宇是否已经到了魔域,毕竟“堕魔渊”这么一个在原文中至关重要的地点,却只是寥寥数笔简单带过而已,甚至连堕魔渊的具体地点都未曾说明。

小说中没有提到的许多事情,都被天道法则自动补全,林修然之前也曾听过修真界有不少秘境入口都不是只在特定地点出现,若是堕魔渊也是如此,那么会不会在殷承宇坠崖的那一瞬间,被传送去了堕魔渊呢?

若是这般,倒是能解释为何众人搜寻许久都未曾找到殷承宇的下落,可若是殷承宇安然无恙,又为何这么长时间都未曾与他黄金配资 过呢?

林修然不敢再继续猜想揣测下去,于他而言,眼下没有消息,便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柳庭芝一向是那般闲云野鹤的散漫性子,他虽是少主,却也是家中幺儿,加上柳家远居海外远离争端,他父亲又是年盛力强,一贯对他娇纵得很,任他在外面游山玩水做个甩手掌柜。

此番因为林修然的缘故,柳庭芝倒是难得地压着性子在西河住了下来。林修然年纪尚小,家中直系的长辈除了个叛乱的林茂繁之外几乎死了个干净,覆灭之危既然已经过去,临淮那边过来的林家人便难免起了些别的心思。

柳庭芝虽说不好插手林家的事情,但是作为林修然的舅舅坐镇西河,至少也能震慑一下旁人。

有柳庭芝坐镇,想要夺权牟利的自然是不敢明着跳出来,但想要通过他与林家搭上关系的人却变多了,他昔年游历天下交友甚广,眼下自然是有不少人想要借着昔日的交情同林修然相识一二。

林茂繁突然反叛之时,诸多世家大门紧闭,甚至有些自西河逃出去的林家小辈想要去姻亲故旧家中避难,都被“明哲保身”地赶了出来,眼下见到林修然重振西河,虽说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恢复昔日全盛时期修真界第一的地位,但毕竟一流世家的底蕴仍在,不少人便又想方设法地贴了上来。

一个个都装出一副沉痛为难的样子表达哀思,甚至还有些人说着说着便开始拭泪,满口尽是昔年与林家的种种情谊,林修然虽说看不惯他们这种见风使舵的样子,却也得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

还不到一年时间,修真界的人情冷暖,倒是也让他尝了个遍。

清河谢家也寻了由头来上门拜访,若是换了以前林茂之还在的时候,只怕谢家的门庭是还不至于让林家家主亲自招待的,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林修然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来同他们寒暄几句。

不过这次倒是让林修然有些意外。

站在清河城主身后的那鹅黄衣裙的少女,竟然是已经数年未见的谢念瑶。

谢家虽说占据清河,坐拥山川水利之便,也算富甲一方,但毕竟底蕴还是比不过林家这种千年望族,当初林修然在廖洲秘境中救了谢念瑶,这才算是成功地和林家本宗嫡支搭上了关系,可没过多久林家就遭了变故,谢家自然是不愿插手,直到前些日子听闻林修然联合东海柳家和鸣鹤山青剑门两大宗门赶走了林茂繁收回西河,他这才重新活络了心思。

谢念瑶喜欢林修然的事情不算是什么秘密,当初在秘境中她就大着胆子当着众人的面表露了爱慕之情,对林修然更是亲昵得很,再加上后来与云琅书信往来频繁——云琅率人前往相助林家的事情也流传甚广——谢家人便更是在意这一点了。

毕竟还不到二十岁的金丹修士,哪怕林修然不是林家家主、鸣鹤山掌门之徒,也有不少世家想要同他结亲,眼下既然小辈已经有了交情,那长辈出面提起,也就顺理成章了许多。

郎才女貌年岁相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管在哪儿都算得上是一段佳话。

清河城主虽说没有明言想要结亲,可话里话外想让谢念瑶和林修然培养感情的意思却明显得很,林修然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毕竟当日在秘境中的时候就已经同谢念瑶说清楚了,何况谢念瑶也没再同他纠缠,怎么到了谢家长辈的口中,反倒像是他们在秘境中已经私定终身了似的?

毕竟是涉及到女孩子家的声誉,林修然也不好明着驳了回去,只好找了个由头设宴款待清河城主一行,席间找了个机会把谢念瑶拽去了一旁想要把事情说清楚,看在旁人眼里,倒更是坐实了他和谢念瑶的关系,若非是西河还全城举哀,只怕清河城主明日就敢上门商量婚事了。

“修然哥哥……”谢念瑶脸上浮现出了羞赧为难的神色,很是不好意思地道,“当日听闻林家出事,我原本也是想劝劝父亲,帮修然哥哥一把的,可是……”

她这话虽说并未言明,但是林修然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反而安慰她道:“没事,毕竟当日情形危急,修真界人人自危,何况伯父身为清河之主,自然也要替清河多做打算,一时半会儿无暇顾及西河,也是情有可原。”

听他这么说,谢念瑶倒是松了口气,可是脸上仍是有些绯色,支支吾吾了许久,差点将自己憋得哭出来,才终于道:“我早就同父亲母亲说过,对修然哥哥不是那种心思,可他们就是不信……”

事实上,就算是谢念瑶不说,林修然也能大概猜出来她的意思。昔日在秘境之中,谢念瑶对他举止颇为亲昵,只怕早就被人误会,虽说后来谢念瑶表白被拒之后没再那般纠缠,但流言只怕早就传了出去。

谢家人只怕是听信流言蜚语,再听见谢念瑶否认便先入为主地觉得是她害羞,再加上西河罹难的时候谢念瑶因为林修然而着急上火辗转难眠,看在谢家人眼中,便更是一副少女思春的模样。

林修然之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何况谢念瑶再怎么活泼,也是养在深闺单纯懵懂的小姑娘,只怕也是没跟家里说清楚,这才闹出了误会。当着众人的面林修然不好同谢父说得太直白,但找个机会私下说清楚也就罢了。

更何况他还在父丧期间,谢家虽说带着女儿找借口暗示,可更进一步的动作却是不好做出来的,林修然斟酌了一下语句,便觑了个时机屏退了旁人,单独同谢念瑶的父亲解释了几句。

中心思想也无非就是解释一下廖洲秘境之中发生的事情,真正救下谢念瑶的不是他,而是青剑门的人。谢念瑶活泼可爱,他也十分喜爱,但这种喜爱无关男女之情,只是待谢念瑶如邻家小妹妹一般,秘境之中人多眼杂,有些事情难免让人生出了误会云云。

等到了最后,林修然还委婉地暗示了一下,说自己已有心仪之人,只是眼下尚在孝期,不好有什么逾越的举动罢了。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哪怕是傻子也能明白他的意思,谢家虽说有些失望,但也没再继续提起此事,毕竟自作多情结果结亲不成已经足够丢人,好在之前未曾将此事宣扬出去,看林修然的样子,对谢念瑶虽说没有男女私情,但也还能算得上是朋友,让谢念瑶同林修然打好关系,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林修然没想到的是,谢家那边才刚刚打发了,事情就已经传到了柳庭芝的耳朵里。

还未等宴席结束,跑去城郊闲逛的柳庭芝便冷着脸回来了,原本谢家人听闻柳庭芝也在,心中多少还有些期盼的,毕竟柳庭芝早就声名鹊起,所说当年清河城主与柳庭芝也有一面之缘,但若是能借着这次的机会再多说上几句话,自然是更好。

可柳庭芝显然兴致不大高的样子,只同他们敷衍了几句,谢家人自觉没趣,便也讪讪告辞了。

等外人一走,柳庭芝便收起了笑意,屏退了下人面若寒霜地道:“殷承宇尸骨未寒,西河尚在丧期全城举哀,你就已经开始想着再找旁人了么?”

“啥?”林修然一脸惊愕,这话是从何说起?他今日明明是婉言拒绝打消了谢家的念头,怎么到了柳庭芝嘴里,就像是他始乱终弃似的?

第93章

柳庭芝原本是听闻西河附近有一处溪涧景色上佳,这才趁着闲暇想要过去赏景,没想到景致尚未看到,反倒是听闻了清河谢家送女上门的消息。

修真界不似俗世那般古板,讲究个未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有些事情大家也还是心照不宣的,平白无故把女儿往别人家中送去,再加上之前早就隐约有了些流言,但凡有心,便能知道是想干什么。

林修然若是真的与清河结亲,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修真界虽说也讲究门当户对,但到了林家这样的千年世家,门第反倒比不上两情相悦,若是林修然真的喜欢谢念瑶,他这个当舅舅的,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问题就在,一来,林修然和殷承宇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殷承宇为救林修然而死尚未期年,这个时候就急着议亲,未免显得太过凉薄。

二来,整个西河还在全城举哀,林修然除了继任家主祭告祖先那日换上了正式的礼服,眼下身上还服着斩衰呢,这种时候传出闲话来,堂堂林家家主的颜面何存?林修然这家主之位本就不大稳固,全靠之前民心所向,再出了这种事情,他又如何堂而皇之地举哀兵讨伐林茂繁?

柳庭芝自然是不觉得外甥会做出这种糊涂事的,但不管怎样还是要先呵斥敲打一下的,林修然劈头盖脸挨了一顿训斥,倒是也没有恼怒,哭笑不得地扶着柳庭芝坐下,又亲手斟了杯灵茶赔罪,将事情本末全都解释了一遍。

没想到林修然解释完了之后,柳庭芝的神情反倒是更加不悦了。

“既然谢家并未明言此事,那城中流言又是谁放出去的?”柳庭芝冷哼道,“吾在城外便已经听闻传言,只怕眼下城中早就流言四起……竟然用这等腌臜手段,只怕那群蠢货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招数了。”

林修然有些茫然,连忙追问道:“阿舅何出此言?”

柳庭芝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丧期结亲,沾染上这种名声,你这个西河之主,还做不做得?”

林修然当即了然,但想了想又觉得或许是柳庭芝想得太多了:“此事毕竟是谢家有欠考量,被旁人看见了添油加醋个几句,倒也算不得什么,若是想凭借这个就将我拉下马,未免也太过儿戏了些。”

“你当他们就真的只想传个流言呢?”柳庭芝满是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眼下收服西河,算是立下了一件大功,哪怕是传出了这些流言,旁人最多也只说一句‘年少风流’,可若是一而再再而三……你年岁不满二十修为不过金丹,将来,拿什么去压制他们?”

柳庭芝这么一说,林修然便也立刻回过了味来,连忙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阿舅所言不差,是修然疏忽了。”

见他这般严肃神色,柳庭芝又摆了摆手:“我也不过是提醒你一番罢了,危急关头迫于性命,许多事情旁人都不会顾及,可眼下既然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难免有人起了别的心思,你心中有数,将来行事多加谨慎小心,却也不必在此之上耗费太多心神,毕竟——”

柳庭芝冷冷笑道:“我辈修士,所倚仗的可是修为实力,而不是这等小聪明,眼下你修为尚低,自当隐忍蛰伏,可他日你突破元婴出窍成为一方大能之后,这些无胆鼠辈,又何足挂齿?”

林修然眼前一亮,站起来躬身一礼:“修然受教,阿舅所言,修然必定谨记在心。”

清河城主之女谢念瑶将要与林修然议亲的流言在城中虽然一度悄然流传,但很快还是重归沉寂,还不到一月,此事就已经被人们遗忘,再也无人提起。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捕风捉影的流言消散,却也足够让流言不远千里传到魔域。

殷承宇原本以为,经历过两辈子沉浮的他已经不会再因为任何事情失去理智,可百足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仍是气得两眼赤红,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赤松待他如同上宾,因此殷承宇的住处环境倒也不错,加上他特意布置下的重重阵法,倒是不用担心会有人闯入,殷承宇气得将屋中差不多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摔在了地上,直到四处一片狼藉,他才喘着粗气停住了手。

又缓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院内阵法被人触动,这才身形一闪到了门口。

池阳君和寒炼君因为些琐事起了摩擦,他二人早就想要除掉对方,此次只怕也是借题发挥,赤松有些拿不定主意,收到消息之后便急匆匆地赶来找了殷承宇。

结果却吃了个闭门羹,他等了许久,殷承宇才将门打开。

一打开门,赤松竟然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何事。”见赤松未曾说话,殷承宇显得有些不耐烦,冷冷地道。

赤松早就知道殷承宇身份不同寻常,但以往还只当他是修真界大宗门的弟子出了变故堕魔,可现在看来,殷承宇身上的戾气却比魔域血统最精纯的魔族还要浓烈。

虽说平日里殷承宇给人的感觉也是冷冷清清的,但却从未如现在这般,就如同一块千年寒冰似的,整个人从头到脚一丝热气也无,甚至于他一个堂堂魔君,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压制感,下意识地就想要臣服。

“池阳君……和寒炼君……起了冲突,本……我想来找先生商议商议……”

因为有些紧张的缘故,赤松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心底散发的恐惧让他有些站立不稳,生怕自己触怒了殷承宇。

殷承宇扫了赤松一眼,见他浑身突然一个哆嗦,只觉得心烦意乱:“半个时辰后,议事厅。”

赤松只觉得殷承宇今日实在是太过反常,壮着胆子越过他往屋内瞥了一眼,只看见了满屋惨不忍睹一片狼藉。

“魔君。”

殷承宇声音不疾不徐,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赤松却无端生出刺骨寒意来,话里话外便弱气了三分,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全然忘了殷承宇不过是个出窍期的客卿,他才是正经的魔君。

赤松仓皇离开,屋中重归寂静。只是被他这么一打搅,殷承宇心中的那点原本已经要尽数发泄出来的郁气不上不下的憋在胸口,再看着这满屋狼藉,便只觉得心生疲惫,靠着房门缓缓地滑落了下去。

百足传信中所提的联姻之事,不过是传言罢了。偌大一个修真界,什么样的传言没有流传过?

殷承宇心中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因为捕风捉影的传言而心生怨怼,可清河城主带着女儿谢念瑶登门,言谈举止之间同林修然十分暧昧,却是不少人亲眼所见的事实。

虽说早在廖洲秘境中,林修然就已经同谢念瑶说清楚了,看谢念瑶的意思,也不是想要同林修然死缠烂打。

可今时不同往日,虽说殷承宇知道他二人之间心意有目共睹,林修然对他的态度势必不会作假,可现在既然他殷承宇“已死”,那林修然再找旁人,似乎也并无不妥。

何况林家方遭大难,林修然眼下谈论婚事,会不会是因为处境艰难,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想要通过和清河联姻来获得外援?

就算没有谢念瑶,修真界其他世家也还有不少门当户对的女子,林修然拒绝得了一次,还能拒绝得了第二次第三次么?

修真界为了利益而貌合神离的夫妻他见得实在太多,林修然或许不会那般轻易就对旁人动了感情,可为了家族利益而联姻却并非没有可能。

虽说理智上殷承宇清楚他应该相信林修然的,可平日里被隐藏在桀骜外表之下的自卑,却在这种时候近乎疯狂地爆发了出来。

林修然那般温雅如玉的慊慊君子,若是知道曾经与他许愿携手一生同求大道的爱人正混迹魔域伺机兴风作浪,他心中会作何感想?

是失望,恼怒,还是根本就不屑一顾?

君若清路尘,我似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昔日听闻江南一带传唱此曲,殷承宇只觉得无病呻吟矫情万分,可自己也到了这般境况,却觉得心如刀割,欲求而不可得。

殷承宇枯坐许久,终于缓过了气来,抬手施了个法术将屋中收拾整洁,又稍稍整理了一番仪表,这才站起身来,恢复了往日那般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样子,前去议事厅与赤松商议接下来的安排与对策。

林修然在修真界遍寻不到林茂繁的踪迹,只怕林茂繁是躲到了魔域,既然这样,那他便在魔域替林修然搜寻试探,若是能将林茂繁诛杀,是不是林修然的处境就会好一点?

赤松手下的人马,殷承宇已经大致筛查过一遍,并没有和林茂繁有什么瓜葛的,嫌疑最大的仍是池阳君,即便投靠的不是池阳,那也必定是魔域其他几位魔君,殷承宇迟早会对上他们的,等到他将整个魔域收入囊中,哪怕掘地三尺,总归是能找出林茂繁的踪迹的。

等到那个时候,哪怕千刀万剐,也难平他心头之恨。

第94章

郁陵是修真界和魔域的交界处,灵气与魔气在此交汇,再加上修真界与魔域都不大顾及此处,因此一向是鱼龙混杂的所在,再加上不少修士魔族都会在此置换所需,经年累月下来,倒也发展了不小的规模,虽说是片无主之地,倒也算得上繁华。

郁陵的亡命之徒不少,有许多人都是因为被修真界大宗门追杀却又不愿寓居魔域才定居在此,千百年下来,倒也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规矩。若是想买卖东西,自然也是如修真界那般要么明码标价要么以物易物,可若是双方没谈拢,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的也不在少数,这却是魔域的作风了。

左右也是两处交界,这般不伦不类的规矩便也没什么人提出异议,就这么任他千百年间流传了下来。

虽说近来魔域与修真界都发生了不小的变故,但这偏远之处倒是并未受到多大影响,仍是往日那般熙熙攘攘的景象,街头有讨价还价做生意的,也有明火执仗抢东西的,四处都是喧闹吵嚷得很。

可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东街巷口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佝偻着脊背的身影。

那人走得极慢,再加上衣不蔽体浑身脏污,看上去倒不像是修士,更像是凡人街边瑟缩讨食的乞丐。

可就是这么个外表让人有些嫌恶的人,却散发着极强的威压,就连分神合体的大能都只能勉力支撑,有些修为低的,更是直接满头是汗脸色发白地跪倒在地。

他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步履缓慢地向街边小摊走去,围在摊前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躲闪开来,可怜那摊主被吓得都抽搐起来,更别提什么施礼避让,若不是腿已经软了,只怕会直接扔下摊子先跑为上。

这人却并未在乎他的失礼之处,反倒是饶有兴趣地捡起摊子上一块细小的木块。

摊主吓得不敢说话,这木块还不到小指大小,当初是混杂在一堆废铜烂铁里被他捡回去的,原本他也没将这木头当回事,可后来发现这木头虽说看上去寻常得很,可却是水火不侵千年不腐的罕见玩意,便起了心思想要高价“卖”出去。

毕竟这木头太过细小,除了材质耐人寻味之外,连淬炼个下等灵器都不够,只等着哪日有谁人傻钱多瞎了眼,被他给哄骗着高价卖出去。没想到东西没卖出去,却招惹上了这么位深不可测的人物。

好在那人对其他东西似乎并没什么兴趣,伸出手捻起了那木块,凑到眼前端详了许久,整个人慢慢站直了身体,喉咙深处发出了喑哑的笑声。

“琴轸。”

摊主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事实上就算是听懂了,连琴都没见过的他也不会知道琴轸是什么,这等精细而又容易损毁的风雅之物是只有世家名门子弟才会喜欢的,他们这些在郁陵刀口舔血艰难求生的,根本不会在乎这类华而不实的东西。

可那人却露出了满脸的喜色来,小心翼翼地将这东西收好,这才转身离去。

摊主自然不会再不识好歹地找他要钱,见那人离开终于松了口气。那人离开时不像来时那般佝偻,直起身来之后身姿挺拔,那衣衫褴褛的背影,倒是显出了几分豪放落拓的模样。

等到这人终于走远了,沉寂许久的坊市才终于又重新喧闹起来,有与那摊主相熟的,便好奇地凑上前去问道:“那位前辈方才拿走的是什么?”

这摊主哪里敢说是他翻出来想骗人用的废铜烂铁?又不敢胡诌,便只摇了摇头,好在那人并未追问下去,看着方才那怪人远去的方向,自言自语般地道:“也不知是哪位大能,怎么有这种衣不蔽体的嗜好?”

摊主自觉大难不死,连忙收拾了东西想要先回去,没想到一低头就发现怀中多了个储物袋,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手笔大方地装满了灵石。

街市上的人很快又四散开去,可那突然出现而又消失无踪的神秘人的消息,却不到一日就送去了池阳君的案前。

在属下面前一贯表现得冷静自持的池阳君收到消息后竟是失态得直接站了起来,连不慎带翻了身前几案都无暇顾及,声音颤抖地反复确认道:“当真?”

江芷已经是第三次回答他了:“郁陵来报,昨日坊市之中出现疑似祁书欢之人,修为深不可测,只是浑身潦倒,看上去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

池阳君终于缓了过来,摸索着坐了下来,江芷见他恢复常态,连忙将手中纸条呈上。

“这是疑似祁书欢之人在街头带走的东西,据那摊主所言,这东西是辗转在修真界寻来,但并非什么法宝,材质虽说特殊,却也不是太过罕见,至于这形状……属下并未见过类似之物……”

“此为琴轸,你自然未曾见过。”池阳君一眼便认出了那东西,放眼整个魔域,怕是也只有他那后殿中才能找得到一张琴,“昔年传闻说苏卿澜颇善音律,同为廖洲双璧,祁书欢对苏卿澜的东西必是熟悉得很……必定是他没错了!”

“传令下去,封锁整个郁陵,你即刻便……不,本座亲自去一趟。”池阳君满是志在必得的模样,“哪怕祁书欢已经疯了,本座也要从他嘴里撬出那道秘法。”

他眼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温柔神情,但很快又消失不见,江芷微怔了一下,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江芷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便将事情都安排妥当,池阳君已经寻了祁书欢多年,此番终于有了消息,更是迫不及待,随手点了江离江芷等几个心腹,轻车简从便往郁陵赶去。

前去郁陵要经过其他几位魔君的地盘,若是以往,池阳君必定是会做出万全之策的,但眼下他心急如焚,根本顾不得这许多,也来不及与其他几位魔君打招呼借道,急急忙忙地直接就抄了最近的路。

论理来说,池阳君此番算得上秘密出行,旁人都不该得到消息的,可池阳君才刚离开自己的驻地,殷承宇便接到了密报,推测出了池阳君大致的行动路线之后,殷承宇心中便有了猜想,池阳君怕是想要往魔域与修真界交界的那一带去。

当然,现在的殷承宇是还没办法往池阳君那里安插探子的,但其他几位魔君那里,赤松君却也曾是安插过人手的。虽说大多不在什么机要的位置,也算不得十分信得过,但若是想要故意透出去什么消息,却是很容易的。

从池阳君的地盘到边域一带,再怎么快也得花费一日多的时间,一来一回便至少是两日了,两日的时间,已经足够寒炼君得到消息作出反应了。若是池阳君路上再有什么事情耽搁一下,那便算得上是虚国远行后方不备了,其他魔君或许不会明着同池阳君作对,但暗地里动些手脚却是难免的。

只怕池阳君这次是自信过头太过忘形了,竟然这般轻而无备,全然忽视了一直虎视眈眈的寒炼君,殷承宇早就想要挑起他二人之间的争端,又岂会轻易放弃这次机会?至于池阳君为何要往魔域边界去,殷承宇却是半点不急,百足一直混迹于两界交接之处,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自然是能够知晓的。

在殷承宇的有意安排下,池阳君离开还不到半日寒炼君就得到了消息,听闻池阳君后方空虚更是大喜过望,当即便集结了人马亲自率领奇兵偷袭池阳君腹地。池阳不在,剩下留守的那些人自然也不是寒炼的对手,虽说有阵法庇佑殊死抵抗,但毕竟实力相差悬殊,尽管勉强守住了宫城没让寒炼攻进去,但也死伤惨重,整片殿宇都垮塌了大半。

兵贵神速的道理寒炼也是清楚的,见久攻不下,当机立断便返回驻地打算招兵买马正式开战,倒是给池阳君的那些手下了一点喘息之机,忙不迭地去信给池阳君求救。

因为怕弄丢祁书欢的踪迹,池阳君硬是将一日的路程压缩到了半日,可等到了郁陵之后却仍是晚了一步,城中属下说祁书欢两个时辰之前便已经离开,他们实在是拦不住,只好将祁书欢接触过的人全都带了过来。

池阳君心中失望,但毕竟已经找了近百年,眼下毕竟是多了一条线索,还未来得及吩咐属下继续查访,便看见江离神色苍白地闯了进来。

“尊上……”江离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寒炼君趁尊上远行,率军偷袭,林公子……重伤昏迷,虽说已用丹药吊住了性命,但毕竟修为太低,情况……只怕是不大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池阳君已经站了起来,双目赤红满面狰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意。近百年间他都未曾在魔域久居,寒炼一直没什么动作,可现如今他重回魔域,寒炼竟敢伺机偷袭,未免太过张狂。

何况林修安重伤,他虽不在意林修安的死活,可毕竟是他筹谋数十年的计划关键,如今出了闪失,更是恨得牙根直痒。

“传令麾下四郡十八城——”池阳君咬牙切齿地道,“遇见寒炼,不死不休!”

第95章

若是真的有心想要挑起战争,很多时候都其实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池阳君和寒炼君之间本就有旧怨,早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怕没有殷承宇在其中的恶意挑唆,知道池阳君后方空虚的寒炼君也不会放过这一次的机会。

殷承宇是不知道林修安被池阳君拘在后殿中严加看守的,寒炼君其实也并不清楚此事,但那后殿中被重重包围严密防守,稍有脑子的人便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寒炼君此番偷袭,虽说并没能让池阳君元气大伤,却让林修安身受重伤,成功地激怒了池阳君。本就因为错失了祁书欢的下落而心中不愉的池阳君更是因此勃然大怒连夜赶了回去,召集属下就要讨伐寒炼。

本就烽烟未歇的魔域就因为这种近乎儿戏的理由被重新拖入了战火之中。

因为相距太远消息不通的缘故,林修然只知道魔域实力最为强劲的两位魔君打了起来,但具体是因为什么打起来、又如何打起来的,他就不甚清楚了。

至于殷承宇在其中做的手脚,他更是无从得知。

殷承宇也不愿让林修然知道这其中有他的身影,且不论在修真界中他已算是“死人”,单论挑起其他魔君之间的争端坐收渔利,与他而言虽是隐忍蛰伏伺机重新掌权的捷径,可若是换了林修然……

兵燹肆虐,终究有伤天和。

池阳君一向也算行事谨慎,可这接连几次都是因为走漏消息而吃了大亏,心中忿恨恼怒不已,又怀疑是身边人中出了叛徒,一面忙着应对寒炼君,一面又悄悄命江离江芷兄弟二人排查随从属下,还得抽出时间来替命悬一线的林修安吊着性命延医问药。

寒炼君的处境其实也算不得好,他偷袭池阳君算得上是误判形势,不仅没能重挫池阳君,反而提早与他正面对上,由于准备仓促,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此刻显得更为明显。

其余几位魔君更是被池阳君和寒炼君之间突然恶化的关系给弄得手忙脚乱,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一向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眼下站队也不是,作壁上观更不合适,夹在池阳君和寒炼君地盘中间的两位魔君更是忙得焦头烂额,不管哪边都不好得罪,不管哪边出兵征讨,又都会经过他们的地盘。

在魔域这般险恶的环境下拼下一份基业实属不易,若是就这么放弃了实在可惜,可硬拼又实在拼不过,那两位魔君思前想后,干脆便直接献城投奔,虽说是屈居人下了,可好歹还能保全手下基业,若是将来走运,投靠的魔君当上了魔尊,他们便也算得上是功臣,至少魔君之位,还是能保得住的。

赤松君也知道魔域现状不大太平,他手下能人志士实在是没有几个,大部分属下连字都不认得,自殷承宇来了之后,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事无巨细都要先询问一番他的意见。

此番事关重大,赤松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将他屈指可数的几个手下都召集了起来,名为议事,其实主要还是想着看殷承宇打算如何应对。

沙盘上插着各色旗帜,代表不同势力的缤纷色彩犬牙交错,殷承宇随手一点,指向一处几方势力交汇地地方讲解道:“魔域原本六大魔君,自池阳与寒炼开战以来,已经六去其二,魔君属地偏远,原本并不占优势,但此刻却正好韬光养晦。”

赤松君听得半懂不懂,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沙盘上原本代表魔域六位魔君的颜色已经少了两块,望风而降的那两位魔君已经不在殷承宇的考虑之中,而原本属于他们的地盘则被池阳寒炼取而代之。

他们二人战况胶着,而除他们之外仅剩的魔君便只剩赤松和一直未曾显山露水的飞蛮了。

除去这几块较大的地盘,魔域还有不少散碎的细小势力,多半是出窍分神修为的魔族或是魔修占据一两个城池,既不愿拱手称臣,又没什么力量去发展壮大,虽说平日里零零散散入不得赤松的眼,可被殷承宇这么一区分出来,却也是不小的势力。

赤松君想起殷承宇之前曾经说过不必急着投靠哪位魔君,而是要在他们之中左右逢源,便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那本座应当与谁结盟?寒炼起事仓促,势单力薄,可要相助于他?”

殷承宇摇了摇头:“寒炼虽然仓促了些,可毕竟已经筹谋多年,眼下即便是孤军奋战,也能支撑许久。”

听他这么说,赤松手下另一位随从惊叹道:“莫非是要投靠池阳君?”

“池阳?”殷承宇冷哼了一声,“池阳君风头正盛,何况甫一交手便有人望风而降,此刻与池阳君结盟,与投降有什么区别?”

那人被殷承宇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挠了挠头,反驳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就这么坐着等死么?”

“住口!”赤松听他语气不对,连忙打断道,“胡说八道什么!”

顾忌着有殷承宇在场,他努力克制了一下,没有直接骂出声来。

殷承宇倒是并未计较这些,又点了点沙盘上另一块地方:“飞蛮君与池阳、寒炼俱都接壤,眼下他二人战成一团,尚无暇顾及飞蛮君,可一旦战况胶着僵持不下,实力较弱的飞蛮君便成了极大的诱惑。”

赤松将他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又惊又喜地道:“蜃阁的意思,是让本座与飞蛮结盟?”

殷承宇略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瞬即逝的笑意:“话虽如此,可此刻却并非良机。飞蛮君实力虽不如池阳、寒炼二君,却也在魔域经营多年,何况此刻二君交战,飞蛮君大可以作壁上观以收渔利,贸然结盟,只怕飞蛮君会心生忌惮,反而不美。”

殷承宇这一番话听得赤松是云里雾里,倒也不能怪殷承宇说得太过文绉绉了,实在是赤松往下全都是大老粗,不直接说结果,他们根本就听不懂。

见他们这般,殷承宇便也歇了同他们仔细解释的心思,重新在沙盘上圈出了几个地方:“池阳寒炼交战,首当其冲的便是飞蛮,但飞蛮现在实力尚足以自保,因此我们要等到飞蛮危在旦夕的时候再出兵相助,这样方能保证魔君在结盟时占据主动,而在此之前我们要做的,便是先攻下周边小城,逐步扩张实力。”

这么解释一番,赤松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很快就又有人提出了异议:“飞蛮的地盘与他们俩接壤,他们要打飞蛮倒也正常,可若是还不等咱们去结盟,飞蛮就直接投降了,那可怎么办?”

殷承宇眉角轻扬,满是志得意满的笑意:“筹谋测算洞察人心,这不正是谋士存在的意义么?其上伐谋,其次伐交,其下伐兵,若能以机谋取胜,又何必大动干戈?”

魔域千百年来就从来没有过“谋士”的概念,最多也就是往其他人手下安插几个探子,如殷承宇这般能冷静分析战局引人入彀的更是少数,也正因如此,殷承宇行事时才有了更多的便利。

飞蛮此人,他上辈子也是接触过的,对于他的行事风格,殷承宇也算有所了解。眼下池阳、寒炼二君鏖战,飞蛮实力稍逊,又不愿如另外两位魔君一般直接投降,自然是会隐忍蛰伏,暗中壮大实力。

可不管是实力还是地盘,飞蛮君所处的位置都太过尴尬。其势力范围往东与池阳君接壤,往北与寒炼君毗邻,不管这二人将来是久战不休还是分出胜负,都不会坐视飞蛮君壮大。

往南倒是与赤松君接壤,可赤松君实力虽说比不过他,可若是想要吞并,也绝非易事。更何况飞蛮君若是对赤松下手,另外两位魔君势必会趁他虚国远征时大举侵入,实在得不偿失。

自古以来便没有夹在大国强敌之间的内陆小城能称王争霸的道理,三面强敌环饲,飞蛮君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吞并周边小城,无形之中倒是替赤松筑起了一栋屏障。而殷承宇要做的,便是确保在飞蛮君实力壮大到能对赤松君下手之前,鼓动鏖战不休的两位魔君对飞蛮下手。

而赤松君除了北面的飞蛮之外,几乎没有劲敌,飞蛮所受掣肘太多,不敢轻易对他下手,正好给了赤松君喘息之机。虽说在诸位魔君之中,赤松实力最为弱小,可对上周边小城散兵游勇,却也胜算十足。

这些小城之类的零散势力往日并不引人注目,赤松君的动作也不会太过醒目,但等到赤松将周边零碎势力重新整合之后,其势力必定不可小觑,届时飞蛮君处池阳、寒炼夹击之中,进退两难,若是想要活命,必定会选择与赤松结盟,而暗中扩张势力的赤松君便势必在结盟中占据主导。

等到最后赤松、寒炼、池阳三足鼎立,而殷承宇也有了足够的时间发展手下势力,便能分庭抗礼,重新夺权了。

第96章

自从殷承宇入魔域以来,百足就一直在修真界与魔域之间晃荡,毕竟殷承宇虽然修为高,可眼下却算是赤松的“门客”,明面上又已经是个死人了,不管去哪里都顾虑颇多,倒是不如他行走自在。

至于陆玮和陆言两人,凭心而论,殷承宇自然是更愿意相信身为自己上辈子心腹的这兄弟俩,但现在时机不对,这师兄弟二人虽然已经入了他的麾下,终究还是修为尚低,缺乏历练。好在殷承宇的计划做得长远,一时半会儿也不急着分派他们去做什么别的事情,只让他们暗中留心修真界的动向及时禀报。

百足已经快要结丹了,殷承宇也不愿这么个能干的属下在结丹的时候出什么岔子,左右现在池阳君和寒炼君鏖战不止,又有飞蛮君在前头顶着,除了东奔西跑随着赤松君一起兼并几个小城之外并没什么大事,因此殷承宇很是爽快地就给百足放了假,怕他修炼出什么问题,还特意给了他几瓶丹药。

百足闭关之后,魔域的许多事情便需要殷承宇自己去查探了,前线动向倒是容易,毕竟声势浩大,知情人也不少,派出去几个探子便也能将战况还原。

可池阳君私下里的动作就不好查访了。

前线战事正酣,但池阳君却一直在大力寻找各种续命的丹药,鉴于池阳君和他几个得力的属下都没有什么受重伤的迹象,这丹药自然是另有旁的用途。再加上自从那日寒炼突袭之后,池阳君便一直将后殿严加看守,再结合魔域众人一贯的风俗,没过多久,就渐渐有流言传出。

说是池阳君有一位心爱的美人,因为寒炼君的缘故身受重伤,这才让池阳君冲冠一怒为红颜,与寒炼宣战,又有说那美人重伤之后命在旦夕,若是能救回美人,必定能得池阳君重谢。

殷承宇自然是不信什么“美人”的说法的,他与池阳君虽说也只有几面之缘,但却能感受到池阳君并非那等沉迷酒色的普通魔族,更何况池阳君虽说大肆搜罗丹药,可除了续命的丹药之外,并没什么疗伤滋养的药材,若是池阳君真的怜爱那美人,又怎么会只顾着吊着美人的性命,却全然不去温养?

后殿中重兵把守的人,只怕是对池阳君来说至关重要,但这个“至关重要”,却是建立在那人活着的基础上的。

或者说,也只是建立在那人活着的基础上而已。

虽说那人的身份一直未曾泄露,但殷承宇心中却已经有了猜测。林茂繁自从弃城离开西河之后,便一直未曾再次出现,早前他就一直怀疑林茂繁藏在池阳君那里,现在看来,只怕被关押在后殿之中的人,就是林茂繁无误了。

深仇大恨在此,殷承宇自然不会放过林茂繁,但若是就这么让他悄无声息地死了,未免也太过便宜他了。可惜眼下殷承宇实在是实力不济,也只好先在心中记下,打算等着日后再徐徐图之。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被拘在魔域腹地重重把手的林修安,竟然自己将消息给传出去了。

林修安当了大半辈子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可正经修炼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手可数。

任谁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个在旁人看来几乎一无是处的林修安,竟然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递了消息出去。

若说根骨资质,林修安说得上是样样不行,论起符箓招式,更是俱都稀松,但如果论起外表,林修安却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姿容俊秀,眉目风流。

与林修安那般清秀通雅的冷淡模样不同,林修安沉湎酒色,身上一贯带着些风流意味,之前池阳君派来看守林修安的都是信得过的心腹属下,全都是五大三粗的魔族大汉,林修安自然是找不到什么机会。

可那日寒炼君偷袭之后,林修安身受重伤,池阳君怕他死了,又怕属下照顾不利,便拨派了几个侍女前来照顾林修安的起居,虽说每日只是服侍他换药,但比起之前,终归是活泼了不少。

重伤之后的林修安褪去了那纨绔浪荡的轻佻神色,反倒是面色苍白,多了几分孱弱缱绻,那魔族侍女虽说对池阳君也算忠心耿耿,但久居魔域的她们,毕竟是从未见过如林修安这般俊俏的男人,再加上林修安有意挑弄,眼波流转情谊相送,几次三番下来,竟然真的有个侍女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迷迷糊糊地便答应了帮他传递消息。

林修安这辈子的机敏大概都用在这一次上了,虽说利用人家少女春情去传递消息,让他有些“以色诱人”的委屈来,但毕竟是保命要紧,若是被池阳君发现,只怕这侍女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他身边的人也会全部重新换一遍,因此,林修安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这消息是不好传给林修然的,毕竟他已经与外界隔绝许久,当初弃城之后林修然有没有重归西河他一概不知,传信鸣鹤山也不大好办,毕竟鸣鹤山掌门是林修然的师父,只怕整个鸣鹤山从上到下对他早就心有芥蒂,林修安根本不敢指望那信能顺利传到掌门手里。

林修安也不是没有想过传信谢念瑶,毕竟他们也算是有些七弯八绕的关系,可谢念瑶毕竟年纪尚小,林修安不敢用自己唯一的机会去赌她一个小姑娘究竟靠不靠谱。

可恨他生母不详,连个外家都没有,相熟的林家人又生死未卜,至于昔日的那些狐朋狗友,林修安自己也知道指望不上,仔细思索下来,林修安终于拿定了主意。

青剑门少门主云琅同林修然交好的事情,林修安当初也是偶然间听闻了几句的,何况云琅算是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传信与她,总比传信给别人要靠谱许多。

更何况青剑门毕竟是道门,林修安往日最看不惯青剑门那副装腔作势多管闲事的模样,可如今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林修安再怎么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多管闲事”的青剑门,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替他传信的那魔族侍女正是对他柔情蜜意如胶似漆的时候,听说林修安要传信给一个女修,当即便拧起了眉,不依不饶地追问他和云琅到底是什么关系。林修安哪里敢同她说实话?可又怕这魔族女子呷醋不肯帮他传递消息,便只好信口胡诌安抚,说自己心中只有她一人,传信云琅便是为了明言断情绝义的。

林修安对旁的事情一向不怎么上心,可对女儿家心思却了解得很,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那魔族侍女便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恨不得立刻就以胜利者的姿态去云琅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喜滋滋地便收好了林修安的信,说是一定送到。

这信倒是确实被安全送了出去,可与林修安所计划的倒是有些出入,那魔族女子有个极为宠溺她的哥哥,听说这信是给妹妹的情敌的,他便大包大揽带着信亲自交到自己的好友手上,几番辗转之后,等到这信被人送去青剑门的时候,传信之人便满是鄙夷的神色,话里话外都是云琅勾引有妇之夫。

守门的那几个青剑门弟子气得直哆嗦,直接绑了人堵上嘴就拎去了云琅那儿。云琅正好在教几个师弟师妹剑法,看那几个弟子拖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过来,还满是疑惑地问了一句。

拖着传信人的那弟子扁了扁嘴,还没说话就先气出了眼泪来,云琅是他们这一辈的大师姐,青剑门又是道门,这人在青剑门山门口胡言乱语,无异于当着众人的面打青剑门的脸,这般侮辱,有几个人能受得住?

见他们支支吾吾许久都没说出什么话来,云琅便放开了那传信人,没想到才刚一松绑,那人就将在山门处说的话又重新骂了一遍。

这下子,就连云琅的脸色都变了,她身后几个脾气火爆些的师弟师妹更是差点就直接将这人给砍上几剑了,最后还是云琅强压下怒火禁了他的言,又让人将他所说的信给搜了出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

原本她还并未上心,只是越看,她神色越是凝重,等看到最后,她已经是满脸严肃地吩咐道“将此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不许靠近”,此话说完,她便御剑腾空而起,径直往主殿上去寻掌门了。

等到当天晚些时候,正忙着重建西河的林修然就收到了青剑门掌门亲自传来的讯息,一打开那道传音符,林修然就毫无防备地当着众人的面被青剑门掌门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是要给自家徒弟出气。

满脸懵逼的林修然思来想去也实在是想不出来他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青剑门,这还不算,又过了不到两个时辰,青剑门掌门就风风火火地亲自冲了过来,一剑就劈烂了林家外门处一根三十余丈长的门柱。

这下子莫说是旁人,就连柳庭芝都有些面色古怪地打量了林修然两眼,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修然,你不会是真的对人家徒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第97章

林修安传信给青剑门求助倒也没错,毕竟以青剑门的作风,只要这信能顺利送过去,最后是一定能到林家人的手上的,可偏偏他哄那魔族侍女的时候信口胡诌的一番话让人给当了真,讹传到最后难听得很,云琅倒是还能勉强保持理智没将这事告诉她师父,可其余弟子怎么忍得下这口气,添油加醋同掌门一说,向来护短的青剑门掌门云璟真人便怒发冲冠,要为自己爱徒讨个公道了。

云琅还未满月就被云璟真人给捡了回去,名份上虽说是师徒,可云琅是他一手养大,如亲生父女一般,哪个当爹的能容忍别人肆无忌惮败坏自家女儿的名声?不管这信是不是林修安送出来的,总归是同林家有关系,云璟真人便顺理成章地将林修然给一同迁怒了。

得知前因后果之后的林修然心里也是愧疚得很,虽说修真界比起俗世来民风开放了不少,但往人家女孩子私配资公司 上泼脏水实在是太过下作,何况之前西河罹难时青剑门帮了大忙,云琅更是在林茂繁手下救了他一命,此事虽说不是他做出来的,但终究也还是与林家有关系,因此尽管云璟真人闹了那么一通,林修然还是受了这气,等青剑门的人气消之后,又好声好气地将他们一行人给迎了进去。

柳庭芝与云璟真人算是故交,加上之前与云琅略有接触,对这么个天资不错的后辈倒是颇有好感,弄清楚此事之后也在心中将林修安给翻来覆去骂了一通,他倒是不知林修安那是为了稳住传信人的满口胡诌,只当他是身陷囹圄了还不忘调戏女修,气得险些连坐都坐不住。

云琅侍立云璟身后,取出那信来交予身后的师弟,再由她那师弟传给林修然身旁的晏城,由晏城转手呈给林修然,短短几步路,硬是转了好几道手拐了几个弯。

林修然接过信时悄悄瞥了云琅一眼,见她虽说仍如往常一般身姿挺拔,但眼眶却红了一圈,心中更是愧疚,连忙展开了信。林修安被拘在魔域,修为全失,因此这信上半点灵力都不含,是他白纸黑字亲自写就。

世间修士,几乎都已经习惯了使用玉简或是符箓来传信,因此甫一看见这信笺,大家一时半会儿还当真是拿不准真假,可不管这信是真是假,心中所言,都已经足够让人瞠目。

自林茂繁弃城而逃之后,林修安自然也是失了下落,只是他一向就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因此众人也就压根没去寻他,只想着毕竟是林茂繁亲生儿子,必定是逃跑的时候也一同带上了。

可若是照这信中所言,那就成了魔域池阳君假扮林茂繁对林茂之下手,而西河之变,也就不是叛乱,而是早有预谋的魔族入侵。

但林修安毕竟是林茂繁之子,话里话外难免也会维护父亲,众人并不相信他话中所说的林茂繁完全无辜,只猜测是林茂繁有心夺权这才勾结池阳君,但却被过河拆桥,这才会如林修安所说那般,林茂繁下落不明,而林修安被拘禁魔域。

可是这么一来,池阳君囚禁林修安的理由便更说不清了,既然连林茂繁都能被他过河拆桥了,那不过筑基的林修安,又有什么理由被他留着,重兵看守呢?

林修然昨天夜里还去看过命灯,虽说林修安那盏命灯昏暗了许多,可林茂繁和林修安两人的命灯却依旧是亮着的,至少能证明他二人眼下性命无虞,既然是这样,那林修安传信过来,又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呢?

见旁人都在一本正经地议事,柳庭芝觉得无趣,凑到了云璟真人身旁叙话,他并未收徒弟,可对云琅却是颇为称赞:“你这个徒弟心性难得,如琳琅美玉,又有容人之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可惜……身为女子,将来执掌权柄,怕是会有颇多不便。”

云璟真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满是骄矜地道:“本座的徒弟,无论剑术修为自是天下卓绝,是男是女又有何碍?即便是女子,云琅也是青剑门的少主,将来的掌教,即便是旁人心中不痛快,也只能在这些儿女小节上费些口舌,只要云琅自己不在意,旁人又能奈她何?”

听云璟这么说,柳庭芝倒是起了兴趣,想起他方才怒气冲冲打上门来的样子,又忍不住调侃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这般气势汹汹?”

“呿!”云璟冷声道,“那是你没养过孩子,她在不在乎是一回事,本座介不介意却又是另一回事!若是换了你的女儿被人这般污蔑,只怕非得灭了人家满门不可!若是女儿将来还被野小子给哄了去,你更是得翻了天不可!”

柳庭芝惯来是没什么正形的,见他这样更是嬉笑道:“被野小子哄了那是不成,可若是哄她的也是旁人家的女儿,看你怎么办。”

他这话是玩笑之语,没想到云璟真人竟然真的开始沉思起来,柳庭芝笑了笑,不再去打扰他,看向云琅的目光却多了些暗沉。

云琅心思缜密性格沉稳,小小年纪遭遇这般侮辱却能隐忍不发,将来终非池中之物,将来若是不能成为林修然心腹挚友,便迟早会是心腹大患。

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这帮小辈都还不到二十岁,若是真的想要在修真界闯出一番名堂,至少也得是一两百年之后的事情了。修真界夭折的天才从来就不少,百年之后的事情,谁又能妄下断言呢?

青剑门此行是为了转交信件,既然信已送到,便没什么继续逗留的理由,加上自云璟真人往下都是憋着火气的,林修然也不好贸然留客,只能几次三番道谢致歉先将人送走,改日再寻机会去登门致歉。

林修安信中所言虽说牵连甚大,但毕竟只是一家之言,从情理上来说,林茂繁被人控制才导致西河变故显然比亲生叔父处心积虑杀了自己父亲更让人容易接受,但林修安此言,终归没有任何证据。

更何况,就算他手里有证据,百废待兴的林家,也实在是没有那个能力,去远赴千里直奔魔域查清真相了。自西河那日起,林修安就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弃子,即便林修然心生同情,可毕竟他现在担负着的,是整个林家。

因为这件事的缘故,林修然的心情显然不大好,等到众人散去后便独自一人在书房中,还是林飞墨见他许久没有动静,借着送茶水的功夫进来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因为要以身作则提倡节俭的缘故,书房中并没有使用阵法和夜明珠照明,而是点燃了一圈蜡烛,林飞墨开门的时候带起的微风让烛影摇晃了一下,偌大的书房显得影影绰绰。

“飞墨?”林修然正伏案练习符箓,见他进来,连忙停下了笔,顺势又揉了揉眼睛,“怎么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林飞墨知道林修然心中不痛快,原本是想来安慰他一番的,可见到林修然这般模样,他心中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再加上本就不善言辞,最后也只好将茶水端到林修然手旁,低声劝慰道:“公子怎的不歇息?”

林修然含糊应了一句,又捡起笔来继续绘制符箓,等过了许久,才又突然开口:“阿平。”

自林飞墨筑基更名之后,林修然就鲜少再用这儿时称呼唤他,此时突然这般唤他,显然是有别的话要讲,林飞墨便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恭谨地低垂着头垂手肃立:“公子?”

林修然视线像是失了焦点一般,茫然地向前看着,声音有些艰涩:“你还记得,昔年初上鸣鹤山时,我所说的话么?”

在鸣鹤山上说过的话实在太多,林飞墨一时半会儿并未想起来,满是迷惑地看着他。

林修然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自顾自地接道:“那时你因为林修安举止失当而恼怒,独自一人生闷气,我安慰你说,林修安资质平平,是靠着丹药才堆出来的筑基修为,而你的资质比他好得多,等到百年之后林修安不过一抔黄土,你却能求道长生,何必去与他争这一时之气。”

林飞墨这才想起来他所说的那事,踟蹰许久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林修然也并未等待他的回应,低下头又揉了揉眼睛,问道:“如今林修安身陷囹圄,而你身为岳峰主门下弟子金丹在望,就连出身也是上任林家家主的养子,可你如今……觉得解气么?”

“公子……”

林修然双手交织按在眼上,声音里透着疲惫:“如果这信是假的倒也罢了,可如果林修安信中所言皆是事实,那他不远千里辗转传信,必定是将最后一线希望交予我手中……可我却不得不放弃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魔域挣扎。”

除了林飞墨之外,林修安算得上是他仅存于世的,最为亲密的林家人了,不管林茂繁如何,林修安终究未曾直接参与。

“昔年我最为不屑一顾的,便是为了所谓的‘保全大义’而坐视无辜者受难,可现如今,我也要变成曾经我最为憎恶的那种人了。”

第98章

魔域混战一打就是百年,池阳君与寒炼君自然是两败俱伤,飞蛮君也没讨到什么好,他虽然也吸纳了不少周边小城的势力,但毕竟还是腹背受敌,势力实在是没能壮大多少。

倒是赤松君一直在殷承宇的安排下暗中壮大实力,虽说明面上他仍是实力最弱的一位魔君,但真要论起来,即便是与实力最强的池阳君正面交锋,也已经有了一战之力。

修真界这边自然是也没有闲着,趁着魔域混战的这百年,少不了隔三差五去奔袭突击一波,虽说一直没什么大规模的组织,但也是让魔域不胜其扰,领地靠近魔域腹地的池阳君和赤松君倒是还好一点儿,但更靠近修真界一侧的寒炼君与飞蛮君则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前去应对。

林修然倒是没有那等闲暇功夫再去操心魔域的事情,毕竟林家重建涉及事物繁多,桩桩件件都要他去操心,外敌既攘,内患又添,眼见着一切都逐步走上正轨,林家内部却又有不少人起了歪心思,张口闭口说林修然年纪尚小不能服众,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夺权牟利。

林家已经出现过一个险些导致家族覆灭的林茂繁了,林修然自然不会再允许林家出第二个,这倒显现出柳庭芝之前执意留在西河的好处了,毕竟他是林修然的舅舅,虽说作为柳家少主他在林家一住就是百年有些不合礼法,但终归还是震慑了有心之人。

只是柳庭芝与林家的关系再怎么亲密,也毕竟还是外姓之人,有人想对林修然下手的时候他还能震慑一二,可旁的事情他便也插不上手了,林修然以弱冠之龄挑起整个林家,修炼上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自他结婴之后,更是再也没有如以往那般睡觉休息过,除了极少数时候太过疲乏而打坐调息之外,其余的世间几乎都花费在了重建林家和修炼上。

原本林飞墨倒是还能劝上一劝的,但西河平定之后没过两年,林修然就把林飞墨重新送去了鸣鹤山。若是换了以前,林飞墨兴许还会求他几句,可时过境迁,林飞墨也怕将来再有什么事情自己实力不济会拖后腿,因此重回鸣鹤山时并无怨怼,上山之后更是没日没夜地提升修为,最开始他看见岳峰主还有些发憷,但硬着头皮去请教了几次之后才发现岳峰主也是面冷心热,一来二去之后便也逐渐熟络,岳峰主见他勤学好问,便也乐得将自己所知倾囊相授。

西河郡在历经百年的重建之后也是逐渐恢复往昔的繁华,虽说与当年林家鼎盛之时不能相比,但也是一片欣欣向荣,曾经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的林家,终于缓过来了那口气。

柳庭芝在半个月前便已经离开了西河,东海习俗与中原迥异,每隔百年都会有盛大的庆典占卜祷祝,上一次庆典时正逢林家遭逢大变,柳庭芝心疼外甥留在了西河,便并未参加,但这一次西河已经稳固了许多,柳庭芝若是再不回去,便也不大合适了。

正逢秋日,前些日子一场雨后,天气便是一日凉过一日了,林修然已经是元婴修为,自然寒暑不侵,可城中还有不少凡人和尚未筑基的修士,过冬之事,他需要操心筹备的仍是不少。

原本林家大宅中是有阵法以保证全年气候如春的,但耗费灵石太多,林修然觉得太过奢靡,因此将林家之内的阵法全部停用,又在城中凡人聚居之处增设了几处大规模的阵法,每逢冬日严寒时启用,以确保城中凡人不至于冻死。

林茂之当初自然是给自己儿子准备了不少人手的,可几乎尽数折损在了西河之变中,虽说林修然在这百年之间也培养了不少心腹,但人手还是不够。

晏城如今负责全城的防御与阵法,只是晏城虽然擅长兵甲,可是事涉民生,他便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了。林修然也知道他的能力,毕竟也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出将入相文武全才,控制温度的阵法又是件精细的工程,若是太暖和了则耗费甚巨,若是凉了些,那城中凡人过冬又会困难得很,因此每年这些时候林修然都少不得去亲自巡视一番。

不过今年却有些特殊,林修然早早地就接到了清谈会的请帖。这清谈会虽说名为“清谈论道”,可说到底,其实也不过是世家大族和几大门派之间的一场大型比赛试炼,每隔五十年都会举办一次,林家作为世家之首,原本每届清谈会都是作为上宾出席的。

可一连两届清谈会都是在林家正动荡的时候,尽管林修然收到了帖子,但却并未出席,眼下已经是林修然作为林家家主第三次收到清谈会的邀请了,若是再托词不去,只怕修真界更会看轻了林家。

是以林修然提前数月便已经开始为清谈会做准备。清谈会以元婴为界,元婴以下的弟子比赛夺筹,元婴以上的修士们则清谈论道,虽说名义上元婴以上修士才是正宾,可事实上谁都清楚,真正的主角是这些元婴之下的年轻弟子。

林修然刚好卡在元婴期,何况又是林家家主,自然是不必亲自下场参加试炼的,可到了清谈会上仍是要撑起面子来的。百年时间于修士而言不算太长,但对于林修然来说,却已经足够让他从一个手足无措的少年成长为林家合格的家主了,阔别百年之后林家重新出现在修真界,所需要的是什么,林修然十分清楚。

“主上,此番您当真不用属下随扈么?”晏城的声音有些急切,“此去清谈会路途遥远,何况昔年林茂繁余党尚未肃清,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属下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何不……”

“不必。”林修然打断了他的话,“我身边随行护卫已经足够,反倒是西河,虽说阵法已经全部重建,可我心中仍是放心不下,此去数月,西河便都托付于卿了。”

晏城听他这么说,当即便稽首应诺,中气十足地答道:“主上放心,属下誓死护佑西河周全。”

林修然点了点头,大步回了书房,可没过多久,他便听见了门口处悉索的说话声。

“这等小事你也来叨扰家主?”

“毕竟是当初家主亲自带回来的……”

“何事?”林修然扬声道,“进来。”

方才在门口处说话的那下人连忙进到门中:“主上,当日秣陵那边送来的厨子,昨日已经故去了一个。”

林修然怔了一下,这才想起他说的是当年在秣陵时陈霄送他的两个厨子,彼时年少,他贪嘴得很,殷承宇还曾跑去找这两个厨子学过几道菜,可惜没几日西河便出了事,等这几个厨子又一次被柳庭芝送过来的时候,他早就已经食不知味了。

这些年来,林修然也只是偶尔吩咐他们做几样点心睹物思人当个念想罢了,如今算算,那两个厨子也已经一百三四十岁了,虽说一直有丹药养着,但也确实已经是到了寿终的年纪了。

“毕竟也算是故人,厚葬了吧。”既然提起当初秣陵故人,林修然便又顺口问了一句,“广陵陈氏出来的那个陈霄,如今可有消息了?”

“陈霄?”那下人有些茫然,“什么陈霄?”

林修然这才想起陈霄在陈家几乎算得上是个毫无存在感的隐形人,甚至都已经不能算是仙门中人,听不到他的消息也是实属正常,何况陈霄连丹药都没有,只怕早就已经故去了。

百年之前的记忆早就已经模糊,虽说心中也有些唏嘘,但林修然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感慨几句之后便将此事重新尘封在了记忆深处。

虽说城中诸事已经安排妥当,过不了几日就要前往清谈会了,可毕竟是他主事之后头一次离开西河这么长的时间,林修然仍是有些不放心,再三确认了好几遍之后才终于暂时放下心来,回了自己的院落。

身为林家家主,原本他是应该搬去正院住下的,可林修然仍是住在自己旧时院落,一来主院是林茂之所居之处,即便是已经过了百年,林修然仍是难免睹物思情。

二来,他心中也仍存着一丝难以直言的希望。

殷承宇若是有朝一日能回来,是不是仍会那般轻车熟路地摸去他旧日所居的院落?

当初殷承宇在鸣鹤山上布置屋中陈设时,是打算将鸣鹤山当做他二人独居之处的,可没想到时过境迁,精心布置的屋舍已经空置,虽说秦子诺曾经私下传信他说鸣鹤山上林修然的院落一直封存,并没有旁人打搅,但终归身份变化难以久居,也唯有他在家中的院子,当日也是两人曾经同住过一些时日的。

林修然有时候心中实在压抑,便会独自一人在院中坐上一会儿,已是元婴修为的他早就不再需要睡眠,可放下其他事情独自在榻上躺上一会儿,却是他难得的解压方式。

第99章

家主出行,阵仗不必旁人。林修然虽说平日俭省,但涉及林家在外的脸面,林修然也不愿在这种事情上让人看轻了,不仅一应用具都是精挑细选出来最好的,就连他自己身上穿的衣裳,也都非凡品。

林修然一向是不怎么让人近身伺候的,但家主正装实在是有些繁琐,少不得要侍女帮忙。林家喜竹尚青,因此家主所着衣物也都是以竹青色为主,鲛绡为底搭上浮光锦,上面又以天蚕丝绣着符箓阵法,罩着的大氅上隐约透着竹叶暗纹,看上去如若翩翩君子,却又威仪自生。

“家主挑的这一身有些素净了,不如再挑些鲜亮的颜色?”侍女恭谨地询问道。

林修然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这话……似乎当年也曾听过。

“公子这身衣裳颜色素净得很,可要挑顶颜色亮堂些的发冠抬一下?”

那还是他刚筑基的时候,林茂之大宴宾客替他办筑基宴,如今一晃,已经是百年过去。

他还依稀记得,当年侍女还想给他簪花,却被拒绝,林茂之还调侃他太过成熟,自己身为父亲,少了许多逗弄儿子的乐趣。身为父子,林修然与林茂之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年而已。

林修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可说话时仍是如平日那般冷静自持。

“不必,就这样吧。”

眼见身上穿着已经妥帖,林修然便也不再计较这些细节,起身去了正厅。

前去清谈会的人选是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定好了的,林修然想多带些人去见见世面,因此此番有不少都是筑基金丹期的小辈,林飞墨也在其中,不过因为鸣鹤山出行时间与林家不同的缘故,林飞墨是随着鸣鹤山的队伍一同出发的,等到了之后再与林修然会和。

今年清谈会设在江南一带的余姚,路上少说也得走上半个多月,林修然特意恰好了时间,赶在清谈会开始前三日到了余姚。清谈会正好轮到漱玉宫主持操办,林修然与漱玉宫也算是有点交情,再加上林家又是大族,因此漱玉宫早早地就给林家留了上好的院子歇息。

清谈会尚未开始,林修然难得地有了两日闲暇,原本是打算在余姚走动走动的,没想到一出门就正好撞上了故交。

“云道友,许久未见。”

他与云琅的上一次见面算不得多愉快,但毕竟百年过去,两人虽说鲜少见面,但身为林家家主和青剑门的少门主,书信往来和门下弟子的走动倒是少不了的,再加上当年也曾是并肩浴血过的,此次能在余姚见面,林修然还是很开心的。

“林道友。”云琅冲他笑笑,又转头对着身后穿着青剑门道袍的年轻弟子道,“这是西河林氏的修然君。”

那年轻弟子连忙行礼:“青剑门云琳,见过修然君。”

砥砺百年,林修然在外人面前还是很能端住家主的架子的,见云琳同他见礼,矜持地点了点头,恰到好处地微笑了一下:“这是云道友的同门么?之前从未见过。”

“阿琳还不到四十,师尊前些年才收下的亲传弟子,此番是头一次下山见见世面。”

“师姐!”云琳拽了拽云琅的衣角,像是有些不满她当着旁人的面直呼自己小名,倒是显出了几分少年稚气。

但是话说回来,四十岁对于修士而言,也确实算不得什么太大的年岁。

既然是云琅的师弟,林修然也难免又多打量了几眼,云琳手上提着剑,站姿倒是和云琅如出一辙的身姿挺拔,但眉宇间看上去却比云琅活泼了不少,虽说还不到四十岁,但也已经是金丹中期的修为,在同龄人中算是十分难得了。

“令师弟年少有为风姿卓绝,此番清谈会,必定也能如云道友一般力压群雄。”

这话倒不全是客套,之前两次清谈会云琅都是以绝对优势夺得头筹,虽说在林修然心中云琅怕是比不得殷承宇的,但当初在宝溪除魔时云琅就压了殷承宇一头,他二人真正对上之前,谁也说不好。

此次是云琅头一次以元婴真人的身份带领门下师弟师妹们参与试炼,能被她带在身边亲自照顾四处走动的亲传师弟,想来也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林修然心中大致盘算了一下,等到清谈会开始之后云琳兴许会和林飞墨对上,虽说修为和年纪上云琳都占不了什么便宜,但毕竟青剑门的战斗力林修然在他师姐云琅身上就已经领教过,看来还是得同林飞墨叮嘱一声,让他勿要掉以轻心才是。

云琳听见林修然夸奖他,倒是开心得很,大大方方地道谢:“承修然君吉言。”

“尽力便可,不许冲动。”云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下这个师弟性子有些跳脱,若是真遇见了强敌,怕是又要热血上涌。”

云琅能不轻不重地责备她师弟几句,林修然却不好顺着这话往下接的,也笑着客套了几句。他们二人难得见面,少不得是要找个地方叙话的,青剑门的人早来了几日,云琳很是自来熟地便推荐了几家城中上好的酒楼,左右也是想去城中转转的,林修然当即便欣然应允,同随从们嘱咐了几日之后便又叫上了林飞墨,四人一同去城中寻了家酒楼。

虽说是酒楼,但毕竟云琅云琳两人却都是不好喝酒的,因此只上了些茶水,又叫了几样点心。林修然特意把林飞墨叫过来,自然是打着让林飞墨先和青剑门翘楚多熟悉熟悉的主意。

至于他与云琅之间,倒也还真有不少事情想要交换情报的。林修安的事情当初是过了云琅的手的,虽说林修安后来被风雨飘摇的林家舍弃,但林修然却一直在关注着魔域的动向,云琅也早就已经开始往魔域安插人手,虽说真正核心的情报不会告诉林修然,但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唠嗑聊聊八卦倒是可以的。

“据说魔域最近出了个难得一见的人才。”云琅笑道,“其行事缜密,与寻常魔族迥异,魔域的赤松君原本实力最末,可自从得了他之后,已经是愈发壮大了。”

“哦?”林修然有些好奇,“莫非是修真界过去的是魔修么?”

云琅给自己斟了杯茶水,摇摇头说:“并不清楚,那人深居浅出,只知道是叫蜃阁,可连张画像都未曾传出来,传言倒是不少,大多都是说他面如夜叉凶恶可怖,不过既然是传言,想来也是当不得准的。”

林修然点点头,蜃阁的名字他也是听过的,不过那人毕竟只是赤松君的属下而已,又未曾自立门户,林修然人手不够,更详尽的股票配资 便无从得知了。

云琅虽说是青剑门少主,但自从她结婴之后,门中事务差不多就已经尽数移交给她,既然云琅也不清楚,怕是青剑门所掌握的情报比起林修然来,也多不了多少。

“不过——”云琅拖长了语调,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此人若是当真有此大才,又岂会甘心久居人下?”

这道理自然是没错,可林修然听出云琅有试探之意,面上丝毫不显,饶有兴致地问道:“云道友以为如何?”

云琅起身替林修然斟茶,随后又举杯相敬,满是笑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魔域三家相争,等到了最后,只怕是三败俱伤,得利者——”

“藏于赤松之后,心思深沉,此人不容小觑。”林修然举杯相答,两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这边两人正相谈甚欢,没想到林飞墨和云琳却不知道是聊起了什么,愈发剑拔弩张起来,一言不合便拍案而起,大有要找个地方打一顿的架势。

林修然方才与云琅闲聊,便也忽视了林飞墨那边,原以为林飞墨这些年来一向懂事,没想到这才一盏茶的功夫,就让他捅出篓子来了。

论起修为,林飞墨比云琳自然是要高出一截,可身为剑修的云琳浑身剑意高涨杀气腾腾,论起气势来,却又压了林飞墨一头。

“飞墨!”林修然连忙喝止,“莫要胡闹!”

没想到云琅却是笑意吟吟地袖手旁观,还劝了林修然两句:“年轻气盛,偶有争斗实属正常,只是莫要在人家店里闹起来,妨着人家做生意。”

她转头看向云琳:“阿琳,自己去寻地方,点到为止,莫要失了分寸。”

听了自家师姐这句话,云琳当即便兴高采烈地拔出了剑来,气势十足地把剑鞘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地道:“青剑门云琳,愿请一战!”

林飞墨下意识地看了林修然一眼,林修然原本不欲他们在城中惹事,但既然云琅都已经开口,又说了点到为止,他便也点了点头,总归有他和云琅在一旁看着,不会出什么岔子。

见两家兄姊都没有反对的意思,林飞墨与云琳对视一眼,足下轻点同时从窗外跃了出去,看样子是打算找个地方切磋一番,店里小二看他们走了,这才松了口气,倒是原本悄悄围观的不少其他门派弟子心生遗憾。

鸣鹤山和青剑门孰高孰低,这可是修真界多年前就有的争论,往年也是各有胜负,此番虽说不过是两个年轻弟子,但一个是鸣鹤山掌门亲传弟子林修然带来的,另一个是青剑门少主云琅的师弟……

若不是因为彼此之间还得顾忌着点形象,只怕他们连盘口都要开了。

第100章

余姚城中是有专供修士比斗的场地的,只是清谈会在即,比赛之前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养精蓄锐,如云琳这般战意高昂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实在是少见,论剑台上空荡得很,站在其中的云琳和林飞墨便显得十分突兀。

不知为何,林修然看着这般场面就想起当年的戏谑之言“青剑门一帮武夫”,那时还被云琅给剜了一记眼刀,心中不由莞尔,但刚准备开口调侃两句,就想起这话是殷承宇所说,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青剑门弟子是出了名的剑痴好斗,但鸣鹤山可就没有这种风气了,林飞墨虽说此番是作为林家人出席的清谈会,可却是跟着鸣鹤山的队伍一同来的余姚,因此两人在台上才不过交手十几招,得到消息的秦子诺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见秦子诺这般着急的模样,林修然便也没急着见礼,先三言两语将事情大致解释了一遍,秦子诺仍是放心不下,看了一会儿见他们确实是点到为止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秦道友何必这般着急?”云琅饶有兴致地往台上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道,“总归是迟早要上台一较高下的,与其等过两日清谈会开始之后再扎堆,倒不如趁着现在人少,先让他们练练手。”

秦子诺同她打了个哈哈一笑带过去了,心中倒是腹诽,你青剑门是走到哪儿打到哪儿,这些事情早都习惯了,可我鸣鹤山弟子却不是这般啊!

台上两人你来我往袍袖翻飞,台下早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去得早,自然是占据了视线最好的位置,正巧林修然也许久未曾过问林飞墨修炼上的事情了,见他们打得认真,便也抱着双臂仔细看他们过招。

论起天分来说,林飞墨只怕是比不过云琳的,可他在岳峰主门下勤习百年,一招一式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何况修为和实战经验上来说都比云琳多出不少。可云琳毕竟是青剑门掌门亲传弟子,剑术之上,只怕就算对上元婴修士都能打个平手,何况金丹修为的林飞墨?再加上云琳少年心性锐不可当,两人转瞬之间就过了上百招,让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只怕一时半会儿,是难以分出高下了。

云琅看他们交手,很有些跃跃欲试地样子,转头对他二人道:“时机难得,二位道友可愿与在下一战?”

“不了!”秦子诺拒绝之语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语气不对,连忙补充道,“清谈会在即,鸣鹤山还有不少弟子需要安排,我不过是听闻飞墨与人争斗,来看看罢了。”

说完他便拼命朝着林修然使眼色,看那样子是恨不得直接扔下他转身就走。

云琅倒是没计较他这明显是托词的话语到底有几分真假,颇有些遗憾地感慨:“真是可惜。”

她是觉得可惜了,可秦子诺才是松了口气,前几次清谈会云琅力压群雄,有人却因为云琅身为女子年纪又小的缘故质疑她作假,云琅听了之后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直接一人一剑向看台上的元婴前辈们挑战,也不管是不是交好的门派,甚至连青剑门自己门下的元婴修士都没放过,一路打了过去,连胜七人,名声大噪。

可身为被连胜中的一员,被一个修为境界年纪都比不过自己的小姑娘当众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实在是有些丢脸。若不是因为他身为鸣鹤山大弟子少不得与其他门派之间走动,只怕秦子诺两百年内是不想再遇见云琅了。

林修然避世百年,前两届清谈会的事情他虽有所耳闻,但具体的细节便不知道了,但看看秦子诺的脸色便也能大致猜出来,又不好直接拒绝太拂了云琅的意,只好推脱说日后有机会再切磋一番。

台上两人相持不下已经二百余招,云琅摇了摇头:“输了。”

林修然仔细看了看台上二人,并未发现哪方有明显颓势,正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便看见云琳踉跄了一下,虽说很快就又重新站稳,但终究是给了林飞墨可乘之机,两人都过了三十余招,云琳最后半招惜败。

见自己输了,云琳情绪有些低落的样子,但待林飞墨的态度却比起之前好了许多,围着林飞墨叽叽喳喳个不停:“你方才那一招是叫什么名字呀?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出招路数不寻常得很,是哪位名师座下呀?”

林飞墨本就不善言辞,方才那一战虽说是险胜,可全身灵力几乎全数透支,只是看云琳还是气色红润兴致勃勃样子,又疑心他留了手,不愿在他面前露了怯,因此索性板起脸来,虽说听见了云琳的问话,却也没去答他。

云琅倒是不轻不重地敲了云琳一下:“下盘不稳,这几日可是懈怠了?”

见胜负已定,旁观众人也渐渐四散开去,云琳当着旁人的面挨了云琅那一下也不觉得委屈,嬉皮笑脸地就又开始缠着林飞墨,大有一番不打不相识的架势。只是这么一折腾,天色也有些暗了,一行人闲话几句便各自分开,唯有云琳走之前还依依不舍地说明日要再来寻林飞墨。

回到林家的住处之后林修然并未急着打坐休息,先是将西河传来的讯息公文都处理了,又带着人将族人弟子们所居住处都巡视了一番,等一切妥当之后,他又将林飞墨唤了来。

林飞墨今日与云琳那一战虽说都留了手点到为止,但怎么说也都互相试探了一番,林修然虽说无意与青剑门为敌,但身为林家家主,他还是少不得要多关注一下修真界的动向,各门各派中的年轻翘楚,也是得了解一二的。

林飞墨跟着寡言少语不与俗接的岳峰主在栖霞峰上待了百年,早就已经愈发的沉默了,见林修然询问两人切磋时的情况,也并未多话,言简意赅地将云琳所习招式描述了一番。

林修然点了点头,又问:“你今日是因为什么,与他起的冲突?”

“这……”林飞墨面上赧然,红了一片,有些羞愤地道,“那云琳口出狂言,说往年折桂的是他师姐,今年折桂的一定是他。”

“虽说有些狂傲,可他确实有自大的资本,怎么,就因为这话,你便与他争起来了?”林修然觉得有些疑惑,林飞墨虽说当年做事冲动有些不过脑子,可毕竟遭逢大难,百年下来性子改了不少,怎么看也不像是因为这等事情就同云琳恨不得兵戎相见。

林飞墨支吾了一下,还是直言道:“我……在岳峰主门下苦修,自觉略有小成,亦有心想争那首位,见他狂妄,便也忍不住刺了几句。”

既然这么说,倒也解释得清了,林家避世百年,在修真界不管是名声还是影响都大不如前,林飞墨想要借着清谈会替林家出个风头也在情理之中。事实上林修然也是作此打算,只不过他的期望值并没有林飞墨那么高,只盼着有林家子弟能在清谈会上出点风头罢了。

“只是今日交手,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虽说修为岁数样样都胜过云琳,若不是他踉跄一下露出了破绽,只怕胜负难料。”

“哦?”林修然有些疑惑,“你何时才有的把握,能赢过他?”

林飞墨认真思索了一下,仍是摇摇头:“假以时日,云琳将来不可限量,即便是现在,在他认输之前那一刻,我心中亦没有十足把握。”

这倒怪了,林修然分明记得,在云琳脚下踉跄之前二三十招的时候,云琅便已经作出判断,认定云琳已经输了,虽说作为师姐她必定是会更了解云琳的剑招,可这般洞察力,仍是让人不敢小觑。

当年柳庭芝曾同他说过,云琅心思缜密,非池中之物,殷承宇也在与云琅初见时就说此人不可小觑。那时他并未深思,但此刻看来,云琅颇有枭雄之姿,从云琳来看,身边也不缺熊虎之将,柳庭芝当年所言确实不差,云琅若得风雨,势必腾龙入海。

如果他日云琅当真同林家对上,便一定是心腹强敌,不过现在说这话还是太早,究竟是恶龙还是蛟龙,还不好妄下判断。林修然的眼里比不得柳庭芝和殷承宇,但平心相待,他却能感受到,云琅虽说有野心,却并无恶念。林茂繁下落不明,林修安又还在池阳君手里,林家迟早会与池阳君再有一战,更何况魔域还有个躲藏在几位魔君之后的蜃阁,将来两界重燃战火,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几大宗门之中,鸣鹤山虽说号称修真界头号仙门,可毕竟一向处事淡然,若非万不得已,不会主动挑起战火,漱玉宫也一向温婉示人,至于其他几个门派,更是各有打算貌合神离,当年修真界的所谓联盟早就已经名存实亡。

唯有青剑门本就是剑修门派杀气腾腾,再加上云琅这个野心勃勃的少主,如果两界将来真的有什么争端,怕是真正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的,也只有他们了。

第101章

清谈会在修真界也算是久负盛名,受到邀请正式与会的就有千人之众,再加上没有请柬却想来碰运气的和赶来围观的,短短几日之内,余姚城中就涌入了数万人。

林修然虽说是作为林家家主出席,但毕竟年纪尚小,比不得旁人积威慎重,好在有云琅在前,倒是没有人明面上表露出轻慢的意思来,至少表面上,大家都还是一团和气。

清谈会上的规矩比起其他试炼来说宽松了不少,就算是没有收到请柬,也能上台比试,只要不动用禁术或是伤及性命,都能有个表现的机会,虽说比试的时候是与正式邀请的大门派弟子分开的,可若是能崭露头角,却也有极大的可能会被清谈会上各派长老相中,因此清谈会上历来就有散修拼命表现自己的传统,若是能被大宗门相中,那之后的日子,可就比散修来说好上太多了。

林修然的重点并不在散修上,这些散修比不得正经宗门出来的弟子,即便是投靠了哪个宗门,也对门派并无什么太大的归属感,用来锦上添花倒是还可以,真正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却是不顶用的,林家现在的情况说好不好说差却也不至于危在旦夕,与其在这些散修身上下功夫,倒不如在自家子弟中挑选些好的苗子,慢慢栽培。

不过这些散修当众若是真的有什么明珠蒙尘的,林修然也不介意去结交一番,虽说他们没什么归属感,但就算是后世也有雇佣军的说法,能招揽几个愿意为钱卖命的散修,也不失为一种良策。

清谈会前几日都是年轻弟子们的试炼,虽说其中也不乏有精彩表现的,但对于一众元婴以上修为的高阶修士来说,还是有些看不上的,眼见乏善可陈,大家也都没什么兴趣,有些不喜热闹的便只略坐了一会儿露个脸意思意思便直接回去了,剩下的也大多是在同身旁人闲聊些别的事情。

林修然也不喜凑这些热闹,何况世家与其他宗门的位置是分开的,他相熟的秦子诺云琅等人是坐在另一边,他身旁坐着的都是其他世家的家主,虽说也大多熟识,但毕竟年岁相差悬殊,尽管林修然在外一向成熟稳重冷静自持,可真要聚在一起了,实在是聊不到一起去,也只在面子上寒暄两句罢了。

此番林修然带来参加清谈会的筑基弟子不少,但大部分只是来历练一番长长见识,林修然并未报以太高期望,但金丹修士这一组中却有林飞墨,林修然虽然不指望林飞墨能折桂,却也是期盼他能取得个好点的名词的。

林飞墨有意养精蓄锐,一开场并未急着上台请战,而是在台下观察其他对手,云琳倒是跃跃欲试,一开场就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执剑连败十余名对手,可谓是大出风头,何况他一身白衣道袍显得风流俊俏,再加上少年桀骜张扬难驯,不经意间倒是俘获了一众女修的芳心,哪怕是明知他出身道门,也还是有不少女修投帕掷花。

年少俊俏的修士历来最受女修喜爱,往年清谈会上互生情愫的眷侣也不少,说来也算一桩佳话,可惜连着两届清谈会都出了个碾压全场的云琅,男修们倒是也有倾慕于她的,可女修们就只好压抑下芳心,好不容易这一届清谈会出了个云琳,她们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这云琳倒是少年英杰,青剑门如今也是人才辈出,风头正盛啊!”林修然身旁的一位世家家主感慨道,“先是有个金丹修为力战元婴的云琅,如今又出了个云琳,只怕要不了几年,就能将鸣鹤山也盖过去了。”

话已出口那世家家主才发觉失言,林修然可是鸣鹤山出身,当着他的面说这些,未免有些挑唆之嫌,便连忙改口:“鸣鹤山毕竟历久弥新,就算是一时被压了风头,这宗门底蕴,还是旁人比不得的。”

林修然只当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并不往心里去,那人见他这样,也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不过他也不过是个二流末的世家,哪怕林家遭了大难,也还是比不得,少不了要讨好着点林修然,看林修然不答话,就又自顾自地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听闻青剑门的云琅,当年也与修然君颇为熟络?”

“昔日廖洲秘境之中有过几面之缘罢了。”林修然笑了笑,并未将话说死,“毕竟年纪相仿,少不得走动走动,比不得云道友天资卓绝,剑法超然。”

那人连忙赔笑道:“修然君客气了,当日西河一变震惊整个修真界,修然君狂澜力挽,实在是我辈修士之楷模……”

林修然懒得听他说这些套话,正好看见台下云琳那边又换了个新的对手,胡乱一指便岔开了话题:“台下现在这个是谁?怎么之前从未见过此人?”

云琳今日差不多没遇见一个真正的敌手,算得上是一路顺遂,心中难免觉得无趣,本以为今天就这么平淡无波地过去了,没想到就在他觉得有些百无聊赖的时候,台下又上来个人。

那人甚至都还没有开口,云琳就觉得浑身上下血液沸腾起来,这是遇见敌手时才会有的战栗之感,云琳一向是遇强则强的性子,感受到对手实力不容小觑之后,更是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广陵陈琰。”

“陈琰?”云琳反复念了几遍,问道,“是哪个字?”

“芝兰美玉之琰。”陈琰温文尔雅地道。

云琳听他这么说,眉角轻扬,神色上带着些张扬狂傲玩世不恭,语气也有些挑衅似的:“美玉?美玉可是难得,就是不知是否名副其实了。”

陈琰不以为意,仍是那般温和的样子,朝着云琳拱了拱手,笑着说:“还请道友赐教。”

他二人修为相仿,按理来说,就凭青剑门将越阶对战视作寻常的习气来说,云琳对上他,应该是没什么悬念的,可陈琰看似温和无害的外表下所潜藏着的气息却让云琳激动不已。

陈琰,必定是一个劲敌。

“修然君说的是正与云琳对战的那位?”林修然身旁的那世家家主像是很熟悉的样子,“说来还是修然君姻亲家的晚辈,是广陵陈氏之子,名曰陈琰。”

见林修然有了些兴趣,那家主连忙接着说了起来:“虽说是陈氏之子,可这陈琰实在是有些坎坷,他父亲是家中庶子,连个灵根都没有,又不得家中宠爱,早早地就去俗世逍遥,没想到生的这个儿子却资质难得,借着本粗浅的吐纳功法两瓶洗灵丹,硬是就这么筑了基,这才被陈家接了回去。”

林修然听到一半觉得这话耳熟,不由问道:“他父亲是谁?”

“这……”那家主有些为难的样子,勉强笑了笑,“他父亲一介凡人,实在是没什么人知晓,不过他祖父倒是陈氏的远亭君,算下来,应该是您的……您的……”

“算是侄孙。”林修然不假思索地道。

想不到竟然真的是陈霄之子,当年陈霄在秣陵当郡守,虽说也算是为官一方富贵顺遂,可作为仙门中人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放逐。林修然那时还赠了陈霄一些功法丹药,没想到竟然这么巧,陈霄的儿子却是个有灵根的。

比起凡人,修士大多血脉稀薄,陈琰既然天资上佳,想来陈家也不会因为他父亲的缘故再去迁怒于他,广陵陈氏既然将陈琰接了回去,陈霄的日子想必也会好过上许多。

经年日久,林修然已经记不大清楚陈霄的模样,但毕竟当年也算是投其所好送了不少佳肴吃食,前些日子林修然又才刚刚提过他一次,只可惜此番陈家带队前来的长老林修然并不认识,不好贸然上去搭话,不过等今日试炼结束之后再去接触一番,倒也无妨。

陈琰与云琳已经过了数百招,两人剑影刀光缤纷炫目,整个论剑台上剑气纵横,云琳的剑势是与云琅一脉相承的凌厉,可陈琰手中亦是玉笛翻飞,比起云琳来说虽然绵软不少,却也死死缠在云琳近身,让他身手受限,掣肘颇多,两人胶着在一起,乍看之下,根本就分不出胜负。

林修然眼力极佳,隔着很远便看清对面看台上原本正与秦子诺叙话的云琅神色逐渐严肃了起来,略蹙着眉关注着台下的动向。论起剑术和洞察力来说,林修然自认相差云琅远矣,既然云琅都显露出了这般神色,想来陈琰也确实不错,至少对于现在的云琳来说,算得上是一方劲敌。

“飞墨可在?”林修然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侍从询问道。

“二公子之前曾言要晚些上台,想必现在正在台下观战呢。”

林修然微微颔首,转身又吩咐了几句:“其他人呢?让他们莫要偷懒,今日未曾上台比试的,都过来仔细观摩揣测一番。此二人皆人中龙凤,对战精彩实在难得,让他们都学着点。”

那侍从连忙领命而去,台上两人已经走了三百多招,仍是势均力敌,未有半点颓势。

第102章

云琳上有掌门师父,前有年少成名的师姐,万事不用操心,自己又天资聪颖,行事更是一向随心所欲,此番来参加清谈会,也是兴致勃勃,眼下与陈琰已经过了数百招都难分伯仲,反倒更激起了兴致。

可陈琰与他不同。

陈琰幼时受父亲疼宠,身为郡守之子,自然也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原本父亲见他聪明好学过目不忘,是打算延请名师好生教导,将来好博个前程出将入相的,可没想到他聪明过了头,懵懂之间,便自己引气入了体。

陈琰身为凡人的父亲陈霄这才知道自己这么个儿子是有灵根的,可虽说也算出身仙门,陈霄却几乎已经与广陵陈氏断绝了来往,他自己固然是能逍遥自在了,可他这个身怀灵根可以修行的儿子,难道就要这么埋没在凡人之中么?

为人父母,总是宁愿自己委屈受累,也要尽力给子女铺出条路来的,陈霄早就为陈氏所厌弃,眼下就算回去,怕是也讨不得什么好处,无奈之下,陈霄只好剑走偏锋,设法同性格洒脱狂放不羁的柳庭芝搭上了关系。

柳庭芝交友甚广,又是陈氏姻亲长辈,陈霄设法入了他的眼后不久,他就在陈远亭面前提了几句,陈远亭这才想起他那个远谪俗世的儿子,碍着面子好歹给了几瓶丹药。

陈家给的丹药,包括后来林修然送给他的丹药和功法,陈霄自己一粒都没有用过,全部留给了陈琰。陈琰也并未辜负他的期望,十七岁时便成功筑基,终于引起了陈家的注意,派人将他给接了回去。

陈琰原以为自己也能求仙问道,日后照拂家里,可没想到回到广陵之后,他才知道原本在凡人堆中“天子骄子”的自己,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低阶修士罢了。在这里没有人会管他是不是郡守之子,也没有人会问他能熟读多少经书典籍弹拨多少乐器雅音,旁人心中所在乎的,不过是修为与实力罢了。

甚至连陈家的仆从,都有比他修为更高的。

陈琰在广陵备受欺凌冷落,直到他成功结丹之后,才终于被人带去了祖父面前。从面相上看,陈远亭比已经鬓生白发的陈霄还显得年轻不少,见陈琰来了,便走过场般地勉励了几句,又当着他的面吩咐旁人给他的丹药灵石又多加了两成。

做戏而已,陈琰心中冷笑。

等到陈琰终于略有小成能下山游历的时候,再途径秣陵,他的父母亲人已经变作冢中一抔黄土,就连离家时尚在蹒跚学步的幼弟,也已经变成了垂垂老矣的白发阿翁。

他每年都会托人往家中捎去丹药,虽说不能让资质较差的父母弟妹筑基修仙,但延年益寿却不成问题,岂会如现在这般?

自那之后陈琰便与广陵陈氏面合心散,他既已同陈氏离心,自然也不愿再受陈家庇佑,只是若真的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却多有不便,这才早早做好了准备,想要在清谈会上一举出名。

上届清谈会因为有云琅这个煞神在,陈琰并未参加,可没想到这次虽说云琅并未参赛,却又多了个云琳,哪怕不算青剑门这几人,鸣鹤山和其他门派世家也来了不少备受重视的弟子,这些人虽说大多水平算不得出类拔萃,但陈琰若想要出头,实在是太过困难。

陈琰求胜心切,见与云琳久持不下,心中难免有些慌乱,云琳又怎会放过他这点失误,当即便觑准时机攻了过去,陈琰很快便乱了阵脚,没过几招便节节败退。

“可惜了。”林修然摇了摇头,他在看台之上,视角甚好,因此看得也格外清楚。云琳在耐力上是比不过陈琰的,若是二人继续胶着下去,只怕云琳并非陈琰的对手。

林飞墨方才已经被他叫了过来,眼下也在他身旁一同观战,见林修然欷歔感慨,也跟着点了点头:“这个云琳,运气倒是不错。”

自那日林飞墨和云琳打了一架之后,这几天时间里林飞墨几乎十句话里八句都不离云琳,林修然见身旁没什么外人,便也忍不住打趣道:“你这已经是第几次念叨他了?莫不是喜欢上他了不成?”

林飞墨脸上半点被打趣的愠色羞恼都没有,仍是那副近乎刻板的样子,认真地摇了摇头:“飞墨并不喜欢他,只是觉得强敌难得罢了。”

“强敌?”林修然也慢慢严肃下来,目光却越过台上打斗的二人,逡巡向乌压压密密匝匝的观众,“你的强敌可不在这里,而在万里之遥的魔域。”

林家与池阳君之间是不死不休的深仇,不管昔日之事到底是林茂繁主动勾连魔族还是被池阳君胁迫哄骗,将来时机成熟之后,林家与池阳君之间都会有一场大战。

何况殷承宇已经整整百年音讯全无,林修然自然是不信他真的已经陨落,可修真界他已经搜寻了百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殷承宇的线索,唯一的可能,就是殷承宇辗转到了魔域,这才没有办法与他黄金配资 上。

台上云琳战意正酣,一道剑气挥出,将陈琰连着击退了好几步,陈琰勉强稳定身形准备再战,耳畔却已经传来了象征笔试结束的角声。

他有半只脚已经落出了台外,按清谈会的规矩,这边是已经输了。

陈琰楞了一下,许久才反应过来,整个人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果然是一块难得的璞玉,我名云琳,琳琅美玉之琳。”云琳身上的道袍已经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却都是一副神采飞扬的笑脸,上前一步,半躬下身子,将手伸到陈琳面前,想要拉他起来,“不知阿琰可愿赏脸,交下我这个朋友?”

陈琰仰起头看着他,扯开嘴角笑了笑,将心中的不甘怨愤藏好,借着云琳站起了身来。

“云道友果然天资卓绝,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我见了你便心生欢喜,若是阿琰不介意,叫我阿琳可好?”云琳一把扶住陈琰的胳膊,亲亲热热地一同下了论剑台,有在台下观战的青剑门弟子隔着老远问了一句,云琳大大咧咧地扬了扬另一只手,“我与阿琰叙话去,明日再来比!”

林修然原本是想等他二人比试完了之后就找个由头同陈琰接触一番的,眼下见他与云琳两人结伴而出,便也作罢。他二人下场之后剩下的几组比试都没什么看头,林修然又略坐了一会儿做足了样子,这才回了林家的住处。

林飞墨并未上台,而是在台下观察了整整一日,除了云琳和陈琰二人之外,旁人于他而言都非强敌,林飞墨若是想要取胜,免不了是要和这二人再交手一番的。

原本林飞墨是打算第二天再上台,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清谈会上的比试还未开始,就意外陡生,不仅将他定好的计划都打乱了,就连五十年一遇的清谈会也被迫终止。

清谈会是修真界一大盛会,每年与会的都是各大门派世家的家主掌门和颇受重视的弟子们,因此清谈会期间的安全自然也是重中之重,只不过这些年来修真界太平了许久,百年前林家的变乱虽说一度轰动整个修真界,但毕竟对于其他门派世家来说影响甚小,因此也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再加上与会的高手鳞次栉比,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显然是比阵法要靠谱许多,因此安全防护的阵法便也逐渐被人忽视,除了拭剑台上为了保证安全的阵法之外,整个余姚城中的阵法其实漏洞颇多。

修真界的中坚力量齐聚一堂,接到消息的魔域又岂会放过这次机会?池阳君与寒炼君胶着百年两败俱伤,而飞蛮君也没讨着什么好处,殷承宇所扶持的赤松君虽说已经壮大了不少,名义上又已经同飞蛮君结盟,但若想统一整个魔域,实力仍是不够。

任谁都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池阳君竟然会选择越过横在他前面的寒炼君,千里迢迢远赴修真界,选择在清谈会上动手。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上看,池阳君在这个时候偷袭都不是个明智之选,他的地盘和修真界并不接壤,虽说与林家结下深仇,但毕竟于修真界其他宗门而言,也算是不痛不痒,可若是真的偷袭修真界,那无异于是给自己多树立起成千上万的敌人。

在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远赴修真界人为地给自己拉仇恨,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能在魔域浸 氵壬数百年打下一片基业的池阳君,怎会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

殷承宇接到消息的时候,都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之后才敢相信,池阳君竟然真的做出了这等蠢事来。池阳君这么一动,修真界必然震荡,魔域的形势也势必会受到影响,原本殷承宇精心策划的布局也会瞬间崩盘。

“池阳君现在人在哪里!”殷承宇也顾不上别的了,几乎是咆哮地对着堂下的探子吼道。

赤松被他惊得一个哆嗦,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帮腔问道:“可有赤松君的消息?”

那探子被两人盯着如芒刺在背,战战兢兢地回答:“听闻是亲自去了清谈会……”

他话未说完,就见眼前的殷承宇足尖一点,整个人从殿内掠了出去,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亲自去一趟修真界。”

第103章

殷承宇有两套消息网,明面上的是从赤松那边得来的,而隐匿幕后真正为殷承宇所掌控的,则是一直潜藏在修真界的百足和陆玮陆言等人。

也正因如此,殷承宇才能在远隔千里的魔域,及时掌控修真界的动向。这百年来修真界大体上并未有什么动荡,林家也因为有林修然和手下偕行戮力的缘故,重建得十分顺遂,殷承宇便也逐渐放心了下来,转而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对付池阳君等人身上。

前些日子百足传信过来,说林修然已经动身远赴余姚参加清谈会,殷承宇那时并未在意,林家在修真界隐身匿迹上百年,林修然早晚是要带着林家重新出现在面前的,何况清谈会已经是修真界数千年流传下来的老传统了,从未出过什么岔子。

可谁又能想到,池阳君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不顾属下魔族众将的劝阻,一意孤行要跋涉千里,越过宿敌寒炼君的底盘,去偷袭修真界的清谈会呢?

饶是两辈子都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殷承宇都被池阳君的举动吓得方寸大乱,甚至连随从行礼都顾不上收拾,整个人就这么冲动至极地孤身一人闯出了魔域。

阔别百年,修真界浓郁充沛的灵气让殷承宇觉得有些不大自在,就连体内的魔气运转起来也有些滞郁,好在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又收敛了身上的魔气,顺手施了个障眼法遮掩住了身形面容,大致辨清了方向,跟着池阳君一行往余姚去了。

既然是偷袭,又是亲自带队,池阳君自然也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自魔域到正在举办清谈会的余姚有半月路程,池阳君虽然有魔族秘法能瞬息千里,但此法却太过消耗体内真元,轻易不好使用。

何况魔族在修真界实力本就受到压制,虽说池阳君体内暗伤这些年来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若想长驱直入修真界如入无人之境,也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此番偷袭,池阳君身旁随行的属下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擅长伪装的死士,一朝得手之后,池阳君就会率先使用秘法离开,而他的那些随从们则会趁乱混入人群之中。

来到余姚之前,他们也特意打探好了消息,一般清谈会第二日开始到元婴以上修士论道之前近半月的时间,会场上都是不会有太多高阶修士的,若是没有自己门下弟子参赛,许多高阶修士甚至连面都不会露,而退隐百年的林修然则不然,不管是为了重振西河而在清谈会上大出风头,还是为了历练林家晚辈长长见识,至少清谈会开始的最初几日,林修然都会在场上观战。

池阳君所料也丝毫不差,清谈会第二日一早,看台上的高阶修士就已经几乎没剩下几个了,放眼望去难得的熟人还是青剑门的云琅,她是因为要给师弟镇场子,见林修然也来了,还隔着老远冲他点头致意。

云琳昨日和陈琰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正是情绪高涨的时候,也半点不觉得疲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想去台上再试试身手。

因为已经是第二日的缘故,大家坐着的时候也松散了许多,青剑门的弟子们大多跃跃欲试往拭剑台那边涌过去了,云琅一个人在看台这边,许是觉得无聊,没多久就转悠到了林修然这边。

林修然今日特意好生搜寻了一番,并没有找到陈琰,正巧见云琅过来了,便顺口提起此事。云琅对陈琰似乎也印象不错,笑吟吟地道:“昨日那人?听师弟说,他像是有些脱力,方才来看了一圈就回去了。论起剑术,师弟之才不逊于在下,那陈琰昨日能在阿琳手下游刃有余地过了数百招,他日也是前程不可限量啊。”

“哦?”林修然知道云琅是起了爱才之心,主动开口道:“说起来,那陈琰也算是我的晚辈,他祖父是陈家少主陈远亭,正是我表兄。”

云琅很快也反应了过来这等姻亲关系,顺口便说了下去:“那倒是挺巧的,可惜这陈琰基础不甚扎实,想来是刚开始修炼的时候未得其法的缘故,若是将来能有名师教导,想来必成大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云琳昨日风头大盛,林飞墨却并未出场,今日林飞墨有意上台比试,他二人虽说面上并未表露出来,但心里其实都卯足了劲儿,盼着自家弟弟能压对方一头。

云琳昨日打了一天,正在兴头上,林飞墨则是养精蓄锐了一日,正是状态最佳的时候,两人这么一打就又是难舍难分,云琅和林修然两人刚开始还忍不住明里暗里互相炫耀几句,但看着看着,两人就都沉默了。

“云道友,我怎么总觉得,今日场上似乎有哪里不对?”林修然皱起眉毛问道。

“林道友也觉察出来了?”云琅往台下扫了亮眼,“今日的生面孔似乎多出了不少,方才在下似乎感受到一丝魔气,可还不及确认清楚,那魔气就又消散了。”

若是他们两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觉察出异常,那倒还罢了,可眼下两人同时觉察出不对,只怕这场内就真的有什么问题了,林修然当机立断,吩咐身后的随从道:“速速派人去查,若是……”

话未说完,台下密密匝匝的人群中就突然爆裂出无数黑色的魔气,巨大的气浪将不少人都直接掀翻在了地上,甚至于连林修然和云琅这般元婴修为的修士,都被气浪给弄得一个趔趄。

云琳正和林飞墨比试,方才那般天昏地暗的场面,他差点以为是林飞墨弄出的动作,可还不等他惊叹一句,就见四处围着看他们打斗的人群中,有不少黑袍人拔地而起,径直往看台上掠去。

“不好!”林飞墨大惊之下叫出了声来,“是魔族!”

云琳从未与魔族接触过,难免有些愣神,可就这么发愣的瞬间,那二十余个黑袍魔族,就已经跃上了看台。

今日看台上的高阶修士不过十人,全部都是元婴修为,其中还包括几名专攻丹药符箓的修士,在这些早有准备的魔族眼中,根本就没有一击之力。

清谈会绵延至今已经数千年,之前从未出过这等状况,是以原本应当守在场中的护卫也是手足无措,还是云琅反应及时,横剑就冲着靠近过来的那魔族挑了过去。

“愣着干什么!打啊!”

云琅大声呵斥了一声,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林修然动作敏捷地取出寒琼,言简意赅地同云琅说道:“一同下去,保护台下观战的弟子。”

台下观战的弟子们也有不少已经反应了过来,纷纷取出法宝与魔族对战,可是这二十余个魔族似乎对台下的晚辈们没有半点兴趣,反而目标明确地冲着台上的林修然去了。

云琅同林修然站在一起,也被十余个魔族围攻。她虽说昔日也曾在清谈会上力战七名元婴修士,可眼下实在是寡不敌众,对上的又都是训练精良的死士,没过几招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尊上有令,抓活的!”

混战之中有个魔族高声喊了起来,云琅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群魔族冲着林修然来的。

可现在情况实在是紧急,云琅也来不及细想,伸手一把将林修然拽去了身后,长剑一抛,十指翻飞掐了个剑诀,那长剑在空中翻滚了几下,随后就被云琅操控着围绕二人身旁转了一圈,画地为牢激荡起满地的剑气,将两人裹挟其中保护起来。

“你这可又欠了青剑门一个人情。”

云琅一边操控自己的剑,一边还抽空同林修然打趣。

林修然一剑横劈过去,将眼前的一个魔族击退,随后翻身跃起,又将身侧攻来的那魔族给躲了过去,听云琅同他开玩笑,便也调侃道:“以身相许是不成的了,你若是不嫌弃,把飞墨那小子送去青剑门当陪练。”

两人嘴上逗趣,手中动作却是半点不停,虽说之前并没什么携手对战的经历,但初次真正意义上的配合却也还算默契,何况那些魔族似乎又有些忌惮,怕伤着了林修然,行动之间难免束手束脚,让他俩占了不少便宜,只要再坚持两息,余姚附近参加清谈会的大能们便能收到消息赶过来。

可他们放松得太早了些。

战场之上,情形永远是瞬息万变,林修然才刚刚庆幸这些魔族实力并未高出他太多,但下一刻,近乎恐怖的威压就突然降临,林修然只觉得眼前发黑,整个人也承受不住这般威压,跪在了地上。

云琅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管是剑术还是符箓道法,在这般太过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根本不值一提,一贯秉承以剑证道的她头一次连剑都快握不住,虽说还能勉力支撑不至于跪倒在地上,可整个人也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袍魔族走向林修然。

就在那魔族将要抓起林修然的那一瞬间,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个浑身邋遢的修士,抢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起林修然,身形一闪,便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了。

第104章

方才那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就连距离林修然最近的云琅都没能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池阳君也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原本站着林修然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

“可恨!”

眼见就要抓到林修然,没想到就这么咫尺之间竟然功亏一篑,池阳君勃然大怒,挥手便是一道气劲打出,直接将面前的云琅掀飞了出去。

云琅被他打飞出去,撞在看台边缘的护栏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一个不留。”池阳君吩咐道。

“尊上!”他身旁的属下似乎有些迟疑,“余姚城中修士已经来了。”

池阳君抬头一看,果然见到了正御剑急匆匆赶来的身影,冷哼了一声,朝着身后的随从属下使了个眼色,指尖翻飞便是个阵法,铺天盖地的黑色魔气迅速席卷开来。

云琅剑已脱手,见他们要走,艰难地隔空掐诀将剑召起,惊瀑落雨般的剑气纵横其中,但比起之前霸刀滂沱的剑气,此刻显得有些色吝内荏虚张声势,等到魔气散尽之后,那些魔族已经一个都不见了。

在余姚城中休憩修炼的大能们终于姗姗来迟,原本在台下比试的林飞墨和云琳两人也一先一后冲了上来,见云琅这般狼狈面色苍白的模样,云琳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试图将云琅扶起来。

跟着他一同冲过来的林飞墨停住了脚步,艰难地四下环顾了一圈,唇角也忍不住颤抖起来:“我家家主呢?”

云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不等她开口,便两眼一黑,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清谈会上竟然遭遇魔族突袭,堂堂林家家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掳走,青剑门少主重伤昏迷,当时在场的其他门派修士也或多或少受了伤,此事一出,当即便引发了轩然大波。

林修然失踪,林家瞬间群龙无首,虽说他失踪的消息被林飞墨等人给死命压了下去,但毕竟在场人数不少,迟早会被旁人知晓。青剑门也好不到哪儿去,门中倾全力培养的少主重伤昏迷,虽说不至于如林家那般手足无措,却也是人心惶惶。

余姚全城戒严,阵法连夜加固,挨家挨户搜寻可疑之人,清谈会也被迫终止。因为不清楚魔族究竟潜入了修真界多少人马,又连夜给各大门派世家都去了信,几乎整个修真界都开始大肆搜寻魔族踪迹,原本因为魔域内战而被搁置许久的仙魔之争,也被重新提上了议程。

云琅被安置在余姚城中一处别馆内,漱玉宫已经不是第一次承办清谈会了,可还是头一次出现这么大的纰漏,本就心中有愧,再加上昔日廖洲秘境之中,云琅又帮过漱玉宫的女修擒杀剥皮换脸的魔族,没想到竟然在漱玉宫的地界被袭击重伤,虽说青剑门尚未问责,但漱玉宫的脸面实在是荡然无存,只好连夜搜寻各种珍稀丹药,流水般地往云琅那儿送过去,好歹将她性命给吊住了。

此番青剑门多少也有些托大,派来清谈会弟子之中,只有三个元婴以上修为的,另外两人虽说修为比云琅高出一些,论起剑术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可平日里事无巨细都有这个少主安排妥当,一时竟也有些不知当如何应对,只好一面往门中传信,一面约束弟子。

只是旁人他们还能约束得了,云琳却是不肯听劝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守在云琅榻前,大有云琅不醒他就不走的架势,旁人无奈,便也只好随他去了。

已近深夜,城中却仍是灯火通明,云琅养伤的地方倒是安静得很,云琳往日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眼下倒难得地细心了起来,怕灯火太多了晃眼睛,将屋中大半灯盏熄灭,只留了几盏蜡烛不温不火地照着。

他毕竟年纪尚小,虽说也是金丹修士了,但之前却是从未见过这等变故的,心里仍是怕得很,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云琅,生怕自家师姐什么时候醒了他却不知道,盯着盯着便觉得屋中灯火暗了一下,云琳还道是自己眼睛花了,伸手揉了揉,毫无防备地就被人在颈后打了一下,整个人闷声倒了下去。

云琳倒下时被人手疾眼快地接住了,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门口院中的守卫也并未被惊动,那人小心翼翼地将云琳放平在地上,悄声又走向了榻上的云琅。

就在他伸手欲往云琅身边探去的时候,原本重伤昏迷的云琅竟突然睁开了双眼,虽说整个人仍旧躺在榻上,可手中的剑却已经抵在了袭击者的喉咙上。

“深更半夜的,虽说我辈修行之人,不计较这些虚名,可足下这般闯入,似乎不大妥当。”

云琅语气倒还平缓,可整个人却实在是再没有力气,又担心师弟的安危,不敢直接与他动手,只好想方设法试图拖延一会儿,希望门口守卫能发觉情况不对,早些搬救兵来。

那人顿了一下,主动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刻意修饰过似的:“云少主放心,吾并无恶意。”

云琅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云琳,满脸的嘲讽神色。

殷承宇接到消息之后便片刻都不敢耽搁,昼夜兼程玩了命地往余姚赶,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赶到时城中已经戒严,他身为魔修又身份敏感,只好四处躲藏,又听闻林修然受了伤,正巧见这院子被重兵把守,依稀听人说是谁在清谈会上受伤将养,便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没见到林修然,却与云琅撞了个正着。

故人当面,殷承宇心中也有些忐忑,好在他来时早就已经将面容遮掩,又刻意改换声线,生怕被云琅认出来。

“西河林氏所居之处在哪里?”

多说多错,殷承宇言简意赅得很。

云琅冷笑了一声:“足下想问的,是林家家主在哪里吧?”

剑尖仍是指在殷承宇喉前,云琅撑着另一只手坐了起来,尽管有些脱力,但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不知足下是魔域哪位魔君座下?”

殷承宇知道云琅是想要拖延时间,心中难免焦急,正犹豫是否干脆直接将云琅也打昏过去的时候,却突然听云琅轻声唤了一句:“殷道友?”

数百年未曾听闻这个称呼,殷承宇整个人都楞了一下,尽管只有片刻的失态,但在心细如发的云琅面前,显然就已经无异于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

没想到阔别百年回到修真界,还未真正露面,他的身份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人识破。

“怎么发现的?”殷承宇也不扭捏,见云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也干脆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一开始就发现了。”云琅换了个姿势,但剑仍是对着殷承宇,不减半分戒备,“在下虽说也算小有薄名,可却也不至于被一个初次见面的浑身魔气的高阶修士叫破身份,何况殷道友一来便急着询问林道友的事情,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

殷承宇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在称呼上泄露了身份,大大方方地便笑了笑:“既然云道友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便还请早些将修然的下落告知于我。”

“在下为何要告知于你?”云琅冷笑道,“在下面前可不是昔年鸣鹤山停云峰弟子,也不是故友林修然之道侣,而是一个至少出窍分神修为的魔修啊,今日早晨余姚刚被魔族偷袭,才不过十几个时辰足下便又孤身前来。青剑门与鸣鹤山和林家都一向交好,在下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好友行踪,透露与可疑之人?”

殷承宇也知道这般情景云琅怕是不会轻易相信他,可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只好三言两语地同云琅分辩:“当年之事,我实在是有些苦衷,并非刻意滞留魔域,修然他到底在哪里,若是能见他安好,我便也安心了。”

“哦?”

门外似乎有人听见了动静,敲了敲房门:“云师兄?”

殷承宇神色一厉,伸手便想要将那正在叩门的青剑门弟子除去,云琅眼疾手快地将剑掷了出去,打断了殷承宇的动作。

“赵师妹!”云琅扬声唤道,“我已醒了,正打坐调息,你过两刻钟再将四师叔请来。”

“师姐你醒了?”那弟子隔着门,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又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全然不知自己方才与死亡擦肩而过。

“林道友不在此处,当时情形混乱,林道友被一威压极盛的大能掳走,其余事情在下也不清楚,道友若是想查不妨自去,莫要牵连青剑门弟子,否则……”云琅冷眼看着他,“道友的身份,只怕在下是守不住的。”

殷承宇见他这话说得自信之极,环顾四周才发现云琅方才拖延那么一番,竟然已经暗中布下了留音的阵法,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只怕不消一刻钟,两人所谈之事,就会传得尽人皆知。

“还有一事,好叫道友知晓。今日偷袭的那群魔族,为首之人,是昔年在林家为恶的林茂繁。”

第106章

就算是给林修然再大的脑洞,他之前也从未想过事情会是这般发展。

比起之前所见,祁书欢现在的状态简直太过正常,柳庭芝面上则有些茫然,反倒让林修然心生疑窦,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什么来,就见祁书欢无比自然地把柳庭芝揽入了怀中。

他这是……要有舅母了么?

不过事实证明林修然还是想多了,柳庭芝静静地让祁书欢抱了一会儿,随后便伸手将他推开,后退了两步,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抱歉,阁下怕是认错人了。此为柳氏辖地,家中正逢要事,恕庭芝无暇招待,阁下若无旁的事情,就请回吧。”

祁书欢闻言也不恼怒,轻轻抓起柳庭芝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满是柔情笑意满面温存地道:“没事,等你忙完了我再来找你也无妨,柳庭芝,这是你的名字?芝兰玉树生阶庭,这名字果然不错。这小子是你什么人?”

柳庭芝被他夸得面上一红,下意识地将实话脱口而出:“是我外甥……”

“凡人总说‘外甥肖舅’,果然不假,他虽说不过只有你万中之一的气度,却也已经是过于常人了,由此观之——”祁书欢笑着说,“卿……庭芝果然是芝兰玉树,世之珍宝。”

饶是沉迷欢场数百年一向贵胄风流的柳庭芝,竟也被他这般变相的夸奖给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仓皇移开了视线,等再看过去的时候,面前的山洞中早就已经空空如也,唯有那把琴还静静地倚在石桌上,证明着方才的一切都并非幻觉。

不小心围观了整场情人久别重逢还莫名其妙中了一枪的林修然整个人都不大好了,但比起祁书欢的事情,眼下余姚清谈会被魔族突袭一事显然更加迫在眉睫。

柳庭芝捡起那琴抱在了怀中,也不知是不想还是压根没想起来,竟也没将琴放入储物戒中,就这么抱着走了出去,林修然连忙跟了上去,只听得柳庭芝前言不搭后语地道:“修然怎么来了这里?先去见见你外公,阿姐出阁前的屋子还在,你去住么?”

他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守在原地的几个柳家护卫连忙凑了过来,可还不等行礼,就见自家少主抱着把琴面色绯红,倒是林家的小外甥垂头丧气一脸沮丧,再想想他二人进林中的时候……

不会吧?

护卫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脑补了什么很厉害的东西。

林修然还跟在柳庭芝身后絮叨:“虽说早晚也会传开,但此事毕竟事关重大,还望阿舅屏退左右,引我去见外公,当面分解。”

“嗯啊……”柳庭芝心不在焉地点头,“修然先吃顿饭吧,东海灵贝不少,味道也还不错,只是不怎么吃甜的,也不知你习不习惯,不过既然都说了外甥肖舅,那阿舅喜欢的你肯定也喜欢……”

林修然果断选择了沉默,谁知道柳庭芝这前言不搭后语说的是什么跟什么?这种熟悉的恋爱的酸臭味是怎么回事?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在林修然的坚持之下,柳庭芝仍是亲自带着林修然回了柳家。柳家正在筹备祭典,四处都是忙乱得很,柳庭芝倒是轻车熟路地把人给领去了他爹面前。

见柳庭芝出去一趟就带了个人回来,柳家家主柳君若显得有些诧异,见自家儿子怀里抱着琴脸颊飘红,当即便脸色一沉:“你又上哪儿招惹了人来兴师问罪?”

……

原本是该柳庭芝替他引见的,可柳庭芝现在这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再加上一进屋中就开场高能,实在是让林修然忍不住有些怀疑在修真界久负盛名的东海柳氏的靠谱程度来,强心咽下了心头那口老血,又不确定眼前人究竟是不是柳君若,便躬身拱手道:“我为西河林氏之主林修然……”

“你是……阿妩的儿子?”柳君若腾地站了起来,手都有些发抖,“修然?你都这般大了?”

见到他这般反应,林修然也知道必定是自家外祖没错了,他方才礼数不周,当即便重新见礼拜倒在地:“修然拜见外祖。”

“快起来快起来,你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来了?”

柳君若连忙将林修然扶了起来,见柳庭芝仍是抱着琴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声:“孽障,有点长辈的样子!”

林修然知道眼下情况紧急,便也不再扯些闲话,三言两语便将余姚城中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柳家也有派人参加清谈会,但因为祭典将至的缘故,只派了几个小辈去走个过场,但现在还没传回消息来。

魔族偷袭绝非等闲小事,若是魔族当真只是因为清谈会上有什么值得觊觎的东西才来偷袭倒也罢了,可若魔族是筹谋已久想要攻打修真界,那便已经是山雨欲来了。

以林修然看来,魔域混战百年不休,修真界其实原本是有机会趁乱袭击,彻底扫平魔域对修真界的威胁的,可远袭魔域,绝非仅凭一门一派之力所能做到的。修真界虽说早有盟约,但已经名存实亡,三大宗门还稍微好点,其余小些的宗门早就各怀心思,至于诸多世家,则更是一盘散沙。

魔域现状战况胶着,分兵远袭修真界虽说不智,却也是孤注一掷的赌局,保不准就有哪位魔君来上这么一场豪赌,将修真界也卷入战火。

听闻林修然此言,柳君若显然也是惊诧万分,余姚的消息尚未传至他手中,但仅听林修然所言他便敏锐察觉情形不对,连忙召了几位心腹属下过来,传音分派了些事情下去,安排妥当之后,才亲自带着林修然走了出去。

没想到外面早就已经站满了人。

“这是阿妩家的儿子呀!”

“长得和阿妩相似得很……”

“前些年不是就有过他的信儿么,果然是个俊俏的郎君呀!”

林修然嘴角的笑意都快维持不住了,柳家这副全家迎过来认亲的架势是怎么回事?虽说从情理上讲他很能理解,可是从时机上看,现在怎么说也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啊!

林修然在柳家的诸位表亲、他娘出阁前的手帕交好姐妹,还有一些听说过林修然名字的小辈们,几乎全都来了,密密匝匝地站了不少人,林修然只好硬着头皮上去认亲,等认完之后又被柳庭芝拽着去了酒宴。

东海柳家是出了名的享乐豪奢,席间自然也是觥筹交错乐舞不停,一轮结束之后众人还要再聚,还是柳君若发话让柳庭芝带着林修然先去好生歇息一番。

林修然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但一直等到众人散尽了,他才猛然想起来,自清谈会上遇袭,他被祁书欢给捎来东海,如今已经过去十余个时辰了,可他却还未与林家人黄金配资 过,家主失踪,其余人压根就镇不住场子,再加上西河那边还有一群心怀鬼胎的所谓长辈,眼下林家上下,只怕得急疯了不可!

林修然所料确实不错,他失踪已经将近一日,虽说这消息被压了下去,可仍旧挡不住流言四起,林修然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说法甚嚣尘上,仅凭着林飞墨他们几个,实在是压不住场子。

好在林修然及时传了信过去,这才勉强安抚住了众人。他并不清楚余姚城中的状况,也不清楚当时有多少人看见了祁书欢,因此并未说得太过直白,只说自己安然无恙,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去。

余姚城中已经全部戒严,事发突然,看台上并没有太多的高阶修士,那些魔族又显而易见地是奔着林修然和云琅所在的方向去的,眼下林修然失踪,云琅重伤,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殷承宇深夜潜入,虽说让云琅心中不满,但她毕竟顾忌着眼下情况不明,因此并未说出去,待殷承宇离开之后没过两刻,青剑门中同行的几位长老便都收到云琅醒来的消息,赶了过来。

“四师叔,云琅身体不适,不能全礼,还望师叔恕罪。”云琅倚在床上并未起身,方才对上殷承宇她虽说看上去游刃有余,但其实早就已经耗光了全身力气,只勉强支撑而已。

“阿琅快些躺下!”青剑门两位长老连忙示意那姓赵的小姑娘扶着云琅躺下,撇头一看云琳正趴在地上,又问道,“阿琳这是怎么了?”

“阿琳累着了,师叔命人扶他下去吧。”云琅展颜一笑,绝口不提方才殷承宇的事情。

她虽不提,但屋中有些凌乱,云琅的剑跌在地上,云琳又昏睡不醒,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有人闯入过的迹象,但既然云琅不肯说,这二位长老便也不再多言,吩咐弟子将云琳抬下去,又叮嘱他们不许胡说,这才屏退左右,又设下了隔音阵法。

四长老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归剑入鞘放在了云琅枕边:“少主胸怀大略,可有些事情,还是当以自身安危为重。我等已经传信掌门,若是少主明日一早还未醒来,掌门便要亲自过来了。”

“让长辈担心,是云琅之过。”云琅这才卸下伪装,整个人气若游丝虚弱地笑了笑,但很快又严肃了起来,“此番魔族偷袭,情况或许不妙……”

第107章

林修然是在魔族偷袭清谈会之后隔日才重新回到的余姚,原本柳庭芝放心不下,也想同他一起过去的,可一时半会儿实在是走不开身,林修然又急得很,因此便一个人先回去了。

没想到一回到余姚,林修然首先面对的,竟然是众人的责难与怀疑。

“那日看台上也有不少同道修士,可这些魔族为何却直奔修然君与云少主而去?”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满脸精明的出窍修士,他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圈,见有不少人露出赞同之色,心中更是得意,“西河林家可是百年前就和魔族有过瓜葛,怎么之前从未出过岔子,你林家一来参加清谈会了,便出这等事情,焉知今日不是……”

林飞墨听了这话当场就按耐不住了,气得差点直接不管不顾冲了上去,林修然连忙将他拦下,可还不及开口辩解,那边一同躺枪的青剑门便开始炸了起来。

云琳在门中备受师父师姐疼宠,早就被宠得十分任性,平日里也就云琅还能约束他一二,眼下云琅受伤卧床,他便更是无法无天恨不得直接称霸王了,听那人明里暗里挤兑青剑门,伸手一拍,长剑便已经出鞘。

“看台之上的其他修士,加起来能在我师姐手下过上三招么!”云琳怒气冲冲地叱道,“你们这群废物,还用得着魔族分出精力应对?除却我师姐与修然君,当日还有谁能让魔族忌惮!”

方才开口的那出窍修士脸色当场就变了,任谁被一个晚辈这般指着鼻子骂都受不了,再看看旁人,方才应声附和他的现在全都假装四顾不肯出头,明显是把他推出去了当做出头鸟。

不过其他人虽说想躲过去,云琳却不肯给他们这个机会,伸手便点了几个人,挑起剑挽了个剑花,冷冰冰地道:“听说昔日我师姐在清谈会上力战七名元婴修士,可惜我那时候太小了,没能亲眼见到。今日也算机会难得,云琳如今也是金丹修为,不敢说如师姐当年那般连胜七人,可胜个三四人却不在话下,你们几个都是元婴期,是打算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众人虽说忍不住口头上想要挤兑他几句沾点便宜,可若是真的与青剑门发生点什么冲突,却是万万不敢的。青剑门势力虽说比不过鸣鹤山,甚至从弟子数量上来说连漱玉宫都比不过,但这满门的剑修,实在是不好惹的。

见被他点到的那几人一个都不肯站出来,反而有些退缩之意,云琳更是大怒:“你们几个缩头乌龟王八蛋,当日若不是有我师姐舍命相助,你们坟头草都一丈高了,现在倒还敢污蔑我师姐?出来迎战!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那几人齐刷刷地瑟缩了一下,云琅当年不出一言执剑挑战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觉得是小辈跋扈了,可再看看云琳,这才觉出云琅性情沉稳来,最后还是青剑门的两位长老看云琳这话说得太过了些,拉着他到一旁劝了许久,才没真的血溅三尺。

被云琳这么一闹,原本想要诘问林修然的人也没了底气,林修然这才又上前一步,温声道:“西河百年前确有人与魔族勾结不假,可道友莫不是忘了?林氏叛逆林茂繁,勾连魔族残害手足,致使西河血流漂杵,林氏险些覆灭!虽是家丑不可外扬,可亦是林氏上下数千条人命的血海深仇!林氏与魔族早就是你死我活,昔年道友作壁上观便也罢了,可今日却还要刻意引导当面离间,不知是何居心?”

那人原本是想借着机会踩林家和青剑门一脚,好博个名声的,哪里想到接连碰了一鼻子灰,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林修然说成居心叵测,就差直言他才是魔族细作了,整个人都气得说不出话来,倒是方才未曾明确表态的其他人这个时候假惺惺地站了出来,三言两句便将过错全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林修然自然也知道此人不过是个被怂恿出头的替罪羊罢了,但既然他敢当着众人的面胡言,林修然也不会给他面子,冷眼看着他,直到那人实在待不下去仓皇退场,这才重新开始与众人议事。

说是“议事”,但其实众人争论了半天,话里话外都逃不开互相推诿,直面魔族太过危险没人想去,但魔族偷袭不成反被击退却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不管那日在不在场的门派,都想着分一杯羹。

一直等到众人散去,也没议论出个所以然来。

“林师弟,你此番可有受什么伤?”旁人散开之后,秦子诺便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满脸担忧之色,“听闻青剑门的云琅重伤在身命在旦夕,我看你气色倒是还好,可不知是否有什么暗伤隐疾?”

林修然摇了摇头:“并未受什么重伤,方才师兄说青剑门的云琅命在旦夕?”

秦子诺点了点头,正巧附近走过几名青剑门弟子,闻言都转过了头来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林修然连忙闭嘴,等那几个青剑门的弟子都走远了,这才重新开口:“当时事发突然,我正巧与云琅道友站在一块儿,她护着我不少,若非如此,只怕现在命在旦夕的便是我了,等会儿少不得亲自过去拜访一趟的。”

“此番临行前正巧遇见百草峰的孟采师妹,从她那儿讨来了不少丹药,其中有几瓶是葛峰主亲自炼制的,用来补气固本是再好不过,林师弟带着过去吧。”

“如此便多谢大师兄了。”林修然拱拱手,也知道现在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总归是日后会加倍奉还的,现在推辞,反倒显得刻意了。

林飞墨正与云琳说话,身旁还跟着个人,林修然看了两眼,这才想起是之前与云琳对战了数百招的陈琰,他们三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聚在一起的,看上去倒似乎很是聊得来的样子,看到林修然过来了,纷纷同他见礼。

之前林修然一直是在看台上远观陈琰与云琳之间的对战,并没怎么关注陈琰,现在一看,确实与记忆中陈霄的样貌颇为相似,或许是因为年少时经历算不得顺遂的缘故,明明年纪与林飞墨相差无几,但看上去便显得沉稳可靠许多,跟云琳在一起,气质上的差距便更明显了。

“晚辈陈琰见过修然君。”

林修然打量了他两眼,温和地点了点头:“你父亲可是陈霄?”

陈琰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很是讶然地说:“修然君怎么知道?”

“昔年在秣陵时,与你父亲打过几日交道,论辈分的话,你应唤一声舅祖才是。”林修然说,“今日并非叙旧的时候,改日再给你见面礼。”

陈琰连忙重新见礼,林修然示意一旁的林飞墨将他扶起来,随后又转向云琳:“不知令师姐现在如何了?”

云琳有些不大开心的样子,小声嘟囔了几句,很是不情愿地将林修然给引去了云琅养伤的院落。

见云琅已经苏醒,林修然便也松了口气,当时混战一团,林修然虽说百年之间修行未曾懈怠,但毕竟差距悬殊难以招架,若不是云琅仗义相助,只怕早就已经让那些魔族得逞了。

何况这些年来,他所识之人中,能算得上朋友的实在不多,若是因他而致使好友殒命,就算青剑门不来追究,他自己也是会无地自容的。

云琅修养了两日,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将屋中旁人都清退后,又请林修然布了个隔音阵,这才开口:“林道友可知那些魔族的身份?”

林修然点点头:“虽说并无确凿证据,但也能肯定,是池阳君派来的人。”

“在下以为……”云琅倚在榻上,仰起头看向林修然,“那日为首之人,便是昔年西河叛逆林茂繁。”

“这不可能!”林修然当即否定道,“林茂繁资质平平,可那日为首之人修为少说也是分神合体。短短百年时间,林茂繁不可能突破得如此之快。更何况若林茂繁当真修真突飞猛进,在魔域至少应该也会小有名头,可这百年间魔域异军突起的只有一个蜃阁,蜃阁是赤松君座下,与池阳君为敌,更不可能是林茂繁。”

“可他二人身上的凌厉杀意,却是一模一样,绝不可能认错。”云琅停顿了一下,又说,“不知道友可还记得,当年自魔域传至在下手中,转交与林道友的那封信?”

林修安之事一直是林修然心底的一根刺,此刻听云琅贸然提起,整个人都微怔了一下:“道友的意思是?”

“自廖洲秘境起,一直到宝溪魔族肆虐,林道友难道就不觉得奇怪么?剥皮剐脸以伪装成凡人的法术,既然在那群魔族之中已经流传甚广,可为何后来却几乎瞬间销声匿迹?魔域的那些大能难道就不会此等法术么?”

“在下门中一位师叔昔年曾经与林茂繁有过几面之缘,据他所言,林茂繁因为是家中幼子,又受兄长疼爱,一向脾气和善喜欢四处走动,还结识了位散修好友,两人出入同榻并肩,十分亲昵,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林茂繁返回林家闭关许久,那位散修好友也踪迹全无。说来也巧,林茂繁闭关之后,魔域的池阳君便闭关多年,直到百年前西河生变,才重新出关。”

林修然整个人神色一凛,当即便明白了云琅的意思。

第108章

“不会!”林修然当即否定道,“他是先父一手养大,若是当真如道友所揣测的那般,迟早会露出马脚,早晚也会被我父亲发现端倪,何至于隐藏得如此之深?”

“若不是因为这个,只怕早就有人怀疑到池阳君头上了,何至于到了现在还没有定论?”云琅无奈地说,“其中牵扯的毕竟是林家家事,不知道友……”

林修然摇了摇头:“毕竟是长辈之事,我如何能知道得太多?何况西河沦陷时家中长辈几乎尽数殉城,就算是想要重新查探当年之事,又该从何处下手?”

“林茂繁的命灯可还在林家?”云琅突然问道。

“自然是在的,一直还亮着,否则我也不会……”林修然的话音戛然而止,满脸震惊神色,“道友的意思是?”

“命灯可验过真假?”

命灯与人神魂精血相连,人在灯明人死灯灭,命灯主人状况如何,一看便知。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很少有人会去想着验证命灯的真假,毕竟几乎所有门派家族中的命灯都是存放在专门的大殿之中,等闲人等是没有办法进去的,更何况各家命灯式样皆有不同,命灯之上也会镌刻姓氏编号,若想寻机调换,简直难上加难。

“若是……”云琅迟疑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若是命灯熄灭之后,又被人重新点燃了呢?”

林修然仍是摇头:“这便更不可能了,他们又不是双修道侣,何况……道侣?”

两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双修和道侣是分开的,道侣是需要结契昭告天地的,并不是只要双修就能结成道侣的,如果林茂繁当年真的与人结契,修真界必定会有不少人知晓。

既然没有相关传言,那林茂繁明面上必定是没有道侣的。可修真界和俗世其实一样,违逆师长执意要私定终身的实在是不少,林茂繁当年也算年轻气盛,若是真的做出这等事情来,倒还是真的有可能。

“此事还得容我查证一番。”林修然并未贸然下定论。

云琅点了点头,随后又道:“还有一事,只不过皆是在下心中揣测,并无半点证据,因此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琅一向雷厉风行,林修然还是头一次看见她这般犹豫不决吞吞吐吐的模样,连忙追问道:“怎么了?”

“魔域近些年声名鹊起的那位蜃阁,私以为,或许便是失踪百年的令师兄殷承宇。”

那日殷承宇深夜探访的事情云琅信守承诺保守了秘密,并未说出来,但殷承宇打昏了她师弟,若是不给他找点麻烦,那也就不是云琅了。

“道友此话当真!”林修然腾地站了起来,“师兄他……蜃阁……真的是在魔域么?”

林修然不是没有怀疑过赤松和他帐下的蜃阁,毕竟从时间上来说实在是太过巧合,但魔域毕竟路途迢远,林修然就算是有心想要查探些消息,也实在是力有不逮,若非如此,这些年来他也不会一直和青剑门合作了。

可是……

林修然稍微冷静了些:“道友为何会突然怀疑起他来?”

云琅坏心眼地笑了笑,答非所问道:“不过是心中胡乱猜测罢了,只是……殷道友若是不愿暴露身份,自然是会想方设法瞒着道友的,在下也不好越俎代庖不是?”

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林修然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殷承宇的性子他也是了解的,如果殷承宇故意躲着他,那必定是有什么苦衷才不得已而为之,但不管殷承宇如何,林修然都是一定要找到他的。

“前些日子我偶然得了一块冲灵石,用来淬炼法宝是再好不过了。道友若是不嫌弃,便还请收下,聊表微意。”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阵法外似乎有人喧闹吵嚷,林修然神念一动,便撤去了阵法,果然听见外面有女子的哭声。见阵法被撤下,院中那人便径直推开了房门,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半跪在榻边,抱着云琅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云琅有些无奈地试图将那女子扶起来,可惜浑身上下仍是脱力,便只好勉强举起手来,替那女子擦拭了脸上的泪痕,“这不是没事么?”

“既然道友有客,我便先行一步,改日再来探望。”

林修然拱了拱手,正转身欲走,便见云琅柔声一笑:“这可是西河的林道友,你也不去打个招呼?”

那女子这才抽抽噎噎地止住了眼泪转过身来,她眼睛又红又肿,再加上方才哭得太厉害,脸上的妆也晕了不少,连头上的发髻都散乱着,声音有些沙哑:“修然……修然君。”

林修然最开始一时半会儿还没认出来,见她这么打招呼才认出来是谢念瑶。同当年那个天真烂漫活泼开朗的少女相比,现在的谢念瑶看上去成熟了不少,挽起了发髻满头珠翠,看上去倒颇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这些年来林家虽说与清河来往不少,但毕竟当初的事情提起来多少还是有些尴尬,因此谢家也有意让谢念瑶避着林家,林修然也是已经近百年未曾与谢念瑶见过面了。

是以两人虽说也算旧识,但此刻见面,多少还是有些尴尬,再加上谢念瑶那副泣涕涟涟的样子,打过招呼之后林修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客套了几句便先离开了。

看样子云琅和谢念瑶倒是颇为熟悉,此番清谈会清河谢家并未参加,论理谢念瑶是不会出现在此处的,怕是听说云琅受伤之后一路赶过来的。林修然平日里也不少个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但和云琅毕竟也算朋友,相识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她这般温柔的模样,心中也难免有些猜想,倒是起了促狭心思,想着下次再同云琅调侃几句。

当然,林修然基者见姬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眼下毕竟不是纠缠这种事情的时候,余姚还是一团乱麻,虽说聚集在余姚城中的门派世家着实不少,但这般时候反而人越多越坏了事,哪门哪派都不肯听从别的门派的号令,谁都不服旁人,争来争去,到最后也还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

林修然知道和他们商谈不出什么结果来,何况就算是真要想集结各方势力,非得诸位掌门家主齐聚不可,在此之前再多的“商议”也都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林修然懒得同他们扯些闲话,便干脆直接说自己带伤追击太过疲乏,闭门不出了。

虽说名义上是“养伤”,但林修然也没闲着,趁着无人打扰,将这些事情又全部从头至尾整理了一遍。

林茂繁命灯的真伪只能等他回到西河之后才能亲自验证,何况当年之事知情者只怕也不剩下多少了,如果真的如云琅所猜测的那样,当年在西河作乱的是池阳君,那真正的林茂繁又在哪里?

林修安当年传信说池阳君将他拘禁起来,每日都逼迫他服下一些从未见过的丹药,池阳君又为何要不惜如此耗费人力物力,将林修安养在魔域长达百年?若是池阳君对林修安有所图谋,又为何突然远赴余姚想要将林修然掳走,莫非是林修安出了什么意外么?

再就是突然出现的祁书欢,自当年廖洲秘境坍塌之后,林修然已经有百余年未曾听说过祁书欢的消息,此番又为何突然出现,祁书欢和柳庭芝之间,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虽说祁书欢与池阳君之间,应该并无直接黄金配资 ,可毕竟祁书欢当初也是入了魔的,林修然不认为他出现在余姚是单纯的巧合,至于殷承宇……

云琅那话里只说是“怀疑”,但以她的性子,必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才会说出来。身为已经过了明路只差合籍大典的准道侣,林修然自认为对殷承宇也还算了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殷承宇宁愿隐姓埋名在魔域挣扎百年,却不愿返回修真界来寻他呢?

虽说过了这么多年,但当初原着里的剧情林修然多少还是记得一些的,原着中殷承宇是被打下悬崖坠入堕魔渊,生死一线之际入魔的,而百年前殷承宇则是被“林茂繁”打下悬崖,虽说将他打下去的人变了,但生死一线和坠入悬崖这两点却都是与原着相同的,殷承宇入魔林修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可入魔之后,又为何迟迟没有回来寻他,总不会是什么失忆这种被用烂了狗血老梗吧?如果殷承宇真的是蜃阁,那在魔域应该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找个机会传点消息回来并非难事,究竟是有什么事情,才让他宁肯隐姓埋名?

前几日同云琅闲聊的时候,云琅还没有对“蜃阁”的身份产生怀疑,那她知道殷承宇的身份也必定是在这么几天之中,算来算去最有可能的,也就是清谈会上受袭林修然被带去东海到重归余姚的这么一日之内。

短短一日之间,池阳君、祁书欢、殷承宇接连出现,林修然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倏然闪过,但还不等他想清楚,便又消散于无形了。

第109章

魔域的夜晚一向来得早,子时才刚过,原本应当灯火通明的大殿中确实昏沉一片,唯有内室里还燃着几盏影影绰绰的灯火,可是这灯光却并不足以照亮整个大殿,反而映衬着殿中未被烛火照着的地方更加阴森。

池阳君接连受挫,脸色实在是不大好看,面沉似水地走了进来,冷声发问:“怎么回事?”

“尊上!”江离快步迎了上去,“正是尊上率人远袭那日发生的事情,原本是看守林修安的守卫来报,说他已经死了,可属下赶到时,却发现此人竟然又当着众人的面醒了过来。属下先前还担心是他伤重昏迷,但众人反复确认,都说当时是亲眼看着此人气息全无生机断绝的。”

“算不得什么,此等龟息的法术不管是修真界还是我魔域都不在少数。”池阳君脸色没有半点变化,仍是步履如常地往内殿走去。

江离连忙解释道:“可是……尊上,那林修安自醒来之后就性情大变,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痴痴傻傻,看见守卫正准备给他喂药,更是哭哭啼啼地闹着说要去找阿兄。”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池阳君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据属下所知,林修安在林家排行……”

“嫡支之中他排行最长,上面并无兄长,旁支虽说有年纪比他大的,却也担不得这么亲昵的称呼。”江离话未说完,池阳君便接了下去。

见池阳君这般反应,江离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继续说道:“尊上不在,属下不敢擅专,这几日一直都命人好生照料。只是那林修安这两日实在折腾,稍有不如意便大声哭闹,倒像是……三五岁的稚童一般。”

池阳君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后转头看向江离,冷声命令道:“转过身去。”

江离见他态度一反常态,也不敢询问,只好告了声失礼,恭恭敬敬地转过了身去,背对着池阳君等候。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池阳君迅速地凝出了一面水镜,将自己从头到尾都审视了一遍,这才又吩咐说:“行了,转回来吧。”

江离连忙转过身来继续引路,羁押林修安的地方在大殿深处,因为之前曾经被寒炼君偷袭过的缘故,所以为防意外,由内到外都被重重阵法包围,江离小心翼翼地解开阵法,躬身请池阳君进去。

阵法一破开,压抑的啜泣声便传了出来,池阳君眉头一皱,身旁的几个护卫连忙主动告罪:“尊上恕罪,这实在是……太能哭了,哄也哄不住,属下实在是没有办法。”

池阳君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并未因此发怒,反而道了句“无妨”,上前走到了林修安身旁。

林修安羁押魔域已经上百年了,再加上他原本资质就算不上好,在魔域这么多年中又连丹药都不肯吃,虽说每次池阳君都会命人将丹药给强行灌下去,但经年累月下来,林修安仍是显而易见地瘦了一圈,头发也因为许久没有打理而显得乱蓬蓬的。

原本守在床边的护卫见状都主动退了开去,林修安抱着头缩在床角,因为之前多次试图逃跑的缘故,手上脚上都已经拴上了锁链,身体一抽一抽的,似乎仍是在哭泣,大半个身子都被床上的帐幔遮掩住了。

池阳君心头一跳,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帐幔扯开,拉着林修安的手便将他拽了出来。

林修安脸上还挂着泪珠,呆呆地看了看池阳君,原本属于成年人的面庞上带上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稚气,随后突然冲着池阳君甜甜一笑,池阳君虽说脸上半点情绪不显,可心中却瞬间涌起蓦大的惊喜与期盼来。

“你是阿兄派来接我的吗?”林修安歪着脑袋看向他,撒娇道,“这些人都好凶呀,我要回家!”

“我……”池阳君楞了一下,反问道,“你阿兄是谁?”

林修安掰着指头想了想,兴高采烈地道:“阿兄就是阿兄呀!”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将手指塞入嘴里,才动到一半,又赶紧放下了:“阿兄说不能吃手指。”

池阳君难得地耐心了下来:“你记得我是谁吗?”

“你是……”林修安露出了迷惑的神情,呆呆地问池阳君,“你是谁?”

接连几句都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池阳君略皱了皱眉,但仍是按耐住性子询问林修安:“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林修安欢快地摇了摇头。

池阳君心中的那点期盼尽数沉了下去,但仍是不死心地展露出点笑意,继续试探:“阿繁?”

林修安仍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池阳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逝,松开了原本抓着林修安胳膊的那只手,又恢复到了往日里那般冷漠的模样。

“继续严加看守,若是再有什么情况,及时来报。”池阳君冷声吩咐了下去,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左右他现在也是逃不掉了,将镣铐都去了,除丹药之外,再寻些吃食点心来给他。”

“你不带我回家了吗?”林修安愣愣地看着池阳君转身离开的身影,满是失落委屈,扁了扁嘴,又开始哭起来。池阳君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仍是没有转身留下。

窗外的夜色显得愈发寒凉似水了。

林修然搁下了手中的玉简,闭目揉了揉眉心。身为元婴修士的他自然已经无需睡眠,可是连日奔波,终归还是会觉得疲乏。屋中灯火有些晃眼睛,林修然挑灭了两盏,只留了右手边的一支蜡烛,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想要去床榻上打坐歇息一会儿。

他已经多年未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睡眠,可这一次也不知为何,体内气息都还未来得及理顺,他便感觉困意上涌,面前景物也渐渐模糊了起来,浑身上下实在是太过疲惫,甚至连眼角都涌出了些雾气。

林修然当即便反应过来情况不对,再加上又有前几日魔族偷袭的事情在前,哪怕漱玉宫再三保证过已经全城戒严,但林修然仍是放不下心来。

可尽管意识上十分清醒,可身体却始终不听使唤,不管修为如何,睡眠总归还是人的本能,被压抑百年的睡眠欲望一招爆发,林修然根本无从压制,很快便陷入了深眠。

殷承宇藏身暗处,耐心地等了许久,见林修然像是已经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林修然歪在榻上便睡着了,殷承宇小心地将他身体扳正,原本他还打算替林修然将衣裳也换下的,可又怕动作太大,将林修然从这难得的睡眠中惊醒,因此只轻轻抖开了床上的薄毯,仔细地盖在了林修然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静默地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灯火,仔细打量着阔别百年的爱人。

与当年相比,林修然沉稳了不少,颇有一家之主不怒自威的气度,但睡着之后,眉目间又柔和了许多,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温柔浅笑的模样。

不管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殷承宇记忆中的林修然始终是那个性情温和而又带着些活泼的模样,殷承宇记得上辈子的时候沧临掌门曾经感慨说林修然温润有余果敢不足,很长一段时间内殷承宇自己也是这么认为,林修然一辈子的凌厉,似乎都爆发在了悬崖边自尽的时候。

重生之初,殷承宇是下定决心想要将林修然宠到天上去的,虽说林修然这性子其实不大适合继承林家的家主,但殷承宇心中盘算,只要修为足够,再加上他从旁辅佐,总归是能保林修然一生顺遂的。

可为何重生之后,反而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明明上辈子的时候林茂之虽说也是英年早逝,可林家并未发生叛乱,林修然虽说手足无措了些,可还是有长辈提点的,为何重来一次之后,竟会变成这般结果?

早已习惯将一切操控手中的殷承宇,又一次尝到了失控的恐慌。

危急存亡之时雷霆手段力挽狂澜的林修然,殷承宇之前从未见过,甚至也从未想过。这样成熟稳重而又凌厉锐气的林修然让殷承宇隐约觉得有些陌生,他头一次觉得,他或许是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了解林修然的。

殷承宇想要伸出手去触摸一下林修然,可伸到一半又怕林修然醒过来,手臂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过了许久才又缩了回去。即便是在睡梦之中,林修然仍是蹙着眉头一副正在深思的模样,脸上气色虽说其实还算不错,可看在殷承宇眼里,却也多了几分令人心疼的憔悴来。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院子里也响起了说话声,殷承宇俯身在林修然额上蜻蜓点水般地轻轻一吻,整个人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林修然一直睡到快中午了才醒来,长期紧张之后的短暂睡眠并不足以真正缓解他的疲乏,反而让林修然觉得困意层叠翻涌,实在是有些无精打采。

“来人!”林修然扬声唤人进来侍奉,自己则是掀开了毯子想要坐起身来。

等等,毯子?

林修然的动作迟疑了一瞬,见门外侍童正巧走了进来,厉声问道:“昨夜有谁来过?”

第110章

殷承宇小心翼翼地收敛了身上的魔气,低着头一副乖巧顺从的姿态,跟在人群之中混入了大殿附近。

他化妆成了一个小门派的弟子,这个小门派地处北疆边陲,与魔域接壤,习气上便也难免粗犷了些,因此也一向被人有意无意地轻视忽略,虽说有幸能参加清谈会,但到了这种真正议事的时候,也只能勉强挤进最外围,根本进不去最核心的圈子。

可这却正好遂了殷承宇的愿。

这门中总共只有两个元婴长老,其中一个已经将近暮年,另一个则与百足有旧,殷承宇原本是不欲惊动太多人的,可那日见了林修然之后心中实在难耐,这才又通过百足打了招呼混入清谈会上,只想着能远远地看林修然一眼。

林修然在殿内最中间的地方,这大殿实在宽广,殷承宇身旁聚着的多半都是些金丹期的年轻弟子,殿内所议论之事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有些遥不可及,没过多久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起来,殷承宇不动声色地同他们拉开距离,视线却一直未曾离开过殿中的林修然。

林修然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流水激石清澈悦耳,语气虽然并不激烈,可话中的意思却也不愿退让半分:“诸君眼下信誓旦旦,可在余姚,我们尚有几分胜算?若是在北域,我们又有几分?”

殿中各大门派都是七嘴八舌一片哗然,这般吵吵嚷嚷,想来也不会吵出什么结果来。有些门派的小辈见殿中师长这副难得一见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觉得新奇好笑,想要往前挤过去一点儿,殷承宇小心谨慎十分低调地随着旁人的动作又往前走了几步,乍看上去就像是因为没站稳被裹挟着往前跌撞了两下,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殷承宇近乎贪婪地看着林修然据理力争前呼后拥的模样,直到天色将暗殿中众人散去,他才转过身,往“同门师兄弟”们的方向汇合。

林修然是与秦子诺并肩而出的,林修然身后半步跟着林飞墨,再往后跟着的便是林家和鸣鹤山的几名弟子,一行人器宇轩昂,引得殷承宇身旁这些小辈弟子们纷纷议论起来。

“早就听说修然君昔年在鸣鹤山求学,与鸣鹤山关系匪浅情谊甚笃,这么一看果然不假啊……”

正在往前的一行人似乎是听见了他们的议论,林修然停顿了一下脚步,转过了头来。之前在殷承宇身旁议论的那几个年轻弟子以为是自己背后议论惹恼了林修然,吓得纷纷低下了头,唯有一直痴看着林修然的殷承宇未来得及收回视线,猝不及防地便与林修然四目相对了。

阔别许久的恋人如此专注地凝望着自己,这是殷承宇在魔域百年来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心中不敢宣之于口的希冀,尽管他明知林修然所看见的是精心伪装过后的“另一个人”,可殷承宇仍是难以避免地心如擂鼓,直到袖子被身旁人轻轻拽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低下了头。

“你所言不错。”林修然的视线很快便略过了他,转向方才开口议论的那年轻弟子,眉目温柔地笑了笑,“林家与鸣鹤山早是数代交好,吾幼时更求学沧临掌门座下,在修真界也并非秘密,你不必如此紧张。”

方才开口的那年轻弟子根本就不敢想象如林修然这般身份地位的人物竟然会这般和颜悦色,有些激动得忘形,直到林修然一行人已经离开许久了,他仍是那副难掩激动手舞足蹈的样子:“想不到修然君竟然这般谦逊和善,比咱们掌门可亲切了!”

他身旁的师兄弟便也顺口接道:“修然君长得还这么好看,听说还没有道侣,也不知是哪家女修能有这个福气……”

聊着聊着,他们所说的话题便难免带了点颜色,殷承宇并不喜他们背后议论林修然,但毕竟眼下风声鹤唳不好动手,再加上这些年他使唤百足愈发顺手,也并不想因为几个年轻晚辈的戏谑之言就给这么个可靠的下属添麻烦。

“要我说啊,那些女修就不该盯着那个什么云琳,会打架有什么用,前几天三昌堂的人议论了几句云琅,结果他就带着人上门打了一顿,尽是莽夫习气,哪像修然君这般光风霁月的?”

他这话一说,便是一阵哄笑,大家都调侃道:“就你?还知道什么叫莽夫习气?”

“别想了,修然君孤高清冷,这么多年来,莫说是道侣,身边连个炉鼎都没有,怕不是修炼的绝情道吧?”

“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这些高门望族鼎盛宗门的,哪个不说自己‘洁身自好’,背地里不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这般议论,殷承宇原本是有些心中不快的,可是听到他们说这些年来林修然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他心中便泛起许多旁的心思来,又是心疼,又有些隐秘的开心。

林修然的行踪一向是由百足负责查探收集的,林修然除了当初那般乌龙的“亲事”之外身旁一直再没有旁人,殷承宇也是早就知道的。可这种事情,属下的报告和旁人口中的议论给人的感受却是截然不同的。

再加上又成功地接近了林修然,殷承宇对自己的伪装自负得很,原本是只在暗中同林修然见上一面便要返回魔域的殷承宇实在是忍耐不住,心中也涌起些得寸进尺的贪婪,只想着第二天再见上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待那之后便一定返回魔域。

第二日殷承宇又换了个身份,这次是个稍微大些的中等门派的弟子,勉强也能混到大殿门口了,可他翘首以盼了一整日,林修然却都没有出现。

“听说修然君也快不行了,西河林家现在也是人心惶惶,青剑门和林家接连出事,谁知道……”

殷承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两步便冲了过去,一把将方才说话那人揪住,厉声问道:“林修然怎么了!”

那说话的年轻弟子吓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修然君突然病倒,怕是快不行了……”

被他揪住的这弟子也不过是个刚刚金丹修为的小辈,只知道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更切实的消息便不知道了,支支吾吾了许久什么都没说出来,殷承宇便也不再同他纠缠,想方设法跑去同林家的人搭上了关系,旁敲侧击了许久,才终于弄清楚事情来。

林修然自从那日魔族偷袭之后便一直伤势未愈,再加上这些日子又连日操劳,今天一早便发烧病倒了。修士并非是真的寒暑不侵疾病全无,只不过身体强健罢了。可若是受了伤,元神不稳或是修为跌落,便也会同凡人一般生病难受,病情严重程度和恢复好坏都与修为有关,林修然若是发烧病倒,那必定是因为身受重伤气血两亏,只怕情况不容乐观。

殷承宇也是关心则乱,并未来得及仔细,并没有发现这话中的漏洞,急得火烧火燎地,天色一暗下来,他便孤身一人潜入了林家的驻地。院子里并没有太多人候着,想来也是怕太过吵嚷反而不利于林修然恢复。殷承宇没花费多大功夫,便成功地潜入了正在昏睡的林修然房中。

床头的矮桌上还放着些瓶瓶罐罐,殷承宇瞥了一眼,发现都是些养气固本的丹药,再看看林修然,虽说面上显得苍白了些,但体内生机倒还算旺盛。

殷承宇稍微松了口气,放轻脚步在林修然床边坐下,先试了一下他额头上的温度,探了会儿脉象,林修然体内气息虽然紊乱,却也没什么致命大伤,这倒让他安心不少,随后又将林修然伸出毯子外面的手给轻轻放了回去,仔细将被角掖好,见林修然额头上渗出了些汗珠来,便又连忙找出帕子来仔细地替他擦干净了。

也不知是他动作太用力了还是林修然因为受伤生病的缘故睡得不大安稳的缘故,殷承宇刚有动作,林修然便皱了皱眉头,整个人又顺带着翻了个身,正好将那块帕子压在身下。

殷承宇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下子尴尬得手足无措,险些以为是林修然发现了他,想要夺路而逃了,但看林修然再没什么别的动作,似乎方才确实只是梦中翻身罢了,这才放松了下来,将自己带来的丹药一一取出。

若是只论丹药的数量和品质,林家所藏的丹药只怕是旁的地方所比不了的,可殷承宇此番带来的是他这些年来在魔域亲手炼制的丹药,不管怎么说也是他一片心意。好在前来送丹药探望的人不少,殷承宇将自己炼制的丹药混杂在旁人送的之中,也不怕林修然觉察出异样。

明明是两情相悦的爱侣,没想到却连正大光明地送个药都不行……殷承宇心里突然有些发酸,但很快便将这点心思压抑了下去。林修然睡得不大安稳,没过两下就又翻来覆去,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毯子外面。

殷承宇只好认命地又将他塞了回去,没想到这一次才刚刚摸到林修然的手腕,就被林修然反手一把抓住。

“终于抓到了!”林修然睁开了眼睛,满是促狭的笑意,“师兄还想躲藏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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