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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号: 加大 默认

招你烦 上——初禾

文案:

欢喜冤家,甜宠日常,“直男动不动就撩我”

“我招你烦?”

“不,你招我疼,招我爱。”

本文不长,也不是剧情流,是“二十岁的严啸对二十岁的笔直美人昭凡一见倾心”的故事。

私设很多,半架空,请勿对应现实。

第1章

仲夏,临江警察学院早已放假,宿舍楼空了小半,图书馆里只剩零星几位刑事技术专业和法学专业的学生还在苦读,倒是足球场和几个篮球场仍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侦查专业和反恐专业的尖子生们打起篮球来,那气势那阵仗,绝非一般高校男生可比。

灼人的暑气在傍晚有所褪减,昭凡撩起湿透的球衣,用衣摆擦拭满脸的汗水,胸腹上平整精壮的块状肌肉暴露在口哨声中,几道汗水沿着肌肉的纹路向下淌,往小腹一汇,正好挂在肚脐上,被霞光一照,显得晶莹闪烁。

太热了,侦查专业的一帮二愣子球风彪悍,对待同学如同对待敌人般凶猛,半场对抗下来,简直跟在三伏天的正午来了次武装越野似的。昭凡擦完脸,干脆将湿透的球衣脱下来,双手用力一拧,球衣上的汗水哧哧掉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吸收蒸发。

拧完汗,他将球衣抖开,随意地搭在一边肩头,弯腰拿起一瓶矿泉水,还没喝上一口,就听侧面传来一阵笑声。

“我擦,昭凡又他妈秀白皮了!”

“啧啧啧,这白花花的肉啊,把老子眼睛都闪瞎了!”

“裁判裁判!昭凡这他妈犯规吧?一会儿灯光一打,他那一身白肉多晃眼啊!”

昭凡骂了声“操”,抡起矿泉水瓶就朝起哄的众人扔去。那矿泉水瓶的盖儿没了,里面还有满满一瓶水,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跟着洒了一路,最后砸在一个又大又圆的脑袋上。

“我靠!”大圆脑袋一脚踩扁矿泉水瓶,喝道:“昭凡你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昭凡微扬着下巴,唇角挂着一丝笑,食指轻轻勾了勾,“有本事你打回来啊。”

众人哄笑,怂恿大圆脑袋和昭凡干一场。

昭凡也笑,眼睛半眯着,眼尾盈着笑意,下巴还是像刚才一样微微扬着。

他个子高,腿长,身材好——这在警院不算稀奇;但他肤白,在反恐专业被教官们折磨了两年,周围的同学都成了炭,他那身白皮却几乎没受什么影响——这就稀奇了;最难得的是,他五官生得极妙,线条锋利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阴柔,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帅,而是让人眼前一亮,心头一震的美。当年他刚到警院报到时还闹了个笑话,负责接新的教官将他从头打量到脚,疑惑地问:“同学,我们这儿是临江警察学院,不是演艺学院,你……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我才不跟他干!”大圆脑袋叫张丹锋,侦查专业的,身材不错但脑袋太大,身手虽然还行,但仅爱逞嘴上威风,说不过就跑,从来不与人干架,“你们别看他一身细皮嫩肉,打起架来比谁都疯!我跟他打?我傻了?”

这倒是实话。

警院崇尚武力,推崇强者,虽然院方明令禁止私斗,但血气方刚的学员总能在教官眼皮底下找到“死角”,酣畅淋漓地干上一架。昭凡看上去秀气,丢五大三粗的反恐学员队伍里简直像食物链的底层,一身白皮又格外惹眼,但能考进反恐专业的哪能没两下子?大一刚入学那会儿,几个想给学弟们来个下马威的大二前辈就被他悉数撂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他的名声,是打出来的。

按理说,他这种偏女气的长相在警院讨不到好,背地里少不得被人喊上几声“小白脸儿”、“假妹崽”,但与外表不怎么相符的是,他专业技能极强,不管是体能耐力还是射击格斗,都在反恐专业里名列前茅,加上性格粗犷,大咧咧得没边儿,两年下来,硬是和全专业的人甚至外专业的人成了好兄弟。

背地里喊“小白脸儿”,那是不怀好意。当面喊“小白脸儿”,就是纯开玩笑了。

昭凡喜欢开别人的玩笑,也开得起玩笑,警院里哪哪闹事都有他,哪哪当和事佬也有他。

总之,临江警察学院若要评选校园风云人物,那必然有他。

“我还懒得干你。”昭凡在张丹锋的脑门儿上拍了一巴掌,挥着球衣扬长而去,“你们接着玩儿,我先撤了。”

“操!球还没打完呢,你他妈往哪儿撤?”一名队员喊道。

“算了算了,时间到了。”张丹锋摸着被拍痛的脑门儿,“他晚上要加练体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来来来,老子陪你们打。”

“你个死大脑壳,你要上场了,我们是打篮球啊,还是打你脑壳?”

“我靠!帮你们凑数你们还不满意!”

“哎,这他妈都放假了,昭凡还这么自律,多陪咱们玩一分钟都不行。”

“可怕可怕!”

篮球砸在地上的声响和众人的议论一同从身后传来,昭凡伸了个懒腰,抹一把脸,先是在篮球场外的小道上来了个原地高抬腿,然后趁势向体能馆的方向冲刺而去。

自打入学,每晚的体能加练就是雷打不动的必修课,后来又加上射击专项训练,昭凡晚上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体能馆列了个打卡表,昭凡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自行加练的次数和时长都远超第二名。反恐专业的教官逢人就拿他当鸡汤灌——你们看看人家昭凡,天资聪慧还努力,你们谁有他刻苦?不怕遇到天才,就他妈怕遇到努力的天才!

假期的体能馆没什么人,昭凡索性将球衣扔在角落,裸着上半身就开始练力量。

体能馆位置好,修得也漂亮,窗户全是落地窗,被夕阳的光一照,整个屋子金碧辉煌。

昭凡从日落练到天彻底黑下来,两个小时,强度不断提高,最后一组引体向上做下来,手臂和肩背已经渐渐失了知觉。

外面的路灯亮起来,在黑夜里像一组星辰,打篮球的人早就散了,此时不是在校外撸串儿,就是在宿舍洗澡。

昭凡躺在垫子上歇气,胸口上的汗水随着呼吸而起伏,突出的喉结有些发颤,时不时上下抽动,两条腿分开,小腿肌肉正并不明显地痉挛。

他抬起手臂,搭在眉骨上,双眼紧闭,嘴唇抿成薄薄的线,待到忍过那一阵激烈的疲惫感之后,才缓缓坐起,双手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

时间已经不早了,洗完澡,再加个餐,差不多就到了就寝的时间。但现下是暑假,宿舍楼不断电,图书馆和电子阅览室通宵开放,算是给留校生的福利。

昭凡回到寝室,洗掉浑身的汗,换了身T恤,正要出门,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室友回来了。

“哟!凡儿!”鲁小川将一盒烤羊肉串和冰奶茶放在桌上,又把还热乎着的煎饼果子塞昭凡怀里,“知道你肯定饿了,来,填填肚子。”

昭凡接过,笑道:“谢了。”

“谢什么,你也没少给我买牛肉包子。”鲁小川这人长得尖嘴猴腮,看上去奸诈狡猾,但心肠热得不得了,自从当上了室长,就成了宿舍众人的“爸”,既要管专业成绩,又要管吃喝拉撒,简直是为兄弟们的未来操碎了心。

昭凡趿着一双凉拖,手里攥着诺基亚手机和钥匙,“我晚点儿回来,不用给我留灯。”

“嘿,你丫又想去看黄色小说?”鲁小川趴在椅背上,眉毛一挑一挑的,“悠着点儿,虽说现在是暑假,电子阅览室没人管,但万一被逮着了,后面不好办啊。”

“我看的是正经小说。”昭凡叹气,“不是什么黄色小说。”

“还不黄啊?”鲁小川一惊一乍,“上次老二回来说,你那网页上上下左右挤了四个波霸姐姐!”

“那是广告!”

“老二还看到标题了——听总裁夫人的娇嗔。”

昭凡额角跳了跳,“也就那一段带点儿黄。”

“你还说你看的不是黄色小说?咱们寝室可是拥有流动红旗的先进寝室啊!”

昭凡挠了挠耳朵,“嘭”一声合上门,将鲁小川的逼逼叨关在里面。

宿舍楼和电子阅览室隔得有点儿远,昭凡吹着夏夜的风,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走到电子阅览室时,刚好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果子。

鲁小川这人实诚,除了爱唠叨,哪哪都是优点,给室友买煎饼果子,火腿肠鸡蛋里脊必须加全套,鸡蛋还得打双份,要吃饱,还要吃好。

昭凡将塑料袋和油纸扔进垃圾桶,决定明天早上给鲁小川多带个卤鸡蛋。

电子阅览室就在图书馆隔壁,里面的人却是图书馆的几倍不止。

临江警察学院不允许学员们私带电脑,手机虽然可以带,但手机上也没什么游戏可以玩儿,大伙没事便爱往电子阅览室跑,把电子阅览室当作网吧。平时老师教官们还来查查岗,放假之后这儿就彻底成了“网瘾”青年们的天堂。

电子阅览室里的电脑有好有坏,好的带得动大型网游,坏的只能挂个QQ。昭凡每晚都要加练,自然抢不到配置最好的电脑,不过每次也都找得到座位——这倒不是因为他人缘好,兄弟们帮他占了座,而是有几台电脑实在是太差了,根本没人愿意碰。

他倒是无所谓,找到一台就开机,等着系统慢慢启动。

反正他一不玩游戏,二不看电影,跑来电子阅览室的唯一目的是看小说。

再破的电脑,看个小说还是没什么问题。

其实看小说这一爱好,也是最近几个月才培养起来的。以前他最烦看书,一看成片的文字就头大,如今一有时间就想上网,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的邪。

系统启动得实在是太慢,他轻轻抖了抖腿,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回忆昨天看到哪儿了。

这一回忆,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篇小说是个军旅种马文,男主角是特种兵,本事没几把本事,却和霸道总裁一样开后宫撩妹,作者一看就是个未成年,说不定还是小学生,全篇瞎鸡儿意 氵壬,完全不懂军营那一套,乱用成语,前言不搭后语,看完令人胸闷。

最胸闷的是,不少评论夸作者写得好——够味儿,够劲,够猛!

猛你个几把!

正胸闷着,昭凡发现自己这坐姿有点儿像霸道总裁,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紧握鼠标,将腰背挺得笔直。

这时,系统终于启动好了。

昭凡有点儿激动,连忙打开浏览器,进入一个叫“铁汉情”的论坛,登录,然后点进已收藏的帖子。

“铁汉情”是期货配资 最大的军迷论坛,昭凡很早以前就注册了会员,但前段时间才发现,论坛里不仅可以看到最新的军事股票配资 ,还能看军旅小说。

小说都是军迷们写的,质量普遍极差,和书店里正儿八经卖的小说不可比较,也比不上发布在正规文学论坛上的小说。

昭凡最初点开一篇,也就图看个新鲜。没想到这一看,竟然就看进去了。

那篇小说是“铁汉情”的镇站之宝,写家国,写爱情,写兄弟,写担当,写责任,总之是写尽了军营的残忍与恢弘。

昭凡自幼对军营心有向往,看完一篇,感慨良多,还没缓过神来,就点开另一篇。

然而,除了镇站之宝,“铁汉情”里的其他小说都是狗屁不通的十八线网文。

但人这生物,对新鲜事物多半有个新鲜期。昭凡对军旅小说的新鲜期有点儿长,虽然看一篇骂一篇,但居然坚持看了两个多月。

至今新鲜期未过。

两个月里,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作者名——“狂一啸”。

这个叫“狂一啸”的未成年作者有个特点,那就是每篇小说里的男主角身上都有霸道总裁的特质。

这是军旅小说啊!好好一个男主角,不认真当特种兵,不用心打磨自己,非要学霸道总裁,这他妈还算军旅小说吗?

而且一篇这样就算了,还篇篇如此,作者几岁?

昭凡其实不太喜欢在论坛与人争论,也不喜欢随便发表自己的看法。但看过数篇“狂一啸”的小说后,他破例发了一大段评论,先是站在专业的角度——毕竟他是反恐专业的学员,将来是要当特警的,特警和特种兵算亲戚——对“狂一啸”文中出现的各种与现实不符的描写逐一进行批判,又语气得当地询问为什么所有主角都是霸道总裁,再陈述自己的看法:不可能有霸道总裁般的特种兵!

今天来电子阅览室,看更新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看“狂一啸”的回复。

然而……

昭凡点开通知,“狂一啸”的确回复他了,可回复的只有两个字:呵呵。

盯着那两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字,昭凡唇角抖了抖,低骂道:“操!妈的!”

现在的小学生,怎么不虚心接受大学生的意见呢?

午夜,电子阅览室热闹得如同迪吧,组队打怪的,嘻嘻哈哈聊天的,群魔乱舞,互相干扰,乐此不疲,就昭凡所在的角落安静一点。

昭凡刚才又气又爽地看完“狂一啸”的更新,正在绞尽脑汁,写新的批判性评论。

与此同时,在另一座城市的部队大院家属楼里,年方二十的大好青年严啸正抄着手,抖着腿,神色凝重地盯着电脑显示屏。“铁汉情”论坛小说版块的淡黄色背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些落在他眸底,将他整个人衬出几分冷硬的狠劲。

出现在显示屏上的是一个用户资料页面。

——用户名:凡凡凡凡凡凡凡凡

——状态:在线

为了数清楚一共有几个“凡”,严啸还伸出手指,将“凡”字挨个戳了一遍。

八个。

凡乘以八,简称“凡八”,去掉“凡”字中间的一点,就是“几八”。

几八,好名字。

严啸冷哼一声,收回手指,目光又落在“在线”两个字上。

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在等这个“几八”出现。

第2章

书房的门被推开,拖鞋的“哒哒”声传来。严啸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准是隔壁戚家十岁的小鬼戚南绪。

“严啸!”戚南绪是戚家的独苗,年纪虽小,架子却大,来严家作客就像回自己家似的,从来不客气,也没喊过严啸一声“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要顺带吃严啸的雪糕和曲奇,抢严啸的电脑。

“我又来了!”戚南绪嘴上叼着一支雪糕,手里拿着另一支,走到严啸跟前,特大度地伸出手,“给。”

严啸白了他一眼,接过雪糕,“这不是我昨天买来放冰箱里的吗?”

“所以我请你吃啊。”戚南绪大言不惭。

“啧。”严啸撕开包装,懒得搭理不速之客,继续盯着显示屏。

“几八”的状态还保持着“在线”。

“几八”不下线,他就不下线。他有预感,今天“几八”还会继续找茬。

“让我玩玩儿。”书房只有一台电脑,戚南绪雪糕才吃到一半,就挤到严啸的座位边,试图将严啸挤开。

严啸伸出左手,手掌有些粗暴地往他面门上一盖,轻而易举将他推到一边,“今天不行,我有正事。”

戚南绪仗着会打架,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横着走,威风惯了,这下突然在严啸面前成了蹦不起来的小短腿儿,心有不甘,立马准备反击,孰料拳头还没挥出来,就被严啸拎住后领,给扔旁边的沙发上去了。

“你啸哥今天真有正事。”严啸神情有些不耐,“你想留在这儿就给我乖乖听话,不然就回去。”

戚南绪鼓了鼓腮帮子,“你想给我爷爷告状哦?”

“我让你老实待着。”严啸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指了指书架,“那儿有漫画,想看自己拿,别来烦我。”

戚南绪在沙发上生了一会儿闷气,站起来往门口走。

严啸一眼看出他想干嘛,喊道:“站住!”

戚南绪黑着脸转过来。

“打算去哪?”严啸明知故问。

“去楼下转转。”戚南绪眼珠子左右转动。

“不准去我哥房间。”严啸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晃了晃,“不然我现在就给戚首长打电话。”

戚南绪扁了扁嘴,不甘心地回到沙发上,嘀咕道:“你又不让我玩电脑,又不让我去哥的房间,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逼死你?”严啸干笑,“你丫苦情电视剧看多了吧?不想老实待着就回去。”

“我不!”戚南绪不情不愿地拿了本漫画,盘起腿开始看,嘴里叽叽咕咕的,还时不时瞪严啸一眼。

严啸知道他在骂自己,摇了摇头,单手撑住额角。

戚家这个小家伙,早就被自家大哥宠坏了。严、戚两家的长辈是世交,戚南绪打小就跟着严家老大严策屁股后面转,学了一身打架的硬本事,如今严策远在野战部队,一年也回来不了一次,戚南绪就跟没了爹似的,一天到晚往严家跑,好像不来严家巡视一圈,这一天天的就过不去。以前小学没放假,戚南绪还得遵守纪律,按时回家睡觉,现在正值暑假,小屁孩儿来了就赖着不走,困了就睡在书房的沙发上,好像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严策似的。

严啸颇感无语,想不通戚南绪为什么一见严策就巴巴着喊“哥”,见到自己就是没大没小地喊“严啸”,更想不通戚南绪对严策那股黏糊糊的劲儿是哪儿来的。

不过如今他也没心思琢磨,那个叫“几八”的显然比戚南绪更烦人。

说起来,他也不算什么作者,在“铁血情”上写点儿军旅小说纯属心血来潮,想给未来谋条不一样的路。

严家数辈从军,家里别说男人,就是女儿,也个个穿着军装。

严啸是唯一的例外。

说不清是根本没入伍的想法,还是或多或少有了逆反心理,总之十八岁那年,严策在部队里给他安排好了位置,他却偏偏不去,拍着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说,不当兵,要念书。

那大学还不错,本地一本,黄金配资 经济专业。严策没给他好脸色看,但也没有强行将他押到军营里去。

他记得严策那失望的眼神。

可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由家人决定?

老子是将军,兄长是特种兵,所以自己也得当兵?

这没道理。

他严啸不乐意穿军装,招谁惹谁了?

这两年在大学里过得说舒坦也舒坦,说无聊也无聊。上学期无意间听说大四一个学长没找到工作,靠在网上写商战小说赚了一大笔钱,他福至心灵,想起常去的“铁血情”论坛好像也有一个小说版块。

“铁血情”是军迷论坛,发表在那儿的小说必然是军旅小说。他浏览了几篇,自认为摸到了门道,没多久就动手开始写。

虽然没正儿八经穿过军装,但好歹在部队大院里配资公司 了二十年,写个军旅小说还是没有问题——人物是现成的,严策可以当原型,故事也是现成的,都是当兵的兄弟们亲口讲述的,添个油加个醋,再润色一番,夸张一番,就差不多了。

然而,小说发上去,根本没人看。

小说版块的版主在私信里敲他:“大兄弟耶,你这样写不行啊!”

他虚心求教:“为什么不行?”

版主耐心道:“你写的这是军营里的真人真事啊!不符合现在的潮流哦。”

他有些诧异:“嗯?”

真人真事为什么不符合潮流?

现在写小说不需要考据了吗?

版主说:“你这主角,成天只知道努力训练,一丁点儿别的心思都没有,连隔壁连里的妹子都懒得多看一眼。这哪里行啊?咱们坛子的哥们儿谁想看这个?你起码得让他撩一撩隔壁连的连花啊!你看看咱们坛子里那些人气高的小说,主角都在日天日地拳打美国脚踩日本啊,日完还去撩个女总裁。这多爽啊!你呢?你的主角白天搞训练,晚上还搞训练,太苦逼了吧?他起码得摸个枪啊!我不是说真正的枪啊,就那个枪,你懂的!兄弟们想看的是爽文。爽文懂不懂?你这个让人爽不起来啊!来来来,我给你找了几篇爽文范文,你参考一下。兄弟,你信我,我阅文无数,看得出你有两把刷子,只要你换个风格,改写种马爽文,我保证你人气节节攀升。到时候啊,我给你加个精,你看怎么样?”

严啸沉默,想起了“铁血情”的镇站之宝。

那篇小说就很正派,绝不是什么种马爽文。

版主又道:“你别看咱们镇站之宝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小说了,时也运也,当年咱们坛子就那一篇小说,不红也得给它推红啊!现在行情变了,兄弟们就爱看种马爽文!”

严啸想了半天,回复道:“行,谢谢你,我去琢磨琢磨。”

关掉网页,严啸一宿没睡,天亮的时候迎着霞光眯起眼,决定就试他妈这一回!

人物还是拿大哥严策当原型,突出严策霸道总裁的一面,缩减严策勤奋苦练的一面;故事就不要真人真事了,怎么奇葩怎么来,怎么爽怎么来。

写好几个章节后,他注册了新的账号,叫“狂一啸”,发布之前先给版主看了看。

版主大喜:“大兄弟耶!你领悟能力太强了!这篇够爽够劲,不红我晒裸照!”

严啸:“……”

裸照就不必了吧。

如版主所料,一篇一篇小说发上去,“狂一啸”人气逐渐攀升,帖子无时无刻不飘在小说版块的基金配资 。

严啸虽然有些不愿直视自己的小说,但心情却是真好。

他想,或许写军旅小说也是一条出路。

只要不循着父兄安排好的轨迹,什么路都可以放手一探!

这段时间,通过与版主、读者交流,他逐渐明白了大家的心理,其实读者们都知道爽文假,但要的就是那股爽劲儿——在现实配资公司 里极度缺乏的爽劲儿。

然而杠精“几八”却出现了。

严啸看过“几八”的发帖纪录,发现这位杠精以前从未在小说帖子里出现过,谁想一来就长篇大论,语出惊人,活像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侦探,拼了命在细节里找不合理之处,一个个晾出来,义正言辞地说——你这不合理,你那不合理,军营里不可能这样。

军营里当然不可能这样!但这是爽文懂吗?爽文!严啸扶着额头,心中起火,有种被小学生教做人的感觉。

“几八”很有可能就是个愣头愣脑的小学生,崇拜特种兵,长大后想当特种兵,在“铁血情”其他版块看了几篇帖子,就自认为成了专家。

严啸看了看正抱着漫画看得气鼓鼓的戚南绪,感到十分头痛。

这种自以为是、蛮不讲理的小学生最麻烦,他们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半灌水响叮当,还好为人师,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来杠一杠。

你都来看爽文了,还计较爽文与现实不符?

解释吧,小学生杠精哪里听得进去?说不定还会越杠越兴奋,杠到天荒地老不知消停。

不解释吧,好像就认了,等同于被小学生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他妈的,横竖都烦。

今天更新的一章,“几八”还没赶来留评,但其他小学生显然已经受到“几八”的影响,开始自发找茬,评论区出现了数条“这个凡什么的说得很有道理啊”、“楼主没见过真的特种兵吧”之类的评论。

严啸烦躁地将雪糕棍儿扔到垃圾桶里,暗自骂道——“几八”说的话,能有几把道理?

骂完他将帖子重新编辑了一遍,给“爽文”两个字加红加粗。

正在这时,新评论跳了出来。

严啸眼前一亮,点开,果然是“几八”。

“几八”的语气和昨天相比严肃了不少,昨天还客客气气的,看得出是个家教不错的小学生,今儿就有些居高临下了,非说小说里对特种兵的描述与现实不符,还再次强调,不可能有霸道总裁一般的特种兵!

严啸火大,又觉得和小学生生气的自己实在可笑,不由得冷笑出声,手指不停在桌沿上敲动。

戚南绪抬起头,“严啸你干嘛?”

严啸尽量压住火气,盯着戚南绪看了几秒,心想这“几八”肯定和戚南绪差不多大,正处在最招人烦的年纪,讲理是讲不了理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理!

戚南绪被瞪得莫名其妙,索性扔了漫画,跑到书桌边,抻着脖子往显示屏上看。

严啸作势要捂他的眼睛,他机灵地躲开,“我就要看!”

这时,“几八”的评论又蹦出来了,这回是苦口婆心地劝诫——听哥一句话,特种兵真不是你写的这样,年纪太小就多读点书,不要再瞎写了。

严啸一口血差点呕出来。

还哥?什么哥?几八哥?

戚南绪趁机抢占靠椅,看完“几八”的评论,扭头问:“严啸,这个人好像在教你做人耶!”

严啸:“……”

耶你个头,滚下来!

戚南绪又说:“他说得有道理啊,特种兵怎么会像霸、霸道总裁?”

“你还懂霸道总裁?”严啸又把戚南绪拎下来扔地上,“你才几岁戚南猪小朋友?”

“戚南猪”这绰号是严策以前取的,把戚南绪逗哭过。

果然,戚南绪一听就不乐意了,“只有我哥可以那么叫我!”

严啸踹他一脚,让他快滚。

谁知这小子大半夜的来精神了,两脚一蹦跳上书桌,和“几八”临时结了个盟,“特种兵不可能像霸道总裁!”

严啸一阵头痛,“那特种兵该像什么?”

“像我哥!”

“操!”严啸无语了,他这几篇小说的主角原型全是严策——霸气、强硬,同时也强大至极。

就像那什么,霸道总裁。

“我哥很温柔。”戚南绪说,“才不是霸道总裁!”

戚南绪说完就跑了,明显是生气了。严啸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几八”那亮闪闪的“在线”标识,胸中一阵憋闷。

同时被两个小学生吐槽,这感觉真他妈的糟透了!

另一边,闹腾的电子阅览室里,昭凡双手抱胸,眼露寒光,一脸肃杀。

刚才洋洋洒洒地敲了满版的字,敲的时候亢奋,现在却感到很是丢脸。

何必呢?

“狂一啸”只是个小学生,小学生利用暑假写篇小说,写得再烂再差也不关自己的事啊。

为什么要和小学生废一晚上的话?

这小学生这么晚了还在线,是在熬夜写小说吧?

熬夜写小说的小学生,说什么也比熬夜打游戏的小学生可爱吧?

“我操,疯了。”昭凡关掉网页,在脸上抹了一把,头一次觉得,和小学生较真的自己有点儿傻。

第3章

天气太热,宠物美容店的生意比平时好几倍,大型犬们被迫排队等待洗澡,个个臊眉耷眼,喉咙发出“噫噫呜呜”的怪叫。

沐浴间里花洒“哗啦啦”地响,间或夹杂着店员们“宝贝儿乖”、“宝贝儿听话”的安抚——大型犬们虽然普遍比小型犬温顺,但不少一洗澡就犯浑,恁是不配合,力气又大,将店员们折腾得够呛。

不过倒也没人抱怨,毕竟给狗儿们洗澡是工作,狗儿们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谁脑子犯抽跟上帝过不去呢?

今天周末,店里的“上帝”格外多,沐浴间里的水就没关过。突然,一只浑身糊满泡沫的金毛犬搭着舌头,从沐浴间里吭哧吭哧地冲出来,一脸“越狱”成功的喜庆,那浸满水的大尾巴一甩,周围烦躁排队的宠物们全都遭了殃。

接着,它耸起肩背,来了个“狮子摔毛”,一身的泡沫就跟炮弹似的四射而出。

一时间,狗叫人吵,闻讯赶来的副店长李觉因为地板太滑,摔了个三米远。

还是滑跪。

“我操!”李觉老脸一红,撑着膝盖站起来,吼道:“谁洗的狗?”

金毛的主人是个矮个子姑娘,赶紧将惹祸的金毛哄到自己身边,连声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家的……”

李觉摆手,“不不不,这不是您的错。”

回头又朝沐浴间的方向喊,“谁洗的狗?”

一张塑料帘子被掀开,昭凡裸着上半身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条毛巾,“我。”

他穿着宽松的工装军绿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雨靴,头上身上湿漉漉的,水将肌肉的线条衬托得尤其分明。

这声“我”,将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你洗的狗都跑了!”李觉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金毛犬道:“赶紧拉回去!”

昭凡一路走一路滴水,倒也不急,先是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弯下腰,与金毛犬大眼瞪大眼。

金毛犬憨头憨脑地裂开嘴,有点儿炫耀的意思。

然而下一秒,昭凡“嗖”一声将毛巾扫在它的大脑袋上,然后迅速将它打横扛起,健步如飞,闪身回到沐浴间。

矮个子姑娘目瞪口呆。

“您放心。”李觉搓了搓手,摆出看上帝的表情,“刚那位是我们这儿最靠谱的小哥,手艺一流,责任心强,绝对不会伤害您的爱犬。”

矮个子姑娘点点头,往沐浴间看了看,塑料帘子已经放下来了,什么都看不到。

李觉又笑嘻嘻地说:“他刚才可能是走神了,才没看好您的爱犬,一会儿我跟他说说去。”

昭凡坐在板凳上,一手拿着花洒,一手搓着狗。这皮得不行的金毛犬被扛了一回之后突然听话了,不敢吭不敢闹,让亮肚皮就亮肚皮,让抬爪子就抬爪子,还时不时“呜呜”叫两声以示顺从。

昭凡给它冲干净泡沫,让同事接走吹毛,马上又有大型犬被送进来,昭凡看了一眼,道:“换个人来,我去抽根烟。”

李觉扯着嗓门儿喊:“我操,你要休息啊?”

“啧,机器人也得充电。”

李觉只好挽起衣袖,“去吧去吧,我来洗。”

昭凡擦干净身上的水,拿着烟往露台上走去,随便找了个角落,打火,点烟。

吐出第一口白雾时,他轻轻眯了眯眼,有些烦躁地背过身,靠在栏杆上。

栏杆被晒得发烫,贴在裸露的脊背上,挑起火辣辣的瘙痒。

他不得不站直,不去贴那锈迹斑斑的栏杆。

在这儿打工已经有小半年了,洗澡时让狗儿溜走还是头一回。

他弹掉一缕烟灰,微皱起眉。

这几天干活时老有些心神不宁,动不动就想到那个叫“狂一啸”的小学生。

在“铁汉情”论坛的小说版块,“狂一啸”本来算比较活跃的用户,小说虽然写得差,但基本上每天都在更新,有时一天还更新好几次。但自从前阵子,他连着两天指出小说里存在的问题后,“狂一啸”就停止更新了。

这都一个多星期了,“狂一啸”的状态一直是离线。

该不会是受到打击,一蹶不振了吧?

昭凡撸了把后脑勺,有点儿内疚。

要说这“狂一啸”,其实也没犯什么错,不过就是在坛子里发了几篇意 氵壬特种兵的小说,谁没个写小说的权力呢?

再说,“狂一啸”还是个小孩子,表达欲望旺盛,说不定还怀揣着当作家的梦想。

我他妈这是毁了人家的梦想啊?

昭凡越想越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听说小学生心灵都比较脆弱,“狂一啸”别是受打击之后一时想不开封笔了吧?

严啸倒不至于封笔,但短时间内懒得继续写了。

被不可理喻的小学生追着咬,写一章就被教做人一次,烦。

家里有个小学生戚南绪已经够烦了,上网还得面对另一个糟心的小学生,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那天二度被“几八”吐槽之后,严啸就再没上过“狂一啸”这号,但每天都会用老号去看看“几八”在不在。

“几八”上线时间还挺有规律,每天晚上十点来钟出现,凌晨离开。

严啸琢磨了半天,更加确定“几八”是个小学生——放暑假了,可以熬夜,但白天被父母押着写作业上兴趣班,只有晚上才能偷偷摸进书房玩电脑。

小说懒写,被骂“太监”也懒写。电脑被戚南绪霸占,冰箱里的雪糕被戚南绪吃得一支不剩。严啸在家里越待越烦,算着离开学还有挺长一段时间,便打算去肃城会会哥们儿。

肃城在临江省,那儿有一所名声响亮的警院——临江警察学院,最厉害的两个专业一是侦查,二是反恐,教出来的基本上都是精英。

严啸的哥们儿沈寻,就是侦查专业的尖子生。

“小说写不下去了?跑我这儿来找灵感啊?”沈寻在电话里笑,“策哥的事迹还不够你挖掘?”

一说严策,严啸就想到霸道总裁,一想到霸道总裁,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几八”,顿时心头一阵躁,“找你玩儿几天,有空吗?”

“你来了,我就是没空也得给你腾出空来啊。”沈寻说:“酒店就别订了,我宿舍没住满,空着几张床,你来了自己挑。不过有个麻烦事儿我得提前跟你说。”

严啸挑眉,“什么?”

“我们这警院跟你们普通大学不同,宿舍没法上网,用电脑得去电子阅览室。”

“我操,这么落后?”

“这跟落后不落后有什么关系?管理不一样而已。”沈寻笑:“哎啸哥,你不会这几天还得写小说吧?”

“不写了。”

“怎么,受什么打击了?”

严啸懒得提“几八”,随便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严家现在就他一人住着,老爷子早就退休颐养天年去了,父亲和兄长都在军中,这倒是给了他说走就走的自由。

但正要订机票,戚南绪就来了。

“你要去哪?”戚南绪吃完了雪糕,只能吃曲奇了。

“肃城。”

“你去找沈寻玩儿啊?”戚南绪也认得沈寻。

“你就不会叫声‘寻哥’吗?没礼貌。”严啸看了看他胸口的曲奇渣滓,有些嫌弃,“这盒饼干你拿回去吃,我过段时间再回来。”

戚南绪眸光一下子暗淡下去,“那你把钥匙给我。”

“想得美。”

“万一哥回来了……”戚南绪急道:“我不在怎么办?”

“你还在做梦呢?”严啸白他一眼,“我哥今年春节之前都不会回来。”

戚南绪撅了撅嘴,将曲奇盒子往桌上一放,跑了。

一小时之后,严啸拖着行李箱出门,换鞋时想起被戚南绪扔下的曲奇,犹豫了一会儿,倒回去将盒子拿起来,放在戚家小花园里的木桌上。

心道:跟谁计较也别跟小学生计较。

宠物美容店的“上帝”们实在是太多,昭凡洗狗洗到晚上九点才下班。在警院北门外的小吃街吃了碗面,就散着步向操场走去。

这个时间,体能馆已经关门了,好在操场全天开放,还可以跑个十来公里,再在单杠双杠上练练臂力。

电子阅览室就不用去了,反正“狂一啸”没上线,“狂一啸”的小说也没更新。

操场只开着几盏灯,光线昏暗,跑步者零星。昭凡冲刺冲到一半,突然来了个急刹,几秒后一拍脑门,低声骂道:“中邪了吧,还想那傻逼小学生?”

傻逼“小学生”现在正不耐地在机场等出租车,高高的个头杵在人群中,脸上满是不耐。

航班晚点好几个小时,本以为能在饭点前赶到警院,尝一尝沈寻吹得神乎其神的蒜香烤猪蹄,然而这都到吃宵夜的时间了,还没搭上出租车。

沈寻说:“不急,我先去跑个步,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咱们先别回宿舍,直接去吃宵夜。”

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眼看马上轮到自己,严啸一脚迈出去,突然被重重推了一把。

三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后来居上”,硬是抢在他的前面,挤上了出租车,其中一个胖小子还冲他挤了个鬼脸。

操,又是小学生。

怎么哪里都有烦人的小学生?

严啸坐上后一辆出租车,恼怒地撸了把头发,待车在宽阔的路面上加速疾驰时,心情才好了几分。

昭凡想着“狂一啸”,跑了七八公里就懒得跑了,正打算去做一组引体向上,忽听身后有人叫自己。

“昭凡。”沈寻扬起手,“这儿。”

“哟。”他笑了笑,“也来跑步?”

侦查专业的才子沈寻,算是他的老相识了。两个专业平时剑拔弩张,什么都要争上一争。他与沈寻却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碰上了打声招呼,偶尔一起当当两边打架的和事老。

不同的是,沈寻只当和事老,而他既要当惹是生非的,又要当和事老。

“等朋友,随便跑一会儿。”沈寻走近,“跑得差不多了?”

“嗯,练个力量就回去。”昭凡说着轻轻一跃,抓住单杠。

这时,沈寻的手机响了。

昭凡一边做引体向上,一边听沈寻讲电话。

那边似乎是叫沈寻去哪儿吃宵夜。

昭凡突然觉得有点饿。

忙了一天,刚才那碗面根本不够解馋,但因为要跑步,不敢吃太多,此时跑了几公里,能量全给消耗掉了,腹中空空,津液直往牙根涌。

沈寻讲完电话,回头见昭凡已经从单杠上下来了,笑道:“一起去加个餐?”

第4章

临江警察学院和一般高校不同,暑假留校的学生不少,校外的小吃街用不着一到假期就停业。相反,因为每逢暑假,校内的管理就变得宽松,宿舍晚上不断电,也不查寝,所以到了十一二点,店家们的生意甚至比平时还要红火。

严啸照沈寻所说,在警院北门外下车,拖着行李箱走在亮堂吵闹的小吃街上,闻着各种烧烤烫菜饼子的香味,顿感饥肠辘辘。

出门的时候是中午,午饭没吃,航班晚点,晚饭也没吃上,飞机上提供的餐食又少又难吃,他看着反胃,只就着果汁咽下了一个小孩巴掌大的干面包。此时看着街边不干不净的宵夜,恁是咽了好几口唾沫。

沈寻还没来,说是叫了个兄弟。他倒是无所谓,人多热闹,只是不知道沈寻叫兄弟得叫多久,太久的话他等不了。

毕竟饿。

“同学,同学,哎帅哥!”身侧传来响亮的喊声,他转过身去,见一胖大娘正乐呵呵地朝自己招手,“帅哥,刚下灰机还是火车呢?累不累呀?肯定饿了吧?来婶儿这儿吃烤鱼啊,十块钱一条,香辣泡椒蒜香随你选,没刺哦!”

他看了看冒烟的烤架,又看了看等在一旁的学生,胃中一空,缓步走上去,从包里掏出十块钱,“要一条香辣的。”

“好勒!”胖大娘收了钱,赶紧夹起一条码好盐的鲫鱼放上烤架。先到的学生陆续拿着烤好的鱼走了,摊上只剩严啸一个客人,胖大娘一边翻着鱼一边吹嘘自个儿的手艺,顺带和严啸瞎侃:“哎,咱这警院啊,同学多,帅哥少,刚才没看清你长什么样,我叫顺了口,都给叫错了。”

严啸不解:“嗯?”

什么叫“同学多,帅哥少”?

“长得一般的叫同学,长得好看的才叫帅哥。”胖大娘将鲜辣的鲫鱼放进外卖盒,往前面一递,“喏,拿着。”

严啸唇角扬了扬,一手接过烤鱼,一手拉着行李箱,“谢了。”

往前几步,就是沈寻所说的蒜香烤猪蹄摊,生意太好,人满为患,小桌子小板凳已经尽数被占。严啸“啧”了一声,找不到座位,也不确定沈寻他们想不想吃这个,只得找了个空地儿,倚在行李箱上吃烤鱼。

沈寻和昭凡没换衣服,汗涔涔地就出来了。

昭凡穿着件宽松的黑色背心,胸口和后背都是汗,双手插在短裤的兜里,一双漂亮的眼在人群中扫过,下巴小幅度地扬着。

严啸发现自己上了胖大娘的当,那鲫鱼哪里是无刺的,分明哪哪都是刺,虽然味道很不错,但一口下去就是满嘴的刺,理是理不出来的,要么多嚼几次硬吞下去,要么尝够了味儿,将肉和刺都吐掉。

忙着对付刺,严啸没注意周围,直到听见一声“啸哥”,才匆匆抬起头。

声音是沈寻的,但闯进他眼中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人高高的个子,寸头,眉眼柔中带着几分英挺与潇洒,鼻梁挺拔,下巴瘦削,五官无一处不美,美得张扬,美得慑心。

但那人的装扮却与“美”之一字搭不上边儿,简单的背心与短裤,普通的跑步鞋,身上满是汗水,随意地站着,被汗湿的背心贴在胸腹上,隐隐看得见腹肌的轮廓。

严啸从行李箱上站起来,目光停驻,将那人整个笼罩起来。

“怎么在那儿窝着。”沈寻笑道:“我还没到,你就先吃上了?”

说完冲昭凡道:“这我兄弟,严啸,严格的严,呼啸的啸。”

“严啸?”昭凡轻挑起一边眉,与严啸四目相对,并未注意到对方眼中的惊艳,却在心里将“啸”这个字琢磨了一番。

啸,那个小学生的笔名里也有个啸,狂一啸。

啧,巧了。

“这是昭凡。”沈寻又道:“我们警院最靓的崽。”

严啸勉强回过神,注意力全在昭凡身上——或者说全在昭凡那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上,连沈寻的话都没听清,“什么?”

昭凡倒是自来熟,眼尾一弯,笑了起来:“昭凡,沈寻的同学。”

严啸胸口一阵鼓动,血都往脑子里涌去,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与淡然,“你好。”

“那儿空了一张桌。”沈寻在昭凡肩上拍了拍,“赶紧去占,我去排队。”

昭凡也看到那张桌了,连忙跑过去,踢来三张塑料凳子,招手:“哎,那个啸……啸兄弟,过来这儿坐!”

严啸眯了眯眼,心脏跳得更加欢快。

昭凡站着的地方正好在店家拉的灯泡下,明亮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本就极其出众的线条烘托得愈发迷人。

严啸微低下头,捏了捏眉心,这才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昭凡正拿着纸巾擦桌子,见他手上捧着的烤鱼,乐了:“你是不是被烤鱼摊的大娘给骗了?”

“嗯?”严啸心里揣着鬼,一举一动都有些拘谨。

“她骗你说鱼没刺吧?”昭凡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摇着头道:“其实里面全是小刺,理起来麻烦死了。”

严啸将烤鱼放在桌上,“你也吃过?”

“吃过啊。”昭凡说:“在这儿上学的谁没吃过?沈寻也吃过。”

严啸盯着昭凡,感到不久前还觉得味道不错的烤鱼已经索然无味。

和昭凡相比,周遭的一切都好似“淡”了下去。

唯有昭凡是“浓墨重彩”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长得好看的男人,但昭凡无疑非常特别。

昭凡那种长相完全可以用美来形容,而生得美的人往往是高高在上,有几分傲然的。昭凡身上却尽是市井气,市井的打扮,市井的嗑叨,市井的自来熟,那双漂亮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弯弯绕的诱惑,只有特别不见外的热情。

热情得相当粗犷。

美与市井,彼此冲突,却又相互映衬。

严啸看入了神,忽地感到手中一轻,低眼才发现,昭凡居然将筷子和烤鱼一并拿走。

他有些吃惊。

那条烤鱼已经被他戳得不像样了,昭凡莫不是想尝一口?

这……

“我帮你挑刺。”昭凡低着头,右手握着筷子,熟练地理着鱼肉里的刺。

夏夜无风,严啸耳边却像鼓着海风。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昭凡的侧脸。昭凡理刺理得并不认真,看似懒懒散散的,但小刺却一根一根被挑了出来。

“哎,我都习惯了。”昭凡边理边说,“这鱼的刺虽然多,一不留意就划破喉咙,但味道好啊。我们宿舍那帮馋狗——当然也包括我——过个十天半月就想吃。我呢,平时练狙击,手比谁都稳,理刺特别快,所以理刺这活儿就成我专属的了。”

说着,他半抬起头,冲严啸眨了眨眼,赤裸裸地炫耀,“看到没,已经理出这么多刺了。”

严啸哪有心思看盒子里有多少刺,满心满眼都是昭凡,瞳中烙着昭凡刚才眨眼的模样,心尖就像被铺天盖地的柔软羽毛包裹轻挠一般。

昭凡却不自知地继续理刺,理完后将盒子往严啸跟前一推,“吃吧,小刺没了,大刺不用我理吧?”

严啸接过筷子,佯装不动声色,“谢谢。”

昭凡往沈寻的方向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还在烤呢。”

警院外的蒜香烤猪蹄堪称一绝,排队得花不少时间。

“那我先去买杯水。”昭凡说:“啸兄弟,你喝什么?”

严啸觉得“啸兄弟”这称呼听着别扭,“叫我严啸就行。我去买水吧,刚才过来时,看到前面有家奶茶店。”

“你坐着,我去。”昭凡笑嘻嘻的,说话还动手动脚,修长的胳膊一伸,在他肩头按了按,“乖乖吃鱼,我去去就回。”

严啸太阳穴跳了两下。

乖乖吃鱼?

“乖乖”这两个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只有他跟戚南绪说“乖乖听话”、“乖乖睡觉”,哪有人拿“乖乖”来哄他?

如此想着,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昭凡一眼,旋即起身道:“一起去吧。”

昭凡眼尾勾着,“不吃鱼了?”

“回来再吃。”

“回来就凉了,我费了老大的劲儿帮你理刺呢。”

严啸在昭凡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委屈。

但这委屈太假了,明显是装出来的,还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思。

“我拿着吧。”严啸说:“边走边吃。”

昭凡左右看了看,突然做了个严啸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臂,将黑色背心脱了下来。

灯光下,他那充满力量感的腹肌几乎黏住了严啸的目光。

“哥们儿!”把背心扔在凳子上,昭凡拍了拍邻桌的男生,“帮我看着座儿啊。”

那男生似乎认识昭凡,摆手道:“没问题没问题。”

昭凡笑着抱拳,再次看向严啸时,挂在唇边的笑还没消失,“走走走,买水去。”

严啸被裸着上半身的昭凡推上马路,路上没有车,只有来来往往的学生。

挨得太近,昭凡又是一身的汗,按理说汗臭味应该非常浓。但严啸几乎没有闻到什么令人不快的气味,只觉得昭凡身上热乎乎的,有夏天青草的淡香。

得,这是美色当前,连嗅觉都被麻痹了。

奶茶店就在不远处,昭凡往那儿一戳,菜单都不看,就直接点了三杯波霸乌龙奶茶,然后从短裤的兜里抓出一把零钱,数了几张往柜台上一放,“24块。”

严啸向来不爱占人便宜,和同学在外吃饭都是自己掏钱,现下拿着烤鱼,点餐不及时,付钱也不及时,被昭凡抢了先,一时有些尴尬。

“乌龙波霸是这家店的招牌。”昭凡将剩下的一把钱塞回兜里,“喝了不吃亏,喝了不上当。”

严啸不介意喝什么,只是大男子主义劲儿上来了,有些在意自己没付上钱。

昭凡“一条龙”点完餐,才想起还没问严啸喝得甜还是不甜,连忙叫住正在忙碌的店员小哥,回头问:“你要什么糖?”

严啸:“半糖吧。”

昭凡马上道:“其中一杯七分糖。”

严啸:“……”

我不是半糖吗?

昭凡解释道:“半糖不好喝,其实我推荐全糖,你不爱喝甜的话,那就打个折,七分糖好了。”

严啸心想:还能这样?

昭凡提醒道:“鱼再不吃真的要冷了。”

鱼其实已经冷了,失了刚烤出来时的香味。严啸几口吃完,一根小刺都没碰上。

昭凡理刺的功夫确实不错。

这时,奶茶做好,昭凡将标注着七分糖的一杯递到他面前,“尝尝,不够甜的话还可以加糖。”

严啸还拿着盒子和筷子,手有些油,想先扔掉鱼骨头,擦擦手,再接奶茶。

但昭凡大约是个急性子,在他正准备转身找垃圾桶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手臂就像被点了一簇火,烧得噼里啪啦。

“先尝!”昭凡将奶茶递得更近,吸管几乎已经碰到了他的嘴唇,“盒子一会儿再扔,奶茶我帮你拿着。”

纵然脸上再平静,严啸也察觉到自己耳郭可能红了。

好在夜里的灯光都是暖色调的,照不出那一抹心动的颜色。

他低下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怎么样?”昭凡问。

“还行。”

“不用加糖了?”

严啸不嗜甜,平时只喝半糖,现在喝七分糖,已经觉得过于甜,但被昭凡这么一问,却鬼使神差地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问:“全糖是怎么个甜法?”

昭凡将自己还没动过的奶茶递上去,“尝了就知道。”

第5章

严啸单手拿着外卖盒与筷子,另一只手握住昭凡的手腕,低头喝了一口递到跟前的全糖乌龙。

昭凡的手腕骨骼经络明显,和“柔软”半点不沾边,握着的时候甚至能感到其中流淌着的力量,皮肤绝对称不上滑腻,但干燥白皙,有种劲劲儿的感觉。严啸咽下那甜得发腻的奶茶,一舔嘴唇,才放开昭凡。

“怎么样?”昭凡收回手,随意地在吸管上抹了抹——就像绝大多数男生在交换饮料时做的那样,“全糖好喝还是七分糖好喝?”

“七分糖吧。”严啸其实根本没心思计较甜度,手指正悠悠地发麻,指尖好似还残留着昭凡手腕的触感。

“啧。”昭凡笑了笑,一边往蒜香烤猪蹄摊子走,一边咬着吸管连喝几口,“白给你试了。”

严啸将鱼骨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正要说话,又听昭凡抱怨:“还把我手腕弄脏了,你看,全是油。”

严啸这才想起,自己手上沾着些烤鱼的香油。

“等等。”严啸驻足,“我去买些纸巾。”

昭凡回过头,眼皮往上抬了抬,“哎,不用,我说着玩儿呢,你……”

话音未落,严啸已经向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跑去。

“这人……”昭凡懒得追,一手揣进短裤兜里,一手拿着奶茶,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得只剩一半。

严啸在便利店里买了包湿纸巾,一出来就见昭凡在街对面痞里痞气地站着,整个人非常放松,全无警院学生站如松的风姿,腰背随意地微弯,大约因为没有用力,腹肌的线条看上去有些柔和。

他走过去,昭凡一眼瞥来,笑着扬起拿奶茶的手,算是打招呼。

“抱歉,忘了手上有油。”严啸抽出两张湿纸巾,“擦擦。”

“讲究。”昭凡接过,往手腕上胡乱抹了抹,“这丁点儿油,等会儿拿烤猪蹄摊子上的抽纸擦擦就行了,不擦也行,反正吃烤猪蹄也得弄一手的油。你还专门跑去买湿纸巾,这玩意儿不是妹子用的吗?”

严啸额角抖了一下,“妹子?”

“是啊。”昭凡擦完手,又拿还没用过的那张抹了把脸,顺便闻了闻,笑道:“这还是玫瑰花味儿的呢。哎啸兄……严啸,你那什么,活得还挺精致啊。”

这哪跟哪?严啸心下叹气,刚才赶时间,湿纸巾是随便拿的,谁知道拿成了玫瑰花味儿,只好道:“这种放在最外面。”

昭凡又嗅了嗅,“不过确实好闻。”

严啸将剩下的大半包递过去,“好闻就收着。”

昭凡眉梢挑了挑,倒也不见外,接过揣在短裤的兜里,“谢了。”

两人回到蒜香烤猪蹄摊上时,沈寻已经将三份蹄子拿回来了,另外又叫了隔壁的烤肉和烫菜,摆了满满一桌。

“你俩还背着我跑了?”沈寻将占位用的背心往昭凡怀里一扔,“我买好东西回来一看,就剩你这一件背心了。”

“买饮料去了。”昭凡将还没插吸管的波霸乌龙放桌上,“喏,你的。”

严啸刚到小吃街时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看着满桌子的宵夜,却全然没了食欲。

心思都被昭凡勾去了,看昭凡啃烤猪蹄,居然比自己吃还有趣。

“你不是饿吗?”沈寻将烤肉推到严啸面前,“怎么,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客人,跟我客气起来了?”

严啸拿起一串肉,笑,“我至于吗?”

“那就赶紧吃。”沈寻说:“盯着昭凡看什么。”

“嗯?”昭凡抬起头,对上严啸的视线,“看我?”

严啸反应快,“看胃口好的人吃肉,我觉得自己胃口也变好了。”

昭凡乐了,“我们宿舍的人也这么说。”

吃到中途,沈寻已经饱了。他本来就不饿,也没有夜里加餐的习惯,只是因为严啸来了,才破例出来吃宵夜。

真正饿的是严啸和昭凡,但一门心思放在吃上的只有昭凡。

不久,昭凡的奶茶见底了,一堆波霸堆在下面,一吸溜就发出“哧哧”的声响。

严啸连七分糖都嫌甜,几乎没喝。

剩到最后的都是最辣最麻的菜,昭凡嘴唇和脸颊越吃越红,找老板要了壶茶,但淡得和白开水没差的茶哪能解得了辣。

严啸饶有兴致地看着,两眼不由得眯了起来。

被辣到的昭凡表情生动,脑门上挂着颗颗汗珠,鼻尖有点红,喉结时不时上下抽动,两道锋利如刀的锁骨突起得更加明显,锁骨窝圆圆的,甚是可爱。

淡茶解不了辣,但甜味奶茶却可以。严啸犹豫要不要将自己剩着大半的奶茶递给昭凡,又觉得似乎不太礼貌。

正想着,突然又与昭凡的目光对个正好。

昭凡伸出手,“嘶”了两声,“那个严啸,你那奶茶还喝吗?”

严啸摇头。

“那给我。”昭凡说着就要拿,“辣死我了。”

严啸将奶茶递上去,昭凡赶紧接过,“谢了啊兄弟,下回请你喝冰可乐。”

“没事。”严啸语气淡淡的,心里却有无数个小锤子在擂鼓。

昭凡大约是急着解辣,连擦一擦吸管的动作都没有了,猛喝几口,甩了甩头,一副餍足的模样,“哎爽!”

沈寻结了账,昭凡又从短裤兜里抓出那一把零钱,分了三十块给沈寻。

沈寻也没推辞,接过收自己钱夹里。

校园外的路边摊便宜,一顿吃下来也就花了六十来块钱,昭凡拿出一半,这是要跟沈寻AA。

严啸皱眉,看了沈寻一眼,沈寻却没什么表示。

昭凡伸了个懒腰,“你们还要散个步消食吧?我先回去了,还有点事儿。”

沈寻点头,“好的,改天再聚。”

昭凡冲严啸一扬下巴,“走了啊。冰可乐我记着。”

说完,就将黑色背心搭在肩头,快步向校门走去。

严啸:“他就这么走了?”

“还想跟我们警院最靓的崽交流交流啊?”沈寻在严啸手臂上撞了一下,“你俩一顿饭就吃出感情来了?”

“不是,你让他给钱啊?”严啸想起AA的事,“你什么时候让人AA过?”

“昭凡不一样。”沈寻拉着严啸的行李箱,小轮在不平坦的地面上发出“哐哐”的声响,“他这人……”

严啸听出几分不同寻常,“嗯?”

“如果我坚持不收他的钱,他会不痛快。”沈寻说:“昭凡挺讲义气,为人也不错,我没有必要为了几十块钱,让他不痛快。”

“那真要AA,他也只该出二十块啊。”严啸不满,“他就跟你AA?我不是人?刚才他还请咱俩喝奶茶了。”

“嗤!”沈寻受不了“哐哐”声,索性将行李箱拎起来,“觉得欠他人情了?哎,咱们严二很少欠别人人情吧?”

严啸将行李箱拿过来,自己拎着,都是高高大大的爷们儿,行李箱不兴让兄弟提,“他是你同学?同一级的?”

“嗯,同级不同专业,反恐专业的。”

“反恐?”

“很惊讶?”

“有点儿。反恐专业出来的都是特警吧?昭凡看上去不像啊。”严啸想起昭凡那副身板——劲痩的腰,结实的腹肌,有力的手臂,修长健壮的腿——这条件在普通警察里自然非常出众,但若是特警,好像就逊色了一些。

他见过的精英特警不少,大多都是从特种部队里退下来的,个个虎背熊腰,骨子里的狠劲儿尽数投映在眼中,气场极强,单是靠近就给人一种张扬的压迫感。

但昭凡……

昭凡给他的第一印象是美,之后是有趣,怎么都与特警对不上号。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人不可貌相。”沈寻摇头,“反恐专业没人不知道他昭凡的大名,连教官、上面的师兄,都对他青睐有加。”

严啸想起昭凡挑鱼刺时说的话,又问:“他专攻狙击?”

“嗯,还没上大二就成了神枪手。其他科目也不错,但狙击尤其出众。”沈寻侧过脸,似笑非笑,“哟,啸哥,对他很感兴趣啊?”

严啸也不隐瞒,“有点儿。”

“诚实人。”已经走到校门口,沈寻跟门卫打了声招呼,话题一转,“策哥还没回来吧?”

“没。”严啸道:“他回来了我还能出来吗?肯定天天把我关家里搞思想政治教育。”

“那你家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同在一个大院长大,沈寻很清楚严家的情况。

“不然呢?”

“啧,戚南绪那小子说不定正坐在你家门口哭。”

一提戚南绪,严啸就有点烦,小家伙从小在他家长大,跟弟弟似的,乖的时候特别乖,烦人的时候也是真烦人。

乖还得有条件——在严策面前。

在他面前就是彻头彻脑的讨厌鬼。

但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弟弟,揍是不可能揍的,训也训不听,现在到了狗都嫌的年纪,怕是只有严策才镇得住了。

“不管他。”严啸说:“哭累了自己知道回去。”

“你啊,没点儿同情心。”

“你有同情心你怎么放假都不回家?你要是回去了,现在还能哄哄他。”

“我不回去。”沈寻说:“回去被念叨,还不如在警院待着,等过了大三,我想找个基层岗位锻炼锻炼。”

两人闲聊着往宿舍走,路上灯光昏黄,时不时听见嬉笑怒骂的声音。快到宿舍时,严啸心口又痒起来,“你们侦查和反恐在一栋楼?”

“想去找昭凡啊?”

“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在。”沈寻往楼上指了指,“我四楼他五楼,不过他好像在打工,晚上睡得早,你要找他明天傍晚再找。跟你透个底,他晚上有空会去体能馆健身,有时是去操场。你要想‘偶遇’呢,没事就去守着。”

严啸言不由衷,“我没那么闲。”

话虽如此,跟沈寻回宿舍整理好床铺后,严啸还是跑五楼溜了一趟。

鲁小川穿着条大裤衩站在门口,“你找凡儿啊?他不在。”

严啸有些诧异。沈寻不是说昭凡白天要打工吗,这都半夜了,怎么还没回寝室?

“他可能在电子阅览室,就是网吧。”鲁小川打着哈欠,“看黄色小说呢。”

严啸:“……”

昭凡还有这爱好?

电子阅览室,昭凡揉着不太舒服的胃,皱眉看着显示屏。

今天“狂一啸”还是没有上线,连载的小说被顶在“铁汉情”小说版块的基金配资 ,评论里全是骂声。

“楼主死了吗?”

“楼主再不更新烂鸡儿。”

“楼主吃屎!”

昭凡靠在椅背上,搓了搓脸,越发内疚。

早知道小学生的心理这么脆弱,当初就不该洋洋洒洒写个几千字的批判作文。

有这功夫,不如多看两本教科书,拉高一下反恐专业兄弟们被全警院踩在脚底的文化课平均分。

想着,他摸到短裤兜里鼓起的一包,拿出一看,原来是严啸给的湿纸巾。

“啧——”他笑了声,自言自语:“玫瑰花味儿。”

第6章

“唷,啸哥又给咱捎包子呢!谢了谢了!”黄黔一手抓着刚拧干的毛巾,一手接过熟食专用塑料口袋,嘴里插着牙刷,一说话就往外喷牙膏泡沫,“成子,我操,成子你他妈还睡呢?啸哥都跑完步回来了,你丫还睡!”

严啸笑了笑,一边脱明黄色的宽松背心,一边低声道:“让他睡吧,你们警院管得严,暑假一过,想睡懒觉都睡不成了。”

“被窝是理想的坟墓啊!”黄黔漱完口,抖开毛巾擦脸,“沈寻一早就去分局奔前途了,你呢,大清早去操场锻炼身体,我马上得出去打工,就成子这傻逼,大好时光浪费在睡懒觉上,没出息!”

刘渐成一个枕头砸下来,“别闹!”

砸完又道:“谢谢啸哥,晚上请你吃牛肉面,三两的。”

“你丫早点起来吧。”黄黔没好气道:“还是未来的警察呢,丢咱侦查专业的脸!你看看啸哥,人学经济的,被子叠得跟豆腐块儿似的,你呢?”

刘渐成蒙头就睡,在上铺拱出一座山。

黄黔继续站在屋中央喋喋不休,从沈寻多自律,讲到“外来户”严啸清早起来跑步,个个都是正面教材,个个都是懒觉专业户的榜样。

严啸懒得听两人掰扯,将汗湿的背心扔在盆子里,打算一会儿拿去水池边洗。

那天心血来潮跑来临江警察学院找沈寻,如今也住了几天了。沈寻这宿舍本是八人间,但只住了三人,空着五张床,他挑了沈寻的上铺,入住头一天和黄黔、刘渐成打了小半夜的扑克,喝了几罐啤酒,中午一起来就成了哥们儿。

从小和兵哥混在一起,严啸还挺适应警院的节奏。沈寻没靠家里,自己使了个力,在分局刑侦中队谋了个打杂的职,工作日早出晚归,有时还得加班,几乎没时间陪他逍遥。他倒也不在意,每天早早起来,先去操场跑个几公里,再在器械上做做力量训练。

这套他并不陌生。

严策大他四岁,没入伍之前逼着他训练,家中配资公司 一切按部队里的要求来。到了最近两年,他亮明态度,绝不当兵,严策才没继续管他。

现下来警院借住,又带着散心的目的,早上去跑个步,消耗消耗多余的精力,非但不疲惫,反而有种久违的松快。

这趟算是来对了。

黄黔已经收拾好,正准备出门,嘴里叼着热腾腾的包子,居然还不忘念叨刘渐成,“你不学沈寻和啸哥,起码看看昭凡吧!像你这样成天睡睡睡,下学期还得被昭凡教做人!”

严啸拿盆的手一顿,“昭凡”二字就像打开某个机关的钥匙,令他倏地失神。

昭凡……

昭凡。

心跳不经意地加速,一股难以克制的情绪在身体里穿行,带来纷纷扰扰的悸动。

脑海中仿佛有一支灵动的笔,正在自作主张地描摹昭凡的模样。

时间不早,黄黔终于不再念叨刘渐成,关门走了。严啸却站在原地,片刻后抬起手,用力地捋了捋额发,过了许久,才朝公共水池边走去。

天气炎热,即便是冷水也带着几分温度。拧开水龙头,严啸并未立即用盆子接住,而是双手捧起,往脸上浇去。

头脑正在发热——因为那个名字,无法自行冷静,只好让冷水帮个忙。

然而不知是水不够凉,还是那个名字带来的热度过甚,澎湃的心潮似火,竟难以浇灭。

严啸甩了甩头,一定神,轻声骂道:“操。”

他并不相信一见钟情,只道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有趣的美人,突然热血上脑,失了分寸而已。

沈寻说昭凡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体能馆,他初有“守株待兔”的念头,却堪堪压了下去。

也许只是一时冲动,睡一觉就消停了。

这几天过得自在,虽然带着笔记本电脑,却没上网,不去“铁汉情”,看不到帖子里那些糟心的评论,更不用在意小学生“几八”,简直是眼不见心不烦。无聊了就去篮球场凑个数,出一身汗,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至于昭凡,倒是打从那天一起吃过烤猪蹄后,就再没见着了。

本以为时间一长,心头那股蠢蠢欲动的“邪念”会渐渐消失,哪想仍是一点就着——单是听到旁人提起“昭凡”这俩字儿,眼前就能闪过昭凡那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

魔怔了。

被脸迷住,这叫什么?

肤浅。

背心不用怎么洗,过一过水就差不多了。严啸将背心拧干,又想起昭凡那天穿的黑色背心,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回到宿舍,被黄黔斥为“没出息”的刘渐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边啃包子。

严啸将背心晾好,正想去图书馆坐坐,理一理小说大纲,就听刘渐成嘀咕道:“拿我跟昭凡比啊?我靠,老子一介凡人,怎么跟昭凡比?”

又是昭凡……

严啸有些无语,心里刚压下去的那一缕冲动又被勾了起来,脱口而出道:“昭凡很厉害?”

“可不是?”刘渐成抹着嘴,“我怀疑他身体里有个永不停歇的马达,不然一天哪来那么好的精力?要打工,要社交,要训练,还他妈要加练,对了,听他们寝室的说,他晚上还去电子阅览室看黄色小说。我要是他,我早嗝屁了。”

黄色小说。

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了。

严啸忍俊不禁,想象不出昭凡在大庭广众下看黄色小说是什么样子。

刘渐成吃完了包子,“谢了啊啸哥,有事儿没?没事儿去打个球?”

严啸拿出笔记本扬了扬,“我想去趟图书馆。”

“你别是受了启发,也想看黄色小说吧?”

“图书馆又上不了网。”

刘渐成一拍脑门,“噢对了,你可以去电子阅览室,正好你有本子,接上网就能上。”

严啸便改变了注意,将目的地从图书馆换到了电子阅览室。

上午的电子阅览室挺清静,他找了个角落,捣鼓半天,笔记本终于显示“网络可用”。

点开“铁汉情”时,他犹豫了一阵,没有登“狂一啸”的号,只是进入连载小说的帖子里看了看。

这一看,居然在一片“楼主烂鸡儿”的谩骂中,看到了数条“几八”的评论。

“几八”这回没有将他按在地上摩擦,而是和骂得最厉害的几人吵了起来,大意是注意素质,楼主还是个小学生,别骂得太过分。

“小学生……”严啸唇角抽搐,竟不知应当作何反应。

感谢“几八”吧,人家口口声声说他是小学生。

怨“几八”吧,那么多条辱骂中,“几八”是唯一一个为他说话的。

严啸将“几八”的回复从头看到尾,得出一个结论——这“几八”大概是个教养不错的小学生。

昭凡在宠物美容店洗了十天狗,终于等到了休息日。李觉平时管天管地,发起工资来却丝毫不吝啬,下班前数了一叠红票子给昭凡,“后天别迟到啊,迟到扣你工钱!”

昭凡接过钱,理也不理就揣兜里,“知道了知道了。”

“嘿,你还不耐烦。”李觉不到三十岁,嘴碎了些,但心肠是真好,见昭凡那一叠钱都从兜里冒出来了,连忙提醒道:“你这样放不行,路上被偷了怎么办?”

“我警觉性有这么差吗?”

“警觉性好也不能这样放。你没钱包吗?”

“没,麻烦。”

闻言,李觉在柜台里翻出一个零钱包,“拿着,暂时装一下,商场搞活动送的。”

昭凡瞥一眼,“用不着。”

“新的!”李觉往他手里塞,“你给我把钱装好,装好才能下班。”

“我操。”昭凡笑着骂了一句,不再拂领导的好意,一边装钱一边道:“是是是,装好才能下班。”

李觉松了口气,“年轻人挣钱不容易,别这么毛手毛脚,钱丢了有你难受的。”

昭凡嗯嗯应着,从店里出来,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拨出个电话。

那边暂时无人接听,屏幕上闪着“林浩成”三个字。

“又在忙?”昭凡低声自语,再等了一会儿,正要挂断,通话却突然接通。

“小凡。”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传来,“有事儿?”

“没事儿不能给你打个电话?”昭凡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干嘛?”

“出差。”男人道:“突然给我打电话,还以为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例行问候,紧张什么。”宠物美容院离警院只有一站路,昭凡懒得打车,慢悠悠地朝警院方向走,“你最近怎么样?忙吗?”

“不忙就来看你了。”男人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吵?你没在学校?”

“刚下班。”昭凡说:“这就回去。”

“又去打工了?”男人的语气带上斥责的意味,“我给你的钱不够?”

“现在是暑假,我有权利自由安排我的时间。”

“那你给我回来。”

昭凡笑,“回来你又不在家。就你那出差频率,我待在家里和待在学校有什么区别?放心吧,我有分寸,保证注意安全,保证不耽误学习。”

男人又说了些什么,昭凡乐呵呵地听着,讲了一路,快到警院时才准备挂电话:“那你接着忙吧,不耽误你工作了,我这马上到学校了。”

收起手机,昭凡心情不错,唇角自然向上弯着,哼了两声走调的歌。

夏季天黑得晚,天边挂着成片的火烧云,漂亮得很。

昭凡虚着眼看了看,余光瞥见一个半熟悉半陌生的身影。

定睛一看,发现是前几天一起吃过宵夜的……

叫什么名字来着?

啸……啸……狂……

不,“狂一啸”是那个小学生。

想了好一阵,才想起人家叫“严啸”,是沈寻的朋友。

自己还欠他一瓶冰可乐。

“严啸!”昭凡抬起手,语气随意地喊道:“又见到你了。”

那边严啸却是心中一悸,转身时感到一股如火的气流在血液中穿梭。

“一个人?”昭凡那自来熟的劲头又上来了,几步走过去,“沈寻没和你一起?”

“没,他还没回来。”严啸扯出一个淡定得体的笑容,右手无名指却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

昭凡点头,往便利店的方向指了指,“上次说请你喝冰可乐。等着,我去买。”

“我……”严啸突然伸出手。

昭凡偏头,“嗯?”

“我请你吧。”严啸说:“不过得等一会儿,我想去洗个头。”

“出来洗头?”昭凡不解,“澡堂不能用?”

“能用,但想出来吹个发型。”没来警院时,严啸是美发店的常客,没事就爱折腾头发,所以也不觉得说“吹个发型”很奇怪。

昭凡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还越笑越起劲。

生得好看的人有个优势——笑得再夸张,再不顾形象,也是赏心悦目的。

严啸看他哈哈大笑,竟然没有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滑稽。

仍是个漂亮的人儿。

严啸在心里叹了口气,明白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坑,并且越陷越深。

笑够了,昭凡打了个笑嗝,说:“别去美发店了,我都可以帮你洗剪吹。”

严啸挑眉,“你?”

昭凡毫不见外地将胳膊往他肩上一搭,“我啊,在宠物美容店给狗儿洗了好几个月澡了,有时还得给它们吹毛。”

严啸:“……”

“那都是些大型犬,毛特别多,你这头发……”昭凡歪着脖子看了看,“你这头发也挺多,不过总没狗儿的毛多吧?我两下就给你搞定,然后你再请我喝冰可乐。”

严啸:“……”

“就这么说定了。”昭凡心情愉悦地说。

第7章

“一天不见,怎么换发型了?”沈寻将给刘渐成带的煎饺放桌上,作势要摸严啸刺刺的寸头,笑道:“你不是觉得板寸土吗?审美突然变异?”

严啸站在镜子前侧来侧去,右手捋着头顶——虽然贴头皮的板寸根本捋不着,“怎么样?是不是比以前精神?”

沈寻走近,“精神倒是精神,配你这身材这脸正好,但我记得你从小就讨厌寸头啊,说什么宁可长发及腰,也绝不剪寸头来着,今儿这是哪根筋没搭对?”

严啸斜眼,“我说的是长发及肩。”

沈寻靠在墙边笑,“一个意思。”

“你的腰和肩是一个意思?”严啸长腿轻轻一踹,“你Q版呢?”

沈寻笑够了,又问:“说真的,怎么突然理了个寸头?”

严啸仍在照镜子,右边眉梢往上挑了挑,下巴微扬,眼神有些冷,发际线锋利平整,确实如沈寻所说,新发型与他的外形很搭,硬朗感全出来了,还带着几分朝气与冲劲。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适合寸头,起码比什么及肩长发适合,但因着那一股别扭的叛逆,一直不乐意剪。

小时候,头发全是让大哥严策拿推子给推的,稍微长长一些就会被推掉,远看跟秃头的小和尚差不多。

严策说这叫利落整洁,男生就该这样,他却因此生出强烈的逆反心理,极其厌恶寸头,甚至到了恶心的地步。

之后年龄渐长,才渐渐收回对自个儿头发的“生杀大权”,念高中那会儿任由头发疯长,最长的时候还真是长发及肩,平时用黑色皮筋给绑着,看着有几分落魄而沧桑的艺术感。

这皮囊这扮相,倒是给他引来了不少拥趸。

如今剃了个和警院生差不多的寸头,多看几眼,不仅没了过去被迫剃头的烦躁感,还越看越顺眼,心里十分得劲。

“傍晚出去洗了个头,就顺便理了。”他回答道。

沈寻自是不信,“哦?”

严啸唇角勾着,一丝一缕的显摆皆在眼中,“内什么,我遇到昭凡了。”

沈寻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哄你去理发?”

严啸舒坦地吁了口气,“这倒不是。”

人昭凡最先说的是——我可以给你洗剪吹!

这话严啸懒得说给沈寻听,藏在心里乐就差不多了。

太阳落山,染出一片火烧云,路灯还未亮起,昭凡侧对着晚霞,眸光被打磨得柔和,语气吊儿郎当,夸张地吹嘘着自己的手艺。

他最后当然没让昭凡给洗剪吹,而是买了两瓶冰可乐,将昭凡哄进美发店。

昭凡两腿分开,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椅背,手里拎着可乐瓶,见他洗完了头,突然道:“哎,你换个发型吧。”

“嗯?”他问:“换什么发型?”

“就……”昭凡摸了摸自己头顶,“就像我这种。”

他一时愣住,瞳孔轻轻收缩。

反恐专业对发型有要求,昭凡是寸头,清爽干净,相当亮眼。

但寸头于他来说,却不那么美好。

“试试呗。”昭凡晃着头,露出白净的牙,“大热天的,寸头最方便。你头发那么多,出了汗洗起来麻烦,半天不干,影响睡眠。而且你都到咱警院来了,入乡随俗啊,暑假结束又蓄起来不就完了。”

曾经剃板寸等于要他的命,如今被昭凡几句话一忽悠,他竟是心平气和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镜中的自己道:“行,那就试试寸头。”

理发小哥大概是给警院生们理惯了寸头,手熟得很,三两下就收了工,夸道:“唷!真帅!”

“帅!”昭凡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领导视察工作的模样,“啸哥,我发现你真的很适合寸头啊。”

“是吗?”他摸着额角,有些不习惯。

“是啊!”昭凡不吝啬赞美,“帅得挺有味道。”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昭凡表情生动的脸上。

“嗯?”昭凡抬眼,“看我干嘛?看你自己啊。理发的是你,又不是我。”

他深呼吸一口气,按捺着汹涌的情潮,从昭凡手中拿过自己的可乐,平静地笑道:“谢谢参谋。”

“应该的应该的。”昭凡拿出手机一看时间,“哎兄弟,我得先走了,有点儿晚了,我还得去加个练。”

他本想约昭凡一起吃晚饭,只好道:“我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昭凡爽快地摆手,“谢谢你的冰可乐。”

他从美发店里出来,迎着扑面而来的夜风,看着昭凡跑进不算璀璨的夜色里。

那身影,远胜最辉煌的夜色。

“肯定是昭凡哄你去理发。”沈寻一语道破,“否则你肯剪成寸头?”

严啸眯眼,不再反驳,“你说是就是吧。”

一句不那么友好的话,竟被说出几分自得。

“我看你是栽了。”沈寻笑着摇头,“躲了几天,还是没躲掉。”

严啸索性不再装,抬了抬下巴,“跟你打听打听。”

“昭凡的事儿啊?”

“不然还有谁?”

沈寻脱掉衬衣,布料之下的身体亦是精壮可观,“成绩这些就不用多说了吧,至于家庭,我也不清楚。”

“啧,你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沈寻道:“应该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吧。”

“普通家庭……”严啸琢磨了一会儿,“他在宠物美容店打工,负责给大型犬洗澡。”

“这有什么?很多人都在外面打工,赚点零花钱。昭凡不是贫困生,吃穿用度一样不缺。”沈寻顿了顿,又道:“而且你瞧他那性格,一看就是和睦家庭养出来的崽儿。”

严啸点点头。

昭凡的性格实在是没得说,有趣而坦率,像个不断散发热量的光源,热情,却又不灼人,靠得再近,也不会让人感到丝毫不适。

这纵然与长相有关——同样的事,若是由一个丑陋猥琐的人做出来,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但性格的因素也不可忽视。

“你打算怎样?”沈寻问。

宿舍里没别人,严啸说:“他是直的吧?”

沈寻幸灾乐祸,“照我观察,他啊,简直比电线杆还直。”

“操!”严啸往床上一躺,单手捂住上半张脸,“那不好办啊。”

“是挺难办。”沈寻说:“他把你当哥们儿,你却对他有邪念。”

“我不是说这个。”

“嗯?”

“掰弯直男不道德啊。”

沈寻笑了半天,“你确定你能掰弯他?”

严啸坐起来,捏了捏拳头,“我得好好想想。”

昭凡挥汗如雨后回到宿舍,洗完澡居然直接往床上一躺,双手交叠压在腹部,哼了两声歌,没动静了。

鲁小川大惊小怪,“唷凡儿,今天消停了?”

昭凡睁开眼,“啊?”

“不去电子阅览室看黄色小说了?”

“我日!”昭凡闻言坐起,随手抓起一个东西就往鲁小川脸上砸去,“你不说这事儿我他妈都忘了!你丫成天传老子看黄色小说是不是?”

鲁小川反应快,“嗖”地一跳,抓住迎面飞来的物件儿,一看,“湿纸巾?还玫瑰花味儿的?操,凡儿,你看黄色小说时就拿这玩意儿撸啊?”

昭凡跳下床,将湿纸巾抢了回来,想起这东西是严啸给的,自己起初有些嫌弃,后来闻习惯了觉得味道不错。

最关键的是湿纸巾比干纸巾好用,起码不会在擦汗时掉一脸的纸削。

这一包用了几天,只剩最后两张了。

赶明儿得再去买一包。

“看黄色小说又不是什么秘密。”鲁小川嘻嘻哈哈的,“你都敢在电子阅览室看了,还怕别人说啊?”

昭凡回神,逮住鲁小川就揍,“全专业都他妈知道我半夜看黄色小说!昨天辅导员还拿这事儿来涮我!”

鲁小川一边求饶一边笑,“你本来就看了!”

“我没有!那是正经军旅小说!”

“正经?”鲁小川瞪大眼,半点都不信。

昭凡说完也觉得这谎扯大了。自己看的是军旅小说没错,但绝对不是正经的军旅小说。

种马爽文算什么正经军旅小说?

操,都是被那个叫“狂一啸”的小学生给坑的!

“看看,看看,还正经呢!”鲁小川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摇头晃脑,“看黄色小说就看黄色小说,哥们儿不嫌弃你,辅导员也不嫌弃你,哈哈哈哈!”

“笑你个头!”昭凡一肘子撞过去,躺回床上,扯起薄被盖住肚子。

消停下来,不免想起“狂一啸”。

小学生已经挺久没有上线了,帖子里乌烟瘴气,他实在没忍住,和骂得最厉害讲了几句理,却一点用都没有,没素质的人仍旧骂得厉害,用词越来越脏。

今天时间充裕,本来应该再去电子阅览室看看,但一想“狂一啸”不会上线,便打消了上网的念头。

管他的,顺其自然算了。

晚上没在电子阅览室熬夜,早上就醒得早,加上不用去宠物美容店打工,时间充裕,昭凡伸了个懒腰,迷糊着向卫生间走去。

神智虽然没清醒,但早上的欲望却是已经醒了。

他锁上卫生间的门,舒舒服服地爽了一把,完事儿后才发现,握在手里的是严啸给的湿纸巾。

玫瑰花味儿的。

他笑了笑,扔掉湿纸巾,洗手,换上跑步用的黑色背心,向操场跑去。

严啸也在,穿的仍是明黄色的背心,那眼色太打眼,扫过就会被吸引。

撸过之后,昭凡可谓神清气爽,一到操场就发现了严啸,几组热身运动做完,正好与对方在起跑位置碰上。

严啸停下脚步,扬了扬手,欣喜藏在眼底,挂在唇边的是假装不在意的笑。

昭凡挑着眉,玩笑话脱口而出:“啸哥,这身衣服有点儿骚啊。”

第8章

“骚?”严啸凝目,抬脚将跑道上的小石子踢开,不知是跑得太久,还是对“骚”字太感意外,太阳穴那儿突然像充血似的,“嘚得”跳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还没被人说过“骚”,一次也没有,即便是类似的词汇也没有过。

他一米八七的个头,五官堪称锋利,别说现在剪了个寸头,一侧还刻了道刀痕,就是以前长发及肩的时候,也没人拿“骚”来形容他。

有一瞬间,他甚至没想起“骚”是什么意思,“骚”字怎么写,“骚”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骚”?

昭凡双手举过头顶,正在拉筋,看上去精气神相当好,皮肤状态也不错,白得诱人,却不似女性的娇柔。

严啸两次遇见他都是晚上,纵然他皮肤再好,也是在外奔忙了一整天,和早上刚起来时的状态没得比。

喉结不经意地一动,口中竟有些干燥。

明明不久前才灌了大半瓶冰镇矿泉水。

“明黄色还不叫‘骚’啊?”昭凡大幅度地活动着身躯,“那什么才叫‘骚’?紫红色?粉红色?荧光绿?啸哥,你真好玩儿。”

严啸还真有紫色和粉色的运动衫,暂时没穿而已。

下腰时昭凡的腹部和侧腰露了出来,腿部和手臂的肌肉寸寸绷紧,经络毕现,处处都勾勒着年轻与力量的美感。严啸觉得自己快要被点燃了,淡淡道:“穿得鲜艳一些就叫‘骚’啊?”

“生气了?”昭凡腰部一挺,漂亮地跃起,仍是开玩笑的口吻,“我逗你玩儿呢。”

严啸微笑,“怎么会生气。你每次跑步都穿黑色啊?”

“那不然呢?黑色经得住脏。像你这明黄色,洗起来麻烦。”昭凡跳了两步,“冲一个?”

严啸倒是想一起冲刺一把,但之前已经跑了五公里多,此时力有不逮,冲不起来,只好道:“你冲,我歇一歇。”

“行。”昭凡也不勉强,慢慢起跑,步步加速,越来越快。

严啸倒退着走到跑道边,目光自始至终没从昭凡身上撕下来。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昭凡晨练。

英俊美好的青年舒展手脚,游刃有余地奔跑,修长的腿快速翻飞,身体轻盈,像敏捷而骄傲的豹。

昭凡跑得那么轻松,晨风似乎都在为他助力,推着他,拉着他,一往无前。

严啸感到血液在身体里呼啸,疲惫感刹那间消逝无踪,肌肉正在跳动,跃跃欲试,兴奋感如此张扬。

短短的一圈,哪里够看。昭凡跑了过来,脸颊与脖颈已经有了薄薄的汗,黑色背心被打湿,布料贴在肌肉上。

严啸抬手示意,迈步跟了上去。

昭凡笑道:“来!”

一圈,两圈,三圈……

跑步不需要交流,只有“跟得上”与“跟不上”。

在已经跑了五公里的前提下,竟然还能跟上昭凡的节奏,严啸吁着气,也不知道该感激自己身体好,还是感激严策那一套“没人性”的训练。

数圈下来,昭凡渐渐放慢速度,看样子是打算歇个气。严啸也慢下来,与他一同停在最初的起跑线附近。

“厉害啊啸哥。”昭凡出了一身汗,胸膛起起伏伏,皮肤与肌肉被汗水一冲刷,爷们儿气一下子就蹿起来了,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旺盛。

跑的时候不觉得,此时停下来,超负荷运动带来的疲劳感才如海潮般袭来,身体各个关节都像灌了铅,沉得不行。

严啸摆摆手,暂时说不出话。

反恐专业的训练趋近于部队,真练起来,虚脱是常事。昭凡自己也有累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一看严啸那模样,心里就有了数。

严啸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汗水大滴大滴掉落在跑道上。

昭凡拿来自己的运动水壶,壶底在严啸脸颊上戳了戳。

严啸费劲地偏过头。

“喝点儿水,缓缓。”昭凡说完扶住他的腰,“站起来,别弓着。”

汗湿的手臂紧贴着汗湿的身体,严啸借力站直,肺中却像缺氧一般,“呼哧呼哧”响个不停。

这倒怪不得运动过量,是昭凡的举动令他难以招架。

愣神间,水壶已经被塞到手中。

“快喝,喝了我还要喝。”昭凡还扶着他,眼中落着初升朝阳的光。

那水壶居然是荧光绿。

想起昭凡不久前吐槽他的明黄色背心“骚”,若是还有力气说话,他倒是想将这个字还给昭凡。

水是凉白开,宿舍锅炉房烧的那种,他一口就尝了出来。

平时他从来不喝锅炉房烧的白开水,嫌有股说不出的味儿,这会儿却懒得计较,将满满一壶凉白开喝得只剩一半。

昭凡拿过水壶晃了两下,满意地笑了笑,抬头往自己嘴里灌。

严啸缓过劲来,正好看到昭凡仰着脖子喝水。

他比昭凡高一些,不多,三四厘米的样子。昭凡喝水时喉结一抽一抽的,脖颈绷着。他看了片刻,竟是生出在对方喉结处咬一口的欲望。

水壶空了,昭凡转过身,问:“没事了吧?”

“谢谢你的水。”严啸说。

“你刚才跑得太急了。”昭凡道:“我这是刚来,再冲个几圈都没问题。你前面已经跑了几公里,没必要比着我的速度冲。你要是抽……”

话音未落,严啸就单脚着地,紧皱起眉。

右腿抽筋了,肌肉正转着转着痛。

昭凡半是幸灾乐祸半是关怀备至,立即抓住他的手腕,让他躺下,然后熟练地握住他的小腿,用力往上压,“我猜你就要抽筋,打直,忍一忍,我帮你按着,一会儿就好了。”

严啸断是没想过,居然会从这个角度看昭凡。

昭凡按着他的腿,兢兢业业,汗水从眼角滑落,也没抬手擦一擦。

看来是经常为抽筋的同学压腿。

也在抽筋时接受过别人的帮忙。

严啸在心里叹了口气。

沈寻说得没错,昭凡是个直的,还直得如电线杆一般,直得天地可鉴。

一分钟后,昭凡手指用力,在他小腿肌肉上捏了捏,“还在抽没?”

“没了。”严啸收回腿,撑起身子,“又得谢谢你。”

“客气。”昭凡这才顾得上擦汗,“你今天差不多了吧?我还得再跑几圈。”

“嗯。”严啸没刻意留下,随便搭了两句腔,就跟昭凡道了别。

昭凡再次起跑,沉稳地控制着速度,看来是打算练耐力。

严啸看了一会儿,在昭凡跑完一圈之前,转身离开。

两人现在半生不熟,昭凡是自来熟的性子,他却不是,偶遇很美好,但偶遇之后黏着不放,却有几分古怪。

他暂时还不想让昭凡看出端倪。

休息日不用和麻烦的大型犬打交道,昭凡回宿舍睡了个回笼觉,临到中午才起来,呼朋引伴拉了反恐专业一大帮人去北门外吃自助。

反恐专业是临江警察学院唯一没有女生的专业,男生们个个胃大如牛,自助餐厅的老板每次见着他们就头痛,变着花样不招待他们,只有昭凡在的时候,才让他们进店。

所以反恐学员若是想吃自助,就一定会叫上昭凡。

老板一个中年汉子,倒不是因为昭凡长得好看,才开绿灯。

两年前,昭凡来警院报到,安顿好之后四处寻找打工的机会,正巧撞上老板养了几年的土狗丢了。

老板伤心得跟死了孩子似的,昭凡想着反正没事,便陪老板一起找。

土狗丢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有音讯,说不定已经被人打死吃了。老板已经不抱希望,昭凡却鼓励他继续找。

半夜,土狗还真被昭凡找到了。

土狗腿受了伤,躲在离自助餐厅三站远的老小区里,不至于饿死,但若再晚一些,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老板感激涕零,恨不得昭凡天天来吃自助餐,天天免单。

吃饱喝足,一群人约角儿打球,昭凡没去,独自去超市逛了一圈,买回一堆配资公司 用品,其中就包括十包玫瑰花味儿的湿纸巾。

“这玩意儿好。”他自言自语,回宿舍一通收拾,实在找不到别的事,便向电子阅览室走去。

还是有些在意“狂一啸”。

万一小学生已经振作起来了呢?

下午的电子阅览室人不多,不少配置不错的机子都空着。

昭凡正准备挑一台,就眼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坐在窗前用笔记本上网的那位不是严啸么?

巧了。

昭凡想了想,没过去打招呼。毕竟这电子阅览室里几乎都是熟人,犯不着挨个打招呼。

他挪开靠椅,坐下,开机。虽然占了台好电脑,但连上网之后的第一件事仍然是进入“铁汉情”。

“狂一啸”的帖子依旧在小说版块的基金配资 ,他点开一看,眼皮倏地撑开。

“狂一啸”居然在线!

小学生回来了!

小说没有更新,“狂一啸”也没有回复任何评论。但登录总是好事,说明小家伙正从阴影里走出来。

昭凡这回打定主意,不再去小说里找不合理的地方,忍不住也忍,大不了不看“狂一啸”的小说了。

天下那么多种马爽文,“狂一啸”又不是独一份。

想到这儿,昭凡“啪”一声拍向脑门,心中骂道:你还迷上种马爽文了?

这声拍得太响亮,恰好电子阅览室又陷入了突然的安静。严啸闻声回头,看到了正在揉脑门的昭凡。

对昭凡来说,电子阅览室里几乎都是熟人,不用挨个打招呼。

但对严啸来说,电子阅览室虽大,熟人却仅他一位。

既然碰上了,就没有假装没看到的理。

严啸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昭凡走去。

第9章

严啸站起来时,昭凡已经注意到了。

他将手从鼠标上拿开,没有关闭网页,而是将刚买的湿纸巾从裤兜里拿出,放在桌面上。

“狂一啸”重新出现,若是继续填坑,或者另写一篇小说,这事就算是翻篇儿了,若是没有立即开始写作,那也没什么。不是有句话叫“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吗?既然“狂一啸”回来了,那就说明多多少少已经想开,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次糊写瞎写。

他不会再去打搅“狂一啸”,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页面停在“狂一啸”的连载帖子里,懒得关,毕竟还得再观察观察“狂一啸”。

严啸走近了,笑着打招呼:“又遇到你了。”

“咱俩有缘呗。”昭凡乐呵呵的,“你带了笔记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严啸品味着那句“咱俩有缘”,心口就像漫起温暖的泉水。

“嗯。沈寻说宿舍接不了网,我只好到这儿来蹭蹭网。”他站在昭凡对面,只看得到显示屏的背面。

“你们暑假有作业吧?”昭凡斜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显出放松而闲适的慵懒,头稍微向右边歪着,下巴习惯性地抬起,唇角眼尾都挂着友善的笑意,“我刚才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了,来这儿的人不是打游戏就是看电影,你看着挺专注的,好像不是在玩儿?”

“所以你没有叫我?”严啸挑起眉,“担心打搅我?”

“你真在赶作业啊?”昭凡“嗤”了一声,“怎么像那什么……”

“嗯?”

“小学生才赶作业吧?”

这阵子“小学生”这个词在严啸脑中简直挥之不去,此时竟在昭凡口中听到“小学生”。

阴魂不散的小学生!

严啸眸光微变,知道昭凡是开玩笑,于是顺着玩笑道:“有点东西要写。你呢?来电子阅览室是……”

说到一半,严啸突然打住。

因为如果不打住,后面紧跟着的“看黄色小说啊?”就会脱口而出。

其实他还挺想知道昭凡在看什么,是不是真如鲁小川所说是在看黄色小说。真看也没什么,这年纪谁脑子里没点儿“黄料”,这片那片的。昭凡只看文字不看片儿,倒比大多数人“清纯”。

不过此时站位不太好,绕几步瞄人显示屏很不礼貌。

他做不出“偷窥”这档子龌龊事儿。

“嗯?”昭凡却直了直身子,眼中似乎有几分警惕,但语气仍旧是轻松的,“怎么话说一半就没声儿了?”

严啸手搭在显示屏上,想着昭凡看黄色小说的画面,突然觉得很好笑。

于是他就别开脸,真笑了。

“靠!”昭凡不轻不重地一拍桌子,吊儿郎当的,“啸哥,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谣言?”

严啸止住笑,“谣言?什么谣言?”

昭凡连生气都没有什么愤怒的氛围,眼睛明亮得很,“你听说我在电子阅览室看黄色小说吧?”

严啸压着唇角,辛苦憋笑。

“鲁小川那傻逼。”昭凡说着自己都笑了,“成天吃着老子买的包子,还造老子的谣。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下好了,我昭凡看黄色小说的事迹都让外校同学知道了。”

严啸清清嗓子,安慰道:“没事,那种小说谁没看过?”

你看的哪本?

“但我没看啊!”昭凡声量一提,站起身来,忽地拉住他的胳膊,像是急着证明自己清白似的,用力一拽,“来来来,你看看我看的到底是什么?正经军旅小说!什么黄色小说!听鲁小川瞎说!”

手臂被抓着,严啸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

昭凡手劲很大,竟将他抓得有点痛。

机会来了!心中一个声音说。

等等,正经军旅小说?

军旅小说?

昭凡看的是军旅小说?

严啸被拽到显示屏跟前时还在想——是我熟悉的那种军旅小说吗?

说完“正经军旅小说”,昭凡就尴尬上了。

页面来不及关闭,帖子上硕大几个字格外瞎眼:

——特种战神之霸道狂情

——种马爽文

——人气新人“狂一啸”作品

“狂一啸”写的能是什么正经军旅小说!

有那么一瞬间,昭凡宁愿自己正在看的是黄色小说。

在看清了显示屏上那熟悉的“铁汉情”页面后,严啸眼睛睁大,表情微僵,被昭凡抓着的地方好似有无数颗心脏在跳动。

万万没想到,会在昭凡正在使用的电脑上看到自己“太监”掉的种马小说。

特种战神之霸道狂情……

以前从来没意识到这标题如此可耻!

“种马爽文”这四个字还是前阵子被“几八”羞辱之后,特意加大加粗的!大约是加得太过火,居然占了整个页面的三分之一!

我操!

严啸喉结干涩地滚动,额角渗出几滴汗水。

又想:昭凡在看我写的小说?还把这种典型的种马小说理解为“正经军旅小说”?

这……

这不对吧?

见严啸一动不动地盯着显示屏,一副惨遭雷劈的模样,昭凡更尴尬了。

刚才拉严啸过来看,是因为急着证明自己看的不是黄色小说,一时忘了“狂一啸”那傻逼小学生写的东西与黄色小说其实是半斤八两。

不,比黄色小说还不堪入目!

起码正儿八经的黄色小说取不出“特种战神之霸道狂情”这种瞎眼的标题!

昭凡定了定神,注意到自己还抓着严啸的手臂,连忙松开,这才发现已经把人家肉都给揪红了。

我得找个台阶下,不然太尴尬了——他这么想着,拿起扔在桌上的湿纸巾。

湿纸巾还没有开封,是刚才见严啸朝自己走来,打算还给严啸的。

“哎啸哥,这个拿着。”他碰了碰严啸的手,将湿纸巾递过去,“上次你给了我一包,挺好用,我多买了一些,这包给你。你看看你,都出汗了。”

严啸回过神,看看湿纸巾,又看看昭凡,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我出汗了吗?

居然没察觉到。

现在关页面已经迟了,昭凡索性不关了,大大方方让严啸看,靠在桌沿上假装满不在意地解释:“我不看黄色小说,我看的是正……是军旅小说。这论坛你知道吗?‘铁汉情’,期货配资 最大的军迷论坛。我吧,小时候想当特种兵,没当成,没事就喜欢去‘铁汉情’逛逛。里面有很多军事咨询,内什么,小说也多。”

说着,他抓了抓扎手的寸头,继续道:“不过小说没几篇能看的,喏,都是什么种马啊,霸道总裁的。你说一个特种兵怎么会像霸道总裁?哎哎,其实我也不爱看这些,但这不是放假了吗,凑合着看看,打发时间。刚才我一时嘴溜,说错了,这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军旅小说,全挺俗的,你看这名儿,特种战神之霸道狂情,什么鸡儿标题!不过人作者是个小学生,小学生肯利用暑假时间写写小说还是不错了,别跟小学生较真,哈哈哈……”

那边昭凡说得欢,这边严啸却是像站在狂风中被暴雨啪啪打脸一样。

昭凡叽里呱啦说一通,他就捕捉到了几个关键性的句子。

——特种兵怎么会像霸道总裁?

——特种战神之霸道狂情,什么鸡儿标题?

——作者是个小学生。

霸道总裁?小学生?

严啸脑中突然乱了。

他绝对不会忘记,“几八”那个小学生当初以振聋发聩的声势质问他:特种兵怎么会像霸道总裁?

为什么昭凡也会问这种问题?

昭凡接着道:“哎你别看这帖子里标着‘种马爽文’,其实这篇小说挺纯洁的,没有那什么描写,男主角虽然是个种马,但作者年龄太小了,小学生嘛,没有经验,写不出男主角是怎么个种马法。你别听鲁小川瞎鸟巴说,我真没看黄色小说……”

严啸脑中一闪,来不及与昭凡争辩,忽然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

这哥们儿还挺保守的啊?昭凡语速如机关枪,一边说一边觊着严啸的神情,发现对方表情越来越凝重,不知道是因为以前从没看过种马爽文,现在被吓到了,还是觉得种马爽文比黄色小说还低俗……

啧,至于吗?

昭凡转念一想,也许还是至于的吧。毕竟人家跑来看望兄弟,还随身带着笔记本赶作业。普通院校的学生接受度比不上警院生?

有可能。

昭凡难得地皱起眉,又碰了严啸一下,打算结束这个话题,“啸哥你也别多想。湿纸巾拿着,擦擦汗。”

说完就要关掉浏览器。

“等等!”严啸眼疾手快,身子往前一倾,利落地握住他拿鼠标的手。

“嗯?”昭凡偏头,“你还想看?”

唷,来兴趣了?

严啸此时心脏跳得有些快,但不是因为与昭凡有了肢体上的接触。

“铁汉情”这个论坛很麻烦,不在主页面上显示用户ID,必须点进一个专属页面,才看得到ID。

结合“特种兵怎么会像霸道总裁”这句雷霆万钧的话,还有昭凡刚才那一系列逼逼叨,严啸有种强烈的预感……

移动鼠标,食指点击左键。

页面倏地转换,跳向用户资料页。

严啸目光如箭,刺向显示屏。

在那儿,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ID。

——凡凡凡凡凡凡凡凡

他伸出食指,像第一次那样,将“凡”字从头到尾数了个遍。

八个凡。

凡乘以八,等于“凡八”,去掉“凡”字中间的一点,约等于“几八”。

他单手撑着桌沿,回头看向昭凡。

昭凡:“嗯?”

严啸按住额头,突然说不出话。

第10章

“兄弟你怎么了?”昭凡拿回鼠标,关掉页面,又碰了碰严啸的手臂,心想这他妈把孩子给吓得,一会儿得去买瓶冰可乐哄哄,毕竟不是谁都跟反恐专业的哥们儿一样奔放豪迈没羞没躁。

严啸那学校还不错,在全国排得上号,专业也很好,什么黄金配资 经济还是黄金配资 贸易,能考上的高中成绩不说个个顶呱呱,起码都是中等偏上上上,无限趋近于上,不像临江警察学院,考进来的虽然在专业上都算狠角儿,但文化课成绩——尤其反恐专业的——大多没眼看。

如此一想,昭凡就觉得严啸现在的反应挺正常。严啸是好大学的好学生,说不定以前根本没听说过种马爽文,现在忽然被那什么“狂一啸”戳瞎了眼,不震惊才怪。

“咱不看这个了啊。”昭凡手没处放,在胸口顺了两下,抱怨道:“这空调是不是坏了?我怎么觉得吹的是热风呢?你热不?出去喝个水?我请你。”

严啸倒不觉得热,热不是这种感觉。

他现在是烫,是烧,五脏六腑跟着了火似的,气浪在身体里层层叠叠地翻涌,一会儿翻涌成中指,一会儿翻涌成桃心。

就差没翻涌成“SB”。

“几八”居然是昭凡。

那个将他按在地上摩擦,批判性小论文一写就是几千字的“小学生”居然是昭凡!

这也太刺激了。

看着昭凡那张漂亮又无辜的脸,他恁是没法立即消化这晴天霹雳。

不,这应该不算什么“晴天霹雳”。

晴天霹雳是惨剧中的惨剧,一道闪电“呲”一声砍在身上,外焦里嫩的那种。

但现在这情况,好像不止是惨剧。

昭凡是“几八”,“几八”看过他所有的小说,“几八”为他写了几千字的长篇大论。

前几天他愤愤不平地看过“几八”的回帖记录,这小学生除了寥寥几条在其他版块留的评论,就只回复过他。

放眼整个小说版块,“几八”只在他的小说里留过评!

在“几八”眼里,小说版块的其他作者都是浮云过眼,不值一究。

五脏六腑的火顺着血液,登时烧到了天灵盖,摧枯拉朽的,嚯嚯直响,居然烧出一片清明——

我们这缘分,结得有点儿深啊。

严啸一个深呼吸,硬生生定住心神,岿然不动、稳如泰山地接过昭凡的话,“嗯,是有点热,电子阅览室的空调经常罢工?”

他这人有个优点,极少脸红——也可能是因为脸皮比较厚,挡得住血色——这心里都八级强震了,脸上还是一片风平浪静,让人测不出地震的级数。

另一边,昭凡也有个优点,再尴尬的事,一翻篇儿就当没有发生过,大家该当陌生人就当陌生人——比如和“狂一啸”,该当哥们儿呢就继续当哥们儿——比如现在跟严啸。

见严啸不提种马爽文这事了,昭凡松了口气,马上翻篇儿,动作之快,简直如在林间荡秋千的猴,在池中抢食的锦鲤。

只见他勾唇一笑,万分坦荡:“也不是老罢工,偶尔来一回,今天不凑巧,中招了。你要不急着内什么,赶作业,我们就先出去透个风,喝个冰水什么的?”

严啸噎了一下。

他刚才正襟危坐敲笔记本,可不是赶什么作业,而是突然来了写作灵感,正在奋笔疾书。

当然写的已经不再是《特种战神之霸道狂情》,而是一篇新文,标题还没想好,姑且叫做“特种战神之花容月貌”。

“不过你要赶作业的话,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昭凡又说。

严啸这回是切身体会到昭凡为什么人缘那么好了,长相是最不重要的一方面,关键是昭凡特别擅长营造轻松的气氛,一个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就跟春风化雨似的,让人异常舒服。

总结起来就是特会给别人台阶下,也特会给自己台阶下。

先说下楼喝水,又说如果忙就算了,左右都不让人为难。

严啸哪有作业要赶,顺着台阶就下来了,“没事,我不忙。”

昭凡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下巴冲窗边的笔记本抬了抬,“那个得带上吧?”

严啸一个激灵,见昭凡正欲向窗边走去,连忙大步向前,赶在昭凡之前关掉文档和“铁汉情”的页面,还不忘将湿纸巾攥在手里。

湿纸巾是玫瑰花味儿的,湿纸巾是昭凡还的。

四舍五入一下,就等于收了昭凡一束玫瑰花。

临江警察学院是老资格的警察院校了,培养出许多叱咤风云的精英警察。整个校园占地辽阔,半新半旧,宿舍、运动场、射击馆、体能馆等是近几年才修的,风格偏向现代,而电子阅览室、图书馆这一带却相当古朴,周围巨树成荫,树上夏蝉狂叫,即便是大热的天,走在树荫下,也能感到些许凉意与宁静。

不过严啸是凉不下来,也静不下来了——即便手里握着一瓶冻成坚冰的可乐。

可乐是昭凡刚才在最近的小卖部买的。小卖部的老板正躺在凉席上看婆媳咆哮扯头发电视剧,冰箱里的可乐要么是才放进去的,还处在常温状态,要么已经放了好几天,连水带瓶子硬得像一块砖。

昭凡找了半天,问:“就没有水冰一半的吗?”

老板眼都不抬:“没有,爱买买,不买走。”

昭凡回头问:“要‘砖块’还是要常温?”

严啸心思根本不在可乐上,只答:“随便,都行。”

“啧,随便那行。”昭凡笑,“随便不如喝白开水,都来喝冰可乐了,哪能随便?”

严啸没搞懂其中的逻辑,也懒得搞懂,脑中梳理着与“几八”过招的来来回回,眼里是昭凡弯腰在冰柜里掏可乐时露出的一小截后背。

“大老爷们儿喝个可乐还挑来挑去,臊不臊啊?学姑娘家挑裙子呢?”老板脾气有点大,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活像杵在冰柜边的这两大高个儿影响了他看扯头发电视剧的心情。

昭凡也不生气,在桌上放了一张五块、一张一块,就拿出两块“砖头”,其中一块往严啸跟前一抛,“接着。”

可乐暂时化不了,没得喝,好在两人也不是真的口渴得张不开嘴。

此时正是下午,太阳毒辣得很。宿舍虽有空调,但回宿舍得走一长段被太阳暴晒的路。

昭凡打了个哈欠,抬手擦了擦湿漉漉的眼,提议去树荫下乘个凉。

严啸当然是求之不得。

这会儿,昭凡就大咧咧地躺在石凳上,轻薄的T恤撩起,腹肌和肚脐露在外面,一手搭在腹部,一手垫在后脑勺下面。

石凳不够长,容不下他的一双长腿,所以长腿只能向两边打开,脚踩在地上。

冻成“砖头”的冰可乐就放在脚边。

这姿势,还真是将凉乘得明明白白,毫不做作。

严啸坐在相邻的石凳上,却是完全乘不了凉,目光尽数浇在昭凡身上,扫荡着昭凡的脸颊、鼻梁、下巴、锁骨、腰腹、长腿,还有……

夏天衣料都薄,昭凡穿的是T恤和球裤,球裤那一层薄薄的面料,在平躺的时候根本压不住某个部位的走势。

何况昭凡正岔着腿,怎么舒服怎么睡。

严啸捂了捂可乐,拧开瓶盖,试图喝一大口降降火。

但倒入口中的有且只有一滴。

严啸觉得这大树底下也没办法乘凉。

其实按着良心说,昭凡这是正经乘凉,没撩谁没惹谁,警院谁乘凉都是这样子。

都出来乘凉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

严啸将“砖头”贴在脸上,勉强把目光撕回来,叹了口气,打算用体温让冰块尽快融化。

林子里蝉鸣声不断,隔绝了远处篮球场足球场的骂声与喝彩声。下午灼人的阳光被树荫一过滤,好像陡然间温柔了不少,在极有岁月感的地上投下繁星一样的光斑。

这儿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树叶挡住暑气,蝉鸣则挡住喧嚣。待在里面,好似时间的流速也变得缓慢。

昭凡睡得舒服,眼睫时不时颤两下,自然上翘的唇偶尔抿一抿,好像正做着有趣的梦。

严啸悄然转身,换了个姿势,不再正对着他。

“砖块”终于融化了些许,足够喝上两三口。

严啸扬起头,冰凉从口腔顺着咽喉汹涌下滑,直抵胃中。

那种烧灼的感觉褪去几分,可是还远远不够。

似乎只要与昭凡同在一处,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有欢喜,有悸动,有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没有感知过的冲动。

昭凡是直男,掰弯直男很难,掰弯电线杆一般的直男更是难于上青天。

他不怎么愿意轻易尝试。

因为成功了倒是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了则必然如坠深渊。

而且现下只是见了昭凡几面,说不上了解。

一见钟情这种事太玄乎了,也许是“误终身”,也许只是一时冲动。

说不定过一段时间,那股撑得胸腔像要爆炸的冲动就自然而然地散了。

归根究底,自己只是被昭凡的外表吸引,肤浅得难以启齿。

真的喜欢昭凡吗?

不一定。

如果这会儿就行动,表明心迹,热烈追逐,到头来发现其实没那么喜欢,就太没意思了。

耽误自己,也折辱对方。

在不久前,他已经想得挺透彻了——这段时间就和昭凡安安稳稳地当哥们儿,别动那些花花肠子,如果将来还是放不下,再做别的打算不迟。

心绪已定,才有心情提着笔记本去电子阅览室写小说。

新文的主角人设变了,不再是冷酷的霸道总裁,而是面若桃花的美人。

所以暂定名才叫“特种战神之花容月貌”。

有点俗,不够惊艳,还得改。

严策终于不用当原型了,原型是昭凡。

昭凡虽然不是军人,更不是特种兵,却是知名警院的尖子生,将来必然成为特警。

特警与特种兵在现实里虽然不是一回事,但小说高于现实,拿昭凡当原型,说不定比拿严策当原型更有意思。

但主意都打定了,却事端横生。

昭凡居然是“几八”!

自己是被“几八”烦得没心情更新,才跑来临江警察学院找沈寻,从而遇上昭凡,来了个一见钟情,一见倾心,甚至还得到了新的人设,写作生涯指不定将迈向新的高峰。

以后事业爱情双丰收也说不定。

而罪魁祸首“几八”不是别人,正是昭凡。

这叫什么?

这叫命中注定,舍我其谁,有缘千里来相会!

命中注定的姻缘,命中注定的人。

不追是狗。

第11章

“你这……”沈寻饶有兴致地看着严啸将运动鞋一双一双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笑道:“是打算常住啊?还是收拾收拾打道回府?想戚南绪那小东西了?”

“想他?我疯了吗?”严啸将运动鞋摆整齐,意气风发地抬起头,“我在你这儿住到开学。”

沈寻乐了,“不是说住个一周半月,散完心就回去吗?怎么还赖着不走了?还有你这些鞋,前几天怎么没见你拿出来显摆?”

“赶我走啊?”严啸坐在下铺,挑出一双换上,“这双怎么样?”

“那也得能赶走啊。”沈寻从墙边的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他和严啸一样,从来不喝锅炉房烧的白开水,嫌有味儿,“版型倒是不错,但这颜色……”

严啸正在系鞋带,抬眼道:“是不是有点儿骚?”

那鞋是白色,勾着金边,以前几乎没穿过,看上去跟新的差不多。

沈寻险些被水呛到,挑高一边眉,“等等严二!你刚说什么?骚?我操,啸哥,你居然拿‘骚’这种字形容你自己?”

严啸站起来,原地跳了跳。宿舍里只有一面固定在墙上的半身镜,照不到脚,鞋上脚后好不好看、搭不搭调只能靠肉眼瞧,“‘骚’又不是贬义词,哎你别喝水了,过来帮我看看。”

沈寻还拿着矿泉水,“这金边是挺骚的。”

严啸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别是写小说写得走火入魔了吧?”沈寻笑着摇头,伸手要摸严啸的额头,“真走火入魔了我得赶紧通知策哥来接人。”

“操!你坑我呢!”严啸利落一退,将沈寻的手打开,“他知道了我还能在你这儿待着吗?”

“敢情我这儿成你的逍遥窝了?”

严啸蹬掉脚上的鞋,又找来一双黑色的换上,“这双呢?”

沈寻抱着臂,“这双有点野。黑就黑吧,还有些紫色的纹路。啧,啸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好‘野骚’这一口啊?”

严啸笑起来,“‘野骚’是你原创的词吗?”

沈寻踱了两步,语气略微一沉,靠在床铺对面的墙上,“准备追昭凡了?”

严啸动作一顿,“你别老喝矿泉水。”

“靠,跟我打太极?”

“锅炉房的水我喝着也不错,拿保温瓶打回来凉凉就能喝。”严啸一本正经道:“渐成他们都打水喝,就你屯矿泉水,你娇气不娇气啊?以后还想当基层刑警,这么娇气,连锅炉房的水都不喝,怎么走进人民群众?”

“唷,教育起我来了。”沈寻将矿泉水往桌上一放,“我怎么记得你从小到大就没喝过锅炉房的水啊?连家里烧的白开水你也不喝。你念小学时有一回感冒,策哥烧水让你吃药,你偏不,非得让策哥出去给你买矿泉水。”

“那是以前。”严啸说:“我现在洗心革面,戒骄戒躁,勇喝白开水。”

“喝个白开水就叫‘洗心革面’?你这心还洗得真容易。”沈寻顿了顿,“你是在昭凡那儿喝到锅炉房的水了吧?”

严啸眼中微光一晃,佯装烦躁,“怎么动不动就提他?”

“你都快把‘昭凡’两个字写在脸上了,还不准我提他?”沈寻无奈,“除了他,谁能让你喝白开水啊?”

严啸继续换鞋,当没听见,眼尾却扫出明晃晃的笑意。

“我前几天就说你栽了,你还不信。看看,现在都被迷得醉心于打扮了。古话说得对——女为悦己者容。”

“男为悦己者容!”严啸争辩道。

沈寻“嗤”一声笑起来,“终于承认了。”

被套了话,严啸轻咳两声,“这事你得给我保密,谁都不能说。”

“放心。你的秘密从来没从我这儿泄露过。”沈寻点头,“倒是你自己,得想明白。”

“我暂时不会跟他说什么。”严啸收起开玩笑的语气,身子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他这人,神经也太粗了。”

沈寻道:“这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昭凡如果心思细腻,发现了你的想法,你现在恐怕已经没办法接触他了。”

“他拿我当哥们儿。”严啸摸了摸鼻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唇角不经意地勾了勾。

“警院一大半的人都是他哥们儿。”

“……”

“算了,不打击你了。”沈寻说,“你自己有分寸就行。”

“对了。”严啸站起来,“我写小说的事,你别跟昭凡说。”

“这有什么好瞒?”

“反正你别说。”严啸道:“我跟他……在网上有点儿过节。”

沈寻登时明白,不再细问,余光瞥见桌上的湿纸巾,随口道:“这谁的?”

“哦,那个啊。”严啸眯眼笑道:“那是昭凡送我的玫瑰。”

沈寻:“……”

“阿嚏!”昭凡拿过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隐隐发痒的鼻子,另一只手往萨摩耶湿漉漉的脑袋上一按,对狗弹琴道:“笑什么笑?打个喷嚏你也笑。没见过人打喷嚏呢?都怪你,长一身毛,毛都飘我鼻子里了。”

萨摩耶根本没听懂,湿成麻绳的尾巴一摇一晃,仍旧咧嘴“笑”着,还兴冲冲地直立起来,递出一只前爪,黑豆子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汪!”

“干嘛?想跟我吵架还是跟我握手言和啊?”昭凡抓住萨摩耶的爪子,友好地挥了两下,“握完了,坐好!澡还没洗完,不准调皮。”

浴室空间狭窄,也不隔音,昭凡在里面和萨摩耶聊天,隔壁浴室和外面的人都能听到。

几个年轻的客人听得直乐,李觉故作生气地摇头,“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工作时间还不忘瞎逼逼。”

说完又冲浴室里吼:“昭凡,你给我麻利点儿!想聊天出来再聊!它听得懂你的话吗?”

“你听不懂吗?”昭凡往萨摩耶身上抹沐浴乳,将本就浑身雪白的狗子搓成了小绵羊,“难怪你老是傻笑。你害得我打喷嚏,我生气了,你没危机意识吗?”

萨摩耶被搓得十分舒服,索性眯起眼,不听不看,只管享受。

“笑笑笑……”昭凡哪会真的生气,和萨摩耶“聊天”只是自个儿找个乐子。他可不是闷葫芦,没办法一言不发洗十条狗,哪怕坐在面前的是看似凶悍的德牧,他也要逗几句。

不过打喷嚏倒是不太常见。

正给萨摩耶冲着泡沫,鼻腔突然又痒了起来。他忍了半天,最终没忍住,打得惊天地泣鬼神。

把萨摩耶都吓得不“笑”了。

李觉立即翻箱倒柜,找出板蓝根冲剂,大声念叨:“让你注意身体,你不听!这一下午都打多少个喷嚏了?这只小萨洗完就别洗了,出来给我吃药!”

昭凡最怕被念叨,下意识伸手摸耳朵。

这一摸,才发现耳朵特别烫。

“谁他妈在想我?”他低声自语,这回没让萨摩耶背锅了,“害我一会儿打喷嚏一会儿红耳朵……”

洗完澡的萨摩耶高高兴兴被吹毛小哥牵走,半点被训斥的低落情绪都没有。

犬类所谓的“听话”很多时候是嗅出人类的情绪,并非完全听得懂人类复杂的语言。方才昭凡凶巴巴地训萨摩耶,实际上却并非真的生气,相反,心情还很不错。萨摩耶听不懂他在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只嗅到他情绪高涨,于是便跟着开心。

许多狗儿不乐意洗澡,但每一只被他洗过的大型犬从浴室里出来时都是开开心心的。久而久之,他恁是成了宠物美容院的“头牌”。

“喝了!”李觉端着烫手的碗,“刚给你冲的,花了我三大包板蓝根。”

昭凡接过,一试,“你想烫死你家‘头牌’啊?”

“皮什么皮!”李觉没好气,“赶紧喝!”

“喝了继续洗狗?”昭凡笑,“哎呀,资本主义剥削贫苦老板姓啊。”

“喝了休息去!”李觉指着楼上,“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不是我说你,你这成天裸奔像什么样?秀肌肉啊?八块腹肌了不起啊?”

昭凡乐了,在腹肌上一拍,“是了不起啊,除了‘头牌’我,谁有八块腹肌?”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李觉脸颊一皱一皱的,“我数三声,马上把药喝完。”

“遵命遵命,资本家说了算。”昭凡将药一饮而尽,跟大碗喝酒似的,“那我真休息去了。”

“还有假休息啊?”李觉摆手,又凶,“你把衣服给我穿上!”

昭凡没感冒,但洗狗洗得有点累了,在二楼冲完热水澡,换上衣服,本来打算眯个觉,突然想起隔壁有电脑。

那电脑是给员工休息时玩的,配置不错,市面上流行的大型游戏几乎都能带动。

昭凡想起“狂一啸”,仅有的倦意顿时没了。

那天在电子阅览室,本来还想多待一会儿,看看“狂一啸”会不会发什么帖子。结果遇上严啸,还闹出个尴尬的事儿。为了化解尴尬,他请严啸喝了瓶冰可乐,后来乘完凉就把“狂一啸”这倒霉小学生给忘了。

这几日没去电子阅览室,也不知道小学生彻底恢复了没,有没有继续写作。

昭凡推开隔壁的门,没人。

正好。

他走了进去,落座,开机,等待系统启动时将手指掰得“啪啪”响。

李觉舍得为员工花钱,这台电脑的开机速度与电子阅览室的“老爷机”一比,简直堪称坐上了火箭。

昭凡手指还没掰完,一个圆润的屁股就出现在显示屏上。

“啧,谁弄的。”他笑了笑,没管,打开浏览器,在收藏夹里找到“铁汉情”的网址。

“狂一啸”果然振作起来了,不仅在线,还发布了新的小说。

只是这小说的名字……

昭凡皱了皱眉头,叹气。

“铁汉情”小说版块基金配资 飘着一个被版主加精的帖子,推荐语是“狂神突破自我之颠覆新作”。

昭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狂一啸”的新作名叫“特种战神之桃色惊魂”,发布没多久,点击与回复已经超过了“特种战神”系列上一部作品《特种战神之霸道狂情》的同期水平。

“颠什么覆,突什么破,不还是种马爽文吗?”昭凡自言自语几句,还是没忍得住,看了起来。

毕竟这小学生被他打击过,现在振作起来了,他还是抱有几分关心。

若是写的不错,不像《霸道狂情》那样瞎扯淡,他倒是不会吝啬于表扬几句。

不过这标题……

“桃色惊魂”一看就一如既往地瞎眼。

昭凡忍住,心平气和地往下看。

小说刚发布,字数不多,也就一万来字。他很快浏览完,眉间紧拧,眸色渐深,神情十分难得地冷了下去。

虽然标题和以往是一个风格,“桃色惊魂”和“霸道狂情”宛如对联。

但要说颠覆,还真的颠覆了。

“狂一啸”这回的特种兵主角居然不是霸道总裁了,而是一个长相绝美、举止欢脱的男人。

不过——

昭凡“唔”了一声,双手托在脑后,长腿没处放,猛一用力,挂着人字拖的脚踹到了桌子腿。

他忍住脚趾头传来的激痛,有些难为情地想:

可这主角……

可这主角怎么……

哪哪都像我啊?

第12章

“让你休息,让你躺床上睡个觉,你跑来蹭老子的网?”李觉将一瓶云南白药喷剂“啪”一声拍桌上,“蹭网就好好蹭,你激动什么?小徐打游戏牛逼吧?人号令千军万马大杀四方,头都要掉了也没见像你这么激动!”

昭凡拿过云南白药,打开盖子闻了闻,“这味儿不对啊,别是过期了吧?资本家买药都买假药啊?”

“今年刚出厂的!真药!我上上个月才买回来!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儿成天不安分,不是跟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就是打球伤筋动骨。我不备着些药,你们伤了只能哭!”李觉瞪着眼,“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啊,刚才你瞎激动什么?上个网把脚趾头给踹折了?”

昭凡坐在硌死人的木头沙发上,一脚搭在茶几边,另一只脚踩着沙发沿,哭笑不得:“觉哥,你这‘医生’也太不靠谱了,我脚趾头是踹肿了,你哪只眼瞧见它折了?折了还得了?”

说完,他拿着云南白药,对着红肿的脚趾头连按数下,屋里顿时弥漫起浓郁的中药味。

李觉抬手在鼻子边扇,“没踹折你还得意是吧?我就搞不懂了,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精力旺盛到随便上个网都能激动得踹桌?人小徐打游戏踹桌我还勉强能理解。你就逛个论坛,你至于吗?”

电脑还开着,页面停留在帖子“特种战神之桃色惊魂”的最新更新处。昭凡喷完药,脚趾头上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终于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触感。

他放下药瓶,单脚蹦着去洗手,“觉哥,你看看那篇帖子。”

李觉也是军迷,平时也常去“铁汉情”逛逛,小说版块的镇站之宝倒是看过,但很少看其他种马爽文。

“‘特种战神之桃色惊魂’?”李觉走到电脑边,刚看完标题就骂道:“你还看这种帖子?我去,出息了啊,看这种帖子看得踹折了脚趾头?”

“都说了是肿,不是折。”昭凡甩着手上的水,又蹦了回来,“你先看看,这才一万多字,你一目十行,几分钟就看完了。看完跟我说说感想。”

李觉莫名其妙,“我从小看中外名着长大,不看这种垃圾种马小说!”

昭凡笑,“你就看看呗。”

李觉爱唠叨,经常黑着一张脸,但对手下员工几乎是有求必应,当弟弟惯着。昭凡一笑,他就没辙,只好挪来椅子,从头开始看。

十分钟后,昭凡不蹦了,问:“看出什么来没?”

李觉叹气,“这写得也太浮夸了!”

“还有呢?”昭凡又问。

“不好看。”李觉实话实话,“可能你们年轻人爱看这些,我不喜欢,太假了。”

“假在哪儿?”

“作者把主角写那么好看,居然不给他安排几个妹子!”

昭凡无语,“就这?”

“是啊!没妹子算什么种马小说?欺诈小说还差不多。”李觉收好云南白药,忙着下楼,“行了行了,你脚趾头也折了,今天别洗狗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昭凡跳到他跟前,“你就没觉得主角很熟悉吗?”

李觉想了想,“你是说这篇小说抄袭?”

“啧,你这思路跳得真快。”昭凡指着自己,“觉哥,这主角是不是和我有点儿像啊?”

李觉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突然捧腹大笑,笑出了眼泪,笑出了满脸褶子。

笑得蹲在地上。

昭凡也只得蹲地上,“别光顾着笑啊。”

“那你别逗我笑啊,哈哈哈哈!”李觉差点笑岔气,“凡儿,你长得好看,帅,还不是一般的帅,这我承认。但你也不能看到一个长得好看的角色,就说人家像你吧?哦,就允许你好看,不允许别人好看啦?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不行不行,你今天真是要笑死我,我死了这个月就没人给你们发工钱了。”

昭凡站起来,撸了把头发,沉思半分钟,觉得有道理。

李觉笑够了才站起来,打着笑嗝下楼洗狗。

“我想多了吧?”昭凡回到电脑前,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狂一啸”的头像出神。

暑假期间,“铁汉情”比平时热闹,他愣了一会儿,又随便点开别的小说帖子看了看,但都看不进去,一阵辗转,还是点回了“狂一啸”的帖子。

非要比较的话,在都是种马爽文的前提下,还是“狂一啸”这小学生写得好一些。

小小年纪就有这等“修为”,过几年小学生成了大学生,说不定还真能当个作家。

昭凡笑了笑,等脚趾头彻底不痛了,就跟李觉打了声招呼,提前下班。

不过这“早退”倒也没有早多久,五点来钟,正是白领们下班的时间。

昭凡在走回学校和搭公交之间犹豫了三分钟,正要朝公交站走去时,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昭凡!”严啸扬起手,“下班了?”

“啸哥,你怎么在这儿?”昭凡转身,见他提着两大口袋菜,“你们寝室要聚餐?”

“来吗?”严啸走近,下巴往不远处的超市抬了抬,“刘渐成的主意,说放假在寝室烫火锅不会被逮住,沈寻下班晚,差我过来买菜。”

“买这么多?他们把你这‘外来户’当苦力使呢?”昭凡说着就要接过严啸手中的口袋,“我帮你拿一包。”

“不用,又不重。”严啸笑着拒绝。

“不重干嘛还不让我拿?有你这么客气的吗?”昭凡强行抢来一个口袋,“别谢啊,说‘谢谢’就没劲了。”

严啸趁机道:“你帮我提了菜,晚上来吃个饭吧,我出来的时候刘渐成已经在熬汤底了。”

“你们宿舍都是一群食神。”昭凡走了几步,脚趾头不大舒服,“我晚上还得加练,吃不了太多。”

严啸笑道:“那你得客气客气了,食材就这两包,你要吃太多,沈寻晚上回来就没得吃了。”

昭凡直乐,走着走着就已经偏离了公交站的方向。

算了。他想,那就走回去吧。

搭公交回学校就一站路,几分钟就到了,划不来。严啸自然是愿意步行回去,见公交站被甩在了身后,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一挑。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走到一半时,昭凡突然瞧见路边的菜市场,停下脚步,“哎,你怎么不在这儿买菜?这儿近得多。”

严啸毫不心虚,“沈寻说这菜市场的菜一到下午就不新鲜了,得去超市买。超市生鲜区卫生条件更好,而且有折扣的话,价格比菜市场便宜。”

昭凡没买过菜,宿舍要烫火锅的话都是鲁小川买菜。他对买菜这一套不是很熟,于是点点头:“这样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快走到校门时严啸被不知哪儿冲出来的小男孩撞了一下,拧着购物袋的手一松,土豆从袋子里滚了出来。

“我来捡。”昭凡说着弯下腰。

严啸也同时弯腰,昭凡捡到了土豆,他碰到了昭凡的手。

视线在下方短暂停留,余光却瞄到了昭凡没有消肿的脚趾头。

昭凡穿的是人字拖,大脚趾有些红,看上去像受了伤。

“你这儿……”严啸皱眉,“怎么肿了?”

昭凡将土豆扔口袋里,这才注意到严啸正盯着自己的脚。

“看种马爽文看得踹肿了脚趾头”这种话是说不出来的,昭凡晃了晃脚,笑道:“洗狗时和狗吵架,一生气跟墙角过不去,被墙角的力量反噬了。”

严啸:“……”

又心痛又想吐槽是怎么回事?

“没事,已经喷过药了。”昭凡仍是笑嘻嘻的,“走啊,抓紧时间,晚上我真得加练。”

严啸突然很想说“我背你吧”,但话到嘴边,又实在说不出口。

脚趾头被撞肿这种伤太轻了,轻到多问几句都显得矫情。

而自己与昭凡又实在说不上亲密,还远远不到“扛起来就跑”的地步。

他暗自叹了口气,看着昭凡高挑的背影,心意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扯着,悬在半空中,拉不到顶,也放不下。

心,痒得发慌。

“回来了?”刘渐成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骨头汤的香味,“哟,凡哥也来了!欢迎欢迎!”

反恐专业和侦查专业说是宿敌,学员们一天到晚争个不停,但也有惺惺相惜的时候。昭凡认得刘渐成,将口袋放好,走去阳台一看,夸道:“厉害,还是鸳鸯锅呢?”

“黄黔不吃辣,不然我才懒得弄清汤。”刘渐成搅着汤,指挥道:“赶紧把菜洗了吧,咱们争取天黑前吃上饭!”

三个人在阳台一番忙碌,将菜分门别类装好,天黑时分,沈寻和黄黔都回来了。

黄黔提着两大瓶汽水,熟络地与昭凡打招呼。倒是沈寻见昭凡也在,意味深长地看了严啸一眼。

严啸假装没看到,拿出一条粉蓝色的围裙抖了抖。

那围裙是超市送的,胸前有一朵牡丹花。

“我操,这也太俗了!”刘渐成道:“画啥不好,画个牡丹花。”

严啸将围裙往昭凡跟前一递,“需要吗?”

昭凡端着油碟,“给我?”

“就你衣服颜色最浅,溅上油不好洗。”严啸说。

昭凡爽快地接过围裙,不疑有他地系上,“你也太周到了。”

沈寻低声笑了笑。

一顿火锅吃得过瘾,买菜熬汤的是严啸和刘渐成,饭后洗碗洗锅的就成了沈寻和黄黔。昭凡主动收好垃圾,准备去体能馆的路上丢掉。严啸从温水瓶里倒出一壶水,“我跟你一起去吧。”

沈寻转过身,看了看那崭新的温水瓶,又看向严啸。

严啸正给昭凡说:“我也想锻炼锻炼,我们学校没有体能馆……”

沈寻叹气。

算了,天要下雨严二要追人,自己这当兄弟的能有什么办法。

刚吃完饭,自然不适合做剧烈运动,昭凡没急着上器械,而是绕着体能馆散步。

他心情不错,一边散步一边给严啸讲宠物美容店的趣事,什么金毛打不过泰迪啦,什么德牧被萨摩耶欺负得面壁啦,一说就跟倒豆子似的,严啸没笑,他倒自己先笑了。

于是严啸发现了他的又一特征——笑点低。

如此闲逛了半个小时,食消得差不多了,昭凡刚说完“走吧,去体能馆”,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严啸没有偷听别人讲电话的习惯,此时却很想听听昭凡与电话那边的人在说些什么。

“浩哥。”昭凡接起电话,声音中笑意很浓,连眉眼都弯了起来,“终于想我了?”

第13章

——浩哥。

——终于想我了?

严啸诧异地蹙起眉,偏过头看了昭凡一眼。

昭凡没有回避的意思,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揣在裤兜里,向前走了几步,低头轻踢着路旁绿化带的矮石沿。

从严啸的角度看去,他唇角上扬的幅度明显,从眼尾淌出的光中甚至带上了几分俏皮。

毫无疑问,这是与特别亲密的人相处、聊天时才会出现的神态。

严啸胸口突然沉了几分,警惕与疑惑倏地充斥心间。

“又打钱?说了我不缺钱。”昭凡继续踢着矮石沿,说话时脸颊稍稍鼓了一下。

严啸将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只觉五味杂陈。

昭凡跟自己、跟沈寻、跟其他同学可从来没做过这种可爱的动作。

“哎呀我真不缺钱,也没亏待自己,我上次回来时痩了吗?没有!浩哥浩哥,我学费全免你是知道的,我还有奖学金。”昭凡声音大了些许,带着几缕炫耀的意思,“我洗狗一个月还有两千多块钱的工资呢,哪需要你再打钱。我一个月吃得了那么多吗?你把我当种猪养?你要么把钱好好存着,要么买点低风险的理财产品,别给我打了,我花不了。听话啊浩哥。”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昭凡夸张地叹气,然后蹲在地上,揣裤兜里的那只手拿了出来,扒绿化带里的小草玩。

严啸莫名想,昭凡小时候说不定有多动症。

“我怎么不能洗狗了?这是正当工作,你别干预我赚钱行吗?我都不干预你工作。”因为蹲着,昭凡一小片背脊露了出来,“那些狗儿很听话,不咬人的。哎浩哥,你放一百个心好么!那都是宠物狗,比你队上那些警犬温顺多了,我怎么会被咬?”

警犬?

严啸捕捉到了关键词。

这个叫“浩哥”的男人队上有警犬,所以“浩哥”是警察?

昭凡为什么会和一名警察如此亲密?

打钱、关照配资公司 ,这分明是家人之间的琐碎对话。

“浩哥”是昭凡的亲人?

“什么?”突然,昭凡语气一变,失了方才的轻松,“又要出那种任务?”

那边在说话,昭凡沉默地听着。严啸瞧见他抿紧了唇,眉间越皱越紧。

几分钟后,昭凡站起来,不再踢矮石沿,也没有其他小动作,整个人看上去肃然了几分,“好,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结束了第一时间跟我报平安。”

挂断电话,昭凡垂下拿手机的手,头也慢慢低下去,一动不动地站着,背对路灯,大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

第一次见他如此低落的样子,严啸心中有些不安。

“浩哥”如果真是警察,那这通电话应该是提前告知昭凡,自己要出一个与外界失去黄金配资 的任务。这个任务必然充满危险,所以昭凡的情绪才会突然改变。

严啸登时想起严策。

他没有母亲,与常年不在家的父亲没有多少感情,是跟着年长四岁的严策长大的。严策很多时候严厉得不近人情,将“长兄如父”的威严贯彻得淋漓尽致。小时候不懂事,他特别希望严策早些滚蛋,有多远滚多远,这样家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从此逍遥快活,自由自在,再也不会被管束。后来严策成了特种兵,家里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他又格外想念严策。得知严策经常执行危及生命的特殊任务,他更是担心得整夜睡不着觉。

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

严策出任务时无法跟外界黄金配资 ,有时会提前告诉他。他就心神不宁地等着严策平安归来,给自己打报平安的电话。

所以昭凡刚才的反应,他完全能感同身受。

只是问题是,“浩哥”到底是昭凡的谁?

已经到了退凉的夜晚,聒噪的蝉却还不消停,“昂昂昂”叫得此起彼伏。

昭凡吁了口气,看向严啸,脸上的阴霾散了一半,但笑容显得十分勉强,“抱歉,我以为你已经进去了。”

严啸斟酌片刻,没有问“浩哥”是谁,给昭凡留足了空间,只说:“我没来过这里,也没有学生证,一个人进去可能不太好。”

昭凡点头,“走吧,一起。”

体能馆一共六层,各种器械设备应有尽有,严啸跟着昭凡去了三楼,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昭凡脱掉T恤,躺在器械上,开始练腰部力量。严啸假装参观,在房间里踱了一圈,最终站上一台跑步机。

那跑步机离昭凡不算远,但也不近,由于视线没有被遮挡,跑步的时候甚至能看到昭凡因为用力而绷紧突出的腹肌与腰肌。

整个晚上,昭凡都很沉默,浑身散发着一股野蛮的狠劲,与平时展露在外的开朗热情全然不同。

显然,是那通电话让昭凡陷入烦闷。

临到体能馆快关门时,昭凡已经满身大汗,胸口与脸颊泛红,从臂力器械上下来后,蹲在地上没吭声,小幅度地喘息。

严啸这才走近,想将干毛巾搭在他肩上。

随着喘息,昭凡后背不断起伏,肩甲骨在精壮的身体上勾勒出性感的线条,背脊凹陷的走势恰到好处,汗水将腰背洗刷得光滑油亮。

严啸动作微微一顿,干毛巾落在昭凡的头上。

昭凡仍旧蹲着,扶住干毛巾侧过身,“谢了啊。”

严啸摇头,向他伸出手。

他迟疑了一会儿,“啪”一声将严啸的手握住,接着被利落地拉了起来。

两人的手上都有汗,手心贴在一起,贴得那么紧,分开时手中已经有了彼此的温度。

“回去吗?”严啸问。

大约是高强度的体能训练终于排解掉了胸中的郁气,昭凡脸色好了不少,笑起来时也不再勉强,只见他叉着腰,呼了口气,拍着胸膛道:“妈的,终于舒坦了!”

体能馆外面有个小卖部,严啸买了两支牛奶味的雪糕。昭凡汗出得多,拿过就咬掉三分之一。

严啸笑,“反恐学员吃雪糕也这么生猛?”

“你吃雪糕难道是小口小口地咬?”昭凡换了件背心,一派闲适的模样。

两人在空荡荡的小路上走着,影子被路灯缩短又拉长。

吃完雪糕时,严啸终于问道:“刚才的电话……”

昭凡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哎,不好意思啊,让你看到我暴躁的一面。别跟沈寻说,我这人吧,还是要面子的。”

严啸说:“这和面子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昭凡道:“我平时在他们面前都是阳光帅气好青年,从来没暴躁过没阴郁过。不过我暴躁也暴躁不了多久,一两小时就好了。这次不凑巧,让你逮着了。”

严啸不知说什么好,“抱歉。”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道歉啊,要道歉也该我道歉。”昭凡摸了摸后脑,“内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夜风吹过,捎来些许凉意。

严啸摇头,“不会,就是有些好奇,一通电话怎么就让你暴躁上了。”

昭凡眼珠微顿,唇角往下压了压。

“没事,我不该打听你的私事。”严啸立即道:“放心,今晚的事我不跟沈寻说。”

“浩哥……就我爸,”昭凡突然道:“要出任务,我心里烦,就成刚才那样了。”

“你爸?”严啸着实震惊。

“嗯。”昭凡声音轻轻的,像被夜风裹挟着,眼睛半眯,看着远方,“他是警察,以前经常执行特别危险的任务。现在年纪上去了,任务有的已经交给年轻人,但偶尔他还是得带队。他一出任务,我就担心。刚才他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我,未来一段时间要出任务,黄金配资 不上不要担心,还往我的卡上转了五千块钱。啧,说得倒是轻巧。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猜对了。严啸想,浩哥果然是昭凡的亲人。

但他没有想到,浩哥是昭凡的父亲。

与父亲打电话,不叫“爸”,反倒取对方名字中的一个字,叫“浩哥”,那这父子关系是相当不错了。

难怪昭凡在接听的时候会自然而然流露出俏皮的表情。

严啸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不对味。

“不过我也没别的办法。”昭凡耸耸肩,“他是警察,职责所在吧。”

“原来你出生在警察家庭。”严啸顺着话说,“警察这个职业确实有传承性,不少家庭父亲是警察,儿子也会走上警察这条道路。”

“我们家……”

“嗯?”

昭凡笑了,“没什么。澡堂快没热水了,要不咱俩跑几步?”

“昭凡的父亲是警察?”深夜,沈寻被严啸叫到阳台上吹风,“这我还真不知道。”

“他没有提到他母亲。”严啸说:“我听他那意思,他应该是和他父亲相依为命。”

“就像你和策哥?”

“不能这么比。”

“那怎么比?”

严啸想了想,“你不是学生会的吗?拿不拿得到昭凡的入学登记档案?”

“我不给你干这事儿。”沈寻靠着栏杆,“想知道他家庭情况,就自己去问。他愿意告诉你,自然会跟你说。如果不愿意,你偷看他的档案,就是不地道。”

严啸搓了把头发,“这倒也是。”

沈寻问:“就因为这事睡不着啊?”

“刚才和他待一块儿时倒好,后来我一个人回来,越琢磨越觉得不对。”严啸说。

“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就一种挺玄乎的感觉。”严啸顿了几秒,“哎,你以前遇到过‘昭’这个姓吗?”

沈寻愣了愣,摇头,“他是第一个。”

“我头一回听到他的名字,还以为他叫‘什么昭凡’,‘昭凡’只是名,前面还有姓。可他就叫‘昭凡’,前面没有姓。”

“‘昭’算是比较小众的姓氏吧,也不算太奇怪。”

“是吗?”严啸身子前倾,双手搭在栏杆上,看向沉沉的夜色,“他还跟我说过,以前想当特种兵,因为没当上,才念了警院。”

沈寻回头,“有这回事?”

“嗯。”严啸几乎是自言自语:“他这样的条件,如果真想当特种兵,并且为此努力过,不可能当不上。”

“这倒是稀奇。”沈寻说:“他们反恐专业有不少与特种部队接触交流的机会,是整个警院最特殊的一个专业。我们毕业后基本上就只能当警察了,但他们不一样。”

“他们还可以选择进入部队?”

“对。优秀的学员在大三大四就会被挑走。昭凡如果有成为特种兵的心思,现在就该有所准备了。”

“但他好像认定自己将来会成为特警。”严啸说。

“嗯,这我知道,他说过挺多次了。所以你刚才跟我说他以前想当特种兵,我才觉得奇怪。”沈寻说:“他们整个反恐专业都知道他以后会当特警。上学期有特种部队的高层过来,点名要他,他都没去。说是想当警察,不想被军队的纪律约束着。”

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沈寻又说:“也许昭凡身上有不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黑夜里泛出城市的光带,明灭闪烁,严啸眼中映着这片光,低喃道:“我想要了解他的全部,参与他的人生。”

第14章

“凡哥,配置这么高的电脑你拿来刷论坛,太浪费资源了吧?”换班时分,专门负责吹毛的张籍从楼下溜上来,赖在电脑前不走,“我就打一刻钟,一会儿老李得催了。你就行行好,让弟弟我过个瘾吧!凡哥你最帅了,人帅心美,爱慕你的姑娘小伙掉进黄河也数不清!”

昭凡快速看完《特种战神之桃色惊魂》最新一章,本来还想再认真看一遍,一瞧张籍都快急尿了,只好关掉浏览器,将电脑让出来,边活动筋骨边学李觉絮叨:“年轻人,沉迷读书多好,为什么要沉迷游戏呢?游戏害人啊。小张,我看你年纪轻轻,风姿绰约,空了去隔壁办张健身卡吧,报我的名字可以给你打九点九折。再谈个女朋友,活在现实中,逢年过节常回家看看,孝敬爸妈……”

“凡哥,你复读机呢!”张籍年纪小,刚成年,没考上大学,来城里打工,温顺老实,工作也挺踏实,唯一的爱好是打游戏,是二楼这台电脑的常客。

昭凡絮叨完,见游戏已经完成载入,知道这家伙短时间内会自动屏蔽掉自己的声音,于是伸了个懒腰,准备下楼收拾收拾,准点下班。

哪想张籍眼睛盯着地图,还不忘分心问:“凡哥,你最近怎么回事啊?和我一样成网瘾青年了?以前没见你用过这台电脑啊。”

“我要是网瘾青年,你和小徐岂不是已经网瘾发作以身殉国了?”昭凡已经走到门口,笑道:“打你的游戏吧,一心二用小心进去就被人‘biubiu’一下爆头。”

“啊啊啊凡哥你别咒我啊!”张籍大叫起来,“你刚才明明‘biu’了两下!”

“嗯,你凡哥数学不好,高考差点没及格,靠外表蒙混过关。”昭凡替他关上门,优哉游哉地向楼下走去。

走到一半突然听见上方传来张籍的哀嚎,看来是真的开局不利,惨遭爆头。

昭凡自然不会原路返回送安慰,心不在焉地逗弄几只排队等待洗澡的狗子,脑中过滤着《桃色惊魂》的剧情。

张籍不算特别聪明的人,但观察倒还挺仔细,说他最近成了网瘾青年。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自打发现“狂一啸”振作起来,并且新写了一篇小说后,他就每天都想上网,要是哪一天没看到更新,就觉得这一天的事儿没做完。

这就跟睡觉前必须去放个水是一个道理,不放连觉都睡不安稳。

以前看“特种战神”系列的其他小说时可没这种感觉。

电子阅览室的电脑太破了,刷开帖子得花十分钟。

十分钟已经够他在宠物美容院的电脑上看完最新章节了。

而且去电子阅览室时多半是晚上,有时看完了老在心里琢磨——吐槽“狂一啸”异想天开也好,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也好,反正就是一想就停不下来,严重时还会影响睡眠。加上沈寻那兄弟严啸时常来串门,他实在不想当着对方的面往电子阅览室跑,省得人家又想起那什么黄色小说、种马爽文。

权衡一番,索性不去电子阅览室了,每天洗完狗,上二楼看完更新再下班。

从宠物美容院出来,昭凡一把抓出裤兜里的零钱数了数——虽然李觉上次给了他一个专门放零钱的包,但他还是更习惯直接将零钱揣兜里,也不算账,用完了再打散一张一百块的就是。

零钱一共有六十来块,不大手大脚花的话,够用几天了。

他走到街口,买了个加全套的煎饼果子。

这饼子摊的老板清新脱俗,和别的老板不一样,不爱和客人瞎嗑叨,就爱闷头做大饼。

昭凡还挺爱跟人闲扯的,别人说一句,他能接十句。但老板是个闷葫芦,他也只好闷着。

这一闷,就又想起《桃色惊魂》和“狂一啸”。

《桃色惊魂》这篇小说,他追得是津津有味,一章都不肯落下。

其实也有些鄙视自己,之前瞧不上种马爽文,更瞧不上“狂一啸”这小学生,如今却追上了瘾,甚至想写几句心得体会。

但一想到与“狂一啸”有过节,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甚至上论坛都没有用自己的号,直接登了李觉的号。

要论好看与否,《桃色惊魂》绝对算不上好看,“特种战神”系列以前有什么毛病,它就有什么毛病,比如文字浮夸、成语乱用、剧情夸张、主角开挂,但心平气和看下来,尤其是将自己代入主角,披荆斩棘、惩奸除恶、顶天立地,居然还真的感到挺爽。

这可能就是爽文的魅力吧。

难怪种马爽文那么受欢迎。

不过昭凡也明白,若是放在以前,他是不可能心平气和地看一篇披着军旅小说皮的种马爽文的。这回看得有滋有味,大半是因为一开始就觉得主角战飞花和自己很像。

——不过必须先忽视一下“战飞花”这奇葩名字。

也不知道“狂一啸”是怎么想的,《桃色惊魂》这篇小说里的配角们,名字个个正常,就主角非要叫“战飞花”,是想和“龙傲天”搞个对仗吗?

但一想“狂一啸”是个小学生,他又觉得勉强能理解。

对他觉得战飞花像自己这件事,李觉报以毫不留情的嘲笑。

前几天,他给鲁小川也看了看《桃色惊魂》,问鲁小川有什么看法,这位仁兄的反应和李觉简直一模一样。

得,左右是他战飞花……不,他昭凡脸皮厚如城墙道拐。

不一会儿,煎饼果子做好了。闷葫芦老板像受了什么气似的,面无表情将切成两半的果子递过来。

昭凡接过,试了试温度,太烫了,只得拿在手里,边往警院走边继续琢磨。

“狂一啸”大约是个很自律的小学生,更新飞快,一天不看就多了万来字。

这年头,自律的成年人都不多了,别说小学生——所以这小学生还是有闪光点的。

最近的更新,战飞花正在特种兵集训营打擂台。比他壮的丑的全被他踩在脚下,连骄横得像个霸道总裁的教官都夸:小战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啊……”昭凡咂了咂嘴,晃着手中的煎饼果子,觉得脸有点烧。

刚开始看《桃色惊魂》时还不像现在这样,这几天越看战飞花越觉得像自己,代入得越来越起劲,看小说里的角色夸战飞花,自己也与有荣焉。

这事想起来挺羞耻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想再找人来问问,觉不觉得战飞花像自己,可一时又想不起该问谁。

如果随便逮一个的话,八成会得到和李觉、鲁小川一样的反馈。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语道:“丢不起这人噢!”

按理说,最合适的倾述对象是林浩成。他与林浩成在户籍上虽然是父子关系,但相处起来更像是兄弟。从小到大,他有任何心事,都会跟林浩成说。不管林浩成能不能开解,总之说出来了,他便轻松了。

剩下的就交给林浩成去操心好了。

而且林浩成也是最了解他的人,战飞花和他到底像不像,林浩成看个几章就能给他答案。

只是林浩成都四十多岁了,用局里的电脑看种马爽文可能被别人笑。

昭凡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抿住唇。

可惜林浩成出任务去了,短时间内根本黄金配资 不上。

想到林浩成每次出任务面临的危险,烦闷感便又在胸中涌起。

严啸以前都是晚上码字,如今为了和昭凡一同练体能练力量,只得把写小说的时间挪到白天。

白天灵感不如夜晚,用戚南绪那个动画片爱好者的话来说就是“白天灵气凋敝,不适合修仙”。

严啸靠着白天凋敝的“灵气”敲完下一章,站起来活动身子。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电子阅览室还没有迎来打游戏大军,适度的吵闹等同于白噪音,比在完全安静的宿舍更适合码字。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这才发现有个未接来电。

正是口出狂言的戚南绪打来的。

他有些奇怪,戚南绪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他嫌弃戚南绪,戚南绪何尝不嫌弃他。

收拾好东西,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拨,通话很快接通,那边却没人说话,只听得见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了。”他突然担心起来,戚南绪这样子太反常了。他甚至以为戚南绪是不是被人绑架了,此时拿着戚南绪那个儿童手机的是绑匪。

“啸,啸啸哥哥……”戚南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啸!啸!哥!哥!你是我的啸啸哥哥吗!呜哇——”

严啸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机都差点吓掉。

“啸啸哥哥”这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戚南绪总是没大没小地喊他“严啸”,上一次喊“啸啸哥哥”还是被戚家老爷子揍得屁股开花时。

“别哭,怎么回事?”他尽量温和地问。

大概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戚南绪越哭越厉害,“呜哇嗷啊”个不停。

严啸紧握手机听着,觉得这倒霉孩子把心都快哭碎了。

哭了大概一刻钟,戚南绪才打着哭嗝,把今天的遭遇倒了出来。

严啸听完,想骂一句“活该”,又有点心痛倒霉孩子。

事情是这样的——

戚南绪仗着拳脚功夫好,在小学称王称霸,谁不服就把谁打服,跩得跟螃蟹似的。

但再厉害毕竟是小孩子的身板,对上会打架的中学生就会吃亏。

严啸走后,严家就进不去了。戚南绪心情不好,去附近的中学看高中生打群架,聊以消愁,可看着看着自己也想比划两下,就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去挑衅。

人家一米八几的个头,而他才十岁,挑衅不成反被揍,眼眶肿了,手也脱臼了,两个膝盖都破了,一身的血。回家后非但没有讨到安慰,还被教训了一顿,刚才打电话来时就是刚从医院出来,好歹将脱臼的手给接上了。

戚南绪从小被严策护着宠着,哪里受过这种气,想去严家哭,又没有钥匙,在严家门口坐着舔伤,委屈得心肝都化成灰了。

“化灰”这话是戚南绪自己形容的。

严啸简直哭笑不得。

以前严策没有入伍的时候,戚南绪凡事都找严策,现在根本不可能找到,连电话都没办法打,纠结再三,终于一通电话打给他,哭着喊出了久违的“啸啸哥哥”。

这几乎是放下了“尊严”。

倒霉孩子也有讨要安抚的时候。

严啸头痛,戚南绪从没跟他撒过娇,他擅长收拾戚南绪,却不擅长安抚戚南绪。

但戚南绪大概是真的太难过了,等了半天没等来一句宽慰的话,抽抽搭搭的哭声突然又变得如夏天的惊雷一般响亮。

严啸此时已经走到宿舍门口,耳膜被吼得钻心地痛,连忙将手机拿远。

“啸哥。”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严啸心中一动,转身就看到昭凡朝自己走过来。

“怎么了这是?”昭凡正在吃煎饼果子,那果子太大,被分成了两半,各装一个口袋。

在电子阅览室码了一天的字,严啸本来就饿了,一见煎饼果子——主要是看到昭凡的吃相——肚子里的馋虫就开始敲锣打鼓。

戚南绪哭声响亮,嚎啕之声从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昭凡专攻狙击,听力本就异于常人,轻而易举听到哭声,疑惑地看向严啸,“这是?”

“家里的弟弟。”严啸不得不解释,“跟人打架输了,委屈得哭天抢地的。”

戚南绪哭得凄惨,但听起来着实有些好笑。昭凡没忍住,唇角向上弯了弯,自觉不太礼貌,立即摆手道:“不好意思啊。”

“没事,我都想笑。”严啸实话实说。

“你这当哥哥的,弟弟打架输了你都不安慰两句?”昭凡凑近,听到好几声“呜哇”、“嗷啊”,顿时更想笑了。

“我不太会。”严啸说:“主要是这小子以前不跟我哭……”

“手机给我。”昭凡伸出手,“我会哄孩子。”

严啸眼尾撑开,顿了顿,“你确定?”

这孩子可不是普通孩子。

“确定啊,哄孩子又不难。我连店里的狗子都能哄笑,还哄不好你家弟弟?”昭凡说着已经拿过手机,又问:“你弟多少岁来着?”

“十岁。”严啸摸摸鼻梁,“他要是不听,你也别跟他耗。”

“对待小孩要耐心啊。”昭凡笑了笑,往旁边走了几步,这才对着手机道:“弟弟。”

戚南绪打了个哭嗝,“唔?”

第15章

昭凡踌躇满志地揽下安抚倒霉孩子的任务,最终却没能将倒霉孩子哄得笑逐颜开。

戚南绪仍旧在电话另一头嚎得像条狼狗似的,把昭凡半边脑袋都吼麻了。

“你这弟弟……”昭凡将手机递还给严啸,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奇怪,我很会哄小孩子啊,怎么你弟弟不听我哄呢?”

严啸不想听戚南绪哭,却也不忍心立即挂断电话,又担心哄戚南绪的话会将昭凡晾在一边。谁知戚南绪大概是哭累了,实在嚎不动了,嗓音沙哑地说:“严啸,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来倒霉孩子哭完心情好一些了,不叫“啸啸哥哥”,又开始没大没小了。

严啸叹气,“开学就回来。”

“骗子!”戚南绪撕心裂肺地吼。

严啸正想解释,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这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你弟弟这么爱哭吗?”昭凡重新开始吃煎饼果子。

“没,打架输了才哭。”严啸说:“刚才麻烦你了。这混小子从小被惯着长大,又野又皮,还老是以自我为中心,特别娇气。他骂你没?”

昭凡摇头,“光顾着哭了,哪还有劲儿骂我。他是你亲弟?”

“隔壁家的小孩儿,我看着长大的,所以比较熟。”

昭凡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其实他也没你说的那么讨人嫌吧。你看,他受欺负了还知道给你打电话。”

这也很讨人嫌,严啸想。

“我想不通的是,我哄他半天,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昭凡皱着眉,“不应该啊。”

“你真的很擅长哄小孩?”

“是啊,哭得再厉害的小孩,被我一哄,都会破涕为笑。”

严啸想了想,不那么确定道:“你都是当面哄的吧?”

昭凡眨眼,“嗯?”

严啸明白了,昭凡这哪里是用言语哄小孩,分明是用脸哄小孩。

如果戚南绪能看到昭凡,说不定也笑了。

不过这也难说。

毕竟那是只有严策才哄得了的倒霉孩子戚南绪。

“嘿!”昭凡脑筋一转,知道严啸是什么意思了,手忽地往严啸肩头一搭,眉开眼笑:“啸哥,你这是变相夸我长得帅吗?”

他身上有一股宠物美容院的沐浴露味,靠近时带来一阵蓬勃干燥的热气。严啸略一晃神,偏过头时险些与他脸碰脸。

“你也很帅啊。”昭凡眼底明亮,不知是不是太热,眼尾自然带着一缕极淡的粉色。

严啸心跳加速,清咳一声,“我们这是互相吹捧吗?”

“我们这是拍案评理,实话实说。”昭凡这才往旁边一挪,“不过你这弟弟确实够难哄的,我有点伤心。”

“还琢磨呢?”严啸想,怎么还伤心上了?

“能不琢磨吗,你弟可是我哄小孩和哄狗子生涯的滑铁卢!”

严啸低头笑,“别介意。他啊,谁的话都不听,只听我哥的。”

“那你哥怎么不哄他?”

“我哥……”严啸顿住,“我哥暂时不在家。”

昭凡没有追问别人家私事的习惯,适可而止地打住,正要吃另一半煎饼果子,突然听见一声非常细微的转气声。

那声音是从严啸腹中传出来的。

正是傍晚时分,宿舍楼外人声叠着蝉鸣,吵闹异常,寻常人听不到如此细微的声音。

可昭凡不是寻常人。

他目光往下一降,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身子一矮,脸差点贴在严啸腹部。

严啸:“……”

这是要干什么?

宿舍楼上传来一阵口哨声,反恐专业不知是谁笑着喊:“瞅瞅!瞅瞅!凡哥听胎动了!”

严啸抬起头,想看看是谁在瞎逼逼,却听昭凡笑道:“啸哥,你饿了吧?我听见你肚子咕咕叫了。”

严啸无语。

日!丢脸!

“这个你拿去吃吧。”昭凡大方地将装着半个煎饼果子的塑料袋往前一甩,“垫个肚子。”

严啸其实之前看着那煎饼果子就有些馋了,但这好歹是昭凡的晚饭。昭凡这个头这运动量,吃半个煎饼果子必然吃不饱,自己要是拿了一半,那……

那就正好请昭凡加个餐啊!

“谢了。”接过塑料袋,严啸若无其事地问:“一会儿干什么去?”

“哎,衣服堆了好几天没洗。”昭凡摸摸后脑勺,“再不洗得生霉了。”

严啸:“我也打算洗几件衣服。那晚上还去加练吗?”

“当然要去。”

“那我一会儿来找你。”严啸吃着煎饼果子,“正好晚餐吃得不多,加练完了再吃点儿?”

“你请我啊?”昭凡问。

严啸想起沈寻说昭凡不喜欢占人便宜,能AA基本上都AA,只好道:“你这不是也请我吃饼子了吗?”

说完又补充道:“还帮我哄倒霉孩子来着。”

昭凡乐了,“你家倒霉孩子太难哄,我遭遇了挫折。”

“所以我得补偿你一下,安抚你受伤的心灵。”严啸说。

两人开着玩笑往宿舍楼里走,正好遇到抱着篮球急匆匆下楼的鲁小川。

严啸近来时不时从四楼溜到五楼找昭凡,鲁小川已经认识他了,“唷,你俩又一起回来?上哪儿疯去了?”

严啸十分满意那个“又”字,冲鲁小川笑了笑,“刚才在楼下遇上。”

“这么巧?”鲁小川不知哪条神经没搭对,一边运球一边哼起歌来。

人的大脑很有趣,有时在路上听到一段旋律,哪怕记不起是哪首歌,也会不由自主跟着哼,就像突然中邪似的。

严啸就突然中了邪,从回到寝室一直哼到洗完衣服,心情不错,声音也挺大。

沈寻刚下班,推开门就听了一耳朵,“你哼这个干什么?”

严啸:“哪个?”

沈寻:“夫妻双双把家还。”

严啸愣了片刻,“我哼的这个?”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严啸很淡定,但唇角已经扬了起来,晾衣棍往墙边一放,“锻炼去喽。”

沈寻看着阳台上随风飘荡的衣服愣了一会儿,突然低声唱道:“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晚一步回寝的黄黔将刚买的水果往地上一扔,“寻哥?寻哥你怎么了?”

沈寻打住,凉凉道:“你没听到。”

黄黔大惊,“我听到了!你在唱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谈恋爱了?是哪个姑娘?小伙也行!”

沈寻:“你听错了。我没谈恋爱,也没唱歌。你最近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黄黔:“我没听错!我可以给你唱一遍——树上的……”

“住嘴。”沈寻说。

深夜,警院北门外热闹非凡。

严啸找了家冷锅鱼,昭凡还没坐下就问:“不叫沈寻来?”

“他明天有事儿,天不亮就得出门。”严啸早给自家兄弟找好了不当电灯泡的理由。

“那就我俩啊?”刚从体能馆出来,昭凡身上的汗还没干,随身带的毛巾本来搭在肩上,此时却被他拧了几下,在头上绑了个结。

就像做农活的西北老大爷。

严啸额角轻跳,“你……”

“啊?”昭凡全然不觉自己这造型看着滑稽,还愉快地抖起了腿,“怎么?”

“你干嘛把毛巾绑头上?”

“哦,这个啊。”昭凡摸摸毛巾,答非所问,“这个结绑得怎样?没镜子,你帮我看看。”

这他妈还能怎样?严啸不禁在心中道,老大爷的结你还指望绑得好看?

“我容易出汗。”昭凡说:“这家冷锅鱼虽然好吃,但特别辣。我要不绑这个结,一会儿汗水就老往脸上淌。顾着吃鱼还要顾着擦汗,麻烦。”

这是什么标新立异的理由?严啸几乎要笑了,因为懒得擦汗,所以给自己绑个老大爷的结,跟前儿这人还真是半点身为美人的包袱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这老大爷的结绑在昭凡头上,居然不难看。

“可惜你没带毛巾,不然我帮你也绑一下。”昭凡说着就自个儿笑起来,“那咱俩就像两个刚干完农活,一起烧酒喝的老大爷了。”

严啸心道,原来你知道这样像老大爷啊?

冷锅鱼上桌,最开始昭凡只顾着吃,严啸对食物没多大兴趣,对看他大快朵颐更感兴趣。

两人一个闷头吃,一个边吃边看,干掉了几瓶冰镇啤酒之后,昭凡的速度才慢下来。

这一慢,就开始聊天。

“你白天都提着笔记本去电子阅览室吗?”昭凡问。

“嗯,我学经济,得早一些准备论文。”严啸忽悠都不打草稿。

反恐专业写论文都是走过场,昭凡一双腿伸得老长,惬意地晃着,手上也不消停,可劲儿往严啸碗里夹鱼,“那真是辛苦了。来来来,多吃鱼。爱吃鱼的孩子最聪明。”

严啸想:这怎么跟哄小孩似的呢?还吃鱼聪明,是在戚南绪那儿栽了跟头,要在我身上找回自信吗。

不过尽管这么想,严啸还是夹起碗里的鱼,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昭凡见状又要夹。

严啸挡住,“你自己吃,我知道夹。”

昭凡果断把夹到一半的大块鱼肉放自己碗里,吹两下,开吃。

严啸就爱看他美滋滋吃东西的样子。

“对了,你们那条街上有没有商铺缺人手?”气氛正好,严啸问。

“怎么,你也想来打工啊?”昭凡在锅里掏藕丁。

宠物美容院所在的街道林林总总全是小商铺,经营什么的都有,打工的人不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严啸说:“不如赚点钱存着。开学之后就忙了。”

“成,那我帮你留意着。不过你不是要准备论文吗?时间匀得过来吗?”

“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扑在论文上。”

昭凡酒意上头,话没把住门,笑道:“你老去电子阅览室,我还以为你也写小说呢。”

严啸筷子一顿,夹起的鱼掉回碗里。

昭凡捂住发热的脸,这才想起上次发生的尴尬事,摆手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再加份盐水花生怎么样?”

盐水花生上来了,两人却“默契”地陷入安静中。

昭凡倒不是真醉,只是喝了酒比较亢奋,想起最近困扰自己的“战飞花和我像不像”的问题,又想起这阵子与严啸接触越来越多,就有点想让严啸看看《桃色惊魂》。

虽然严啸似乎对种马爽文很抗拒,但请严啸判断像不像比请其他人好。

因为严啸不是警院的人,暑假一过完就走了,不像鲁小川那帮混账东西,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拿这事当笑料。

不过和严啸确实不太熟。

但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颗野蛮生长的瘤子,稳稳长在那儿,不动手术就切不掉。

昭凡沉默了一会儿,偷偷瞄了严啸一眼。

严啸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好在他不知道严啸在想什么。

严啸此时有点紧张,差点以为昭凡洞悉了一切。冷静一思考,又觉得不可能。

“几八”已经挺久没上线了,昭凡也没有去过电子阅览室,最后一次上线还是《桃色惊魂》刚发布的时候。

也许昭凡根本就没看过。

或者看了,却觉得写得烂,没有追,也懒得留言。

他其实还挺期待“几八”出现在评论区的。

各怀心思,空气突然安静。

昭凡剥完最后一颗盐水花生,终于将头上的毛巾摘了下来,风卷残云地解决掉剩下的冷锅鱼,喊道:“周哥,埋单!”

一顿宵夜花了73块钱,昭凡坚持AA,严啸只得接过他给的40块钱,正要找补,却被按住手。

“我吃得多,该我出大头。”昭凡喝酒后眼尾的粉色更深,近似桃红,“你都没怎么吃。”

严啸顿感有股力量在天灵盖那儿拽得欢快,像要把他魂给拽出去似的。

“回去趴窝喽!”昭凡松开手,又把毛巾搭头上,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

你还观察我呢?严啸无奈地想,跟我算这么清楚。

回宿舍的路上,昭凡跟突然想起来似的,问:“你那弟弟叫什么名字?”

“戚南绪。”严啸说:“亲戚的戚,南边的南,情绪的绪——‘绪’和‘猪’很像,所以你也可以叫他‘戚南猪’。”

“哈哈哈,他会生气吧?”

“不这么叫他他也生气。他就是个傲娇的气包。年纪不大,脾气忒大。”

又聊了两句,昭凡赤裸裸地怂恿:“你要不要再给他打个电话?”

“干嘛?”也是因为酒精,严啸反应慢了半拍。

“再让我试试啊。”昭凡说:“我哄小孩哄狗子的事业不是遇到滑铁卢了吗?”

严啸:“……”

昭凡伸手,手指还勾了勾,“我再哄哄他,万一哄好了呢?咱们这些当哥哥的,得关心小弟啊不是?你不哄,我不哄,祖国的花儿谁来拱?”

严啸诧异:“拱?”

昭凡笑:“我就是想押个韵,但一时又没想起能押韵的字,就随便组个词,意思意思一下。”

严啸无语,这都能意思意思一下?

“戚南绪会不会还坐在你家门口?”昭凡又问。

严啸看一眼时间,这都十二点多了,“不会,他发会儿脾气就回去了,现在肯定已经睡了。”

“是挺晚了。”昭凡放弃“扳回一城”的打算,“那下次再哄。”

严啸叹气。

昭凡侧过头,“嗯?有心事?”

“没。”严啸摇头,心道——戚南绪有什么好哄?

下次你可以试试哄我。

我特别好哄。

严啸有一点失算了。

戚南绪这次大概是遭受的打击太大,晚上虽然被家人接回了家,但夜里居然从窗户翻了出来,又回到严家门口坐着哭。

十岁的倒霉孩子,再野再讨嫌,毕竟是个小孩。打架输了,又没得到想要的安抚,身上哪哪都痛,竟是越想越委屈,哭得累了,就将自己团起来,也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渐近,戚南绪睁开红肿的眼,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他最熟悉的脚步声!

但他知道那人不会这时候回来。

直到看到来人的一刻,他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睁大双眼,眼泪又落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团得更紧,不敢动,以为这是梦,一动就会醒来。

男人身形高大,背对楼道间的光,冷峻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似乎紧皱起了眉。

片刻,男人蹲下来,伸出手:“怎么在这儿坐着?跟谁打架了?”

第16章

严啸躺在上铺半天没睡着,辗转反侧,一会儿想昭凡吃冷锅鱼时的样子,一会儿想“几八”为什么不上线。

昭凡也不像很忙的样子,晚上去电子阅览室坐一坐的时间总是有的。

难道是突然对“铁汉情”失去兴趣了?

不应该啊。

昭凡是军迷,最近又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至于突然改变长久以来的习惯。

想不出个所以然,身倒是翻了无数个。

上铺睡不着,下铺就遭殃。沈寻一脚踹向床柱子,低声道:“啸哥,你在上面发情呢?”

宿舍里浮着声部不同的鼾声,黄黔和刘渐成已经睡得跟死猪一样了。严啸翻身趴在床沿,“你没睡着啊?没睡着陪我聊会儿天。”

“你发着情,我能睡着吗?”沈寻掀开薄被,脑中还时不时循环一下“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聊什么聊,我明天一早还得去分局。”

严啸说:“凡凡怎么突然不看我给他写的小说了呢?”

沈寻给噎了一下,“我操。”

严啸提醒,“未来的人民警察,请注意素质。”

“不是。你给人起的名字不是‘几八’吗?什么时候变成‘凡凡’了?”沈寻已经知道严啸和昭凡在“铁汉情”搞的那档子事,也知道严啸以昭凡为原型写了《特种战神之桃色惊魂》。

《桃色惊魂》最开始其实叫“花容月貌”,后来严啸觉得不够味儿,才给改成“桃色惊魂”。

不过沈寻一直觉得,“桃色惊魂”这名字还不如“花容月貌”。

但追人的是严啸,又不是他,他单身汉一个,说教都没立场。

“‘几八’多不文明啊。还是‘凡凡’好听。”严啸说。

沈寻捂住额头,“我要睡觉,严老二你别来烦我,烦你的凡凡去。”

严啸扒着床沿,酒精上脑的劲头还没消,还想再聊个一块钱,就听放在枕头下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沈寻说:“你凡凡找你。”

“怎么可能?”严啸知道这时候打电话来的肯定不是昭凡,摸出手机一看,“我操!”

沈寻也愣了,“真是昭凡啊?”

“我哥。”严啸立马从上铺翻下来,快步走去阳台,迅速将阳台和内室之间的门关上。

“严策”二字在手机屏幕上闪烁,这是严策的私人号码。

此时已是凌晨,严啸想不到严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来。

“到哪里野去了?”严策声线低沉,仿佛随时随地都自带一股迫人的威慑。

“你回家了?”严啸很惊讶,“你今年不是不回来吗?”

“回来办点事。”严策又道:“我问你到哪里野去了。”

“沈寻这儿。”严啸说完觉得有失气势,冷声冷气地顶了一句,“你管我?”

“管你?我没那工夫。”严策说:“你别给小寻添麻烦就行。”

严啸平时心里记挂着严策,生怕这唯一的兄长执行任务时有个三长两短,但不管是见面还是打电话都是聊个几句就冷场,好像天生不适合做兄弟。

严策那边有些细碎的声响,仔细一听,居然是拖鞋的“哒哒”声。

这声音严啸可太熟悉了,不是戚南绪那小子弄出来的还有会是谁?

“你现在在家?”严啸问。

“不然呢?”

“戚南绪也在?”

“嗯。”严策吁气,严啸听他说了声“过来”。

又是一阵“哒哒”声,还有沙发下陷的响动,然后就安静了。

可以想象,在听到那一声“过来”后,戚南绪乖乖地坐在了沙发上。

严啸想起傍晚时戚南绪那惨如杀猪般的哭声,不得不服严策的手段。

戚南绪只有在严策面前,才会那么乖巧。

“内什么,”严啸道:“戚南绪和人打架,被……”

“我知道。”严策打断,似乎确定了他的行踪后,就不愿意多说,“就这样吧,挂了。”

“等等。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几天。怎么?”

“没什么。”严啸想了想,还是道:“你难得回来一趟,好好休息。”

严策语气缓和几分,似乎带着些许戏谑,“还叮嘱起我来了?”

严啸不说话。

“知道了。”严策又道:“在外玩儿注意安全,别的我也不说你了,我给戚南绪留了套钥匙,你回来了多照顾照顾他。”

挂断电话,严啸想,戚南绪才是你亲弟弟吧?一回来就把老严家的钥匙都交给倒霉孩子了?

另一边,戚南绪老实坐着,一见严策放下手机,就巴巴着亮出手上膝盖上的伤,“哥,你看你看,我被揍得好惨噢!”

严策在他脑门上一敲,“我教你打架,不是让你去惹是生非。我平时很少在家,管不到你,你就无法无天了是吧?为什么去打架?为什么不听严啸的话?”

戚南绪努了努嘴,“哥,我被揍得这么惨,你都不先安慰我一下吗?”

“你自己犯了错,还想要安慰?”严策睨着他,又问:“为什么和高中生打架?”

“因为,因为……”戚南绪支吾半天,不服气道:“因为他们打架厉害!”

“他们打架厉害,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严策说:“难道将来遇到一个打架厉害的,你就要一头撞上去?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戚南绪争辩:“我,我不会!”

严策看着他长大,明白他虽然性子倔,但不会毫无缘由地找人打架,“那你告诉我,昨天为什么要打架?”

戚南绪嘴角狠狠往下撇着,脸颊通红。

严策也不催他,只是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因为我难过。”戚南绪咬牙道:“我不高兴!哥,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家里没人陪我,严啸也跑掉了,我心里好难受……”

严策微蹙起眉,“难受,所以想要发泄。是吗?”

戚南绪用力点头。

严策扶住眉心。偌大的房间里,一时只听得见戚南绪的抽泣。

“算了。”半晌,严策拿过茶几上的抽纸,递到戚南绪面前,“擦掉眼泪,男子汉不要动不动就哭。”

戚南绪抱住纸,边擦边哭,眼泪就跟擦不完似的。没多久,茶几上、地上就堆起纸巾的“小山”。

严策没再训斥他,倒了杯果汁放在茶几上。

戚南绪哭够了,“呼哧呼哧”几下,端起果汁一口气喝掉,然后在沙发上跪好,双手搭在腿上,低下头,把头顶的发旋给严策看,小声说:“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胡乱打架了。你教我打架,不是为了让我去惹是生非。我发誓,绝对不再惹是生非,别人惹我,我就努力忍耐。哥,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你摸摸我的头好不好?

他那膝盖还涂着红药水,沙发虽然软,但磕着伤处也不好,严策将他拉起来,语气有些无奈,“你啊,就知道跟我装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皮。”

“我不皮!我听你的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戚南绪说:“你不让我打架,我被人揍死也不还手!”

严策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我没这么说过。”

戚南绪立即改口,“那别人揍我,我见机行事。反正我不会再惹是生非了。哥,你相信我。”

严策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哥,那你摸摸我的头。”戚南绪又把发旋露出来。

这招其实是严啸教的,但当时戚南绪年纪太小,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人说——如果把发旋露给严策,严策就会摸自己的头,也不会再生气。

严策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片刻,终是在戚南绪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戚南绪马上笑起来,张开双手要抱,“哥,还是你最宠我了!”

“回家睡觉去。”严策难得地笑了笑,“十岁了还撒娇。”

戚南绪有些担心,“哥,你明天还在吗?会不会我一觉睡醒,你就又走了?”

“放心吧,我这次回来会多待一段时间,走之前会告诉你。”严策说。

“太好了!那我明天早上再来!你陪我玩!”戚南绪握紧拳头,乖巧得像换了个芯儿,“我回去了,哥,晚安!”

将戚南绪送回家,严策靠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想起戚南绪露发旋的模样,还有那句“哥,还是你最宠我了”,眼神忽地一深。

第一个在犯错之后将头垂得老深,露出圆圆发旋的其实不是戚南绪,是严啸。

他与严啸的母亲在生下严啸不久后就患病去世,父亲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只比严啸大四岁,但在严家却成了“家长”一般的存在。

严啸小时候调皮,他不知道该如何管教,就总是板着脸,拳脚伺候。严啸像戚南绪这么大的时候,他也到了叛逆期,时常发火,严啸干什么他都看不顺眼,成天想教训严啸。

严啸每次认错,都是低下头,露出发旋。

他偶尔会摸一摸,以示自己已经不生气了。

其实他很疼严啸。自己享受过母爱,刚有记忆的时候父亲也不是常年不在家。而严啸一出生,母亲就很虚弱了,从未照顾过严啸,父亲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可以说,严啸从没体会过来自父母的关怀。

他有时也想对严啸好一些,又极有责任感地认为,男孩子不能被溺爱,弟弟没有父母教养,自己这个当兄长的更不能心软,更应严加管教。

想起严啸小时候黏着自己喊“哥哥”,严策很低地叹了口气。

弟弟长大了,十来岁时就与他疏远了,这些年彼此之间的关系更是冷淡。

他倒是想得通,一来兄弟之间本来就没有必要如胶似漆,二来自己对严啸的管教确实过于严厉了,严啸心中有怨,这很正常。

不过严啸嘴上虽然没有什么好话,但心里还是记挂着他这兄长——他是知道的。

刚才那通电话,严啸语气不善,却在最后叮嘱他好好休息,这不是关心是什么?

他微勾起唇角,眉宇间的锋利逐渐化为温柔。

夜已经很深了,回房之前,他下意识往戚家宅子的方向看了看,戚南绪的房间还亮着灯,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严啸说过几次——你太惯戚南绪了。

那语气里有不满,也有几分不甘。

他听得出严啸的画外音,无非就是“姓戚的小子才是你亲弟弟”。

惯戚南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心有亏欠。

严啸特别小的时候,他也是个小孩,不懂怎么疼弟弟,凡事靠武力解决。后来明白了事理,知道该如何管教小孩,严啸已经不需要他管教。

戚南绪小严啸十岁,小他十四岁,还在襁褓里就老是冲他笑。

他经常去戚家串门,逗逗这孩子,久而久之,对严啸的亏欠,就成了对戚南绪的宠爱。

这其实挺不公平。

思绪拉回,严策又拿出一根烟,正要点燃,想起严啸说的“好好休息”,无声地笑了笑,将烟放回烟盒里。

昭凡惦记着严啸想打工的事儿,中午洗完狗子,吃过饭,就出门去跟左邻右舍打听。

不过暑假里勤工俭学的学生多,这地儿离临江警察学院又近,不错的工作早给捞没了,剩下的倒不是不好,但都不适合严啸做,比如美甲杀鳝鱼之类的。

一想严啸给姑娘做指甲贴水钻,昭凡就有点想笑。

没物色到工作,他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严啸说是想趁假期打工攒钱,但他看得出,严啸家境应当不错。

起码脚上穿的运动鞋全是名牌,有的还是限量款。

只是那些运动鞋看着都挺骚气的。

想到这,他乐了。

严啸这哥们儿好像就喜欢骚气的东西,运动鞋骚,背心也骚。

剃个寸头还要在侧面刻一道伤痕,连发型都骚。

可以说是从头骚到脚。

好在严啸本人不骚。

“啸哥吧……”昭凡自言自语,“仗义,好玩儿,人还帅。”

正在电子阅览室赶今天更新的严啸摸着滚烫的耳朵,怀疑是戚南绪那小笨蛋在跟严策说自己的坏话。

昭凡溜达了一圈,回到宠物美容院,正打算继续洗狗,就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一声惨叫。

“怎么了?怎么了?”员工们一齐往上跑,昭凡也跟上去,才发现李觉倒在地上,正捂着手臂“哎哟哎哟”直叫唤。

这如老父亲一般的副店长想换屋顶的灯泡,但个子不高,搭一张椅子够不着,只得叠两张椅子往上爬,然而灯泡没换好,却因为没掌握好平衡,从上头摔了下来。

经医生诊断,骨裂了,得休息起码一个月。

李觉虽然是副店长,按理说可以不干活。但夏季是宠物美容店生意的旺季,员工忙不过来时,他也得帮忙洗狗吹狗。这一摔,直接让店里损失了半个劳动力。

“得招新人了吧?”打游戏最厉害的小徐说。

“可是半个劳动力哪儿找去啊?”打游戏不怎样的张籍说:“而且还是短工,谁愿意来啊?”

小徐说:“要不你加班?把那半个劳动力补上?”

“我不!”张籍疯狂摇头,“我补不上,我还得练级!”

李觉长吁短叹,“不要拦我,我一只手也能洗狗!”

“你就安心歇着吧。”昭凡说:“我有个朋友正在找工作,明天我带他来试试。”

李觉连忙问:“靠谱吗?”

“长得挺帅的。”昭凡回答。

李觉白眼一翻,“老子问你他靠不靠谱!你回答的是什么鬼!”

“我不是回答了吗?”昭凡还挺无辜的,牵着一只德牧往浴室里走,“帅等于靠谱。”

李觉和张籍、小徐都震惊了,异口同声:“为什么?”

“我不是帅吗?”昭凡一本正经,“我就很靠谱。越帅的人啊,工作起来就越靠谱,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你们别不信。”

三人:“……”

“对啵宝贝儿?”昭凡拍拍德牧的头。

“汪!”德牧快乐地摇尾巴。

“这狗成精了。”小徐说。

“不,是昭凡成精了。”李觉纠正道。

“洗狗?”严啸正在器械上拉筋,“在你那家店?”

“来吗?”昭凡躺着举杠铃,说话一喘一喘的,“你不是还有论文要写吗?我觉得这工作还挺适合你的,只用工作半天,工资八折。假期结束你回学校,我们老板的伤也差不多好了。”

严啸喜出望外,语气却没任何波澜,“成,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那天吃冷锅鱼的时候,他跟昭凡说想打工攒钱,其实只是想和昭凡待在一条街上,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晚上再结伴锻炼,形影不离,想想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现下宠物美容院居然空出个位置,简直是意外之喜。

——虽然这么喜庆有点对不起骨裂的李觉。

“洗狗不难。”昭凡已经开始传授经验了,“洗不是重点,哄才是。你只要会哄狗子,让它们听话,它们就会乖乖让你搓。等经受住了哄狗的考验,回头再哄戚南绪就没问题了。”

严啸笑了,“还惦记着戚南绪呢?”

“他是我的滑铁卢。”昭凡手臂的肌肉绷出流畅而张扬的线条,“哪能这么快忘记?”

严啸在心里将戚南绪骂了一遍,嘴上道:“那戚南绪可真幸福。”

昭凡偏过头,“嗯?”

“没什么。”严啸转移话题,“我工作半天的话,是上午去还是下午去?”

“下午吧。”昭凡道:“上午店里不忙,我们应付得过来。你吃过午饭,睡个午觉再来。我不用加班的话,咱俩还能一起回去。”

你加班我也等你啊,严啸想。

“噢,不过我不加班的话,你也等我几分钟。”昭凡突然补充道,“就几分钟,很快的。”

“你要帮老板写工作日志?”严啸问。

“我们那小作坊,哪用写什么工作日志。”昭凡摆摆手,扬着一边眉梢,“我得去二楼蹭个网。”

第17章

沈寻将热咖啡和油条放在桌上,挪开靠椅坐下,压低声音道:“啸哥,你还没打过工吧?知道怎么给人家当伙计吗?”

“洗个狗而已,有什么难?我以前又不是没洗过。”严啸正往word里敲字,键盘噼里啪啦一阵响,转眼word里就多了三四行。

早晨电子阅览室几乎没人,鸟鸣和晨光一并穿过落地窗,洒在靠窗的长条桌上,有种古朴的宁静。

“什么叫‘洗个狗而已’?”沈寻穿了件面料考究的白衬衣,面前也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你有点身为服务行业从业者的自觉吗?你这态度就不端正,小心被顾客投诉。”

严啸用咖啡下油条,还不忘继续敲字,脑子嘴巴手都不得空,敷衍道:“行了行了,你别打搅我,今天时间紧,我上午就得码完全天的份。”

沈寻看了两眼显示屏,“行吧,那你赶紧码,码完了中午请我吃饭。”

严啸含糊地“嗯”了一声,余光都没乱动一下。

沈寻喝着自己的咖啡,也开始做事了。

今天休息,不用去分局报到,他拷了一些不涉及机密的案子,打算学习一下,免得老是抓瞎。宿舍不是看案子的地方,容易分心,图书馆倒是不错的选择,但严啸要来电子阅览室,他面上漫不经心的,心里还是很在意严啸和昭凡的事,便跟着来了。

打游戏大军还没有杀到的电子阅览室,几乎只听得见严啸敲击键盘的声音。

沈寻早就知道严啸打算走写作这条路,也看过“狂一啸”这笔名下的部分作品,但近距离看严啸工作,这还是头一回。

不得不说,此时的严啸还挺有魅力。

起码比以前那个背着严策四处拉人打群架的“酷哥”有魅力多了。

沈寻一边看案子,一边走神观察严啸,半个上午过去,案子没看进去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却想了一堆。

上次严策大晚上给严啸打电话,说是回来了,要在家中住一阵。

严啸的取向这事,严策迟早会知道。

自己和严啸一同长大,小时候所有事基本上都一同经历过,对严策的脾气再清楚不过。严家大哥发起怒来那是真的可怕。

现下这情况,严啸追不追得到昭凡,难说。

将来如果追到了,两人如何面对严策?

严策会接受吗?

严策不接受的话,严啸会怎样?昭凡又会怎样?

沈寻撑着脸颊,心中担忧,彻底看不进案子了,索性瞅着窗外树上“叽叽喳喳”叫着的小麻雀,没多久却又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毕竟严策爆发雷霆之怒的前提是获知自己弟弟和男人在一起了。

可严啸真的会和昭凡在一起吗?

昭凡也太直了。

突然,严啸跟有仇似的猛一敲回车键,“嚯”一下站起来,放松地伸了个懒腰,“哎!”。

“写完了?”沈寻回过神来,抬头问道,“这么快?神速啊啸哥。”

“还差一点,快了,一会儿还得检查一下。”严啸边说边走,“我去放个水。”

电子阅览室和图书馆属于临江警察学院的老校区,一直没有翻新。电子阅览室里没有卫生间,上厕所得去隔壁图书馆。严啸离开之后,沈寻拿过他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将尚未完成的最新章节看了一遍。

严啸回来时,沈寻刚看完最后一段。

“唷,这位小读者真热情,包子还没蒸好就开始啃,也不怕被烫掉一层嘴皮。”严啸笑道:“怎么样?给点儿意见。”

沈寻没给出意见,倒是质疑了一句:“昭凡是挺优秀的,但再优秀也没你在这篇小说里吹的那么厉害吧?他这都成什么了?开局封神啊?你起码得先让他淬炼淬炼吧。”

“他比我写的更完美。”严啸看着自己的word,目光仿佛突然柔和了下来。

“别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这是情人眼里出战神。”沈寻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比‘别人’厉害。你还没当上情人呢,就已经又是西施又是战神的了。”

“你不懂。”严啸挑起眉,露出过来人般的笑。

沈寻哼了一声,“这有什么不懂的。”

“你没有宝贝过一个人。”严啸说:“所以你不懂宝贝一个人时的心情。”

沈寻:“……”

单身汉遭到了来自自家单身汉兄弟的暴击。

“昭凡知道你宝贝他吗?”沈寻想了两秒,觉得自己应当还击。

“迟早会知道的。”严啸说完在沈寻肩上拍了拍,将话题拉了回去,“而且我这个系列本来就叫‘特种战神’啊,开局封神和结尾成神有什么区别?艺术作品来自配资公司 却高于配资公司 ,热心读者不要彷徨不要诧异,来我的小说里寻找你人生的真谛。”

沈寻淡定地将严啸的手拍掉,“一篇爽文而已,还好意思吹真谛。你哪里瞎编来的真谛?”

严啸吹了声口哨,不理不听,又开始辛勤码字。

沈寻:“啧!”

大约是想着下午要和昭凡一起打工,严啸码字的速度飞速提升,不到中午就写完了一天的量,检查修改后发在“铁汉情”里,迅速收好笔记本就打算撤。

“等等!”沈寻喊道:“你去哪?”

“去洗狗啊。”严啸说,“你知道还问?”

“不是下午吗?午饭都还没吃,你跑什么?”

“我和昭凡一起吃!”

沈寻:“……我靠!”

严啸惦记着昭凡,却也没忘记兄弟,快冲到电子阅览室门口时又朝里面喊:“对了,我已经给北门外那家冷锅鱼打过电话了,一会儿他们会把做好的鱼直接送宿舍去,记得回去吃。你、黄黔、刘渐成都有份。”

沈寻道:“算你有良心。”

严啸又说:“我和昭凡刚吃过这家,有恋爱的味道,给你们三个光棍沾沾喜!”

沈寻:“……”

无力吐槽。

感到悲哀。

李觉这副店长比正牌店长敬业多了,别人轻伤不下火线已经够吹牛逼了,他是重伤也不下火线,即便手臂打着石膏,也不忘到店里指点江山。

随便给员工们订午饭。

严啸顶着正午似火的骄阳赶到宠物美容院时,李觉正扯着嗓门喊:“小徐,你是宫保鸡丁盖浇饭,对不对?张籍,鱼香肉丝炒饭,是就吱一声!昭凡,一份台式卤肉饭,一份儿童套餐……我日,昭凡你害不害臊?又点儿童套餐?”

“儿童套餐怎么了?儿童套餐不仅营养丰富,还安全卫生。你说说儿童套餐哪里不好?”昭凡在浴室里喊:“卤肉饭一份我吃不饱,儿童套餐当加餐呗。”

“撑死你!”李觉虽然嘴上骂得厉害,但还是在点餐表上做好了备注,正要给附近的餐馆打电话,抬头就与严啸的视线撞个正好。

“你是……”李觉反应倒也快,“你是昭凡介绍的朋友吧?来得正好,我们点午餐呢。你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一起点了。我们这儿包一顿餐,要么午餐要么晚餐,你现在来了,那就算午餐吧。”

昭凡掀起浴室的帘子,有些惊讶,“啸哥,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李觉身为副店长,在新员工面前还是要点面子的,生怕昭凡说出一句什么“你跑来蹭觉哥的午饭吗”,连忙道:“现在来好啊,马上午休了,一起吃个饭。”

“我来接你吃饭。”严啸温声说。

张籍关掉手中的吹风,看看严啸,又看看洗狗时例行不穿上衣的昭凡。

“对的对的,头一天来,出去吃也行。”李觉说,“大小伙儿得增进友谊嘛哈哈哈。”

“我这还没洗完呢。”昭凡说。

严啸个子高,又从小被严策管束,正经起来不怒自威,有种凛然的气场,明着虽然是来打工的,却更像是位客人。

李觉看出他的不同寻常,暂时住了嘴。

“没关系,我等你。”严啸说完走到一旁,向李觉友好地点了点头。

昭凡举着花洒,“唰唰”冲洗一只拉布拉多,大声喊:“觉哥,那今天我和我朋友出去吃,不让你破费了!”

李觉本想顶一句“你一人顶两人的饭量,天天让我破费”,见严啸这“外人”还在,便只是笑了笑,好脾气地说:“随便你。”

洗完狗,昭凡从浴室里钻出来,上身全是水,下半身的工装裤也湿透了。只见他一边拿毛巾擦身子一边朝严啸走去,“不是让你睡了午觉再来吗?你看看这天气,中午太阳最毒辣了,马路上全是气浪。”

“今天第一天,提前来熟悉一下环境。”严啸说,“上次过来买菜时,我看到这边餐馆不少,比北门外面还多。”

“我都吃过了,有几家味道不错,一会儿带你看看去。”昭凡说着往楼上走,“再等我两分钟,我上去穿衣服。”

李觉已经给员工们点好了餐,不住打量严啸,客气地问:“同学,你也是警院的学生吗?”

严啸正要说“是”,昭凡已经穿好衣服下来,勾着他的肩,报出他那所大学的名号,笑道:“我朋友可是名校高材生。走了啊,我们出去溜达溜达。”

离开宠物美容院,严啸说:“你说我是你同学就好。”

“没必要撒谎啊。”昭凡领着他走进一家家常菜馆,“是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又不搞特务工作。”

严啸看了看菜单,“你点吧。”

昭凡没半点犹豫,跟饿慌了似的,几下点好餐,揉着胃道:“今天你尝尝这家,明天换一家。”

“这顿你别跟我AA。”严啸说:“我请。”

昭凡正要拒绝,严啸又道:“你帮我找到工作,于情于理我也应该请你吃顿饭。你要拒绝,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你这……”昭凡懒洋洋地撑着脸颊,“好吧,那就谢谢了。”

“是我谢你。”严啸说。

家常菜馆里都是些普通的菜式,但味道确实不错,也很下饭,两人边聊边吃,不过半个来小时,已经将桌上的菜吃得精光。

严啸去前台付钱,回头一看,昭凡已经没影儿了。

老板笑呵呵的,指了指外面,“他啊,溜了。”

严啸快步追出去,险些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你跑什么?”昭凡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笑道:“请你喝冰可乐。这回不是‘砖头’了,开瓶就能喝。”

“你买饮料去了?”严啸问。

“是啊。”昭凡说:“这家的菜好吃是好吃,但口味重,油和盐放得特别多,喝口可乐缓缓。”

严啸接过冰可乐,一口下去,气泡在喉中翻涌,就像澎湃呼啸的心潮。

回到店里时,上午的客人已经离开,下午的客人还没到,洗狗吹狗的个个清闲,李觉在打瞌睡,小徐在楼上打游戏,张籍没抢到电脑,不甘心地在一旁指手画脚。

严啸没有自己的工装服。

按理说,他接替的是李觉的工作,应该穿李觉的工装服。但他比李觉高出接近二十厘米,李觉的工装服他根本穿不了。

即便穿得了,他也不想穿。

“穿我的吧。”昭凡将自己的备用工装服拿出来,“我有两套。现在天气热,晾一夜就干了,我不用每天换。这套放着也是放着,给你。”

严啸自是十分乐意,接过后却只穿了裤子。

他比昭凡高,昭凡的工装裤穿在他腿上,稍微有些短。

“你也裸奔啊?”昭凡早已见识过他不输自己的腹肌,此时见他不穿上衣,倒也没多惊讶。

“最好是穿上吗?”严啸问。

“穿不穿都差不多,穿了也会弄湿,贴在身上不舒服。”昭凡大言不惭,“像我这种身材一级棒的,当然是选择不穿。”

李觉叹气,“昭凡你能有点老员工的样子,别带坏新人吗?教唆裸奔是犯罪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要不我今天回去问问学法律的同学?”昭凡一本正经:“而且我这是言传身教。有腹肌为什么不秀?这不是让没腹肌的人占了便宜吗?”

李觉:“……”

严啸笑着低声道:“说得好。”

还小幅度地鼓了个掌。

正闹着,客人到了。金毛、哈士奇、阿拉斯加……各种大型犬们往店里一挤,空间顿时就变小了。二楼打游戏的、休息的一窝蜂冲下来,领着狗子们去浴室。昭凡冲东张西望的哈士奇一吹口哨,哈士奇就吐着舌头飙进浴室。

这哈士奇这么听话?严啸暂时不用洗狗,便站在浴室旁看昭凡洗。

哈士奇天生就是喜剧演员,不吵不闹单是瞪着眼睛躺地上都引人发笑。昭凡一边搓它,还得一边讲故事哄它,不知道有没有将它哄乐,倒是先把严啸哄乐了。

给大型犬洗澡其实挺费劲的,昭凡擦掉额头的汗,正要站起来扭个腰,就见严啸正冲自己乐。

“笑什么?”昭凡开玩笑道:“我逗哈士奇,又没逗你。你笑得这么开心,得给我钱。”

严啸本想摸十块钱出来,手往裤兜里一探,才想起此时穿的是工装裤,没得钱。

“欠着。”他说。

“还兴欠钱呢!”昭凡将洗干净的哈士奇撵走,又“勾引”来一条排队的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没哈士奇那么好动,昭凡就不给它讲故事了,语气一变,开始当老师,教严啸怎么洗狗。

严啸谦虚地学着,时不时“嗯”两声,但洗狗这种事,他根本不用昭凡教。

严策以前养着几只凶悍的德牧,他上小学时就给德牧洗过澡,算是熟练工。

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终于到人手不够的时候了。

昭凡歪着头问:“徒弟,能出师了吗?”

“保证不给师傅丢脸。”严啸笑道。

来宠物美容院洗澡的多是大型犬,小型犬不少在家里就洗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小型犬。

李觉想着严啸是新人,怕一来就让他伺候大型犬吃不消,所以抱了只泰迪给他,让他试着先洗洗小型犬,洗熟了再洗大型犬。

严啸倒是更想洗大型犬,最好是看上去最凶的德牧,但面对泰迪时也没有拒绝,好脾气地接过泰迪去浴室。

昭凡洗了好一阵,出来透气,忽听一旁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被浴室的水声压着,那声音不算明显,除了他,别人根本听不到。

他循着声音走去,发现声音是从最右边的一间浴室里传出来的。

越近,那声音就越清晰。

与狗子打了几个月的交道,他哪能不知道那是狗子们“嗨”起来时发出的欲仙欲死的喘息。

“嘿!”他乐了,走到最右的浴室外,手拉住帘子,笑嘻嘻地说:“让凡哥来看看,是谁又被狗子给日……”

浴室里,坐在小矮凳上的严啸抬起头。

那条令人艳羡的长腿上,正“长”着一只黑色的、正在做着不和谐运动的泰迪。

“……了。”昭凡坚持把话说完。

严啸:“……”

三秒钟后——

昭凡撑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8章

“笑”这种表情很奇妙,长相丑陋的人大笑,呈现出的视觉效果是滑稽,让人想跟着大笑;长相出众的人大笑,就和滑稽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了,美人怎么笑都是一副画,不管是笑不露齿还是咧出八颗白牙,落在他人眼底的都是美,这时候观众一般不会跟着大笑,而是看美人笑,欣赏美人笑,美人即便笑出了褶子,那也是优美的褶子。

配资公司 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双重标准”。

昭凡笑得弯腰捶大腿,睫毛沾着笑出的泪,腹肌和腰肌抽得欢快,锁骨随着肌肉的跳动而高高挺起,像一双锋利的剑。

他这笑法可半点与优雅不沾边,笑得豪放,笑得夸张,笑得气贯长虹。

严啸都担心他把自个儿的腹肌笑到抽筋。

“有这么好笑吗?”严啸将嗨到一半的泰迪提溜起来,在他跟前晃了晃,“让它挂你腿上试试?”

昭凡接过泰迪,撸两把毛,恁是没止住笑,“哈哈哈哈哈哈!”

“要不你换个笑法?”严啸说:“斯文一点儿?”

“那就‘嘿嘿嘿嘿嘿’?”

“你还是‘哈哈哈哈哈吧’。”

昭凡又笑了一会儿,打了三个笑嗝,终于稳住了,但嗓音还是带着笑意,“啸哥,你怎么让泰迪给挂住了啊?”

“泰迪忒牛逼你不知道?”严啸拿起花洒,冲掉工装裤上黏着的狗毛。

“你不让它挂不就行了。”昭凡笑痛了肚子,右手直往腹肌上揉,“它那么小一只,你这么高的个子,还真能被它欺负啊?那换个德牧你怎么办?腿再长也不够德牧挂啊。”

“德牧不像泰迪这么没节操,德牧稳重、要脸。”严啸扫了眼昭凡的右手和腹肌,喉咙顿时有些干,从矮板凳上起来,想找水喝,“正因为泰迪那么小一只,我才得让着它,不然也太残忍了吧?狗生在世,丁点儿乐趣都被剥夺,多惨。”

“你倒是好心。”昭凡说着竟然又捧腹笑起来,“不过你刚才被泰迪日的样子真的好好笑啊!”

严啸无语,纠正道:“我那不叫‘被泰迪日’。”

“差不多差不多!”

“差得远好么?”

“四舍五入一下。”昭凡抹着眼泪花说。

“四舍五入是你这么用的吗?”严啸轻轻推了昭凡一下,“你这是四舍五入界的‘行家’啊。”

同一时刻,沈寻在宿舍打扫清洁,再次看到那包玫瑰花味儿的湿纸巾,嗤笑道:“严啸严老二,四舍五入界的‘行家’。”

“阿嚏!”严啸推昭凡的手还没收回来,就打了个喷嚏。

昭凡回头,“你看,还动手动脚的,遭报应了吧。”

取笑完却又道:“别是感冒了吧?我把上衣拿给你?”

“不用。”严啸摇头,“咱俩的可乐放哪儿了,我有点口渴,想喝水。”

“我说中午那家店口味重吧,还好早有准备。”昭凡从堆放着各种杂物的桌上扯出装可乐的塑料口袋,取出可乐时却犹豫了一下。

两瓶都已打开,装在里面的液体都剩下三分之二左右,根本分不出哪瓶是自己的,哪瓶是严啸的。

“这瓶是我的。”严啸拿过稍多的那瓶,拧开盖子就喝。

“你怎么知道?”昭凡倒是不介意混着喝,但他得知道,严啸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最后不是我提着袋子吗?”严啸说:“你喝过后我专门看了,我的比你多一些。”

“啧!”昭凡喝了几口,“这你都要观察,好累哦——”

那个“哦”字显然是故意加上去的,还拖了个不长不短的音,严啸下意识想按一下心口,堪堪忍住了,神情淡淡的,“嗯?”

“我又没病,非常健康。”昭凡故意叹气,“你们城里人活得也太那个了。”

严啸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麻烦的城里人。”昭凡摇头,“没有我们乡下人耿直。”

严啸突然反应过来,“你是哪门子的乡下人?”

“我打大山里出来。”昭凡单手叉着腰,“放牛的时候遇到过狼,我和狼大战三百回合……”

严啸:“……”

昭凡笑了,“骗你的。”

严啸这回真没忍住,终是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两下。

可惜手感很糟糕。

昭凡那是寸头,又短又硬,扎手得很。

严啸看着被扎的手掌想,也许将来昭凡将头发留长了,也不用特别长,也许揉起来就是另一种感觉。

也不知道那时候……

心里还闹着海,头顶突然被压了一下。

严啸抬起眼。

“揉回来了。”昭凡搓着手心说,“不过你头发真扎手。”

严啸:“说得跟你头发不扎手似的。”

“扎手你别揉啊!”

“你不是揉回来了吗?”

“……也对。”

宠物美容院又来了一波客人,李觉挥舞着打石膏的手臂喊道:“接客了接客了,我们‘头牌’呢?”

“来了。”昭凡将可乐塞回塑料口袋里,回头看严啸:“这回洗只大狗子试试?”

严啸却答非所问,“你是‘头牌’?”

“想跟我竞争啊?‘头牌’很辛苦的,成天被资本家榨取剩余价值。”

李觉催得更厉害,“昭凡,来领你的狗!”

昭凡不再跟严啸闲扯,快速牵来一只萨摩耶一只杂交牧羊犬,“萨摩耶给你吧,温顺,你把它伺候爽了它还冲你笑。”

萨摩耶已经开始笑了。

严啸回到浴室,拉上帘子,刚洗了一会儿,一直努力压着的唇角就压不住了。

肩膀开始抖动,腹肌轻颤——明明是想忍笑,笑意却在周身跳舞。

萨摩耶大约是没见过如此笑着的人类,脑袋偏了好几下,“耶?”

严啸正在回忆刚才与昭凡玩闹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来回重放,自然注意不到萨摩耶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他突然想起前阵子给戚南绪放动画片的事。

同样的片段,戚南绪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笑得在地毯上打滚。

他嗤之以鼻,“都已经看过了百八十遍了,还有什么好笑?你傻啊?”

“可就是好笑啊!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笑的动画片!”戚南绪乐得捶肚子,竟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再看一百遍还是好笑!哈哈哈哈哈!”

这他妈是个傻孩子吧?他如此想。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理解了戚南绪。

因为那动画片是真的好笑,所以看一百遍还是会笑。

因为对那人是真的喜欢,所以回忆一万遍与那人的互动,仍是欣喜难掩。

刚才喝可乐时,他耍了个心机,拿走的是昭凡喝过的那瓶。

瓶口其实没有留下什么气息,但与心爱之人同喝一瓶可乐的满足感却是浸透在心里的。

甜,像蜜一般甜。

萨摩耶被负责吹毛的同事领走,严啸站起来,打算休息一下。

撩开帘子,却又看到昭凡。

“你……”他脸上的笑还没有消去,“怎么又来了?”

“徒弟出师了,我这当师傅的操心啊。”昭凡话还没说完,就盯着他瞧,“咦?”

“嗯?”他只好装出“不知您有何贵干”的样子,“怎么?”

“洗萨摩耶有趣吧?”昭凡说。

“挺好。”严啸道:“比泰迪温顺。”

“你都洗笑了。”昭凡满意地点头,“这洗狗吧,讲究的是和狗子互动。它对你笑,你也可以对它笑。这就叫什么?”

严啸:“啊?”

“这就叫互相尊重!”昭凡说:“尊重是一种美好的素质,人与人互相尊重,人与狗其实也应该互相尊重。”

“几八”又开始胡说了。严啸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洗耳恭听。

昭凡继续说:“互相尊重好啊。这次你们互相微笑,下次狗子如果冲你汪汪叫,你也可以冲它……”

“昭凡!”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李觉终于听不下去了,用尚好的那只手拍着桌子,“你要不要去对面茶馆说相声?我认识他们老板,现在就给你报名!”

严啸忍俊不禁。

“不了不了。”昭凡摆手,摆完还抱了个拳,“我这‘头牌’当得好好的,说什么相声?茶馆的工资能有咱觉哥开得高吗?茶馆的老板有咱觉哥和蔼可亲吗?”

谁都爱听好话,李觉五官扭曲了半天,笑是憋下去了,但训却也训不下去了。

昭凡“嘿嘿”两声,又道:“茶馆老板有两只手,我要是偷懒,他可以一手逮我,一手打我。”

严啸已经猜到他后面要说什么,不由得背过脸去——起码不当着李觉的面笑。

李觉的反应却没这么快,听得津津有味的,“什么?”

“觉哥呢,只有一只手。”昭凡说:“我偷个懒吧,他要逮着我,就不能打我,想打我,就不能逮着我,横竖打不着。”

几位带爱宠来洗澡的年轻人全笑了起来,李觉瞪圆了眼,大喝道:“昭凡!你是不是以为我拿你没辙?啊?”

小徐劝道:“觉哥,你拿凡哥可能真的没辙。这都多少次了,你放弃吧。放下屠刀还能立地成佛呢。”

一下午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过去了,因为客人太多,下班时间被耽误了半小时。不过这是店里的常态,耽误的时间李觉都会记上,到了月底不是换算成假期,就是换算成加班费,总之不会亏待大伙,所以也没人抱怨,各自和上晚班的同事打过招呼,便准备回家了。

但也有人不急着回家。

小徐和张籍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往楼上冲,差点在楼梯上打起来。

严啸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嘛,正想找昭凡问问,就见昭凡轻盈地跳上楼梯,紧跑几步,双脚猛力蹬地,双手抱膝,整个身子借力高高跃起,竟来了个前空翻,堪堪从二人头上跃过,精彩落地。

张籍:“我……我日,又来这招?”

小徐哭了:“觉哥!凡哥欺负人啊!”

李觉站在楼下,双手合十,慢吞吞地说:“你不是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我已经成佛了,感觉还不错,劝你也放下屠刀,惹谁都不要惹昭凡,都下来吧,游戏有什么好打的,电脑让给昭凡,我们来斗地主怎么样?”

张籍和小徐苦着脸下楼,严啸问:“昭凡这是去楼上上网?”

他想起来了,昭凡说过下班之后会蹭会儿网来着。

“是啊,我们都抢不过他。”小徐垂头丧气。

张籍说:“他是练过的,是少侠,我们是被他踩在脚下的小虾米。”

“来打牌了小虾米。”李觉招呼道:“我只有一只手,难道你们要让我洗牌?”

“不是!”张籍说:“觉哥,你一只手也打不了牌啊。”

又是一阵笑声。

严啸一边听楼下几人插科打诨,一边向楼上走去。

方才昭凡那一跳太帅气了,力量与敏捷一样不缺。但他不得不承认,昭凡跃起的那一刻,自己根本顾不上欣赏,顾不上赞叹,胸口刹时涌起的是担心与紧张——生怕昭凡一个不小心,磕着哪里碰着哪里。

就连现下回忆,都心有余悸。

以后不能让昭凡这么蹦了,楼梯不比平地,跳多了总有出事的时候。

他可见不了昭凡受伤,一丁点都不行。

不知道昭凡心急火燎冲上楼抢电脑是图什么,玩游戏吗?还是有东西要买?

自己有笔记本,今后借给昭凡就是。

这种危险动作,以后不准再做了。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上去看看昭凡在干什么。

第19章

二楼的电脑平时开机速度贼快,今天居然卡在系统启动界面,死活进不去桌面。

昭凡坐没坐相,斜倚在靠椅上,肩膀斜得都快挂不住刚穿上的T恤了,右手先是搭在桌沿,后来几根指头开始“哒哒哒”地敲,越敲越快,最后“哒哒哒”里突然混进一声“我操”。

“中毒了?”他站起来,强行关机重新启动,几秒后,显示屏上再次出现和之前一样的天书,像是在扫描什么东西,类似安全检测。

高中有计算机课,临江警察学院的必修课里也有计算机,但反恐专业几乎没人认真学。昭凡一共就去上了五节课,其中三节打瞌睡,两节聊闲话,什么都没学到,此时看着显示屏上乱七八糟的字母数字,简直两眼一抓瞎。

扫描进度条眼看着从1%龟爬到了100%,他本以为电脑这就完成自查了,马上就能看到桌面不知谁搞的那张大屁股图了,然而新的进度条又爬了出来。

1%,3%,7%……

整整两分钟,新的进度条还没走到30%。

电脑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是午休时被小徐和张籍玩坏了。昭凡等得不耐烦,转身欲走,又心心念念想看《桃色惊魂》的最新章。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

昭凡往门边瞧了一眼,这才想起严啸还在楼下等自己。

今日不同以往,若是以前,他大不了多待一会儿。这电脑是全店的宝贝,有个三长两短李觉肯定立即叫人来修,修好再看不就完了。

但现在说好与严啸一同回去,总不好让人家陪自己一起等。

“算了。”他拍了拍主机箱,打算要么晚上去电子阅览室看,要么将今天的份攒起来,等明天电脑好了一起看。

说不定还能看得更加过瘾。

拉开门,正好见严啸站在门口。

“啸哥。”他问:“你怎么上来了?”

严啸抬着手,正准备敲门,姿势僵了一下,“你蹭完网了?”

“别提了,蹭什么网啊,我回去蹭树算了。”昭凡说完挤到门外,冲一楼大喊:“觉哥,电脑坏了!”

“啥?”张籍像被雷劈中似的,一蹦而起,“什么坏了?”

“电脑。”昭凡说:“一直在启动,满屏天书,不知道得启动到哪年哪月。你们给我老实交待啊,谁中午下黄片下到病毒了?”

“我没有!不是我!”小徐连忙摆手。

“你们这帮死兔崽子!”李觉扔下打到一半的牌,急急忙忙往二楼跑,“跟你们说多少遍了,不要下黄片,不要下黄片。你们偏不听!黄片有什么好下的?想看来我这儿拷啊!”

跟着昭凡下楼的严啸:“……”

“觉哥就那样儿,刀子嘴豆腐心。”昭凡说完一偏下巴:“走?”

太阳已经落山,连晚霞都快彻底褪去,但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天边有一条深蓝混合着乌青的光带,像环绕着城市的天湖。

从宠物美容院到临江警察学院的一站路,来的时候可以坐车,回去时还是步行为妙。

——在这一点上,严啸和昭凡已经达成了默契。

“上班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昭凡正儿八经地问。

“气氛不错。”严啸也就正儿八经地回答:“大家性格都很好。”

“那待着舒坦吗?”昭凡又问。

严啸看了看他明亮的眼睛,“舒坦。”

有你在,怎么会不舒坦?

昭凡笑了,“那就好。打工虽然是为了赚钱,但要是待着觉得不舒坦,就得不偿失了。”

严啸收回目光,“嗯。”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昭凡突然横出手肘,在严啸手臂上轻轻一撞,“怎么不说话了?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啊兄弟,很尴尬的。”

严啸停下脚步,半点尴尬都没品出来。

即便有,也被昭凡刚才那一撞给撞没了。

“我是不是打搅你想心事了?”昭凡背起手,故作高深,“你们年轻人都喜欢想心事。想来想去,愁坏的还是自己。”

这话倒是没说错,严啸刚才的确在想心事。

心事自然与昭凡有关。

白天在宠物美容院,昭凡逗猫惹狗,闲聊扯淡,没个正经,也难得消停,任何一处热闹好像都与昭凡有关。

但不久前,昭凡问“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时”,整个人似乎安静沉稳了下去,是真的在关心朋友。

热情与细心,轻佻与稳重,昭凡都有。不仅有,还能随心所欲地自由转换。

只是一起工作了半天,严啸就发觉,又从昭凡身上挖掘到了新的可爱之处。

昭凡就像个散发着蓬勃生机的宝藏。

他很贪心,想要将这个宝藏圈起来。

“心事要想,路也要走。”昭凡转过身来,“啸哥,怎么杵那儿了?别是走不动了吧?要实在走不动了,我可以背你。”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从严啸的角度看去,昭凡就像站在一幅色彩华丽的画卷里。

昭凡身后是奔腾的车流、璀璨的霓虹、喧嚣的市井,但这些背景全都被留在了画上。

只有昭凡走了出来。

“你背得动吗?”严啸说。

“看不起我?”话音未落,昭凡已经摆好了姿势,“来!到凡哥背上来,凡哥背你!”

青年宽阔的肩背就在眼前,T恤轻薄的布料根本遮不住其下筋肉骨骼的美妙形状。严啸心猿意马,伸手在昭凡后颈轻轻揪了一下。

“怎么还不上来?”昭凡回头催。

严啸哪能真让他背,笑道:“别闹了,我比你高,体重也比你重一点儿,要背也是我背你。”

“真不让我背啊?”昭凡站直,叹气道:“没想到你还挺不好骗的。”

“嗯?”严啸不解。

这怎么就跟“骗”搭上了。

“你一趴我背上,我立马扛起来就跑。”昭凡说:“就跟扛媳妇儿入洞房似的。”

严啸:“……”

媳什么妇儿?

洞什么房?

“沈寻没跟你说过吧,我们警院有个‘风俗’,不知道从哪一届传下来的——谁被扛了,谁就是媳妇儿。”昭凡双手揣进裤兜里,闲闲散散地走着,“当然都是说着玩儿,没事瞎闹腾。警院女孩儿少,不像你们那种大学。我们反恐专业最惨,放眼望去全是绿叶,一朵红花都没有。”

“你被扛过吗?”严啸问。

“我?”昭凡眉梢扬起,“你看我像被扛的吗?”

看脸还挺像,严啸想,不过看身手就不像了。

“都是我扛别人。”昭凡拍拍胸口,“反恐专业一半的人都被我扛过。”

所以他们都是你媳妇儿?严啸眼皮跳了两下。

“所以他们都是我媳妇儿。”昭凡说。

严啸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对了,你急着用电脑,是要查什么东西吗?”

“我是想看……”昭凡话说一半,突然打住。

“看什么?”严啸问。

“没。”昭凡摆手,“就随便上上网,工作一天这不是累了吗,想上网放松一下。中毒上不了就算了。”

严啸不放心,“你以前和小徐他们抢电脑,都是像今天那样在楼梯上前空翻?”

昭凡乐了,下巴微抬,“帅吧?我第一次翻的时候,把老李都给看傻了,起码十分钟没回过神。”

“很危险。”严啸说:“今后还是别翻了。”

闻言,昭凡单手叉在腰上,眨巴了两下眼。

严啸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点越轨,毕竟和昭凡还没有熟到互相叮嘱的地步。

“谢了啊。”昭凡却道。

“谢?”

“当然得谢。”昭凡说:“你这不是在关心我吗?我在楼梯上前空翻,别人都说帅,就你说不安全。我又不傻,你关心我我还看不出来?”

严啸心里倏地一热。

“我也就翻着玩玩儿,就是不翻,我也能抢到电脑。”昭凡说着挠了挠后脑,“是有点危险,今后不翻了,老李说得对,我该好好给你这新员工竖个榜样。”

“乐什么?笑成这样?”沈寻从阳台上收回晾干的衣服,“不就是一起去洗个狗吗,又不是约会。”

“我和他有进展了。”严啸说着就要哼歌。

“别哼!”沈寻立马制止,“要哼也不准哼那首!”

“你知道我要哼哪首?”严啸莫名其妙。

沈寻心想,除了《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还能哼哪首?

“不哼就不哼。”严啸惬意地拍着手臂,连叹气都带着几分甜意,“他知道我关心他。我今天发现,他其实也有细心周到的时候。”

沈寻:“这也叫‘进展’?啸哥,你对‘进展’的误解是不是有点大?”

严啸倚在阳台的门框上,手里拿着罐啤酒,“恋爱这杯美酒,你还没有品尝过吧?”

“恋爱是美酒,但单恋是假酒。”沈寻呛他,“喝假酒还喝得洋洋得意美滋滋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严老二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人要一步一步追。”严啸心情好,不与单身汉兄弟计较,“饭吃得太快太撑会被噎死,追人也一样。我追昭凡就像酿酒……”

沈寻打断:“酿假酒。”

“啧,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严啸钻进屋,打了个哈欠,“我得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起来码字。”

沈寻跟着进屋,“‘几八’上线了吗?”

“还没。”

“那你这么积极?”

“当你有了心上人,”严啸勾着唇,“你也会像我这样充满斗志。”

“算了吧。”沈寻说:“我绝对不会像你这样,拿自己的心上人当小说原型,给人取个名字叫‘战飞花’。‘几八’和‘战飞花’,我都不知道哪个更奇葩。”

第20章

“凡儿,凡儿,大半夜的你干嘛呢?”鲁小川压低声音说:“起来也不开个灯,妈的吓我一跳!”

“这就把你吓到了?”昭凡正将T恤往头上套,“大伙儿都在睡觉,我怎么开灯?”

“周围一片黑,就你一身白,还不吓人啊?”鲁小川坐起来,“你换衣服做什么?要出去?”

“嗯。”昭凡扯了两下衣角,蹲下系鞋带,“你睡吧,别管我。”

“我是室长,是你们的老父亲!”鲁小川来劲儿了,“儿子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溜出门,当老父亲的能不管吗!”

“啧,老父亲您小点声。”昭凡做了个“嘘”的手势,“别把您这一屋的儿子吵醒了。”

眼看昭凡就要出门,鲁小川抻长脖子喊:“凡儿,你到底去哪儿?”

“电子阅览室。”昭凡这回将声音压得更低,“睡不着,去上个网。”

门轻轻合上,鲁小川拍了拍脑门,自言自语道:“原来是网瘾发作了啊,那怪不得……”

从宿舍溜出来,昭凡直奔电子阅览室。

放假就这点儿好,宿舍不断电不查寝,电子阅览室通宵开放,任何时候都可以去。

凌晨,校园里已经完全褪了暑,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比宿舍里的电风扇吹着还舒服。昭凡跑几步走几步,却半点凉意都没能感到。

倒不是热,就是精力旺盛,躁动。

宠物美容院的电脑坏了,害他没看成《桃色惊魂》的最新一章,晚上回宿舍后心里就老惦记着。本来如果十点来钟时去电子阅览室一趟,这事儿就解决了,但他偏偏要自我考验一下毅力,忍着没去。

然而忍耐并没有化去欲念,反倒使欲念更加磨人。

这就像睡觉之前馋楼下的炸鸡块,为了健康着想拼命忍着。可关灯之后才发现根本睡不着,炸鸡块在脑中挥之不去,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炸鸡块刚出锅时的香味。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夜,从睡前忍到半夜,最后还是得抛弃健康,下楼买炸鸡块。

早知如此,何必忍耐。

坐在电子阅览室的电脑前等待“老爷机”启动,昭凡搓了把扎手的头发,想把在周身窜来窜去的躁动劲儿给压下去。

在“铁汉情”看小说本来只是一项可有可无的娱乐活动,怎么也算不上“沉迷”。但自打和“狂一啸”结上梁子,他就忍不住关心这个写作水平堪忧,但勤奋努力的小学生。

《桃色惊魂》好看吗?

说不上,但那个叫“战飞花”的主角和自己很像。

每天坚持刷着战飞花的开挂人生,久而久之——其实并没有太久——居然形成了习惯,突然一天没刷到,就干什么都不来劲儿,连觉都睡不着了。

“不行啊凡哥。”他靠在椅背上,在周围狂放的喊打喊杀中自语:“这点儿诱惑都扛不住,将来怎么当特警啊?”

“老爷机”耗时一刻钟,总算完成了启动工作,后又耗时十分钟,成功刷开《桃色惊魂》的最新一章。

昭凡散漫地坐着,抱着“我就随便看看,我不动脑子”的态度,花五分钟就看完了整章。

“没劲。”看完如此评价道。

然后在“关机”和“不关机”之间犹豫一分钟,最终选择了“不关机”,又花十分钟将最新章重新看了一遍。

看得还挺认真。

以至于看完后发现,这章的字数好像比前几章少,错别字也有点多。

急着赶暑假作业吗?他脑中出现一个小胖子趴在桌边奋笔疾书的画面,顿感好笑。

但笑完还是得面对自己被这个小胖子(的小说)吸引得半夜睡不着觉的事实。

这就一点儿也不好笑了。

回宿舍的路上,昭凡拿出手机,找到“林浩成”,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没有惊喜,手机里传来的还是那机械冰冷的声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叹了口气。

已经挺久没回家了,本来打算在开学之前回去一趟,住个两三天,但这计划还没来得及说,林浩成就一个电话打来,说有任务了。

他只得将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林浩成出任务在时间上完全说不准,短则几天,长则数月半年。他不知道暑假结束之前,林浩成能不能完成任务回家。

如果林浩成不在家,那他来回跑一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一阵风过,将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天上几乎没有什么云,弯弯的月牙格外明亮。

他停下脚步,突然双手合十,指尖抵在眉心,轻声道:“平安回来。”

严啸睡前喝了一罐冰镇啤酒,又喝了自酿的“假酒”,醉意入心,一觉睡得相当酣甜,根本不知道昭凡因为没看到更新而失眠到半夜。

洗漱之后,他收拾一番,快步向电子阅览室走去。

昨天只用半天时间就写了全天的量,虽然检查过一遍,但错别字数量还是超标了,而且看上去虽然是一整章,但实际上比正常更新时少了两千多字。

今天得先把错得离谱的字改了,再继续写新章。

但不知是不是“假酒”喝多了,心情好得不像样,码字时精神头是飘着的,一上午过去也没能码出完整的一章。

中午是不可能码字的,要赶去宠物美容院和昭凡吃饭。

下午更不可能码字,得和昭凡一块儿洗狗。

严啸看看时间,心思早就飞店里去了,在章节标题上敲了个“(上)”,就匆匆发布。

昭凡夜里没睡好,上午一边洗狗一边打哈欠,引得一只哈士奇也哈欠连连。一人一狗在浴室里比着打哈欠,把店里一帮客人和“洗剪吹”小哥全给看精神了。

“凡哥看着不像没睡好的样子啊。”小徐一边观察一边说。

“还不像?”李觉摸着自己的石膏手臂,“你看看他那样儿,打哈欠把眼泪都打出来了,我怀疑他再这么打下去,一会儿得抱着哈士奇睡觉。”

“但凡哥没有黑眼圈,也没有眼袋。”小徐指着自己的脸,“我哪天要是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准顶两个熊猫眼。刚才我去给凡哥拿沐浴露时还专门观察过,凡哥一丁点儿黑眼圈都没有,眼睛还比平时更有神!”

“别指你自己的脸了。和凡哥比啥不好,非得比脸?你这不是有病吗?”张籍揶揄道。

“知道为什么更有神吗?”李觉老神在在,抬手在眼睛下方一比划,“因为他啊……画了眼线!”

“又编排我?”昭凡从浴室出来,才几步路就打了两个哈欠,眼尾被水气晕染得泛红。

小徐和张籍连忙跑上去,左右一观察,啧啧称其,用“我们不一样”的调子嚎道:“凡哥不一样!”

昭凡倒也配合,唱道:“有啥不一样?”

“凡哥,你真画眼线啊?”小徐惊讶极了。

“啧——”昭凡将两人拨开,湿漉漉的手往眼睛上用力一抹,手指摊开,“来来来,看看这是什么眼线?”

他那修长的手指干干净净,一点墨痕都没有。眼睛周围也和抹之前无异,两边下眼睑仍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细线。

看上去就像手最巧的姑娘,握着画笔仔细在那儿描绘出来的。

“看清楚,这不是眼线。”昭凡扒着自己的下眼皮,手劲儿大得出奇,把白生生的脸都给按红了,“这他妈是老子的黑眼圈!黑眼圈懂吗?”

“上天不公平。”小徐愤愤地抱怨:“我熬夜,越熬越他妈丑,秃头油面黑眼圈。凡哥居然还越熬越帅!凭什么黑眼圈一到他脸上就成了下眼线?我不服!”

“相信我,上天还是善待你的。”李觉拿来一面镜子,“你对着镜子琢磨琢磨,想想你这张脸上是画个下眼线好看呢,还是顶一对熊猫眼好看?”

小徐:“……”

“我觉得还是熊猫眼好看,起码正常啊。那下眼线是随便谁都能画的吗,也就在他那张脸上看着像这么回事。要换个人啊……算了不想了,一想我就眼睛痛。我已经废掉一只手了,不能让眼睛也废掉。”李觉说:“哦,对了,二楼的电脑修好了,别再下黄片儿了啊。你、你,还有你,最近不准去二楼!”

严啸正午赶到,还没进屋就听里面在吵什么眼线什么黑眼圈。

昭凡的声音尤其大,跟劈开了空气似的——“这他妈是老子的黑眼圈!”

黑眼圈?昭凡长黑眼圈了?

因为没睡好吗?

想什么没睡好?

掀开挂在店门口的冷气帘,严啸一进去就见昭凡正在揉眼睛。

“怎么了?”他上前几步,“眼睛不舒服?”

睡眠不足时,眼睛偶尔会酸胀难受,很多人都有用手揉的习惯。

“你来了。”昭凡放下手,用力眨两下眼,“没事,他们刚才非说我画了眼线,我掰眼皮给他们检查。”

就在昭凡放下手、抬起眼的瞬间,严啸倏地陷入短暂的怔忪,心跳渐次加快。

今天的昭凡和平时很不一样!

明明还是那张已经见惯的脸,巨大的冲击却因为眼睛处细微的改变而排山倒海般袭来。

严啸微张开嘴,眸色极沉。

“这不是眼线,看着。”见他一时失了反应,昭凡又开始掰下眼皮,“抹不掉的。这条线儿就是我的黑眼圈,它实在想钻出来,我也拦不住啊。别听他们胡说八道,都是闲的!”

严啸当然看得出,那不是画上去的眼线。

因为再厉害的化妆师,也无法画出那么完美的眼线。

昭凡的长相无疑是惊艳的,否则他也不会一见倾心,而后“自甘堕落”,越陷越深。

但昭凡的美里有张扬,有英气,有侵略性,却独缺一点“妖冶”。

任谁头一回见到昭凡,都不会想到“妖冶”这种词。

可现在,昭凡的美里突然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波澜。

严啸深吸一口气。

“这线过一会儿就会消失,散了吧各位,该洗狗洗狗,该吹狗吹狗,别让狗子们久等啊,还有没有点儿伺候‘上帝’的素质了?”昭凡挥着手,将大伙儿都赶走之后,还特意跟严啸解释:“我昨晚没睡好,长黑眼圈了,被这帮家伙笑话。”

严啸瞥见他那“黑眼圈”在眼尾勾出一个玲珑的弧度,悸动难忍,只得堪堪收回目光。

到了下午,昭凡下眼睑那两道细线逐渐消失了,店里忙得不可开交,没人再拿“画眼线”来开玩笑。

严啸却心不在焉,手上洗着狗子,脑海里却全是昭凡垂眸笑的样子。

“下班了。”傍晚,昭凡换好衣服,“楼上电脑修好了,我上去蹭个几分钟网。今天咱俩还是一块儿回去呗?我很快就好,你在楼下等等我啊。”

严啸忽然捉住他的手腕,眼里闪着他看不明白的光,“只能在楼下等你吗?”

第21章

说完这话,严啸便将手收了回去,寻思该不该说句“抱歉”。

也许不用说,因为男性之间这种程度的碰触在昭凡眼中只是最普通的肢体接触。

真说了“抱歉”,才显得奇怪。

他知道自己今天很不对劲,这种不对劲从中午见到昭凡的一刻就开始了。

身体兴奋躁动,好像每一个细胞都被打满了鸡血。脑中甚至有个声音在不停叫嚣:

——他勾引你!

即便昭凡下眼睑那两道堪称“妖冶”的墨线已经消失无踪,那个声音还是不肯停下,叫得他意乱情迷,心绪难宁。

昭凡轻轻“啊”了一声,没有立即回答,右手抬起,往后颈那儿抓了两下,“这个……”

“嗯?”严啸不解。

昭凡这人特别爽快,做事雷厉风行,性格更是利落,什么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至少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没怎么见昭凡犹豫过。

“在楼上等”和“在楼下等”很难抉择吗?

昭凡突然为难上了。

他上楼是为了看“狂一啸”的小说,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店里李觉知道,宿舍里鲁小川也知道。但严啸情况比较特殊——上次在电子阅览室,严啸似乎对他看种马爽文这件事倍感惊讶。

他倒是想过让严啸看看《桃色惊魂》,判断一下自己和那主角战飞花像不像,但也就是随便想想而已。严啸瞧不上爽文,甚至还比较反感,他没有必要刻意把爽文推到严啸面前。

这纯粹是给人找不痛快。

现在严啸提出上楼,二楼虽然有好几间屋,但放电脑的就那一间,自己上“铁汉情”看小说去,严啸必然也跟那屋里晃悠。

这一晃悠,不就又会出现上次的情况吗?

这边昭凡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算盘,那边严啸也可劲儿琢磨——为什么不能在楼上等?电脑里有什么秘密吗?我就想上楼等!

宠物美容院不大,两个一米八往上的男人各怀心思在楼梯边戳着,怎么看怎么显眼。

“你们站那儿干嘛?”李觉说:“昭凡你又要找事儿是不?‘头牌’欺负新人?”

“这新人可是我带来的,我欺负谁也不欺负他啊。”昭凡冲李觉摆了两下手,示意对方别管。

李觉“哧哧”两声,挥着石膏手臂管其他人去了。

被李觉一打岔,两人间的气氛稍有改变。

昭凡也懒得再顾虑这顾虑那了,跟巨人过小河似的迈过心里那道不能称之为坎儿的坎儿,对严啸道:“那就上来吧,底下人多,上面清静。不过我得先跟你说啊,你等会儿看到我在电脑边干什么,想吐槽就尽管吐,别闷在心里。凡哥我心特别大,承受得住批评。”

严啸更加诧异,“你不就是上个网吗?”

就算是上黄网也没什么可吐槽的吧?

我是就上个网啊——昭凡心想,可我上次当着你的面看种马爽文,你不是都惊讶得目光呆滞了吗?我还给你买了瓶可乐压惊来着。

电脑刚修好,让电脑中毒的小徐和张籍暂时被禁止靠近。昭凡开了机,听着音箱里传出的系统启动声,心情不错。

又是一天结束了,“狂一啸”肯定又更新了吧?

昨天字数少,今天说不定就补回来了。

追爽文有什么不好,洗一天狗子还不能看看爽文释放压力了?

何况那爽文的主角还特别好带入。

想到这儿,昭凡已经不是很在意严啸的反应了。

严啸再抵触爽文,也不至于因为爽文而与自己绝交吧?

都是成年人了。

被格式化后,桌面上那张大屁股图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养眼的风景。

昭凡懒得欣赏,打开浏览器直奔“铁汉情”。

当熟悉的页面在面前展开时,严啸两眼睁大,某个预感像从寒冬腊月里飞出的冰针,扎得他一个激灵。

“这是……”

“就上次那个论坛,‘铁汉情’,咱们在电子阅览室里见过的。”昭凡迅速在小说版块找到《桃色惊魂》,只点开了,没有立即开始看,诚实地交待道:“我最近都在看这篇小说,啊,就和你上次看到的那篇同一个作者,年纪比较小,小学生吧。这台电脑配置高,网速快,我洗完狗,基本上就是看完最新一章再回去。昨天不是中毒了吗,才没看成。哎内什么,我知道你排斥这种小说,所以后来也没再跟你说。今天你要上来,看到了就看到了吧。”

严啸盯着那熟悉的、自己起的标题——特种战神之桃色惊魂——居然觉得好像不认识那九个字!

“几八”已经很久没有上线了,昭凡也没往电子阅览室跑,所以他根本没想到,昭凡常说的“去二楼蹭网”就是蹭网看《桃色惊魂》。

为了看《桃色惊魂》,昭凡还在楼梯上表演前空翻!

“我……”严啸喉结一滚,只觉肺腑都烧了起来。

“我很快就看完,你要不坐那儿等我?”昭凡指了指一旁的皮凳。

皮凳太矮,严啸不想坐。

但要换个豪华按摩沙发,他也不想坐。

此时此刻,他不想坐,只想下楼跑个负重十公里。

昭凡说完就转动靠椅,背对着他,开始看新一章了。

这倒是给了他缓一缓的机会。

他走到皮凳旁,从那儿向电脑方向看去,看得见昭凡的小半张脸。

昭凡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鼠标,好像还看得挺专注。

可他一口气还没缓均匀,昭凡突然道:“奇怪,今天怎么比昨天还少?标了个‘(上)’,难道一会儿还有‘(下)’。”

帖子里已经吵翻了天,习惯了每天被“狂一啸”喂一万字的读者不满足于区区五千字,骂着吼着要“狂一啸”在今天之内把“(下)”给吐出来。

不吐是太监!

但严啸哪里还有码字的心思。

因为不想让小徐、张籍几个等得太久,昭凡每次都是看完最新章就火速撤退,偶尔瞄一眼评论,很少主动去看。今天没人催,而最新章确实短小得离谱,他便往评论里扫了扫。

这可怜的、爱好写作的小学生又被骂得皮都不剩一层了。

上次“狂一啸”受到打击,不再更新《特种战神之霸道狂情》,被一堆人追着骂。他实在看不下去,觉得是自己打击了“狂一啸”,于是上去帮“狂一啸”说了几句话。

这次他懒得说了。

在网上和陌生人讲道理最傻了,纯属浪费时间,而且《桃色惊魂》最新章缩水一半,他也很想骂一骂“狂一啸”。

这么想着,就把没开多久的电脑给关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严啸假装淡定,“看完了?”

昭凡假装漫不经心:“看完了啊,爽文一章能看多久?而且今天这一章也太短了。”

严啸听出一点不满,还有一点不屑。

不满好理解,短嘛。

但不屑呢?

严啸回想起第一次被“几八”杠的时候。

那时他还不认识昭凡,以为“几八”是个放假后无所事事的小学生。这小学生对“特种战神”系列充满不屑。

对,就是不屑!

当初的“几八”和现在的昭凡重合了,可他的心情却无论如何重合不上。

想揍“几八”,却想疼昭凡。

但昭凡似乎误解了什么。

又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两人走在路上,严啸终于打好了腹稿,“昭凡。”

“嗯?”昭凡偏过头,“什么?”

“我不排斥你看的那些小说。”严啸说,“那天在电子阅览室我只是有些惊讶,可能让你误会了。”

昭凡双手抄在裤兜里,放松地站着,仿佛在消化他刚才说的话。

“我当时猜想,你们警院生,应该都不屑于看那种打打杀杀的爽文吧,毕竟你们平时接触的世界就很精彩。”严啸又道:“倒是我们这些普通院校的学生,可能还看得多一点。”

昭凡那双明亮漂亮的眼睛眯起,又一点一点睁大,瞳中色泽变幻,眼波像要顺着眼尾淌出来似的。

严啸想,或许应该解释得再清楚一些。

这时,昭凡却“嘶”了一声,揣在裤兜里的手拿出来,迅速勾住他的脖子,笑道:“哎我操,啸哥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们名牌大学的高材生都只看名着呢!害我躲躲藏藏的,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让你在楼下等了。”

昭凡那一勾不轻,或者说昭凡就是劲儿大,轻轻一摆弄,也会留下点儿疼痛的记忆。

这疼痛的记忆不赖,代表着亲密。

严啸揉了揉脖子,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不得不警告自己——别发疯,慢慢来,先稳住!

昭凡却彻底没了心理障碍——本来那也不算个什么大事儿,张嘴就来:“啸哥,你这名儿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你大晚上来投靠沈寻,沈寻一说你的名字,我就记住了。知道为什么吗?”

“反恐专业会训练记忆力吧?”严啸说。

“这当然,不过我记住你的名字倒不是因为日常训练。”昭凡略一挑眉,“你名字里那个‘啸’,和‘狂一啸’的‘啸’是同一个字。”

严啸:“……”

“对了,‘狂一啸’就是那个作者。”昭凡说着皱起眉,叹气:“以前他每天都写一万,今天才五千,标题里还标了个‘(上)’,谁知道过阵子会不会有‘(下)’。”

“应该不会了吧?”严啸说。

昭凡:“你怎么知道?”

严啸想,因为我想谈恋爱,不想码字。

这话现下是断然说不出口的,严啸只好道:“我猜的,现在都八点多了。”

“八点多又不晚,万一他十二点把‘(下)’吐出来了呢?”昭凡自言自语:“难道今晚又得半夜溜去电子阅览室?”

严啸问:“你昨晚去电子阅览室了?”

第22章

“回来了?”沈寻刚将严啸前一天晾着的衣服收下来扔在上铺,就见严啸带着一身汗水回寝。

这个时间点,这满身的汗,看来刚才又是和昭凡一起加练去了。

“嗯!”严啸嗓音洪亮地应了一声,大步走去阳台换衣换鞋。

沈寻打量了他两眼,发现他这状态好像亢奋得过了头。

今天在宠物美容院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黄黔和刘渐成此时都在寝室,沈寻想问也不方便问。

倒不是在意严啸的面子,严啸不是警院的人,暑假一结束就不在这儿了。但昭凡还得在警院混。事关昭凡的前途,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严啸换好衣服,面上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手肘碰了碰沈寻,晃着手里的盆儿,“洗衣服去?”

在警院,男生们有三大集体活动——抽烟、打球、洗衣服。

沈寻没衣服可洗,随手拿了包烟,“走吧,我陪你。”

一到走廊上,严啸表情就变了,就像覆在脸上的薄冰突然崩开,藏在里面的兴奋再也掩饰不住。

“你们今天怎么了?”沈寻问。

严啸挑眉,“我们有进展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沈寻叹气,“这回的进展又是什么?一起洗了条狗?什么品种?”

“嗤,这算什么进展!”

“照你昨天的说法,一起洗条狗已经是相当不得了的进展了。”

严啸将盆子往水槽里一放,声情并茂道:“他为我熬夜;为我失眠;为我翻跟斗;为我长出一对妖冶的黑!眼!圈!”

沈寻:“……我操!”

水声“哗啦啦”地响,严啸大力搓着衣服,搓得眉飞色舞。

那表情就像在说——来问我细节,问了我就告诉你!

沈寻咳了两声,抬手拍了拍严啸的脑袋。

啧,头发短了真扎手。

“干嘛?”严啸侧过脸。

“不干嘛,猜你脑子里有水,帮你控控。”沈寻收回手,后退两步,随时准备迎敌。

他与严啸打从穿开裆裤时起就在一起玩,彼此知根知底,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一起揍人,但也“内讧”过、“切磋”过,严啸打架是什么水平,他再清楚不过。

“撩了就别躲。”严啸伸出湿漉漉的手,隔空指了指,“不过啸哥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那你这脑袋里的水,我再帮你控控?”

“你还得寸进尺了?”

沈寻笑道:“不控怎么办?还为你熬夜为你失眠,你不写小说转行写诗了?那个为你翻跟斗是什么?争当孙悟空?”

严啸将水龙头一拧,“你不信啊?”

沈寻:“毫无说服力,我傻?”

两人对视片刻,严啸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沈寻开始真心担心自家好兄弟了。

“他在看我那篇小说,就以他为原型的那篇。”严啸似乎平静了一些,语气不像刚才那样亢奋,双手细细搓着衣服,“我今天才知道,他只是没有用‘几八’那个号而已。”

沈寻:“他告诉你的?”

严啸将今天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中途发现自己记忆力好得出奇,细枝末节都记得,完全不输接受过专业记忆训练的反恐专业学员。

起码昭凡不一定都记得那么清楚。

“昨天店里的电脑坏了,他没看成最新一章,大半夜睡不着,跑去电子阅览室——这算不算为我熬夜为我失眠,他今天还长黑眼圈了;还有,他为了抢电脑,在楼梯上前空翻——这算不算为我翻跟斗,不过这太危险,我不让他翻了。”严啸说着想起不久前在回来的路上,昭凡说熬夜是为了去电子阅览室追更新,心尖再次又酥又麻。

这确实是个很大的进展,比昨天那进展大多了。沈寻消化了一会儿,突然皱眉:“你没有跟昭凡说实话?”

严啸洗衣服的手一顿,“我暂时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们现在的情况是——你知道‘几八’是昭凡,也知道昭凡在看你写的小说,还看得很起劲;但昭凡对你一无所知,他不知道‘狂一啸’就是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桃色惊魂》主角的原型。”沈寻迅速理清楚两人目前的关系,“啸哥,这不对吧,你这算不算是故意欺骗他?”

“我开不了口。”严啸冲掉手上的泡沫,“这事换成你,你能立即向他坦白吗?”

沈寻没马上说“我能”。

事实上,类似的事放在任何人身上,或许都有一个犹豫期。

旁观者是勇士,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当局者却往往成为懦夫,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沈寻试着带入自己想了想,想不出一个答案。

“我们第一次接触很不愉快。”严啸吸了口气,“他现在虽然在追我的小说,但我看得出,他还是有些不屑。你懂吗,就是那种——虽然在看,但打心眼里瞧不上。”

沈寻点头。

“他给我说过好几次,‘狂一啸’是个小学生。”严啸又道。

沈寻既想笑,又觉得应该给兄弟一个面子,于是很辛苦地忍着。

“别憋了,想笑就笑吧,我自己都想笑。”严啸说。

“你俩当初不都认为对方是小学生吗?”沈寻试着安抚,“这也算是一种缘分。”

“那不一样啊。”严啸重新拧开水龙头,继续搓衣服,“我对他一见钟情,我可以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对‘狂一啸’的不屑。但他又没有对我一见钟情,所以刚才你说的‘缘分’,不是我追他的助力,而是阻力。”

那你还那么高兴。沈寻想,你高兴得都开始写诗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心。”严啸勾起唇角,“他在追我的小说,一章没看就睡不着觉,我没有办法控制那种兴奋的心情。”

沈寻在严啸肩上拍了两下,“理解你。”

这话其实挺言不由衷的,他不大能理解,但至少可以给兄弟一些语言上的安慰。

可话音刚落,脸上就被扑了一片水。

“……”

“你理解个屁。”严啸笑道:“哄戚南绪都不是你这种哄法。”

沈寻抹掉水,“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你们在现实与网络中都有交集,昭凡早晚会知道你就是‘狂一啸’。”

“嗯。”严啸拧干衣服,抖开,“如果那时候他对我已经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情就好了。”

“如果我是他,我说不定会生气。”沈寻说,“人都厌恶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严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不知道‘几八’就是他以前,我对‘几八’这个名字没有一丁点儿好感,还想揍‘几八’一顿。后来知道‘几八’是他,心情就马上变了,甚至觉得‘几八’听着有些可爱,连‘几八’写长篇大论骂我我都觉得有趣。”

喜欢让人变得盲目。沈寻心想。

“这一切的基础建立在‘我喜欢他’的前提上。”严啸顿了顿,“没有‘喜欢’,一切就都不成立。那将来他如果有一点喜欢我了——不用像我喜欢他一样,他也许也能接受我是‘狂一啸’这件事。我不怕他生气,我怕他对我没有感觉。”

沈寻回忆了一下,确定从未见过严啸这般模样。

严啸这几年摆脱了严策的管教,过得越来越我行我素,不按严策和严家其他长辈铺好的路走,自己跑去考了个名牌大学。按理说,在名牌大学里好好念书,前途也是一片光明,但严啸念到一半却说没什么意思,开始在网上写小说。

考大学和写小说,是严啸做得比较上心的事。

考大学是为了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从父兄的掌控中逃离,写小说则是对前途的试探。

沈寻自己中规中矩考了警院,却并非不明白严啸的心思。

他知道严啸为“自由”所做的努力。

但严啸一向有自己的方圆,不管是两年前考大学,还是今年开始写小说,都有明确的目标,从未出现过手忙脚乱的情况。

昭凡的突然出现是个变数。

严啸的心被昭凡拨乱了——虽然“罪魁祸首”根本不知道。

沈寻很想跟严啸讲讲道理,却也知道“一见倾心”这种事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只得在心里祝兄弟好运。

“帮我晾晾衣服。”严啸已经洗完了,盆子往沈寻怀里一塞。

沈寻接过,“你去哪儿。”

严啸指着上面,“串门儿。”

“你至于吗?”沈寻简直想将一盆子湿衣服泼出去,“下午一起洗狗,晚上一起锻炼,这才分开多久,你又憋不住了?”

“我中毒了。”严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了笑,“上瘾,还真憋不住。”

沈寻端着盆子回宿舍,拿脚踹开门,黄黔朝门外看了看,“怎么啸哥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啊……”沈寻取来衣架,“吸‘几八’去了。”

“啥?”黄黔没听清,“吸什么?”

“没什么。”沈寻说:“你不懂。”

“凡儿,你今晚别半夜爬起来了啊。”送走串门的客人,眼看到了睡觉的时间,鲁小川打着哈欠说,“真的,你昨晚吓到老父亲了。”

“老父亲心理素质实在堪忧。”昭凡正忙着擦凉席——他贪凉,睡觉之前必须用热水擦一遍凉席,再拿风扇对着凉席吹一会儿,等凉席上的水干了,躺上去那叫一个舒爽。

严啸来串门,坐在他的凉席上,耽误了他擦凉席的时间。

其实严啸好像也没什么要紧事,就闲聊,一聊起来没注意时间,半个来钟头一会儿就过了。

时间过得快,说明相处起来舒服。

昭凡觉得,和严啸待一块儿真挺舒服。严啸这人不招人厌,没什么屁事儿,长得也帅,是块当兄弟的好料。

鲁小川说:“那你得答应我,半夜别又跑。”

“答应你答应你。”昭凡搬来摇头扇,对着自己床铺吹,心想今晚肯定不去电子阅览室了。

为一个小学生熬夜熬出黑眼圈,这事简直越想越羞耻。

自己将这事告诉严啸时,严啸居然强忍着没有笑,还露出比平常温和、包容的神色。

可见啸哥真的很懂得为他人着想,真的很善解人意了。

第23章

盛夏的天气说变就变,下午还艳阳高照,傍晚突然下起雷阵雨。

店里仅有的几把伞被姑娘们分走了,小徐和张籍还处在“不准用电脑”的“刑期”中,昭凡索性霸占着电脑不挪窝。

严啸自然跟他一块儿待在二楼。

外面风雨交加,雷声震耳欲聋,窗边时不时划过一道刺瞎眼的闪电。但房间里的气氛却是一派祥和的。

昭凡心里不装事,那日与严啸说清楚之后,芥蒂就跟从不存在一般消失了,每天下班冲上二楼看《桃色惊魂》的更新,看得坦坦荡荡的,就差拉着严啸一起看了。

喜欢的人在自己跟前看自己写的小说,严啸脸上还是有些烧,所以基本上从不靠近电脑,昭凡看得津津有味,他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要么假装闭目养神,要么玩手机上的贪食蛇。

其实在意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哎我日!”昭凡扔下鼠标,双手抱胸,这声“我日”吼得气势汹汹,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和雷声。

严啸连忙问:“怎么了?”

“‘狂一啸’这小胖子最近很没干劲啊!”昭凡皱着眉,“字数一章比一章少,上次一天五千字我以为就是他的底线了,没想到他底线越来越低,今天居然只有两千字,再这么下去,是不是就没有底线了?”

严啸的贪食蛇撞墙了。

“字数少我忍了,越写越烂不能忍啊。”昭凡恨铁不成钢,“以前每章都有好几个剧情点,现在整整一章没一个剧情点,水字数水得也太明显了。”

严啸:“……”

“他心思根本没在写作上啊!”昭凡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严啸别过脸,心想我心思在你身上。

昭凡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面瞧了瞧,“雨真大,暂时走不成了。”

严啸将刚才的对话——主要是昭凡的瞎逼逼——复了个盘,顿觉嗓子眼儿有些干。

我不是小胖子,他想,我比你高,身材也不比你差。

昭凡回到电脑前,居然又把最新一章看了一遍,抖着腿说:“我想骂他。”

严啸虎躯一震。

这几天《桃色惊魂》基本被暴躁的读者人工置顶了,评论里全是骂声。他懒得看,但更新时偶尔会扫到两眼。那帮傻逼爷们儿骂来骂去就那些话,主题不用看都知道——字数少,水字数。他也想多写,也想在一章里多塞剧情,但面对电脑时脑子里有一百个昭凡嘻嘻哈哈,吵得他根本静不下心。

昭凡是个祸害。

昭凡勾引我。

这祸害居然还要骂我。

“但上次我骂了……不,上次我理性客观地表达了我的看法。”昭凡很苦恼,“这小胖子就受伤了,挺久不出现不说,当时连载的小说也坑了。”

严啸撑着半张脸,默默盯着昭凡的后脑勺。

这人吧,脸生得漂亮,居然连后脑勺都沾了光,也好看,也漂亮。

发现自己思绪又飘了,严啸立即甩甩头。

“这次我要是再骂他,他万一又玩失踪呢?”昭凡叹气,“毕竟小学生都脆弱,小胖子更脆弱。”

严啸问:“为什么小胖子更脆弱?”

“自卑啊。”昭凡转过来,双手撑在腿间,“我了解‘狂一啸’,这孩子自尊心特强,其实就是自卑的一种表现。”

严啸:“哎……”

你还了解我哦?

怎么这么不害臊呢。

“但我还是想骂他。”昭凡又说。

“那就骂吧。”严啸说:“你想怎么骂?”

昭凡眨巴两下眼,“还是不骂了,辱骂小学生我做不出来。”

严啸低头笑。

“你笑什么?”昭凡问。

“没什么。”笑你根本不会骂人。

雨还在下,昭凡百无聊赖,围着电脑桌踱了两圈,突然道:“啸哥。”

“嗯?”

“你想看看小胖子的小说吗?”

严啸手腕的筋抽了一下,“啊?”

“看看呗,反正雨还没停。”昭凡靠在桌沿,一副“来都来了”的表情。

严啸“盛情难却”,半推半就地坐上转椅。

昭凡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握着鼠标,身子半弓,将帖子拉到最上头,“其实这小说还挺好看的,虽然不能把它当做正规文学作品来看,但爽一把也不错。”

你能别一边夸一边损吗?严啸暗自叹息,正襟危坐道:“行,我看看。”

正常看小说,看的哪怕是种马爽文,也应该有一个安静的环境。

但这样的环境,严啸是无法拥有的。

因为昭凡正从他的左手边转到右手边,又从右手边转到左手边,像有多动症一般,嘴上也没消停过,他看到哪一章,昭凡就声情并茂,将那一章的内容讲述一遍。

严啸提着一口气,又好笑又无奈。

昭凡这是典型的“话包子”,还是剧透型“话包子”。通常情况下,“话包子”令人讨厌。但昭凡是个例外。

因为昭凡好看。

“这一章特别爽!”昭凡拍着椅背,“战飞花全程开挂,一人秒了一个连!”

“呃……”严啸难为情地揉了揉鼻梁。

这挂逼剧情虽然是他自个儿想出来的,但写是一码事,听人复述出来却是另一回事。一人秒了一个连,当文字拥有了语音,竟是越听越臊得慌。

不过昭凡把每一章记得那么清楚,他又忍不住暗自高兴。

如此,一人假装看,一人激情讲,大雨终于停歇时,严啸已经追上了进度。

“你来说说,小胖子是不是越写越不认真了?”昭凡问。

“是有点儿。”严啸不得不道:“后面这几章都开始水剧情了,感觉没前面精彩。”

“也不知道他干嘛去了。”昭凡说着往楼下走,“赶作业吧,不像,现在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难道是……”

“是什么?”严啸跟在后面,拧开可乐喝了一口。

昭凡转身,“小胖子不会是看上哪家妞儿,忙着追女朋友去了吧,这他妈是早……”

“噗——”严啸被呛了个狠的,还没咽下去的可乐全部喷了出来。

“恋吧。”昭凡瞪大双眼,抹了抹湿漉漉的脸,硬是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抱歉!”严啸没想到自己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乐喷了昭凡一脸,更没想到昭凡会说“狂一啸”看上了哪家的妞儿,顿时手忙脚乱,想找纸巾给昭凡擦脸,兜里却只有手机和钱。

“我去洗把脸。”昭凡说完就往楼下的浴室跑去。

严啸站在楼梯上,半天才抬起手,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没看上哪家的妞儿,他想,我看上的是你。

不一会儿,昭凡从浴室出来了,脸和头发都滴着水,T恤的胸口也湿了大片。

严啸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想再道个歉,却见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眼睛明亮,神清气爽。

“走了。”昭凡招手,跟刚才的事不曾发生一样,“赶紧的,我胃都饿扁了。”

从这以后,严啸就不得不当起了自己的读者,每天上午绞尽脑汁码字,下午和昭凡一起洗狗,傍晚和昭凡一起看最新章。

吃饭和锻炼的时候,还得和昭凡讨论两句。

“小胖子最近固定每天只更新两千字了。”昭凡不满,“不过好在没有水字数了。”

“嗯,小胖子也挺不容易的。”严啸躺着举哑铃,险些没举住。

“你发现没,小胖子这几次更新都写了狼。”昭凡又说:“我看出来了,他想让战飞花把狼驯化成狗。”

严啸:“嗯,我也看出来了。”

“但每次看到那群狼,我就会想到经常来咱们店里洗澡的哈士奇。”昭凡说。

严啸从单杠上掉了下来。

昭凡回头:“怎么了?”

“没事。”严啸又挂了上去,心想:我们真有默契,我写的时候也想到了经常来洗澡的哈士奇。

“战飞花那个搭档还挺帅的。”昭凡说:“战飞花哪哪都好,就是有时话太多,他这搭档就不一样,强大而沉默,弥补了他的不足。”

“我也觉得。”严啸得意地勾起唇。

那搭档能不帅吗?搭档的原型可是作者本人。

“不过小胖子还是要继续努力啊。”昭凡先扬后抑,“剧情虽然爽,但文笔还是差了些。”

“……嗯,是有点差。”严啸虚心接受意见。

“而且战飞花到现在还没女朋友。”昭凡说,“小胖子以前的小说,同样字数时主角都有十几个女朋友了。”

严啸相当镇定,“人设不一样。”

昭凡想了想,“也对,以前的人设都是霸道总裁。”

严策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打了个喷嚏。

他有一些事需要在电脑上处理,此时已经处理完,正想关机,却见戚南绪端着切好的水果,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

“哥!”戚南绪平时屁事不做,这阵子却特别勤劳,一会儿烧水泡茶,一会儿站在凳子上非要提供捏肩膀服务,一会儿笨拙地削水果。

盘子里放着西瓜、哈密瓜、桃子、葡萄、菠萝、苹果,全都切得坑坑洼洼,卖相极差。

严策接过,说:“下次别弄了。”

“我要!”戚南绪嘟嘴,乖巧地耍赖,“哥,你尝尝。我给你捏肩膀。”

“不用……”严策还没说完,戚南绪已经端来板凳,“嗖”一下站在他身后。

撵不走了。严策想。

戚南绪每次捏肩膀都特别卖力,以至于只能坚持五分钟,五分钟一到就会自动败退。

严策知道,所以由着他捏。

果然,五分钟之后,戚南绪捂着自己的手跳下板凳,“哥,我休息一下。”

“嗯,拿去吃。”严策把几乎没动的果盘塞给他,让他去一旁的沙发上吃。他捏累了,忘了这水果是给严策削的,一边吃一边开心地晃腿,“哥,你也在写小说吗?”

严策手指微顿,“小说?”

“严啸每次坐那儿就是在写小说。”戚南绪吃着桃子,“一坐就是几小时,不让我用电脑。”

“什么小说?”严策问。

“唔……”戚南绪想了想,“霸道总裁。”

严策:“……”

戚南绪又说:“我想起来了,他当时说霸道总裁的原型是你,我还和他吵架来着。”

第24章

沈寻盯着时不时晃动的上铺床板,心中默念了九个“我忍”,即将默念第十个时,上头传来更大的动静。

严啸居然照着床板捶了一拳。

沈寻坐起来,歪着身子往上瞧,“啸哥?严老二?”

严啸一脚踩在梯子上,往下一跳,“啊?”

“你刚在上面干嘛?”沈寻掀开薄被,压低声音道:“床惹你了?被你睡还得被你捶。”

严啸坐在下铺沿,摸黑找拖鞋,“我想剧情呢,快小膏朝了。”

沈寻往他后腰上踹了一脚,“这都半夜1点了,你白天干嘛去了?”

“白天没精力。”严啸理直气壮,“被那谁吸干了精气。”

沈寻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这话你怎么不当着那谁的面说?”

“那不行。”严啸找到了鞋,站起来换裤子,“他一准揍我。”

“啧,你也知道啊?”沈寻往床外探身,“要出去?”

“嗯,去电子阅览室坐坐。”严啸套上T恤,去桌边收拾笔记本电脑。

“你这是想剧情想激动了,打算秉烛夜书?”

“激动个屁。”严啸低低叹了口气,“我被批评了。”

沈寻来兴趣了,“被谁?‘几八’?”

“别叫他‘几八’。”严啸说:“多难听啊。”

“再难听也是你起的。他批评你什么了?”

严啸往另外两张床看了看,黄黔和刘渐成正打着呼噜。

“出来说。”他冲沈寻招了招手,往阳台走去。

夏夜的风吹着舒服,沈寻趿着拖鞋往阳台走,“说你写得难看啊?哎严老二,你不是最不在意评论的吗?”

“那要看是谁的评论啊。”严啸双臂搭在栏杆上,眼中愁乐交加,“他跟我说好几次了,第一字数比不上从前,第二剧情不如以前良心,第三小,小……”

“小什么?”

“小学生文笔。”

沈寻拼命忍笑,然而没忍住,还是发出几声幸灾乐祸的笑声。

“我刚才反思了一下,最近码字确实没怎么上心,每天就勉强写个两千字作数。”严啸说:“再这么下去不行了。”

“所以你才琢磨剧情琢磨到捶床?现在还打算去电子阅览室接着琢磨?”

“没办法,白天时间和精力都不够。”

“你就不怕遇到昭凡?”

“不会。”严啸有信心,“我现在每天都在店里陪他看完更新,他不会再大半夜去电子阅览室了。”

“行吧。”沈寻打了个哈欠,在自个儿兄弟肩头拍了拍,“那你去吧,我回去睡觉了。”

半夜的电子阅览室最是吵闹,但宽敞环境下的吵闹对人的影响并不大。严啸专心致志整理着大纲与细纲,又给战飞花和一些重要配角增加了一些设定,润色最多的是战飞花那沉默强大的搭档允阑。

也就是他自己。

一番忙碌下来,已经是凌晨4点,周围安静了不少,他熬过了最困的时间节点,现下反倒没了睡意,索性打开文档,开始照着细纲写新章。

难得静下一回心,破晓时,空白文档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字,一统计,竟有足足五千。

还是没有困意,他接来杯开水,冲好从宿舍带来的速溶咖啡,继续往下写。

从日出到日上中天,五千成了一万五。

照最近的更新量,这已经是一周的份了。

他想了想,将一万五分成三个章节,发布五千字,剩下的一万字当做未来两天的存稿。

“啸哥,啸哥?”昭凡站在浴室边喊了两声,随即伸出手,在严啸头上轻轻一拍。

严啸正坐在矮板凳上打瞌睡,双手全是泡沫,花洒开着,根本没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被拍醒后登时抬起头,眼中挂着熬夜后长出来的红血丝。

昭凡好笑道:“啸哥你干嘛呢?”

“洗狗啊。”严啸下意识就说。

“洗狗?你的狗呢?”昭凡抄着手,脑袋小幅度歪向一旁,摆出班主任的架势,“狗都跑了还洗什么狗?”

严啸往下一看,哪来的狗,自己这是工作期间打瞌睡被抓现场了。

昭凡乐了,蹲下从下方瞧严啸,“昨晚没睡好?干什么去了?”

严啸自然不能说熬夜写小说,只得抬起手臂擦眼,“沈寻不是在分局打杂吗?被前辈给欺负了,心情不好,半夜不睡觉,找我嗑叨。”

昭凡眨了两下眼,“沈寻被欺负?”

“也不是被欺负。”严啸意识到这谎扯得太不符合沈寻的人设了,连忙打补丁,“就是被为难了一下,哎职场嘛,这种事挺常见的,我俩一聊就没看时间,聊到天亮去了。”

“你们关系真好。”昭凡显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唇角眼尾都弯弯的,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像我上次一样,熬夜看小学生写的爽文呢。”

严啸:“……”

“困就上去睡,别在这儿坐着打瞌睡,小心着凉。”昭凡拿起花洒,收拾浴室里的残局,善解人意道:“狗我来洗。”

“这怎么行?”严啸说着看向昭凡的腰,这“祸水”又裸着上半身,白皙的皮肤上偏偏有精壮的肌肉,让人难以挪开眼。

“跟我客气?”昭凡直起身子,一手叉在腰上,故作生气,“还当不当兄弟啊?”

严啸很想说——我跟你当个鸡儿兄弟。

“快上去快上去,别跟这儿杵着。”昭凡真赶人了,拉着他的手臂往外推,然后做了个他万万没想到的动作。

一巴掌,扇了他的屁股。

严啸一时间懵了,转身瞪着昭凡。

“打痛了?”昭凡看看自己的手,“我很轻的。”

严啸抱了个拳,不再多说,立马向二楼跑去。

因为如果不快一点,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关系好的男生之间玩得开,拍屁股根本不是什么意味深长的举动,想起来就拍了,和拍肩膀拍后背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非要区分的话,就是和不那么熟的人拍拍肩背就差不多了,和特别熟的兄弟拍拍屁股,那是哥俩好的表现。

严啸当然明白。以前和沈寻,还有其他朋友闹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互相拍过屁股。

但拍屁股的人换成了昭凡,那就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刚才昭凡那一下子,拍得他有了生理冲动。

“操!”躺在二楼的沙发床上,他卖力让冲动、欲望通通消减下去,大脑放空半天,身体疲惫,脑子却亢奋激动。

所幸亢奋终究败给了困倦,他眯了会儿眼,渐渐沉入梦中。

醒过来时已经日落西山,身上搭着一条不大的毛巾被。

“醒了?”昭凡正坐在电脑前追更新,大约是听到沙发床有动静,头也不回地问。

“嗯。”严啸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怀里的毛巾被,“你给我搭的?”

“贤惠吧?体贴吧?”昭凡说:“还不快谢谢凡哥。”

严啸暗自重复着“贤惠”和“体贴”,乐了。

“笑什么?”昭凡转过来,神采奕奕的,似乎挺开心。

“没什么啊。”严啸面上正经,叠好毛巾被放在一边,假模假样地问:“小胖子今天写得怎么样?”

昭凡“啪”一声拍向大腿。

严啸:“……”

这是几个意思?

“小胖子痛定思痛,今儿更了五千!”昭凡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而且完全不水,都是干货!”

“是吗?”严啸心里乐死了,慢悠悠地走到电脑边,“我看看。”

昭凡第二遍都看完了,赶紧让座,“小胖子啊小胖子,总算醒悟了,这叫什么,这叫……”

严啸抢白:“是金子总会发光?”

“这叫棍棒下出孝子!”昭凡说。

严啸唇角一跳,尴尬地咳了两声。

“大伙这不经常骂他吗,果然骂出成果来了。”昭凡美滋滋的,“今天这章真不错,我不打搅你了,你快看。”

严啸:“哦,好。”

昭凡虽然嘴上说着“不打搅”,但落在行为上,仍是“叽里呱啦”说不停。

好在严啸就爱听他讲,还爱偷偷观察他那眉飞色舞的神情。

“不过我看出了一个问题。”昭凡抱住双臂,眉心皱了皱。

严啸恨不得掏出小本子当场记下,“什么问题?”

“允阑的戏份是不是太多了啊?他只是战飞花的搭档诶。”

“既然是搭档,那戏多就很正常。”严啸说:“搭档就应该并肩战斗。”

昭凡沉默几秒,“但我还是觉得太多了。”

“不多。”严啸很坚定。

“他抢了战飞花的风头。”昭凡说。

严啸有些心虚了,“是吗?”

昭凡其实也不怎么踏实,因为酝酿许久,他有些想问严啸那个问题了。

——这个战飞花,你觉不觉得像一个人?

各怀心思,对视无言,最终还是昭凡打破了沉默,说的却是不那么要紧的事,“这个反派的名字不好听,刘大牛,小胖子怎么想出来的?”

严啸:“可能是一拍脑门想出来的。”

“太难听了。”昭凡说:“不像个牛逼的反派。”

严啸想,行,下一章我就让他死。

天色不早了,昭凡看完聊完肚子饿了,“走?”

“嗯。”严啸起身,正思考着今晚吃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谁啊?”昭凡随口问到。

其实这种涉及隐私的事,他平时很少主动问,但近来与严啸越来越熟,说话就没那么多讲究。

“我哥。”严啸说:“等我一下。”

“好,楼下等你。”昭凡对偷听电话没兴趣,拿了自己的东西快步出门。

严啸接起电话,“喂。”

“还在沈寻那儿?”严策的语气仍旧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意。

“在。”

“我过几天要去一趟临江警院。”严策说:“随便看看你在搞什么。”

兄弟俩一向没什么可聊,挂断电话后,严啸看着那短短的31秒通话记录,过了一分钟,才确认严策要来的事实。

他抹了把头发,低声道:“我操!”

第25章

“这表情精彩了。”昭凡斜靠在楼梯边,穿一件浅青色的背心,一边给一只站立起来的阿拉斯加挠脖子一边歪着头看严啸,“怎么,被家里的‘老大哥’给训了?”

“我哥过几天要来。”严啸在自个儿后脑胡乱撸了两把,心里有些躁动。平时闲扯时,他跟昭凡说起过严策,还有被严策惯成小祸害的戚南绪,虽然聊得不深,就顺口一提的程度,但昭凡记性好,很快就给这二人起了俩外号,一个叫“老大哥”,一个叫“小老弟”。

横竖都沾着“老”。

“来看你吗?”两人已经走出宠物美容院,甩下身后的阵阵狗叫,昭凡双手抄在裤兜里,笑道:“你哥真关心你。”

“没,他到你们警院有事,顺道来看看我。”严啸这话说得没什么底。严策这通电话打得很有问题,他又不傻,自然听得出来。在严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顺道”这种说法,如果严策真是因事来警院,那就不会通知他,也不会来看他,有事办事,办完就走,他压根不会知道严策来过。严策既然打电话来了,那就说明跑这一趟的目的就是看他。

但为什么呢?

“那他会把‘小老弟’也带来吗?”昭凡对着夕阳眯起眼,“你不是说他现在在休假吗?‘小老弟’也在放暑假,带出来遛遛倒是不错。”

想到戚南绪,严啸在三伏天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细细品来,严策那句“顺便看看你在搞些什么”似乎有点意味深长。

是戚南绪那混账东西说了什么吗?

“我还挺想看看‘小老弟’的。”昭凡自顾自地说:“他上次哭得太好玩儿,想看他哭个现场。”

“再表演一个‘现场哄猪’?”严啸说着眼皮跳了跳,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昭凡哈哈笑,怂恿道:“哎啸哥,要不你给‘老大哥’打个电话,问问‘小老弟’来不来?”

严啸想,我才不问。

“我不是遭遇了‘滑铁卢’吗?”昭凡说:“在‘小老弟’身上摔倒,就应当在‘小老弟’身上爬起来。”

“他今年才十岁,你要从他身上爬起来?”严啸话不过脑,脱口而出,脱完发现糟了,这他妈是在拿小孩儿开黄腔。

昭凡一向脑瓜子转得飞快,这回居然没听懂,睁大双眼一脸疑惑状,“啊?”

见他真没听懂,严啸松了口气,心道这黄腔弯儿转得比较急,昭凡习惯直来直去,黄段子只听操来操去的那种,难怪听不明白。

“我哥假期不长,可能来警院一趟就得回部队了,带不了戚南绪。”严啸生硬地调换话题。

昭凡耸耸肩,“可惜。”

“没什么可惜。”严啸说:“他的讨嫌指数超乎你的想象。”

“是吗?”昭凡笑了笑,“我倒是觉得他讨嫌得可爱。”

“讨嫌还能讨嫌得可爱?”严啸不相信。

“他哭得就很可……不,不是可爱,我想想这得怎么形容。”昭凡走了两步,“就那什么,哭得很好笑,听他哭,我就想笑。”

“你这是幸灾乐祸。”

“那天你不也在笑吗?”昭凡越想越乐,一乐就叉了个腰,“虽然这么说很不厚道,但如果现场看他哭一回,我没准儿得乐上一天。”

严啸:“……”

你这已经不是厚道不厚道的问题了。

是残忍!

大院里树木参天,栖息在树上的蝉撕心裂肺地吼叫着。

——吼出了戚南绪的心声。

“哥,你要走了吗?”他站在严策的卧室门口,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明亮的双眼登时变得通红。

“嗯。”严策正在收拾衣服,“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可是你不是说过,不急着回部队吗?”戚南绪跑进屋,蹲在地上抓住行李箱的一沿。

严策被他看得心头一软,放缓语调道:“是不急着回部队,但过两天我要去一趟临江警察学院。”

戚南绪连忙问:“去干什么?”

“有事,顺便去看看严啸。”严策说。

戚南绪一听有门儿,“那也可以顺便带上我!”

严策挑眉,“带你?”

“我自己有行李箱,我也有钱!”戚南绪急红了脸,“我可以自己买机票,自己住酒店!”

严策心下好笑,“我还跟你计较钱?”

“哥,哥!”戚南绪松开行李箱,抓住严策的衣服,脑袋仰得老高,低声下气地撒娇,“哥,你就带上我吧!我很乖的,我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给你惹事!哥,我这段时间是不是很乖?”

严策揉了揉他头顶,“最近还算老实。”

“那我这么乖,这么老实,你得奖励我。”戚南绪得寸进尺,“而且你回来那天答应过我,说要陪我直到回部队,你不能食言!”

“我哪里食言了?”

“你要去陪严啸!”

严策转过身,继续收拾行李,“我只是顺道去看看他。”

“那也是食言。”戚南绪不依不饶,“你得带上我,带上我就不算食言!”

这话说得满是小情绪,严策甩去一记眼刀,戚南绪立马委屈上了,上前两步抱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一副“我就要哭了”的样子,“哥,哥,你带上我好不好,你这一回去,我就又会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严策揪了揪他的脸,“舌头打结了?”

戚南绪吸着鼻子扁着嘴,坚持说完:“……很久见不到你了。”

窗外的蝉吼得更大声,从撕心裂肺进化到歇斯底里。

戚南绪喉咙里挤出两声不清不楚的呜咽,肩膀轻轻发抖,一双手臂硬是不松开。

好像这么用力地抱着,他心爱的哥哥就不会离他而去。

严策一时没有动作,任由小不点儿缠着。

其实戚南绪已经不是小不点儿,但在他眼里,戚南绪还是那个抱住他的腿就不放的黏人小孩。

小孩舍不得他,他却不能为了小孩留下。

但是,临走前满足小孩一个心愿却不是不行。

“哥,哥……”戚南绪还在嘟囔。

“戚南猪。”严策突然道。

戚南绪立马睁大眼,有些愤怒,又有些开心。

“戚南猪”这个名字是很多年以前严策给他取的,因为“绪”看起来像“猪”,所以“南绪”成了“南猪”。那时他还“咿咿呀呀”学语,不懂“猪”是什么意思。严策找来一张猪的图片,他看一眼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伤心得整张脸都红了。

严策还逗他,说什么“你比猪还丑,图片上的是大肥猪,你是小肥猪”。

“哥!”虽然不喜欢这个难听的名字,但唤他的是严策,他还是巴巴着答应。

“回去收拾行李吧。”严策终是顺了他的意,“带你一起去。”

戚南绪开心得又蹦又跳,几乎是大吼着冲出严家大门,外面的蝉鸣都被他的叫声盖过。

严策叹了口气,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之后走去书房,想来想去还是打开了收藏夹里的“铁汉情”网站。

戚南绪说,严啸在这论坛里写小说,前阵子还和读者吵架。

严啸这几年我行我素,他虽然管得了,却懒得再管,只要严啸不搞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说到底,还是关心这个由自己带大的弟弟。

这几天,他抽空浏览完了“狂一啸”这一笔名下的所有小说,得知自己成了小说中随便开挂,还有无数倾慕者的霸道总裁,简直哭笑不得。

兔崽子在网上乱写他,再不教训教训就得翻天了。

但兔崽子篇篇让他当主角,可见心里有他。

他揉了揉太阳穴,思索见到了严啸,该怎么说起这件事。

写小说不是什么坏事,他没意见,但严啸写的这都是些……

什么狗屁?

严啸揉着莫名发烧的耳朵,“妈的,谁在念叨我?”

“你的读者吧。”沈寻扔来一支冰棍,“策哥真要来了啊?”

“后天的飞机。”严啸有些烦躁,接过冰棍没吃,急切地捂在耳朵上。

“他别是知道你和昭凡的事了吧?”沈寻一直挺担心这件事。严策在他心里威严而冷酷,用“不近人情”来形容也不过分。如果严策知道唯一的弟弟爱上了一个男人,难说会用什么强硬的手段收拾严啸。

严啸撩起眼皮,“不可能吧?他哪来的途径知道?”

沈寻也觉得可能性不高,但严策不是普通人,不能用常理推断。

“管他的。”严啸撕开冰棍的包装,里面已经化了一半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这倒是。”沈寻点点头,又道:“我今天在分局没事干,看了几章你那《桃色惊魂》。”

严啸说:“给点儿意见?”

“意见没有,疑问倒是有不少。”

“说来听听。”

“那个刘大牛怎么就突然挂了?”沈寻说:“你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我还以为他是个挺牛掰的反派。”

“哦,刘大牛啊。”严啸笑了,“本来我是计划让他当个阶段BOSS,但凡凡给我说,他名字太难听了。”

沈寻手一抖,冰棍掉下一块冰,“所以你就让他挂了?”

严啸满不在意,“凡凡不喜欢嘛。”

“我操,服了你了。”沈寻想起另外几个读起来觉得奇怪的地方,一问才知,那都是严啸为了昭凡给改的。

“你知道你这行为在古代叫什么吗?”沈寻说,“叫昏聩!”

“那我就是昏君咯?”严啸反应倒是快,“我的凡凡是什么?”

沈寻拿着冰棍的棍儿,在地上写了俩字。

严啸一看就乐了,“凡凡会打死你。”

“要打也是先打死你。”沈寻说。

“那是,打是亲骂是爱。”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糖吃。”

两天后,当昭凡和严啸一起窝在二楼看完《桃色惊魂》的最新一章时,严啸接到了来自戚南绪的电话。

昭凡看到了屏幕上闪烁的“戚南绪”,还打趣道:“哟,‘小老弟’是不是又哭了?”

戚南绪这回没哭,不仅没哭,声音还特别洪亮,特别喜庆,特别朝气蓬勃。

就像在国旗下宣誓一样。

“严啸!我来了!我到机场了!我哥带我来的!”

严啸:“……”

戚南绪继续“宣誓”,“看在我俩有同一个哥的份上,我提醒你一下,哥看过你的霸道总裁小说了!”

第26章

当戚南绪吼完第一嗓子时,严啸已经快步走到门外,因此昭凡并未听到戚南绪那幸灾乐祸的第二嗓子。

严啸死死捏着手机,手臂经络暴起,恨不得撕掉戚南绪这脑子打铁的混账东西。

严策居然看了自己写的小说?

所以这才是严策亲自跑一趟的真正原因?

这他妈是要地震了!

“电话讲完了?”昭凡从房间里出来,笑道:“脸色这么难看?‘小老弟’又惹你了?别生气别生气,跟小孩儿计较什么呢?我请你喝冰可……”

“他们到了。”严啸说:“现在在机场。”

“他们?”昭凡一下反应过来,“‘小老弟’也来了?”

严啸往自己额头上粗暴地一拍,“嗯。”

“那好啊!”昭凡乐了,冰可乐也忘了,“他们住哪儿?”

“不知道,肯定用不着我操心。”严啸兴致不高,“爱住哪儿住哪儿。”

“你这态度就不对了。”昭凡批评道:“‘老大哥’是你哥诶,你哥来看你,你怎么着也得笑出八颗大白牙吧。”

严啸:“……”

八颗大白牙,那是大龅牙了!

“就像这样。”昭凡说着龇出门牙,甚至故意将牙花都露了出来,拼命咧嘴,生怕没把牙露得完整。

这动作太傻了,而且纯属露丑,换任何一个人做,看的人都得皱眉。

但昭凡不仅没死角,故意扮丑也丑不起来。

有句话不是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吗?放在昭凡这儿,就是“丑暴的美人还是美”。

严啸心里烦得要死,居然也被他这龇牙咧嘴的表情逗得唇角一弯,右手抬起,在他后颈上按了按,“别闹了。”

“你来学一下。”昭凡说。

严啸本来做不出这种幼稚的事,但和昭凡待一块儿,很多时候行为不听脑子使唤,意识到之前,“丑”就已经献了。

八颗大白牙没笑出来,倒是逗得昭凡捧腹大笑。

严啸也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心里那股烦躁居然就给笑没了。

“今晚你得陪‘老大哥’和‘小老弟’吧?”昭凡说:“那我就一个人去加练了。”

“我晚点来找你。”严啸知道逃不过,心里一阵打鼓。

昭凡哪知道他心里藏着的事,又道:“把‘小老弟’也一起带来吗?”

“你就这么想看他啊?”

“来都来了。”昭凡笑,“不过也不急于今天。他们不会只待一天就走吧?”

严啸倒是希望他们待一天就走,最好是连机场都别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但事与愿违,照严策那意思,恐怕得待上好几天。

严啸有些担心,如果严策坚决反对他在网上写小说,后面就麻烦了。《桃色惊魂》的存稿也就够发个两三天,突然断掉,论坛里的骂声倒是可以不用理会,但昭凡那儿实在不好解释。

“哎啸哥,你这是在装深沉吗?”昭凡突然说。

我本来就深沉,有什么好装。严啸心里如此想,嘴上温和道:“嗯?没啊。”

“嗨,我理解你!”昭凡那大咧咧的劲头又上来了,勾肩搭背的,“浩哥说要来看我时,我也像你这样,装个深沉,脸上无所谓,其实心里可想他来了。”

“但他现在也没执行完任务。我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昭凡抿一下唇,嗓音沉了几分,“不知道在哪儿混着。”

严啸太懂昭凡这种等待亲人平安回来的心情了,往昭凡背上拍了拍,“别太担心。”

昭凡深吸一口气,“嗯。”

江览酒店,咖啡厅。

戚南绪刚吃完一顿牛排套餐,此时正老实坐在沙发里,一边喝热巧克力,一边偷看另一个卡座里的严策。

坐在严策对面的是严啸。

“你住这里?”严啸明知故问:“江览是五星级酒店,我记得你们出差都是住当地的部队招待所。”

“半公半私,戚南绪还跟着,就换个地方住。”不知是不是咖啡厅的灯光色调太柔缓,严策的声音听上去不像平日那样冷硬,连神态似乎都有了人情味。

但严啸仍是不知道与他聊些什么,想直接问“你是因为小说的事来找我麻烦的吗”,又不大问得出口。

严策也暂时没有说话,喝了一会儿咖啡,眉间不着意地皱了皱。

气氛尴尬,严啸坐不住了,站起来道:“今天不早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在这边打了个工,明天还得上班。”

“打工?”严策问:“什么工作?”

“洗狗。”

严策抬眼,语气有几分玩味,“洗狗?”

“在宠物美容院。”严啸不耐烦,“放心吧,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工作,不会给你丢脸。”

严策靠在沙发垫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最受不了严策这种目光,双手揣进裤兜,故意摆出吊儿郎当的姿态,“走了。”

严策突然开口,“你在写小说?”

严啸头皮一紧,堪堪停住脚步,像一头面对巨大危险的狼,警惕道:“不行吗?”

“你拿我当你小说里的原型?”严策语气不紧不慢,听不出好歹。

“你不愿意就算了。”严啸拿背对着他,身板挺得特别直,心里却七上八下。

两人僵持着,声势并不大,至少在咖啡馆舒缓的音乐下,旁人察觉不到什么剑拔弩张的氛围。

片刻,严策冷笑道:“翅膀硬了?”

严啸侧过脸,眉间紧蹙,十足的防备姿态,“你什么意思?”

“严啸,你和你同学、朋友相处也像这样吗?”严策说:“浑身是钉子,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

“不关你的事。”严啸感到自己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心里极度烦闷——老是这样,与严策见面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分别许久,明明并非不想念,但是只要一见面,就是冷脸对冷脸,从来说不到一块去,最终不欢而散。

“坐下。”严策道。

“我不。”严啸梗着脖子。

严策说:“给你点的热巧克力,你一口都没喝。”

严啸回头看了看桌上的热巧克力,太阳穴闷声跳了起来。

这杯热巧克力,和戚南绪那杯一模一样。不久前严策点餐,要了一杯美式咖啡,两杯热巧克力。

“戚南绪都喝了。”严策说。

不远处的戚南绪骄傲地挺了挺胸。

和戚南绪一个待遇,严啸认为自己应该发飙,再不济也该甩个脸子,但心突然安静下来,就连刚才的烦躁感也消逝了不少。

热巧克力,那是小时候,他最喜欢的饮品。

十多年前,街头巷尾还没有像样的咖啡厅奶茶店,饮料只有商店里才有卖,品种极其单一。严策不知从那儿搞来一罐巧克力粉,包装上没有一个汉字。那时严啸还小,喝过一回后就迷上了,成天缠着严策要喝。

每天早上,严策就用煮沸的牛奶给他兑上一杯。那香甜的味道即便过去许多年,他也隐约记得。

给他兑热巧克力的时候,严策特别温柔,看他喝完,还会笑着摸摸他的头。

现在,他早就不爱喝这种甜腻的东西了,但难得见一次面,严策点的还是热巧克力。

小时候的事,他记得,严策也记得。

“喝了再走。”严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严啸鬼使神差地坐下来,端起杯子。

热巧克力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味道,但一口下肚,心情却莫名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也卸去几分力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光里,严策似乎是很轻地笑了笑。

此后,严策没有再提到小说,只问了一些日常配资公司 的琐事。快到九点时,严策站起身来,“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严啸有种被悬在空中,不上不下的感觉,问:“你在临江警院真有事要办?”

“不算什么事。”严策说:“沈寻是哪个专业的来着?”

“侦查专业。”严啸说。

“那就不是他们专业。”严策摇摇头,“反恐专业出了个尖子,我过来看看。”

严啸瞳光登时一紧。

“反恐专业”、“尖子”,这俩名词凑在一起,不联想到某个人都难。

可是……

可是不会他妈这么巧吧?

“怎么?你认识?”严策挑眉,“你和沈寻腻在一起,和反恐专业的学生也混熟了?”

“谁啊?”严啸索性问道。

严策竟又笑了笑,“机密我能告诉你?”

这就是故意卖关子了,严啸装作不在意,“不说拉倒。”

设想中的家庭矛盾并未爆发,但严啸心里更不踏实了。

沈寻以前说过,特种部队早就看上昭凡了,只是昭凡认准了要当特警,不乐意去。

严策这回是来进一步考察昭凡的吗?

如果考察上了,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昭凡带走吗?

但严策看上去又不像是正儿八经来执行公务的,八成就是上次有人来考察昭凡时,他在外出任务,回来听说临江警院有个厉害角色,才一时兴起,想要亲眼看一看。

严啸突然没头没脑地想,如果严策说的那人的确是昭凡,那这一趟就不像是考察尖子。

倒像是考察弟媳妇。

“啧……”被自个儿的想法逗乐了,严啸回过神来时,发现文档上还是一片空白。

一早上的时间浪费过去,一个字都没写。

想起昨晚和严策在咖啡厅里的对话,严啸胡乱搓了搓头。

严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明明是冲着小说的事儿来,话却只说一半,不给个准信儿。

这事其实挺稀罕的。他还能不了解自己哥是什么德性吗?严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霸道独裁,如果不允许他写小说,当场就能将他押回去。

但这一回,严策却只是提了几句,后面就什么都没说了。

太奇怪了。

脑子里盘旋着乱七八糟的事,《桃色惊魂》的新章是无论如何写不出来了。严啸干脆将电脑收拾起来,打算早些去宠物美容院。

反正存稿还有,不虚。

但这时,昭凡却一个电话打来。

“我今天下午不洗狗了。”昭凡说:“刚才辅导员通知,说下午有位首长要见我。”

第27章

戚南绪跪在床沿,像块撕不掉的膏药般抱着严策的腰,脑袋扬得老高,两眼一眨不眨地瞪着,语气从刚毅决绝一路软化成了卖萌撒娇,“哥,哥,哥啊,我要去,你就带我去吧!”

“松开。”严策动动手腕就能把戚南绪两条胳膊给卸了,此时却只是耐着性子讲道理,“我是去工作,带上你像什么样子?下午你就在酒店里好好待着,晚上我回来带你出去吃饭。电视里不是放动画片吗?你看个几十集我就回来了。”

“我十岁了,早就不看动画片了!”戚南绪还是不放手。

严策看着他两颗又亮又黑的眼珠子,“书房电脑里那些动画片难道是严啸看的?”

戚南绪抱得更紧,“可是我今天下午不想看动画片,只想跟着你。”

严策叹了口气。

“哥——”戚南绪一副凄凄惨惨的可怜模样,“哥,过几天你就要回部队了,我舍不得你,一分钟,不,一秒钟都不想离开你,你就让我跟着吧,我保证不捣蛋,保证当个乖小孩。昨天晚上你和严啸聊天时我乖不乖?今天我也会很乖哒,你工作,我就坐在远处,真的不会打搅你哒!”

严策面相虽冷,心却并非冷硬如铁,何况面对的还是从小跟着自己的小尾巴。戚南绪那几声“哥”喊得他卸了劲儿,他揪了揪戚南绪的脸,妥协了,“去换衣服。”

戚南绪就跟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励一般,火箭似的蹦起来,又是欢呼又是大笑,十秒钟就换好了出门穿的衣服,正要冲去卫生间整理发型时却被严策抓住后颈。

“哥你干嘛呀!”即便被逮住,戚南绪还保持着冲刺的姿势。

“衣服穿反了。”严策说。

戚南绪像雕塑一般凝固,然后缓缓低下头,往胸口一看,映入眼中的是本该出现在后背的图案。

严策松开手,无奈地笑了笑。

“我故意的!”调皮的人大多机灵,戚南绪转过身来,得意洋洋地说:“哥,我是为了逗你乐!”

“行了。”严策按着他的肩膀,将他转回去,“去对着镜子穿。”

戚南绪又回过头来,非要讨个回答,“那你乐了吗?”

严策拍拍他的头,“乐了。”

“我就知道!”戚南绪又一蹦三尺高,“哥,我就知道我是你的开心果!”

严策被吵得头痛,摁了摁眉心,附和道:“嗯,开心果。去换衣服吧开心果。”

一小时后,“开心果”和严啸在临江警察学院运动场旁的树荫下狭路相逢。

严啸一把将戚南绪逮住,“你跑这儿来干嘛?”

“我还没问你呢!”戚南绪胡乱挣扎,“你不是跟哥说今天要洗狗吗?”

洗个鸡毛狗!严啸想起昭凡那通电话,严策要见的人果然是昭凡,昭凡都中途请假回来了,他还洗什么狗!

“你也来偷看哥啊?”戚南绪挤眉弄眼的,十足十的嫌弃,“你又不是哥的开心果,你还是去洗你的狗吧。”

严啸在戚南绪后脑削了一巴掌,“我又不是你,我偷看他干嘛?”

戚南绪抱着头,在严策面前的乖顺消失得干干净净,打不过就使贱招,照着严啸的鞋就是一脚。

严啸:“……”

白色的,纤尘不染的,骚气的,限量版球鞋,就这么被踩出个丑陋的脚印。

戚南绪还抱着头,狐假虎威,“我警告你啊,今天我可是陪哥来的,是他的御前侍卫,你打我就等于打他!”

严啸烦躁得不行,但又被戚南绪那滑稽的模样惹得忍不住发笑,“小傻逼,一边儿去。”

“我不!我要看着我哥!”戚南绪挤在严啸身边,抻长脖子往运动场上瞧。

严啸哪能不知道戚南绪,这家伙黏严策黏得超乎想象,此时要真赶得走就有鬼了。

赶不走,索性不赶。

严啸镇定片刻,踢了踢戚南绪的小腿,开始搞情报刺探,“我写小说的事儿,是你跟我哥说的?我拿他当原型,也是你丫告的密?”

戚南绪半点歉意都没有,甚至还有点骄傲,“对呀!”

严啸忍住一拳挥过去的冲动,“那你知不知道,他对这事儿是什么看法?”

戚南绪答非所问,“他老看。”

严啸:“???”

“他没事就看。”戚南绪抓抓头发,“我在书房里玩儿,他就坐在电脑前看。”

严啸震惊了,“他全都看了?说什么没有?”

戚南绪这回诚实,“这我就不知道了。”

严啸看向运动场,严策和昭凡正站在跑道边,不知在聊些什么。

他本来以为严策只是得知自己在写小说,顺便看了几段。但目前的事实可能是,严策看了很多,甚至可能全都看完了!

严策看《桃色惊魂》了吗?有没有发现主角原型换了人?

严策看那么多,难不成已经是“狂一啸”的书……书迷?

“那个就是哥看上的人啊?”戚南绪双手成卷搁在眼睛上,假装自己有望远镜。

严啸立即不乐意了,“那是我看上的人!”

戚南绪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内涵,收起“望远镜”,“他们在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要不我们再靠近一些?我们去那儿躲着听听!”

昭凡完全没想到这回来见自己的“首长”这么年轻。

特种部队的人以前来过几回,年龄都在三十往上,有的一看就是文职,有的显然已经从一线退下来。所以当辅导员说上面又来人了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肚子有点大、脑袋有点秃、脸上有很多油和褶子的中年首长,在电话里给严啸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真见上了,才发现对方相当年轻,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面容冷峻,身板挺括,单单是随意地站着,周围就多出一阵强大的气场。

他向来反应极快,这回却愣了片刻,只顾着盯着人家打量,半天才抬起右臂敬礼,“首,首长好!”

“我不是什么首长。”那人说:“我叫严策,‘长剑’一支中队的副队长。”

昭凡登时睁大眼。

严啸是给他说过自家兄长的名字的,不正是“严策”吗?

严策眼神微动,似是对他的反应有些诧异,“怎么?”

“原来是‘老大哥’!”昭凡笑逐颜开,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英气灼灼。

“老大哥?”严策眯了眯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尖子”。

据队上的兄弟说,临江警院反恐专业那个大二生厉害归厉害,但有些不识好歹,说什么都不愿意当特种兵,让政委碰了个钉子。

“长剑”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国五大特种部队之一,无数人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来,这人却连政委的邀请都不屑一顾。

严策本以为他生性傲慢,也许不太容易交流,一见才发现,竟是个长相极其俊美的……自来熟。

严策自带冰山气场,被第一次见面的人熟络地称为“老大哥”,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你认识我?”严策不得不问。

“认识啊!”昭凡仍旧笑着,轻轻松松的,说完又纠正道:“其实我是认识您的弟弟严啸。他有时和我说起您,昨天还说您带着‘小老弟’来了,我真没想到您就是‘长剑’的首……不,中队长。”

严策思考着昭凡的话,得出对方与严啸关系不错的结论。

“你们是最近才认识?”严策问。

“嗯。”昭凡放松地伸了个懒腰,“他来找沈寻玩儿,沈寻您应该认识吧?”

严策点头。

“我和沈寻挺熟的,后来和严啸也混熟了。”昭凡说着摸摸后脑,脸上露出几分少年气,“现在我们一起打工呢。”

严策想了想,“洗狗?”

昭凡眨眼,“您知道?”

“他昨天跟我提过。”严策说。

昭凡本就不是拘谨的人,最初有些紧张是因为面对的是特种部队的领导,现下知道对方是自个儿好兄弟的“老大哥”,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严策却不是多话的人,计划聊的是反恐专业方面的问题,再探探昭凡不想来特种部队的原因,别的就不想说的。可昭凡跟个话唠似的,东一嘴西一嘴,硬是让他没有聊正经事的机会。

不过即便只是闲聊,他也看得出,昭凡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这种人适合当特种兵。

“我上次还在电话里哄过‘小老弟’——就是戚南绪。”昭凡说着自己乐起来,“可惜没能哄笑,‘小老弟’哭得太惨了,严啸说只有您才能哄笑。”

严策叹息,“小崽子被惯坏了。”

“严啸说是您惯坏的。”

“……”

“哈哈哈哈我能见见‘小老弟’吗?”

严策朝戚南绪窝着的地方看了看,那儿已经没有人影了。

“空了咱们一起吃个饭吧。”说到这里,昭凡语气有一个轻微的转变,少了调笑,多了几分肃然,“哥,我知道您这回来是想劝我去‘长剑’。能被‘长剑’看上,我很荣幸。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抱歉,我不能随您去‘长剑’。”

严策眉心轻蹙,“能告诉我原因吗?”

昭凡深吸一口气,眼神流露出些许温柔与憧憬,“我的养父是一名功勋特警,他是我的榜样。”

运动场上喧闹声不断,跑道边的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安静了半晌。

严策看向昭凡的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坚定,有认真,有果敢,有希冀。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无需多言。

昭凡是难得的“尖子”,但这“尖子”却注定不属于“长剑”。

严策一抿唇角,向昭凡伸出手:“尊重你的决定。”

转换阵地的戚南绪仍然用手假装望远镜,“他们握手了!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严啸推开戚南绪的脑袋,“可能是达成了把你宰了喂狗的协议吧。”

“怎么可能?”戚南绪大喊道:“我是我哥的开心果!我哥怎么可能把我宰了喂狗,要宰也是宰你吧!”

戚南绪声音太过洪亮,严啸想要捂住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昭凡和严策同时回头。

昭凡先是疑惑,很快笑起来,“啸哥,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没去洗狗啊?”

严策却倏地挑起眉,看了看惊慌的严啸,又看了看笑得坦然的昭凡,心中掠过一个这几日时常出现在脑中的名字——

战飞花。

第28章

校门外的冷饮店一到下午就人满为患。戚南绪想吃冰,挤进店里没找到座位,只得灰溜溜地挤出来,眼巴巴地望着严策,“哥,我想吃冰。”

严策做主,打了个车,在市中心的商业区挑了家环境上佳、客人不多的甜品店。

这种店比校门外的冷饮店舒适,价格也翻了不止一倍。

点餐时昭凡想自己掏钱,严策横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不跟我去‘长剑’,连甜点也不让我请一次?”

昭凡笑着闪到一旁,右臂一抬,做了个“您请”的动作,“那就谢谢首……谢谢哥了。”

严啸不想跟严策待一块儿,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听见昭凡叫严策“哥”,心里那是既爽又不爽。

三人在点餐台挑挑选选——其实认真挑选的只有戚南绪,昭凡要了一碗芒果西瓜球,就退开一步等着,严策要的是冷萃红茶,就戚南绪琢磨不定,这也想尝,那也想试。严策大概是懒得等他,将他嘟囔过的红豆双皮奶、什锦水果刨冰、蓝莓蛋糕、坚果椰子冻全都点了下来。

戚南绪一高兴,就张开双手要抱,严策任由他挂在自己腰上,回头问:“你要什么?”

这话当然是问严啸。

严啸双手插在裤兜里,满不在乎的样子,“随便。”

他现在剃了寸头,下巴昂起、眼睛往下睨的时候有种锋利的痞气,但这种痞气又和部队里兵痞子的痞气不同,到底是正经大学的学生,没事儿还喜欢舞文弄墨,痞气里多多少少捎着几分书卷味。

严策嗤笑一声,“随便?那就巧克力蛋糕?”

“巧克力蛋糕?”昭凡也转过身,“啸哥,巧克力蛋糕忒甜,你喜欢?”

“我……”

严啸正要反驳,严策却抢先道:“嗯,他从小就爱甜,抱着热巧克力当白开水喝。”

昭凡眉梢挑得老高,“真的?”

“假的!”严啸终于上前几步,“我不要巧克力蛋糕。”

“那你要什么?”严策问。

严啸看了会儿菜单,要了和昭凡一样的芒果西瓜球。

卡座在窗边,灼热的阳光被落地窗稀释,照在身上很舒服。

戚南绪的刨冰最早做好,昭凡看着他戳来戳去,终于没忍住,喊道:“戚南……猪!”

戚南绪登时睁大眼,盯着面前这个过分好看的哥哥,“你,你叫我什么?”

“戚南猪。”昭凡喜欢逗小孩儿,说完又道:“猪猪,小猪。”

“我不是猪!”戚南绪气红了脸,挥着勺子说:“你才是猪!”

“我名字里又没有‘猪’。”

“我名字里也没有‘猪’!”

“但是‘绪’很像‘猪’啊。”

戚南绪本质上是个受不得气的暴躁小孩,可以跟严策装乖,可以受严策的气,但在其他人面前,那绝对是半点亏都不能吃的小霸王。

“戚南猪”这名字是严策起的,也只有严策能叫。

戚南绪当即发火,“我不认识你,你别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调皮捣蛋!”

昭凡十来年没被形容为“调皮捣蛋”了,不由惊讶得半张开嘴,指着自己,“我,调皮捣蛋?”

“仗着好看,调皮捣蛋!”戚南绪又说了一遍。

昭凡一时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

严策一把将戚南绪扯回来,“好好吃你的刨冰,这儿最调皮的就是你。”

戚南绪还瞪着昭凡,“你一个男子汉,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这话是带着几分敌意的。

之前在警院,他已经知道昭凡是严策看上的“好苗子”,严策想带昭凡去“长剑”,昭凡却没有答应。

他年纪虽小,却知道“长剑”是什么地方。

严策是“长剑”的特种兵,他每年的生日愿望就是快快长大,快快成年,因为成年之后就可以入伍了,等入了伍,他也要去“长剑”,陪在严策身边,保护严策。

这个姓昭的,明明有机会去“长剑”,居然不肯去!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去“长剑”,长得再好看都是草包一个!

昭凡撑着下巴,脑袋歪向一边,故意没脸没皮道:“是啊,我长这么好看干什么呢?”

戚南绪大惊:“我真是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让你少看电视剧,你还看得走火入魔了?”严啸按住他的头,“这位哥哥哄过你,你听不出来?”

戚南绪狐疑,“什么时候?”

“你给我打电话,哭着喊‘啸啸哥哥’那次。”严啸说着自己都快笑了。

戚南绪想了半天,又看向昭凡,“是你啊?”

昭凡笑,以当时的口吻道:“弟弟。”

戚南绪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拖着椅子往严策身边靠,“谁,谁要当你弟弟!”

严策听着三人闲扯,大致了解了那天的情况。原来自己回来那天,戚南绪给严啸打电话求安慰时,昭凡也在场,还帮严啸安抚了戚南绪几句——尽管没什么作用。

甜品上齐,戚南绪立马放下不快,将自己的全部尝一遍,还想尝昭凡的芒果西瓜球。

其实严啸的也是芒果西瓜球,但昭凡离他更近。

严策看着两碗一模一样的芒果西瓜球,不经意地扫了严啸一眼。

严啸正在看昭凡。

“想要啊?”昭凡大概是觉得戚南绪太好玩儿了,一逗就逗上了瘾,“叫声‘帅哥哥哥’就给你。”

“你结巴吗?”戚南绪都在吸溜口水了,嘴壳子还硬得不行,“什么‘帅哥哥哥’,鸡才‘咯咯咯’。”

昭凡说:“那你叫我‘咯咯’也行。”

戚南绪盯着碗里的西瓜球,被绕得上了当,“咯咯!”

昭凡乐死了,将西瓜球舀到他碗里,“现在不是‘戚南猪’了。”

“本来就不是!”戚南绪心满意足地吞掉西瓜球,还想要芒果。

严啸淡淡地说:“嗯,成‘戚南鸡’了。”

昭凡笑出了眼泪,把西瓜球都挑给了戚南绪。

这事要放在平时,戚南绪立马就得犯浑,打不赢也要打,大不了来个你死我活,大家都别想好过。

但现下严策在,他又不傻,连忙抓住严策的手,挤出几滴眼泪,嘴角都快瘪到下巴上了,可怜兮兮地告状,“哥,他们欺负我。哥,只有你宠我!”

见戚南绪真哭了,昭凡有点过意不去,双手合十,“戚南绪同学,对不起!”

“你跟他道什么歉?”严啸道:“他从小就这样,只能他欺负别人,不允许别人欺负他,那么大个人了,还动不动就撒娇假哭。”

“我没假哭!”戚南绪理不直却气壮地争辩道。

“别吵。”严策说。

“哦。”戚南绪打了个很假的哭嗝,自言自语:“我不吵,我听话,我乖。”

昭凡忍笑忍得肩膀乱抖。

严啸就爱看昭凡笑,目光都快黏在昭凡身上了。

这时,严策突然站起来,点了点严啸的肩膀。

严啸下意识坐直。

“跟我来。”严策说完就朝店门外走去,似乎根本没考虑过严啸会不会跟上来。

严啸坐了一会儿,不怎么情愿地起身。

卡座里,戚南绪还瞪着昭凡,昭凡看了看严啸的背影,又往门外瞅了一眼。

“你为什么拒绝我哥?”戚南绪不满道:“你为什么不去‘长剑’当他的兵?”

昭凡收回目光,“你想去‘长剑’啊?”

戚南绪挺直腰板,“当然!我要当‘长剑’最厉害的特种兵!”

昭凡笑得真挚,“那你加油。”

甜品店开在冷气充足的商场里,店门外是一段回廊。严策站在护栏边,神情冷淡。

“什么事?”严啸问。

严啸没有立即出声,回头看向他的眼。

从小就被这道目光罩着,严啸皱起眉,用不耐烦掩饰忐忑,“干嘛?”

“你和昭凡关系很好?”严策问。

严啸一怔,“不行吗?”

“好好说话。”严策道:“二十岁的人了,还像戚南绪一样耍小孩子脾气?”

严啸端着声势,“那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你们‘长剑’看中他不稀奇,我和他玩儿得来很稀奇?”

严策冷笑,“看来你一定要穿身盔甲,才敢和我说话。”

“你想多了。”严啸别开视线。

“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和昭凡关系很好。”严策说:“你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什么稀奇不稀奇,你自个儿想想,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你底气不足。”

严啸立即道:“我做了什么至于底气不足?”

严策转身,往栏杆上一靠。

从这个角度,看得到卡座里的昭凡和戚南绪。两人不知正说着什么,都笑得挺开心。

能让戚南绪笑的人不多,大概是昭凡说了什么好玩的事,终于把戚南绪给逗乐了。

严策很轻地勾了勾唇角,“昭凡是个很优秀的人,专业技能、性格都无可挑剔,你能交上这种朋友,说明你也不差。”

严啸不解,没想到严策会突然夸自己。

“不差”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夸奖,但是从严策嘴里说出来,就弥足珍贵了。

“你写的小说我都看了,坦白说,我欣赏不了。”严策又道:“不过既然读者不少,每天有那么多人等着看,说明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严啸说:“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以前你拿我当原型,花里胡哨乱写一通,什么霸道总裁都来了。”严策不理会他的催促,继续道:“现在你正在写的那篇,主角原型是昭凡吧?”

严啸胸腔一闷。

严策问:“你为什么要写他?”

第29章

严啸感觉头皮猝然一紧,胸腔也倏地一震。

严策的目光如有实质,如有温度,像能穿透他的眼眸,看尽他心底的一切。

他当然不能让严策如愿。

商场里的冷气总是开得过分充足,他发觉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显然,严策也注意到了。

“冷?”严策道。

“我写他很奇怪?”严啸面上冷静,实则已经摆出十足的防备之态,“你刚才也说了,他很优秀——不管是专业技能还是性格。据我所知,你们‘长剑’从未在任何一所警院相中大二生,他是第一个。”

严策抿唇不言。

严啸扯起唇角,“创作基于现实,又高于现实,我来警院找沈寻,本来就是为了寻找灵感。整个临江警院,我实在是没有发现有谁比昭凡更引人注目。他专业出众,天赋极高,还比他的所有同学都勤奋,外形……外形也相当出彩。我不以他作为原型,难道应该找一个比他平庸的人当原型。”

严策轻描淡写道:“就这样?”

严啸心中发慌,微昂着下巴,语气不善地顶了回去:“那你认为是怎样?”

“你昨晚才跟我说,你找了份工作。”严策说:“按理说,你现在应该正在宠物美容院兢兢业业地……洗狗,而不是待在这儿一边吃甜品一边吹空调。”

严啸皱眉,“我一会儿把钱还给你。”

“我跟你要钱了?”严策似笑非笑。

严啸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我应该给你。”

“为什么不去工作,跑去和戚南绪一起在运动场守着?”严策道:“他是非要跟着我,你也是?”

严啸额角轻跳,匆忙思考该如何辩解。

“你是去看昭凡。”严策语气笃定。

“我……”

“刚才在店里,你也一直盯着他。”严策抱臂,视线愈冷。

严啸手心发热,咬定道:“我想将人物描写得更生动。”

“是吗?”又是轻飘飘的一句。

严啸憋着一口气,“信不信随你。”

两人之间的气氛多少有些剑拔弩张,严策眸色渐沉,严啸不敢示弱,恁是没撤开视线。

“行吧。”半分钟后,严策打破沉默,神态不怒自威。

严啸松了口劲,又听严策道:“对了,昭凡知道你把他当原型吗?”

严啸心中一惊。

昭凡此时正在甜品店里,如果严策当面提及“战飞花”,那局面就极难收拾。

“不知道吗?”严策说着伸出手。

严啸侧身一躲,还是被拍了肩。

“怎么,拍一下都不行?”严策说。

“你不是已经拍了吗?”严啸挪开一步。

严策笑了笑,将话题转回去,“你拿昭凡当原型?昭凡却完全不知道?”

“我暂时还没跟他说。”

“你私自拿我当原型,也没有提前问我一声。”

严策语气平平,严啸听不出他是单纯陈述,还是表达不满,索性不接话。

“你真把他当朋友,就该找个时间与他说清楚。”严策道:“不管他看过没看过你那狗……你那小说。”

突然被教训,严啸有些不耐烦,“我知道。”

“别的我也懒得跟你说了。”严策再次看向店里,戚南绪正将蓝莓蛋糕分给昭凡,“二十岁就该有二十岁的样子,戚南绪可以不用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但你必须为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负责,明白吗?”

严啸有种“亲哥什么都知道了”的感觉,却不知道这种感觉准不准。

“回去吧。”严策又往他肩上拍了两下,“晚上和不和我们吃饭?”

“不吃。”严啸立即拒绝,“我晚上没空。”

短短一下午,昭凡已经和戚南绪成为“忘年交”。戚南绪向来不喜欢与别人分享食物与玩具,却把蛋糕和椰子冻分给了昭凡。

昭凡美滋滋地跟严啸说:“‘滑铁卢’不滑了,今儿值得纪念!”

戚南绪问:“帅哥,什么是‘滑铁卢’?”

昭凡说:“我在你身上滑倒了,你就是‘滑铁卢’。我现在从你身上爬起来了,你就不滑了。”

戚南绪不解,“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滑倒过?”

这俩的对话槽点太多,严啸不得不用手挡住猛往上扬的唇角。

明明不久前和严策谈话时还忧心忡忡,此时听到昭凡的声音,心情又好得不像样。

“嗯……以前滑过。”昭凡说。

戚南绪看向一旁的严策,“哥。”

“嗯?”严策正拿着一本杂志翻看。

戚南绪从椅子上跳下去,突然往严策身上一扑,“哥,我滑倒了!”

昭凡:“噗——”

严啸:“……”

严策放下杂志,一手搂住戚南绪,没指责也没表扬,有点“静静看你表演”的意思。

戚南绪觉得好玩,跳起来又是一扑,“哥,我又滑倒了!”

“嗯。”严策这回点了点头。

十来秒后。

“哥,我又又滑倒了!”

“哥,我又又又滑倒了!”

“哥,你是我的‘滑铁卢’!”

昭凡已经笑得趴在桌上。

严啸想起严策那句“戚南绪可以不用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忍不住腹诽——有你宠着惯着,这混账东西当然不用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戚南绪扑出了一身汗,脸都扑红了,两眼亮晶晶的,在严策腿上撑了撑,现学现用道:“哥,我现在从你身上爬起来了,你不滑了。”

昭凡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哈!”

严策将戚南绪推到一边,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多了。

“你们要走了?”严啸问。

“嗯。”严策站起身来,冲昭凡道:“不跟我去‘长剑’,但和‘长剑’一起参加军事活动总没有问题吧?”

昭凡也站起来,挺胸抬头,“当然没问题!”

“你们专业开学之后可能会举行一次选拔比武,其中的佼佼者将与特种部队的精英一起去国外参赛。”严策流露出了几分遗憾,“如果你肯来‘长剑’,那么‘长剑’一定会给你预留一个名额。但现在,只能由你自己去争取了。”

严啸看了看昭凡,昭凡显然十分兴奋,跃跃欲试的情绪尽数映在眼中,“谢谢哥提前泄露‘情报’!”

严策摇头,“既然认定了特警这条路,就认真走下去。”

“是!”

“走了。”严策揽住戚南绪的肩膀,“希望下一次见面,是在精英集训营中。”

“你哥真帅!”严策一走,昭凡就情真意切地感慨上了,“你以前怎么没说过你哥这么帅?”

虽然知道昭凡口中的“帅”指的不是相貌,但严啸还是有些吃味,“我说过啊,怎么没说?”

“没!”昭凡抻着长胳膊长腿儿,被即将西沉的太阳一照,身上好似多了一层绒光,“你只说过戚南绪淘气,没说过你哥那么厉害,‘长剑’的高级军官啊,啧啧啧,我操!”

严啸好笑,“我哥在的时候,你装得那么有礼貌,他一走,你就满嘴‘我操’。”

“他是领导,又是你哥,你亲哥,我肯定不能像跟你这样随便啊。”昭凡说着竟是抛了记“电眼”。

严啸被电得不轻,正要接话,又听昭凡说:“咱俩什么关系啊?”

未来的伴侣。严啸想。

“好兄弟啊!”昭凡自问自答,“当然怎么‘操来操去’都没关系咯。”

严啸:“……”

“可我不能跟咱哥‘操来操去’吧?”昭凡又说:“你想想,我当着他的面说‘我操’,那多不礼貌。他说不定还会想——你怎么交了我这种吊儿郎当的野狗朋友。”

严啸只得道:“嗯,你确实不能和他‘操来操去’。”

“对了,刚才你们出去聊什么了?”昭凡问。

两人没在甜品店里待太久,聊着聊着就已经走到商场底楼。严啸不可能将谈话内容和盘托出,恰好看到花车上正在卖纹身贴,于是走了过去,“帮我挑几张。”

昭凡笑,“你想纹身啊?”

“贴着玩儿。要不你也试试?”

“我?”

严啸拿了张巴掌大的花——看上去似乎是一朵设计繁复的玫瑰,“这张怎么样?”

“帅。”昭凡说:“又漂亮又帅。”

严啸眼皮一抬,看着昭凡。

“又漂亮又帅”这种形容,简直非昭凡莫属。

“看我干嘛?”昭凡说。

严啸将玫瑰放在他侧颈旁比划。

“哎哟痒!”他边缩边笑,“人民警察不能纹身。”

“就一纹身贴,洗了就没了。哎别动,你贴这张好看。”严啸说完才发现,玫瑰里居然还藏着一枚呼之欲出的子弹。

昭凡倒是毫不谦虚,“我贴哪张都好看。”

“不害臊。”

“帅哥应该自信。”

掰扯半天,严啸又挑了几张。昭凡在镜子前举着那张玫瑰,一会儿往手臂上比划,一会儿往胸膛上比划,“贴哪儿啊?”

“脖子上,就耳侧下方那一块。”严啸借来酒精,在他脖颈上认真擦拭。

他偏着头,“真贴了?”

严啸说:“真贴了。”

纹身贴不大,几分钟就贴好了。

严啸收回手的时候觉得指尖有些麻。

脖颈是很私人,也很敏感的地方,昭凡刚才却万分信任地将整片脖颈袒露在他面前。

“我操!”昭凡蹦到镜子前,得意的模样似有万丈光芒,“我操,真鸡儿帅!”

严啸喉结一阵滚动。

昭凡转过身来,亮着自己的玫瑰纹身,“啸哥,你哥们儿这么帅,你不吹他两句吗?”

严啸心道,我哥们儿那么帅,我想亲他两口。

第30章

“策哥发现了?”沈寻跟严啸一起趴在运动场的双杠上。

天已经黑了,一群打着赤膊的汉子正在场子里踢足球。

“好像发现了,又好像没发现。”一个球飞过来,严啸跑了几步,将球踢回场上,“我哥那个人,我现在越来越看不透了。他今天一见凡凡,就看出凡凡是战飞花的原型。我觉得凭他那观察力,应该是察觉到我对凡凡有想法了,但他又不说明白。”

沈寻撑上双杠,想了一会儿,“策哥如果真察觉到了,你现在还能安稳地待在这儿?”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严啸道:“他要知道我弯了,看上个未来的特警,肯定得当场发飙。我当时还想过跟他干一架的话,我有没有胜算。”

沈寻笑,“你一正经大学的高材生,跟特种部队的高级军官谈胜算?我要是你,我拔腿就跑了。”

“我这儿不怎么踏实。”严啸摸了摸胸口,“总觉得他知道我的想法,但他这反应又不怎么像他。”

“策哥是不是在反省以前对你的压迫暴力式教育啊?”沈寻说。

严啸摇头,“他?霸道独裁,油盐不进,他要能反省,戚南绪都能评上三好学生。”

“你这不是矛盾吗?”沈寻说:“既觉得他发现了,又觉得他发现后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反应。我说他可能不像以前那样管着你了,你又不信。”

严啸顿了一会儿,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他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我也跟他装。什么时候他想跟我摊牌了,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扛着。”

“操,说得怎么英勇。”

“总不能还没出事儿就把自己威风给灭了吧?”

“行吧。”沈寻晃着长腿,“不说这个就不说这个。你今天怎么没跟昭凡去加练?”

“这不找你谈心吗?”严啸说。

“是人家不跟你加练吧?”沈寻哼笑,“我还不知道你?昭凡要是约你,你还想得到我?”

严啸勾着唇,低头笑了笑。

“想到什么了笑成这样?”

“我今天给他弄了个纹身贴。”严啸侧过头,拍了拍自己脖子与耳根连接的地方,“就这儿。”

沈寻挑眉,“警院不允许纹身,你没事给他贴那玩意儿干嘛?”

“好看呗。”严啸说着挑高一边眉梢,“一朵看着挺野的玫瑰,花瓣儿里还藏着枚子弹。”

“那是挺适合你凡凡。”

“是吧,他自己也很喜欢,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想我吹他。”

沈寻腿晃得太厉害,重心一歪,差点从杠上栽下去,“我操?”

“操什么操?”严啸说:“我不跟你操。”

“不是……昭凡让你吹他?”沈寻稳住了,“那个‘吹’?”

“哎!人民警察思想怎么能这么黄呢?”严啸乐了,“寻哥,你将来当了刑警,年底得参与扫黄吧?我看你得先扫扫你脑子里的黄。‘吹’一定是那个‘吹’吗?就不能是积极向上的‘吹’?”

沈寻伸脚一踹:“滚你丫的!”

严啸躲开,“吹,就是夸。懂了吧?”

沈寻已经懒得说话了。

“但我当时特想亲他。”严啸摸了摸侧颈,“这位置太妙了,特适合下口。”

沈寻斜眼,“那你亲了?”

严啸遗憾道:“还不到时候。”

“那你说个‘几八’。”

“我说的就是‘几八’啊。”

沈寻先是叹气,又笑起来,“但愿你将来别说漏嘴,不然昭凡追着你打。”

“你不跟他打。”严啸说,“我得宠着他,爱护他,把他当个宝贝儿。”

“人都没追到呢!”沈寻提醒完才想起刚才被打了岔,“你还没说昭凡今儿怎么不约你加练。”

“他稀罕那纹身。”严啸边说边笑,“怕太多汗淋上去,一洗就没了,就跟我说今天偷个闲,休息一下,明天再练。”

沈寻瞠目,“就为个纹身?‘劳模’放弃加练?”

“对啊,就为个纹身。”严啸说:“是不是很可爱?他照镜子臭美那样子看得我……真他妈的心都痒得起毛了!”

“我看啊,他是被你给影响了。”沈寻说:“还可爱呢。”

“你哪儿懂啊?坠入爱河的又不是你。”

“……”

严啸笑得贼贱贼贱的,“等你坠入爱河了,你就会发现,你那心肝儿就是站在大马路上撒尿都可爱。”

“那我还是坠入黄河算了。”沈寻抖了抖鸡皮疙瘩,“难怪你凡凡说你小学生文笔,你这乱形容的水平,我看还不如小学生。”

“哟!这他妈是啥?”鲁小川端着一锅麻辣烫冲进寝室,麻辣烫都没来得及放,就冲到昭凡跟前,盯着那显眼的纹身,“我的儿啊,爸爸含辛茹苦把你养到大二,这眼看就要念大三了,你想被开除?你对得起爸爸的一片丹心吗?”

“纹身贴懂吗?一洗就掉了。”昭凡说着拿出一串麻辣烫,“谢了啊。”

“原来是贴上去的啊!”鲁小川这才把锅放在桌上,“可急死爸爸了!”

昭凡从没在身上玩儿过什么花样,别说搞纹身,就是衣服都没买过特别“闪亮”的,背心T恤一水的深灰深蓝,要不就是纯黑纯白,最花最艳的是迷彩,刚认识严啸时老笑严啸穿得骚,这下自己也跟着骚了,居然也不排斥,还越看越觉得那玫瑰贴在脖子上帅。

“哎凡儿!”鲁小川说:“你要一直这么偏着脖子吗?”

“嗯?”

“我明白你换了个造型,想显摆显摆的心理。但你不能一直偏着啊,我担心你咔嚓一下……”

昭凡笑,“脖子断了?”

“不,没那么惨烈。”鲁小川坚持说完:“咔嚓一下,成个歪脖子。”

昭凡这人笑点不怎么高,歪着脖子在镜子跟前笑,“来来来,帮我拍个照。”

“我哪儿来的相机啊?”

“隔壁有,找隔壁借去。”

五分钟后,鲁小川还真借回一台相机,一看,麻辣烫都快被昭凡吃完了。

“馋不死你!”鲁小川笑骂道。

昭凡嘴唇被辣得通红,还有些肿,冲着镜头将脖子一歪,“快!就这个角度!”

“你好歹把油擦掉。”鲁小川说:“注意形象啊同学。”

“都是男的,有啥好注意?”昭凡性子急,“再不拍真歪了!”

快门一闪,歪脖子照就此定格。

昭凡想看照片,但卡片机屏幕太小,要么放大看局部,要么缩小看全图。

“没电脑啊。”鲁小川抱着相机,“这得拷到电脑上才好看。”

“那我得去电子阅览室?”昭凡最近用惯了店里的高配电脑,实在是不想去电子阅览室摸“老爷机”。

“你傻啊?”鲁小川抬手往门口一指,“严啸不是有笔记本吗?你俩关系那么铁,你下楼找他啊。”

昭凡一拍桌子,抢过相机,“串儿留给你了!”

鲁小川看了看一溜烟跑掉的室友,又看看不剩多少的麻辣烫,“留给老子竹签呢吧!还养儿防老呢!”

严啸和沈寻还没走到宿舍所在的楼层,就听见一声洪亮的“啸哥”。

严啸耳朵一竖:“是我凡凡?”

沈寻无语,“你俩约好了?”

“没啊。”严啸刚一说完,又听昭凡喊了声“啸哥”。

“哎!”于是,他果断丢下“真兄弟”,拔腿就往楼上跑去,“我在这儿!”

沈寻:“……”

兄弟如狗,说GO就GO。

昭凡站在宿舍门口,房间里面的光正好照在玫瑰纹身上。

一见严啸从楼梯处跑过来,他立马挥手,“啸哥,借你笔记本用用行吗?”

“好啊!”严啸脱口而出,但“啊”完才意识到,自己和沈寻去运动场之前刚把笔记本打开,文档还在开启状态。

得了应允,昭凡自来熟地往宿舍里走,和黄黔刘渐成打过招呼,目光落在房间里唯一一台笔记本上。

严啸连忙赶过去,语气不太自然,“要查什么资料吗?”

昭凡晃了晃手中的相机,“我拍了张照,想在电脑上看看效果。这相机是别人的,我得用电脑把照片导进我自己的U盘里。”

“照片?什么照片?”严啸说着拨开屏幕,挡在昭凡面前,眼疾手快将文档关掉。

“啊,歪脖子照。”昭凡说。

严啸一愣,“歪什么?”

“歪脖子照,拍来搞笑的。”未经允许,昭凡没有往电脑上看。

“哦。”严啸确定文档已经关掉了,松了口气,拖开板凳让昭凡坐,“相机给我。”

昭凡这才靠近,手往严啸肩上一搭,“谢了啊啸哥。”

“客气。”严啸迅速将相机与笔记本连接好,正想着一会儿得趁昭凡不注意,把照片拷贝下来,就见屏幕一闪,照片自动弹了出来。

“就这张!”昭凡语气轻快,自卖自夸,“拍得不错诶,歪得真好,表情也挺生动。”

严啸盯着照片,心口阵阵发热。

照片里人夸张地歪着头,眸子闪亮如星,虽然是搞怪的表情,但五官轮廓无一处不美。

最吸引人的是那两片微红微肿的唇,油光潋滟,嘟起的形状恰到好处。

严啸喉结翻滚,下意识舔了舔唇角。

爱情令人双标,油抹在别人嘴上,那叫油腻,抹在自个儿心上人嘴上,就叫性感。

想一口啃上去的那种性感。

肩膀被晃了晃,严啸回神,只见眼前多了一枚U盘。

昭凡说:“啸哥,帮我拷一下。”

“好。”严啸接过U盘,习惯性地将相机文件界面最小化。

风格简洁的桌面上分布着各种图标。

昭凡凑近,在看到一个文档图标的名字时,轻轻偏了偏头。

“这是……”

第31章

严啸码字时有个习惯——喜欢将所有章节整合到一个文档里,并且放在桌面,这样如果想查看前面某一章的细节,打开文档后输入关键词搜索就行。

现在,名叫“桃色惊魂”的文档就摆在桌面,并且因为背景太过简洁,“桃色惊魂”四个字十分惹眼。

昭凡凑得很近,几乎与严啸脸挨着脸。严啸听见他那声带着疑惑的“这是……”,再一看桌面上的文档,心脏在猛然一缩之后,发疯般地狂跳起来。

昭凡歪了两下头,“你电脑里怎么有《桃色惊魂》啊?”

“我……”

“是那篇军旅小说吗?”沈寻适才进屋,搭腔道:“啸哥,你帮我下好了?”

严啸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内双撑成单眼皮,与沈寻目光相触片刻,才渐渐放下心来,不那么自然地笑了笑,“你不是说想看吗?”

沈寻几步走到桌边,挤在两人身边,弯腰像模像样地瞅了瞅,“谢了啊,我洗个澡就回来看。”

严啸默默吁出一口气,额前已经渗出一片汗水。

“寻哥也爱看这种小说啊?”昭凡乐了。

“我?我还没看过。”沈寻不动声色地搬来摇头扇,对着严啸吹风,“啸哥最近老回来说和你一起看了篇小说,好看,说久了我也想看看是怎么个好看法。”

昭凡转过身,将严啸丢在一旁拷照片,自己跟沈寻聊了起来,“是挺好看的,但你得有心理准备,这小说是个小学生写的,专业作战全是瞎几把写,文笔也特幼稚。”

严啸额角抖了两下,将照片拷进U盘的同时,也偷偷在自己电脑里存了一份。

沈寻忍住笑,“瞎写还能好看?”

“爽嘛!”昭凡说:“寻哥你不懂,网络小说是新事物,和书店里卖的那些正经书不一样,剧情虽然编得离谱,但看主角脚踩地头顶天还是挺过瘾的。”

“好的。”沈寻说:“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一定得看看了。”

“拷好了。”严啸将U盘拔下来,在昭凡眼前晃了晃。

昭凡一把接过,眉心却皱了起来,转回去看向笔记本,“哎,不对啊……”

严啸和沈寻对视一眼,严啸唇角紧绷,沈寻也有些慌了。

谁都不知道昭凡这句“不对啊”是什么意思。

“啸哥,你这文档是哪儿找的啊?”昭凡扬起脸,双手撑在腿间的凳子上,“论坛上复制的吗?”

严啸神经跟拉紧的弦似的,稍有动静就会震出脑震荡。

“应该不是吧,啸哥?”沈寻朝严啸使了个眼色,“复制多麻烦?”

“我在网上下载的。”严啸稳住心绪,“别人早就复制粘贴好了。”

“我就说,自己复制多耗时间,下载一个就行了。”沈寻说着拍了拍严啸的肩。

“哎你们这样不对啊。”昭凡站起来,视线在两人脸上一扫,“你们这是看盗版。”

严啸:“……”

沈寻:“……”

“寻哥,还是去‘铁汉情’看吧,你要没号,我帮你申请一个。”昭凡耐心道:“其他人就算了,但‘狂一啸’——就那作者,人家是个小学生,大过暑假的,不出去捣蛋,成天窝在家里写小说,我们这些当大人的还是支持一下,别看盗版,啊?”

沈寻看严啸。

严啸喝了口水,然后一眼看回来,“我早让你自己去注册号,老老实实在论坛上看去,再留言鼓励鼓励人家小学生,你非要犯懒,让我给你下现成的盗版。被凡凡……被凡哥教育了吧,活该。”

沈寻:“……”

我操?

“什么教育啊,就是提提意见。”昭凡乐呵呵的,一边说一边抛着U盘玩儿,“那我就回去了啊。对了寻哥你瞧。”

沈寻还在心里骂严啸这往哥们儿身上捅刀的塑料兄弟,听自己被召唤,立即露出一个在分局应付前辈的笑,“嗯?”

“这纹身,”昭凡说着将脖子一歪,“帅吗?”

那纹身贴的图案着实漂亮,似乎就该贴在昭凡脖子上。沈寻看了看,不得不承认严啸的眼光,笑道:“帅。”

昭凡眉飞色舞,又跟两人闲聊了两句,就哼着歌回楼上去了。

听着走调的歌声消失,严啸与沈寻四目相对,同时骂了声“操”。

“今天这事你给我记着。”澡堂子里热气氤氲,包裹着年轻紧实的肉体,沈寻正在往头上抹洗发水,“要不是我,你他妈得当场露馅儿!”

“行行行。”严啸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我今天才发现,你忽悠人的功夫有点儿厉害。”

“那是你一下子傻住了!”沈寻说:“我不顶上去,你不就完了?”

“嘁,什么傻住了。”

“还不承认?昭凡一看到你电脑上那文档,你就不知所措了。哎啸哥,你平时不是特会忽悠人吗?戚南绪,还有你哥,怎么一到昭凡这儿,就愣了?”

严啸将头埋在水柱里,“因为爱情。”

沈寻:“……”

水声太大,严啸以为沈寻没听清,重复道:“因为爱情。”

“您打住!当我没问。”沈寻往他小腿上踹,“出去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兄弟。”

严啸顶着半头泡沫,“今天真险,我还是得找个机会跟他说了。”

“你终于想明白了。”沈寻叹气,“早坦白早解脱,我也是不得已,刚才才陪你演这出戏。”

昭凡回到宿舍,因为没去加练,而早早凉完席子,早早躺下。

这一天过得挺匆忙,请了半天假,与特种部队的高级军官谈了为什么不肯当特种兵,完了又去市中心的商场待了几小时,认识了严啸的家人,还搞了个帅气的纹身——虽然是假纹身。

在凉席上翻了个身,昭凡闭着眼睛想,自己和严啸这关系算是很不错了吧,毕竟连家人都见过了。除了穿衣穿鞋骚了一点儿,啸哥哪都好,今天还得加上一条——审美也好。

昭凡怕将纹身蹭掉,没让脖子挨着枕头,手指在玫瑰上摸了半天,低低笑了一声。

既然关系已经好到这份上,那“你觉得战飞花像不像我”这话差不多能问出口了吧?

昭凡想,而且一晃暑假也不剩多久了,要是再不问,就得和严啸说“拜拜”了。

一想到开学后严啸就不在警院混了,居然有些舍不得。

毕竟警院兄弟百般好,但都个赛个地野蛮,虎背熊腰不说,脾气也大得很,像严啸这样性格温和,谈吐得体的帅哥十分少见。

沈寻倒是算一个,但沈寻是侦查专业的,侦查专业是反恐专业的死对头。

而且沈寻还看盗版来着。

昭凡越琢磨,就越觉得能交上严啸这朋友,实在是一件爽快又幸运的事,话语投机,相处起来没半点负担,严啸的家人也好玩儿,小弟有趣,大哥厉害,各有各的风格。

要不这几天就问问?

主意打好了,昭凡拍了拍枕头,准备睡了。为了不磨坏纹身,还将手臂曲起来,垫在脸下面。

如此睡了一宿,脖子真歪了。

“我操?”鲁小川脸都笑裂了,“凡儿,你他妈弯了?”

“滚,你他妈才弯了。”昭凡在阳台上照镜子,试着动动脖子,结果一用力就痛得不行。

“你这得上医院看看去。”鲁小川笑完又进入“父亲模式”,“睡落枕了倒还好,万一伤了骨头就麻烦了。”

昭凡脖子歪得其实也不是很厉害,但就是里面有一根筋拽着,死活正不回来。

“粗了!”他拧着眉,“昨天才请了假,今天又请假不好吧。”

“脖子重要还是狗重要啊?”鲁小川说。

“工资重要。”昭凡说着进屋拿手机,“我得给啸哥说一声。”

严啸夜里灵感爆发,凌晨抱着笔记本去了电子阅览室,此时正在奋力码字。

新章里,战飞花因为昔年的伤疤,弄了一支梅花纹身。

严啸当然更希望照搬昭凡这个原型,但斟酌再三,还是将玫瑰换成梅花,将侧颈换成后肩。

手机震响时,他正写得兴起,看也不看屏幕,待完整写完一段剧情后,才一边活动筋骨一边拿过手机。

“日!”看到来电人的名字时,他暗骂一声,连忙回拨过去。

“啸哥。”电话很快接通,昭凡的声音传来,“我脖子歪了。”

严啸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听了,将手机换到另一边,“你什么?”

“我,脖子歪了。”

“!!!”

昭凡估摸着自己这也不是特严重,说不定过几小时就好了——就跟那眼线般的黑眼圈似的,所以就没去看医生,按时上班,却没洗成狗。

严啸回他电话时,他已经到宠物美容院了,被李觉、张籍他们几个嘲笑一番,自己也觉得把脖子睡歪了挺好笑,就把这事儿当笑话给严啸讲。哪知严啸一听完,二话不说就赶来,将他从浴室里拉出来,替他洗一脸懵逼的哈士奇。

因为严啸的到来,整整一上午,他都没机会洗狗。严啸让他上楼躺着,李觉也跑来关心他,摆着过来人的姿态道:“你这就是睡姿不对,休息半天准好,我认识个按摩师,你要到了晚上还不舒服,就去找他给你揉揉。”

严啸在浴室里喊,“按摩我会。”

昭凡问:“你真会?”

“我中午给你按按。”严啸说:“你先上楼躺着。”

被抢了活儿,昭凡当了会儿监工,就真上楼了,但没躺着,而是开了电脑。

虽然每天都是傍晚下班了才看更新,但他记得“狂一啸”发帖的时间——中午11点之前。

眼看着这马上11点了,他美滋滋地想,今天说不定可以拿老李的号抢个沙发。

但等啊等,从11点等到12点,《桃色惊魂》都没有更新。

“狂一啸”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失踪了。

严啸洗完上午最后一条狗,心急火燎冲上二楼时,正好看见昭凡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双手抱胸,似乎有点儿深沉。

第32章

昭凡很少有空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着想事。

即便是在假期里,他一天的时间也安排得满满当当,除了晚上独自加练,其他时候身边总是围着各种各样的人。

而自打认识了严啸,加练时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闲不下来,偶尔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掠过,也没有工夫抓来一探究竟。

今天却因为睡落了枕,而被撵到二楼,平白多出接近两个钟头的闲暇时间。

楼下很吵,但店子装修时李觉就考虑到了隔音问题,二楼各个小房间只要关上门,就能隔断大部分噪音。

昭凡滚着鼠标,一会儿刷新一下,一会儿再刷新一下,“狂一啸”始终没有出现。

一群急性子读者又在帖子里骂起来,质问“狂一啸”不按时更新为什么不提前请假。

他盯着显示屏出了一会儿神,心想人家可能是遇到什么急事了吧。

——就像啸哥一样。

突然闪出的类比让他不由得挺直腰背,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

为什么会想到啸哥?

他撑开眼皮,深棕色的瞳仁映着显示屏的光,细细一琢磨,抬手挠了挠侧颈上的玫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将脖子睡出毛病的是自己,计划被打乱的却是严啸。

之前在电话里,严啸一听他说“脖子歪了”,语气就陡然改变,一刻钟不到就从警院赶了过来。

他觉得窝心,又觉得有些抱歉。

严啸上午有事,时常都在电子阅览室泡着,这他是知道的。但严啸具体在忙什么,他并不清楚,只记得好像是在准备论文。

不管是忙什么,总之严啸这一上午的安排是被自己给打乱了。

他摸着纹身,有点过意不去。

又刷新一次,《桃色惊魂》还是没有更新,“狂一啸”也处在离线状态。

百无聊赖中,他将帖子逐条往回翻。“狂一啸”的更新时间很稳定,基本上都在10点50到11点之间,只有昨天10点半就更新了。

昨天……

昨天也挺特别的,自己请了假,严啸干脆就没到店里来。

想到这儿,他发出一声带着上扬语调的“嗯”。

昨天“狂一啸”提前更新,严啸缺岗一天;

今天“狂一啸”大约是遇到急事而断更,严啸因为自己而提早来店里。

两件毫无关系的事平白交错在一起,他瞳孔微缩,心想这是不是太巧了?

屋里开着空调,扇叶发出细小的声响。他站起身来,半绕着桌椅走了两步。而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到电脑边,将论坛的页面最小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关键词:“桃色惊魂”。

搜索结果只有两页,全部指向“铁汉情”论坛。

他抿着唇,重新搜索:“桃色惊魂TXT”。

结果与前一次相似,并没有出现盗版下载地址。

他靠进椅背里,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沈寻和严啸都说,电脑里那个叫“桃色惊魂”的文档是从网上下载的盗版。他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但一群人说说笑笑,那种一闪而过的奇怪感觉就被他忽略了。

现在想来,才明白为什么感到奇怪——在网上能找到盗版的大多是比较热门的小说,而《桃色惊魂》只是“铁汉情”论坛里的热门小说,出了“铁汉情”,《桃色惊魂》就等同于“查无此文”,而“铁汉情”本身并不是文学网站。

换言之,《桃色惊魂》还不至于“被盗版”。

严啸在撒谎,沈寻也是。

“为什么?”他撑着下巴,自言自语。

楼下的吵闹被门过滤之后,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噪音,他闭着眼,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桃色惊魂》在严啸的笔记本里,他们想掩饰这件事,可为什么要隐瞒?

是因为它不该出现在那里?

他猛一睁开眼,瞳光收紧。

不对,“是我不该看到它?”

他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但我看到了,所以他们必须撒谎来敷衍过去。”

疑问接踵而至。

他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梳理与《桃色惊魂》有关的线索。

归根到底,他格外关注这篇小说,是因为觉得主角战飞花和自己很像,其次才是因为当初“伤害”过“狂一啸”。

这个“像”,令他与《桃色惊魂》有了几分旁人觉得可笑的黄金配资 。

他还筹划着和严啸讨论讨论像不像的问题。

时间往前推,《桃色惊魂》是在严啸来到警院之后,才出现在论坛上,更细致一些,是在自己与严啸见过几面之后。

一个不成形的猜测在云雾中翻滚,他揉了揉太阳穴,眼中泛出讶异。

——严啸的电脑上有《桃色惊魂》,是因为这篇小说本来就是从那台笔记本里诞生?

不,这太没道理了。

“狂一啸”明明是个文笔差、逻辑死的浮夸小学生。

啸哥,严啸可是在军队大院里长大的,还有个身为特种部队高级军官的兄长。

最没道理的是,若《桃色惊魂》真和严啸有关,那战飞花岂不是……

他再次站起来,原地转了几圈,脑中一个声音道:对啊,他写的就是你。

“我操!”他对着转椅踹了一脚,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难以置信,耳根还有些发热。

半分钟后,他抄起手,念叨着:“写我干嘛啊?不可能吧?”

灵光一闪的猜想就像一把钥匙,钥匙打开了门,就再也堵不住从门外泻进来的光。

他觉得自己应该换个方向再想想,却发现已经被光柱钉死在原地,没办法再换方向。

当初在电子阅览室,他拉着严啸来看“狂一啸”的小说,严啸表情怪异,他理所当然地理解为“正经大学的好学生看不惯种马爽文”,但现在再想,也许严啸是在惊讶——“你看我的小说?”

“日……”不知是不是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接着往下想,“狂一啸”的“啸”和严啸的“啸”是同一个字,这也算一个共同点。

再者,之前追更新时看到战飞花驯服了一头狼,那狼很像一条经常来店里洗澡的狗。

他打了个哆嗦,“这他妈也太……”

抽丝剥茧,将每一个细节解剖开来,本想找到否定的依据,却越发被猜想说服。

甚至想起昨天才见过的严策,都觉得和“狂一啸”另外几篇小说的主角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坐回靠椅上,抱着希望再刷新网页。

如果“狂一啸”上线了,那么小学生就还是小学生,啸哥还是啸哥。

可帖子里增多的只有读者的唾骂。

他脑子里有些混乱,既不想承认“狂一啸”和严啸的关系,又不停琢磨严啸为什么要写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两者之间其实是互相冲突的。

时间分秒过去,转眼就到了午休时间。他干坐在电脑前,没注意到门被推开。

“不是让你躺着吗?”严啸语气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温温润润的,“脖子好些没?”

昭凡回神的瞬间,下意识关掉了页面。

严啸挑眉,“怎么了?”

“洗完了?”昭凡面上平静,想起自己刚才那动作太不自然了,解释道:“我刷论坛呢,小学生今天居然没更新。”

严啸眼尾动了一下,只是一个极轻的小动作,若是放在平时,昭凡绝对注意不到。

但今时不同以往。

昭凡看到了。

“也不一定每天都会更新吧。”严啸说,“万一小学生有什么事呢?”

昭凡试探道:“像你一样?”

严啸瞳孔明显一缩。

昭凡是被“长剑”相中的狙击手,观察力自然出类拔萃,平时不拘小节只是性格使然,真认真起来,一切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他那鹰隼般的视线。

“我?”严啸抬手摸额角,“我也没什么非得上午做的事。”

都是一些寻常的小动作,但拼凑起来,却暗含不安。昭凡与严啸对视片刻,满心被那个猜测占据,但到底并不确定,神情放松下来,“去吃饭?”

“我先看看你脖子。”严啸说。

昭凡想了想,走去一旁的沙发上趴着,吃力地偏过头,“你真会按摩?”

“你试试就知道。”严啸靠过来,双手扶在他后颈上,他先是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又在循序渐进的按揉中渐渐放松。

“原来是真的会。”他眯起眼,双手垫着下巴。

“你还不信。”严啸说。

大概是今天心里兜着事,他觉得严啸的话比平常少。

是严啸发觉他发现什么了?

疑虑又蹿了起来,他本来想忍住,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可严啸下手一重,按到了他那根轴着的筋,他痛得喊了一声,精神顿时松懈,缓过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疼痛后,忽然问出了口:“啸哥,你觉得战飞花和我像不像啊?我怎么越看越觉得,我是战飞花的原型啊?”

加之于后颈的力道消失了,他分明感到严啸的手停在他脖子上,指尖微颤。

而下一秒,那根筋忽然再次遭罪,居然又被按了一下。

他险些跳起来。

“抱歉抱歉。”严啸视线瞥向一边,“没控制好力度。”

按摩与讨论都戛然而止,吃饭时谁都没再提到《桃色惊魂》,下午各自洗狗,也许是时间到了,也许是严啸的按摩真有效果,昭凡转了转脖子,发现没事儿了。

但心里的事,却仍旧堵着。

夜里,严啸又带上笔记本去电子阅览室。昭凡白天的反应让他很不踏实,但即便如此,该存的稿仍旧得存。

这两天灵感被那玫瑰纹身刺激得翻涌,不如趁机多写一些。

昭凡已经洗掉了玫瑰纹身,熄灯后怎么也睡不着。

有些事就是这样,不能想,一想就没个尽头。

他突然很想知道,严啸每次去电子阅览室到底是干什么?真的是准备论文,还是做另一件事?

这些天严啸似乎有些睡眠不足,虽然不至于出现黑眼圈,但眼里偶尔有血丝。

是因为熬夜?

熬夜干什么?

在哪儿熬夜?

“凡儿,你他妈又半夜吓我!”鲁小川低声吼道。

昭凡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没搭理他,轻声关上门,向电子阅览室跑去。

第33章

凌晨的电子阅览室,打了鸡血的夜猫子们激战正酣,骂声与叫好声密织成一张若有似无的网。严啸坐在面向窗户的老位置,戴着耳机,双手不停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动,双眼泛红,瞳孔映着显示屏的光,星星点点的,像有火星正在向外迸溅。

身后的夜猫子们在战斗,他又何尝不是?

他正在写一场关键对抗,战飞花突杀在前线,允阑驾驶战车在侧翼支援,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后阶段,为了保护战飞花,允阑右肋被子弹打穿,命悬一线。

正是在这场生死战之后,允阑成了战飞花最重要、最不可取代的伙伴。

面窗的这排桌子没有摆放电脑,左右只有几个因为操作太烂,被赶过来睡觉的“猪队友”。

“猪队友”们正在打鼾,大概是梦里还在战斗,有人时不时踹踹桌根,有人一个激灵坐起来,拳头直往桌子上招呼。

严啸被他们闹得烦,将耳机的音量调高,彻底盖住周围的动静。

这场打戏太重要,是《桃色惊魂》连载到现在的最膏朝。他全神贯注,将脑中一个个热血激昂的场面拆解为文字,又由组合起来的文字还原每一个细节。

他写得太认真,连余光都没有从显示屏上移开。

第一次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动作太大踹到了他的靠椅,他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是侦查专业的学生,笑着冲他抱拳,“对不住啊兄弟。”

他笑了笑,“没事。”

后来又有人撞了他的背,他没回头,只是抬眼一看漆黑的玻璃。不认识,但从口型看,那人也在说“对不住”。

警院的男生大多粗放,撞着踩着的事时有发生,严啸在电子阅览室待了挺长时间,这排桌子几乎成了他的专座,夜里人多,还亢奋,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他也不在意,打个招呼就算了结。

但今天他写入了神,之后再有人撞过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唯恐上下眼皮一碰,就把奔涌的灵感给碰歪了去。

昭凡推开电子阅览室的玻璃门,迎面就听到一声“操你妈”。

视线再往窗边一扫,瞳光刹时定住。

窗边那个面对笔记本的人,不是严啸还能是谁?

远远看去,严啸的笔记本上泛着单调的白光,那白光几乎是静止的。

显然,严啸不是在浏览网页,更不是在打游戏。

而是在写什么东西,或者看什么文档。

昭凡呼吸有些发紧,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严啸深夜不睡觉,待在这充斥着各种脏话的电子阅览室里到底在干什么。

他没有偷看人的习惯,平时无论做什么都是坦坦荡荡。但此时此刻,他有种预感,如果自己就这么走过去,正人君子似的喊一声“啸哥”,严啸一定会立马合上笔记本。

只有悄悄走过去,在严啸发现之前就看清显示屏上的内容才行。

但……

他望着那面镜子一般的玻璃,有些为难。

严啸正对着玻璃,自己往那儿一站,严啸撩撩眼皮就能看见。

不过好像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他咽了口唾沫,打算凑上去看了再说。

正在这时,反恐专业的一个哥们儿喊道:“我操凡哥,你也来了?”

他下意识就看严啸,本以为严啸会闻声回头,却见严啸毫无反应。

这要不是因为耳机音量太大,就是精神太过集中。

他松一口气,对那哥们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哥们儿也就打声招呼,打完继续杀怪去了。

他这才向窗边迈步,拿出侦察兵的本事,步子轻如鬼魅般地走了过去。

站在离靠椅三步远的地方,他的眼力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显示屏上的内容。严啸却还浑然不觉地输入成行成段的文字。

那些文字都是他没有看过的内容,但他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词:战飞花。

他绷紧了唇,双手握成拳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在胸腹里猛窜。

那个荒唐的猜想成真了,“狂一啸”不是什么胖子小学生,是自己虽认识不久,却十分投缘的哥们儿。

哥们儿……

这三个字突然让他品出几分可笑。指尖有些痒,像缠着什么又热又凉的东西。

自己当严啸是哥们儿,严啸呢?

他有些头痛,太阳穴里面像被灌入了成吨的沙子,呜呜泱泱,发出并不刺耳,却令人极其不快的声响。

为什么要欺骗?明明自己就是作者,还要附和着将“小学生”、“小胖子”挂在嘴边。

真他妈没意思。

他抬起手,抓了抓短得扎手的头发。

这个动作非常明显,动静也不小,但严啸沉浸在场面与人物的描写中,仍是没有抬一抬眼皮。

昭凡喜欢笑,此时眼中却沉着阴翳,神情投射在玻璃上,蕴着锋利的愤怒。

严啸却全无察觉。

昭凡一动不动地站着,想起这段时间的相处,想起没见过面之前发生的冲突。

严啸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上次在电子阅览室?还是在第一次见面之前?

如果铁了心要查,严啸其实能够通过“凡凡凡凡凡凡凡凡”这个ID,查到临江警察学院来。

粗了……

昭凡心中更是烦躁。

毫无疑问,战飞花就是自己,那严啸这么做是为什么?

报复素未谋面时的冲突?

理智还在,他眨了眨眼,心觉不可能,不至于,严啸不是这种人。

实际上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在来警院之前,严啸并不清楚他就是“凡凡凡凡凡凡凡凡”,相识只是一场机缘巧合。是上次他拉着严啸的手臂,叫严啸来看打开的网页,严啸才知道他的ID。

所以严啸当时才那么惊讶。而他错将这份惊讶当做“好学生不看种马爽文”。

不久,《桃色惊魂》开始连载,他成了主角的原型。

他咬了咬嘴里的肉,心里堵得慌,不爽快的感觉好像具象成了无数个微型炸弹,在每个细胞每根神经里噼里啪啦炸响。

他完全不在意被当做原型,相反,如果严啸坦诚告诉他——我想拿你当我小说里的主角原型,他会特别开心。

但严啸什么都不说,严啸和沈寻一起,将他蒙在鼓里。

他兴致勃勃地将《桃色惊魂》推荐给严啸,严啸便乐呵呵地与他一起看、一起讨论剧情;

他骂“狂一啸”是个文笔特别差的小学生,又说小学生前途无量,严啸还和他一起骂。

这他妈是干什么?

用得着搞这种欺骗?

知会一声怎么了?

怒火也不知最初是从哪里生出来,顺着血液越烧越旺,涌向全身,及至双脚时,就难以控制地踹了出去。

运动鞋与靠椅相撞,力量极大,椅脚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严啸思路被打断,胸口还撞在了桌沿,怒而转身,眼中的光却登时凝滞,心脏像是被吊了起来,不上不下地堵在嗓子眼儿,开口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昭……”

昭凡已经收回脚,下颌绷得死死的,视线像一柄闪着电光燃着火的剑,劈头盖脸朝他砍去。

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回荡在四周的叫声足以掩盖住他们这一处的剑拔弩张,严啸不由自主挺直腰背,好像这样就能藏住慌乱。两簇目光碰撞出看不见的火花,然后迅速熄灭凉去。

到底是昭凡先开口,语气不善,“狂一啸?”

严啸只觉浑身毛孔像被冰水刺激了一般,急速地缩紧,瞳孔也因此坍缩。

“为什么骗我?”昭凡是那种不善于掩饰情绪的人,开心就是开心,生气时所有愤怒都坦呈在脸上,“你他妈至于这样?你他妈问我一声怎么了?”

严啸还有些懵,压根不知道昭凡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脑海像刮起了一阵风暴,风暴所经之处一片狼藉。

昭凡刚才那一脚踹得太猛,他撞在桌沿上的胸腹在短暂的麻木后,这才开始阵阵发痛,但痛得并不凌厉,只是酸胀难忍。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难以回答。

昭凡脸上的怒气更盛,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眉心绞紧,厉声喝道:“我他妈问你话,你没听见?”

也许是动作太大,昭凡的胸膛撞上了他的,被皮肉裹挟着的痛突然尖锐了几分,他下意识蹙眉,只挤出两个字:“抱歉。”

“抱什么歉?”昭凡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手拽得更紧,“我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还他妈跟老子演戏,你道个鬼歉?我需要你道歉?”

严啸是个作者,虽然只是个没写多久小说的无名作者,但在被狠踹之前,他正万分投入地沉浸在自己架构的剧情中。抽离剧情并非瞬间就能做到的事,而昭凡的突然出现形同于一道巨大的、难以抵抗的冲击。

此时,他的精神近乎撕裂,脑中混乱纷繁。

他当然想要清清楚楚地向昭凡解释,可是不行,此时他唯一能说出的只有“抱歉”。

昭凡靠得更近,咬肌清晰地浮现在脸颊上。

他第一次看到昭凡怒火中烧的模样,心脏猛跳,像要击穿胸膛,神经一根根绷断,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久——也许没有多久,昭凡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然后重重地推了他一掌,那一掌恰好按在他被撞的胸口。

剧痛在身体里拉扯,他冷汗直下。

昭凡眼中怒意未褪,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骂了声“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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